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27
Words:
3,431
Chapters:
1/1
Kudos:
5
Bookmarks:
1
Hits:
253

夜归人

Summary:

旧文重发

Work Text:

暴风雪絮絮的下了一夜。咯那是被帐外的雪光照醒的,皑皑的大雪覆盖了整个草原,大地像是一面柔软的大镜子,一片光明。

或者他是冻醒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一边伸手去搓揉发僵的双脚。

矮炕边的炭火只剩了小小的一摊,闪着微弱而沉静的火光。他在上面捂了手,又加了点柴火,便端了一旁的奶茶壶来,架在火上,还点起了一根抽了一半的波斯卷烟。

这样的大雪可不常见,值得抽点烟暖暖身子再放羊。听闻昨天有中原的军队从南方来,在离那木托几十里远的地方和突厥叛乱者作战,不知今天到哪里了?那些铠甲、盐和火石,不会都被雪掩了罢?

挺舍不得地放下烟卷,咯那裹上了羊皮袄子,戴上黄鼠狼皮的帽子,带上一小壶烧酒,便出了门。羊群早已饿得发慌了,黑狗也兴奋地汪汪吠叫着。雪虽下得大,但这些畜生们最擅长在雪地里找草根,咯那一点儿也不担心。雪化了,汇成湖水,来年春天定是个好年头,中原人赶跑了那些突厥叛军,牧羊人的日子也更好过些。

他的羊群多是灰土色,像一条灰土色的河流,缓缓流淌向雪白的旷野。但大雪无法掩盖一切,咯那知道,雪下会有新长的草苗,有潺潺流淌的草原溪流,有可以烧的牛粪,还有——

还有一个人。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定神去看。没有错,是有个人。他连忙喊了一声黑狗,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雪原,向那团黑影跑过去。

是个人,一半埋在雪里了,但能看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军人,穿着铁甲的,似乎是中原的军人。摸脖子,有脉搏,还是活的。以咯那不多的经验,他只能分辩到这里了。这个人受了伤,看起来还不轻,浑身有一半的铠甲都染了血,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是他自己的。

咯那并没有怎么踌躇,便决定救人。自新皇帝登基以来,中原给了他们不少好处,帮他们赶走只会抢掠的匈奴人,从中原商人手里还能以公道的价格买到好烟、好茶叶和好布料。只是这个军人确实是十分的高大,他穿的铠甲也十分沉重,如果咯那不是一个强壮的牧羊汉子,背惯了羊羔和马犊子,他还真拖不动对方呢。

折腾了小半个早上,他终于把那男子弄回了自己的帐子,丢在炕边,然后喘着粗气点了火,烧了热水。琢磨了一会儿,他又尝试着把那男子的头盔摘下来,把血迹斑斑的披风解了扔到一边,然后把他头垫高,身体摆平整。毛巾沾了热水,擦干净了对方的脸。他不会治病救人。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接下来要看这个中原军人自己的本事了。

他给这男人留下了狗,便继续放羊去了。

午后回帐子时,那男人醒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看,似乎还没醒透,还爬不起来。咯那走到一边,摘下小帽、脱了小袄,松了松火堆。

“醒了就算活了,”他说,“给你喝点马奶酒。”

军人沉默地盯着他,慢慢地点了头。他便盛了一小碗马奶酒,在火上温过,给军人灌了进去。喝过酒,对方的脸上慢慢的有了点血色,人也有精神了,眉宇之间慢慢地透出一股肃杀之气来。

“我叫咯那,我救了你。你是大唐的士兵吧?”

“嗯。我叫皓都。”

 

到快入夜时,皓都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也可以走动了。他整个下午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马奶酒,然后要了一些布条,用随身带的药粉,简单包扎了自己的伤口。他凌乱的头发重又扎整齐了,露出干净而清俊的脸。

他应该不是普通的军人。咯那在心里琢磨。他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更深沉,也更凶恶,仿佛能不动声色地砍死几十条狼。即使是草原上的汉子,也少有这样的压迫和威慑感。他可喝了自己不少马奶酒,这账要怎么要回来呢?

