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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高远一直觉得，生命是悄无声息的。
像一页纸，轻薄得几乎透明，被风吹落在地，却无人注意，也不值得捡起。
他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父母很恩爱，也真的很爱他。或许溢满则亏，梦想裹挟着压力穿透童年，白色小球灼伤左手的腕脉，需要许多勇气才能消除疤痕。
爱是一件太沉重的东西，是自己捧不住的重量。可以温柔，可以照顾人，可以让人觉得安心。但那种可以毫无保留付出、让对方不受伤害的能力，他没有。
在这样的感觉里长大——沉默地、无声地，封闭一颗温热的心。
夜晚的房间里，他总是一个人蜷缩在床上，枕头湿透。泪水流进发间，顺着耳际滑落，他却学会了不出声。
哭泣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让自己确认：他还活着，还能感受到痛楚，哪怕那痛楚刺得他生疼。
“快乐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上的。”
“乒乓球太难打了啊。”
“梦想破碎了，一切化为灰尽，这只能怪自己。”
这些字迹厚重，像刻在石头上，沉甸甸压在他心底。每一行都是他对世界的宣告——他无法被世界宠爱，也不配被任何温柔触碰。
训练场上的磨砺、教练的苛责、比赛的失败，每一次都像针尖刺进心脏，让他怀疑自己的存在。学会了隐藏自己，把温柔和笑容包装成习惯性的屏障。
对旁人温和、体贴、礼貌，但那些不是爱——只是他不想成为负担，不想让任何人因他而受累的防护色。
十三岁的生日，空气里有糖霜的甜味，黑暗中火光微弱，像随时会熄灭的星星。
手臂有些酸痛，教练的责备印在脑海，好吵。对着蛋糕闭上眼睛，孩子赌气地在心里默念一个愿望。
“希望……我死在三十岁。”
荒唐的愿望像小小的秘密，深深埋在心底。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想伤害谁，只是觉得自己不配活太久，不配把别人拉进他的黑暗。
脑海设想出未来的自己——疲惫而孤独，这样很好。给自己定一个期限，让这份孤独不会无限蔓延，这样很好。
蜡烛吹灭的时候，林高远低头看着手心微微发烫，一种奇怪的轻松感绕在心间。
笑容纯粹而平静，带着稚气。他知道，没有人能理解这种心情，也没有人会去触碰他内心的黑洞——甚至父母也一样。
心愿轻轻埋下，在未来岁月里静静生长，用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他紧紧拉向他自己设定的界限。
烛光熄灭后，房间恢复暗淡。分到一块很大的蛋糕，不能吃太多。他坐在那里，像一只安静的猫，把痛苦和恐惧小心叠好，塞一张纸片放进心底。
生日快乐，是记录喜悦的符号；于林高远，则是和未来孤独约定的开始。
爱，如此汹涌澎湃的感情，是最刺眼的光。他只远处静静看着，向他人说着恭喜。
即便如此，命运仍要悄悄照亮背向，让灰色的世界晃得目眩。
镇江的冬天冷过广东，却像一场燃烧的梦。
少年赛场上，空气被汗水和木地板的摩擦味填满，球拍击球的声音像锋利的节拍，敲击在每个少年心脏上。
林高远第一次注意到王曼昱——那个高高瘦瘦、挥拍透着狠劲的女孩。她站在人群边缘，跟着熟悉的姐姐，面庞青涩而坚韧。
单薄的，心中莫名生出一种钝痛。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只觉得有些东西被轻轻戳动。她不是被簇拥的存在，却在他的视线里格外清晰，每一次挥拍、每一次轻巧的步伐，都带着属于她自己的节奏。
最厉害，最突出。
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朝那个方向，露出兔牙。想靠近的冲动被随机压下，是否会再次见面呢？答案是未知，不是因为女孩，而是自己。
少年时期习惯了各种暗示，失败、责备、每一次身体和心理的极限，毫无例外地也影响了十九岁。
长大后，他经常笑。别人眼中的林高远稳重、温柔、爱笑、善解人意，聪明的孩子学会用关心包裹自己对世界的害怕，用温柔掩饰脆弱。
“天既然要这样对我，那我只能认命。”
“但如果天出现一丝机会，我一定反抗命运。”
这份自卑与倔强交织在他心里，形成最深的核心：明知自己不配，他仍悄悄守护着微弱的希望。那束光伴随着冬日的暖阳，在未来亲手将那条绳索斩断。