皓都瞟了他一眼,却仿佛立刻知道了他的心思:“能再帮我一个忙么?我的马跑了,麻烦找一匹。要好马。价格不是问题,包括酒钱。”

“好,好,没问题。”咯那连忙答应。皓都便从贴身里衣里掏出些散碎银两来;另外,还带出了一个黄色的小布片,掉在地上。

他也不数,便把银子全都塞到咯那手里。“够了么?”

“够了够了,我这就去找马。”

他出门时,看到皓都把那黄色小布片捡了起来,小心地放回贴身之处。那一刻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军人似乎非常悲伤。

 

离他的帐子不远便有养马人的居所,好马并不难买。下过大雪的草原,正是个晴朗的黄昏。他挑了最好的骏马,银子也还剩不少,这买卖真是划得来,牧羊人牵马回家的路上都是唱着歌的。到家时,月亮已慢慢升上了东边的天空。

“郎君,马买好了,您看看?”

“嗯,不错。”军人检查了马的牙齿和蹄铁,“是匹好马。”

“那这剩下的银子……”

“你拿去吧。还有没有更好的酒?”

“有有有!”

牧羊人觉得自己过年了,转身就去翻地窖的箱底。元日节上剩的风干牛肉,青稞饼子,羊奶酪,他都拿了些,摊了一桌。啊对了,还有这个——

“这可是长安产的梅酒,郎君您尝尝。”咯那献宝道,“去年从游商那儿买的,就这一小壶了。”

看到梅酒,皓都的眼神轻轻闪烁了一下。牧羊人似乎眼花了,这冷峻郎君仿佛浅浅的微笑了。

“你知道什么是梅酒?”军人在炕上坐下,接过酒壶,便斟了两小碗。“坐吧,一起喝。”

“梅子酿的。”

“见过梅子?”

“没见过。只知道是种果子,草原上没有的,中原南方才有。”

“嗯。觉得这酒怎么样?”

“不怎么样。”牧羊人摸摸鼻子,笑了,“甜滋滋软绵绵的,没劲儿,不如马奶酒,也不如烧酒。”

皓都浅浅地尝了碗中清淡的酒水。“确实不怎么样。酿造粗糙,酒味也散了。要取初夏的新梅子,又大又青的那种,浸泡过夜,再用冰糖,一层一层地叠在罐子里,用老烧酒浸泡。过得三月,再取出来,配着秋节的菊花饼吃。那才是好梅酒。”

咯那听得一头雾水,但心向往之。“郎君说得这样好,是喝过?”

“我娘子给我做过……”

说完这句,军人便沉默了,只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气氛似乎突然冷下来。“郎君有个好娘子”,或者“郎君娘子手真巧”之类的话,似乎都不合时宜了。

静了片刻,咯那没话找话。“郎君伤得不轻,应早些找巫医看看。”

“无碍。”皓都又倒了些梅酒。“多谢你相救。”

“郎君客气,中原军士来打匈奴叛逆,我们哪有不欢喜的。”

“你倒是心向中原。还买这梅酒喝。”

“中原皇帝是个好皇帝。”咯那找到话题了。“中原有许多好人。当初,那㮶州的公孙刺史,便带领㮶州城,抵御阿诗那人,让我们这些牧民也有栖息之地,还能通商。后来,漠北、漠南等部与大唐和盟联手,大大打压了阿诗那人和匈奴人的气焰,我们也再不用担心被征兵丁了。这都是中原皇帝的功劳。”

皓都微微笑着,听他说话。“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那是当然。我们并不想打仗,抢东西;我们只想安心放羊,收青稞,卖牛犊。春天来了有草场,秋天来了有收割。这就是好日子了。等明年攒了钱,把羊卖了,我就去东边的喀什塔部,把我的阿伊丽娶回来。那就是个家了。”

“嗯,”皓都点点头,“要攒钱娶媳妇,所以偷偷拿大唐军队的东西?”

喀那一惊,“郎…郎君说什么?”

皓都用下巴指了指炕头,“这毯子织工细腻,虽然破损了,也能看出双鱼纹,是大唐军帐用的地衣。还有,挂在那边柱子上的弓弩,是两年前兼阳兵用的旧式,上面还有魏刺史的官印。”

“郎君好眼力!”喀那忙不迭道,“我,我这不是偷的,是,是战场上捡的,大战之后去挖出来的。都是大唐军队不要的东西。我对草原神起誓!郎君,您别告发我…”

“你放心,大唐还没有这么小气。”皓都轻笑,“让你去娶个媳妇,倒还可以。但别再给别人看到了。”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我就知道,中原人慷慨,大唐大方,不拘小节,不畏强敌,善待百姓…”

“行了,少拍马屁。”

“是是。”

 

他们又相对无言地喝了一会儿酒。

“月亮过了中天了。”皓都掀了帘子看了一眼。“我要走了。”

“郎君身上还有伤,是要去哪里?”

皓都捡起他的铠甲,随手用布条擦了擦,便穿上了。还有他的剑,他捡起来,拔出剑刃,细细检查。
然后他眯起眼睛,扯起嘴角。“我去杀土喀沐。”

“什么?”咯那一惊,“你要去杀匈奴叛徒首领?”

“嗯。”

“就你一个?”

“嗯。”

“你疯了!”牧羊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土喀沐统帅上万匈奴兵,个个膂力过人……”

“昨天揠关口一战,他已经只剩百余亲兵了。”

“那土喀沐本人也能征善战,不亚于当年的阿诗那小可汗涉尔……”

皓都仿佛想到了什么事,神色一荡,“嗯。”

“而且他极熟悉草原地形,既是兵败逃亡,肯定不知往哪个大草场里一钻,找不见了。郎君,这可怕是有去无回啊。”

“匈奴叛军桀骜不驯,背信弃义,骚扰边境百姓,破坏盟约和平,难道你们不恨他?”皓都淡淡地道,“逃走,就凭他?哼。”

正是盛年的将领戴上金盔,系上披风,神色虽淡漠,却透出逼人的气势来。他所受的那些伤仿佛都已痊愈,即使在这狭小阴暗的牧民包帐里,他身上仍汇集了整个盛唐的尊严。

咯那知道自己不必再劝。“那么郎君拿些肉干和青稞饼吧。路途遥远,回来怕得几天了。”

“不用。”皓都道,“再给我一碗梅酒就行。”

咯那给他倒了一碗酒,递过去。他接了,欲言又止,最终问道:“你知道大唐许多事,那…你可知道…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咯那愣住了。军人的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似乎很期待的样子。他很不想令对方失望,但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也实在不记得这个名号。“我不知道什么公主。但既然是大唐的公主,那一定是天下最好的公主,心系子民,牵挂百姓的。”

“…嗯,没错。”皓都一口喝干了酒。“你说得没错。”

“咯那,多谢了。”

这是男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披甲执剑,策马扬鞭,孤身冲进夜月之下,无边无际的雪原。

 

——

“郎君,您究竟要去哪儿呢?”

我背后是她终生守护的大唐。

我奔赴明月。

 

——

他快死了,他知道。他躺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鲜血染红了他的脸,染红了他周围的雪。周围那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他能听到雪融化的声音,与他的血汇合在一起,汩汩的,在雪盖下流淌。

他快死了。他从喉咙里咳出一口血来,艰难地喘着气。眼睛在慢慢变得朦胧。他望向天空。

靛青色的穹顶,又高,又深远;一轮明亮的满月,皎洁的,无暇的,静静地挂在夜空中。

周围好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他的呼吸声,他流血的声音。银白色的、温柔的月光静静地覆盖他的身体,静静地照亮他的脸,像温柔的手,像温柔的凝视。像她的眼泪。

他微笑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从贴身的地方取出那个平安符。它也被血染了,但仍能看出,是浅金黄色的。日日夜夜以来,它已经被他摩挲得褪了色。他把它放在自己心口上。

他说,“乐嫣。”

 

——

龙朔三年,永安公主急病而死。同年十一月,匈奴起叛乱。驸马都尉率一千轻骑,斩杀叛军首领土喀沐,然后消失于大漠之中。除了一个牧羊人,再没有人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