站在逆光里，看着光束折射出七彩，始终不能伸手。林高远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值得守护，即便自己无法触碰。
王曼昱的存在，对那时的他而言，不是喜欢，也不是心动。更像是——混乱世界里的一个参照物。
她很努力，很拼命，但没有他那样不安的阴影。
她的眼睛亮得像带着霜气的水，透着干净的韧性。会紧咬牙关，也会悄悄叹气，所有少年人该有的情绪都真诚地摆在脸上。
而林高远，只会把所有情绪咬碎吞下。
于是他的心里生出一种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感觉：像看到别人拥有自己触不到的东西，却并不嫉妒，只是微微疼。
他不敢靠近，也没有资格靠近。但他会在热身时不着痕迹地观察她击球的弧线，会在赛前排队时稍微站得往后一点，悄悄避开可能靠得太近的距离。
隔着几十厘米的空气，他能感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很干净。带着一种少年少女独有的明亮。
第一次觉得，原来世界也不是完全黑的。
但那光不属于他。
镇江比赛结束后，世界又回到灰色。训练重复，失败重复，责备也重复。他仍旧在夜里一个人蜷着，忍着手腕的痛，忍着心底更深的痛。
但偶尔，他会突然想起赛场那个高瘦的剪影。
挥拍时的狠劲、落地时的轻巧、抬头时略微皱起的眉心。
那些画面像在脑海里留下了浅浅的痕，不深，却擦不掉。
“昱……”日立而新。
某个夜里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也不知是在羡慕她，还是恨自己。
真正再次见到她，是后来的一次直通结束后的聚餐。
不是燥热的球馆，也不是刺眼的灯光，而是随便找的一家店，桌子油光发亮，空气里都是煎炒的香味。
队里一群人围着桌子吵吵闹闹，刚打完比赛的少年少女都放松下来。
王曼昱坐在角落，安静地夹菜。她长高了一些，肩背挺得笔直，短发贴在耳侧，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林高远原本只打算安安静静吃饭，谁知道拿汤的时候对上了她的目光。
并不特别，甚至只是礼貌性的抬眼，却莫名让他怔了一下。
像某种被尘封很久的东西被轻易触动。
鼓足勇气，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听说你平时训练很努力。”
王曼昱眨眨眼，仓促点了点头：“还可以吧。”
声音比他想的更轻，却有厚度，林高远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他本来想继续说些什么，可是舌头像被打了结。只好给自己找台阶：“下了训练场还努力钻研啊，呃……我随口问的。”
“嗯。”
她轻轻答了一声，又低头吃饭。
像一颗落进湖面的石子，泛起圈圈不肯消散的涟漪。
后来队里安排了一次轻松的团建。大家去郊外，小范围地散步、聊天、拍照。王曼昱走得慢，他就默默跟在她旁边，不打扰也不靠近。
只是确保她不会掉队。
没人看得出来。
他把这种小心翼翼的关注藏得很好。
偶尔抬头的对话，他会悄悄记很久。
看她偶尔皱眉，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那时的林高远认为自己只是在照顾一个妹妹——至少应该是这样的。
他告诉自己：
只是习惯。
只是队友之间正常的关心。
只是……女孩单枪匹马，太瘦了。
不过他没察觉——
王曼昱已经记住了他。
记住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隔着阳光看人时像带着暖气；
记住了他说话时柔软的语调，从不逼迫、不急躁；
记住了他替她挡过的一次风，那天风特别大，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悄悄挪到她左侧。
说不上为什么自己会在意，只觉得和林高远站在一起时，心跳会稍微乱一点，最终安然。
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刚好——
像两条在同一个方向前进的线，保持着安全又温柔的间隔。
没有人预料到，这段线会在将来的某个日子交叠，缠绕，甚至拉扯。
林高远也不知道，他以为不会属于自己的那束光，终有一天会从背后走向他，把多年前藏在心底的阴影一点点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