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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杀了你,约翰。”
这是我的哥哥理查德多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日愿望。
我很好奇,理查德是否会真的兑现承诺。
于是,我的一生都在等待这场谋杀。
理查德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他九岁,我八岁。
父亲,那个像纪念碑一样冷峻且难以撼动的男人,那次从纽约回来,没带给我们两人一人一份的、毫无差别的昂贵废物。不,他单独给了我一件东西:一把真正的小猎刀,胡桃木的柄被摩挲得温润,钢刃在书房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寒冷的承诺。
刀鞘上刻着家族的缩写,旁边,是父亲亲手用他那一丝不苟的手笔刻下的我的名字——“John”。
父亲没说什么,只是用他那双能看穿合同里最细微漏洞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我从未在他看着理查德时见过的:一种庄严的认可——拿着,你才是那个能握住利刃的人。
“喜欢吗?”父亲问我,手掌沉重地按在我肩上。
我说喜欢。刀很漂亮。
理查德就站在书房门口,阴影从他身上流淌出来。那眼神我至今记得——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像屠夫在估算牲畜的重量。
然后他走过来,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吞没,但每个字都像那把刀的刃口一样清晰:
“我真想杀了你,约翰。”
母亲在厨房里哼着歌。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仿佛我哥哥刚刚说的话再平常不过。
父亲皱了皱眉,或许以为这只是孩童间常有的、过分的戏言,呵斥了他一句。
但那句话已经悬在空气里,闪着寒光。
那把美丽的小刀一周后就不见了。
我没有去找,我知道它在哪里——就像我知道理查德床底下藏着的死鸟,知道他锁在抽屉里的那些画着红叉的我的相片。有些东西不需要亲眼看见就能知道它们的存在,就像你不需要看见风就能知道它在呼啸。
三个月后,父亲问起那把刀。
我抱歉地说:不知道,可能玩丢了。
理查德坐在餐桌对面,慢条斯理地涂着黄油。他的嘴角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第二天清晨,那把刀出现在我的枕头边上,擦得锃亮,刀柄上我的名字被小心地修复了,刻痕里填着暗红色的漆,像干涸的血。
另一把更锋利的刀,从此长在了我的脖子里。
第二次,他十四岁,我十三岁。
我们已经长大了些,学会了用更复杂的词汇包裹我们的恶意。父亲决定送我去欧洲游学,单独一人,由一位家庭教师陪同,去瞻仰那些我们只在厚重典籍里读到的古老遗迹。理查德,他被要求留在家里,完成他那些不够出色的课业。
宣布这个消息的晚餐桌上,银制餐具碰着瓷盘的声音戛然而止。理查德放下他的叉子,它落在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不祥的声响。他看着我,嘴角甚至扯出了一点扭曲的笑意。
“欧洲,”他说,声音轻快得像云块滑过树梢,“小心点,约翰。”
“我听说那里的街道很乱,陌生人很多。说不定哪个角落,就有人会杀了你。”
这次,父亲动了怒,严厉地训斥了他,说他心胸狭窄,不成体统。母亲则用一种忧伤的,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无疑又在证明,在她心里,惹是生非的总是理查德,而需要被保护被偏爱的,总是我。
这一次,他的计划光明正大地摆在了餐桌上,像一出拙劣戏剧的预告。
然而观众——我们的父母——只是嫌恶地转过脸,并未当真去看那早已公开的血淋淋的结局。
那天晚上,我听见理查德在房间里走动,脚步声规律得像心跳。我推开门,看见他正对着一面全身镜练习打绳结。各种复杂的绳结,他手指翻飞,绳子像活物般缠绕。
“你在做什么?”我问。
他头也不回:
“预习。”
内森·利奥波德第一次来我们家时,像条薄薄的影子。他比理查德矮半个头,眼镜片厚得让眼睛变形。这位年轻的鸟类学家脸色苍白,皮肤冰凉,如同居住在深井里的半只鬼;而我的兄长理查德,他那双总是燃烧着无名怒火的眼睛,在看到这个生物时,第一次显露出了占有般的宁静。
他们开始形影不离。但我总以为内森和我一样,都是理查德古怪脾气的受害者。我听见过理查德在地下室咆哮,看见过内森高高肿起的脸颊。有一次在花园,我撞见内森蹲在灌木丛边呕吐,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
"他打你了?"我问。
内森摇摇头,嘴角却泛起奇怪的笑意:"这是必要的代价。"
偶尔的偶尔,内森会像断线的风筝般消失。这时理查德的脾气会特别坏,摔碎的古董花瓶碎片在走廊里闪着冷光。我知道,那是内森终于逃走了——也许逃回他那个摆满标本的整洁公寓,试图在鸟类的羽毛和秩序中找回自己。
但这样的清醒从不会长久。
三天。
像被精确计算过的毒瘾发作周期。
第三天黄昏,他一定会再次出现在大宅铁门外。有一次暴雨,我看见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雨水顺着镜片流淌,像哭泣的玻璃。他手里紧攥着那副望远镜,仿佛那是他与理性世界最后的联系。
"约翰,"他的声音破碎在雨声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能不能……帮我和理查德说说?"
而我总会心软。
我有时不太理解,理查德是我哥哥,我别无选择。但内森不一样,他有体面的家庭,有自己的前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次次回来。
起初,隔壁深夜的声音让我很不安。我听到内森在哭,听到东西摔碎的声音。但时间久了,我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如果内森真的想走,理查德房间的门从来不上锁。而且每次争吵后,内森总是又自己跑回来。
有一天早上,我看见内森从理查德房间出来。他脖子上有新的淤青,却在经过我时轻声说:"别担心,我们和好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高兴。
第三次,他十七岁,我十六岁。
那个下午,我推开藏书室厚重的木门,撞见内森和理查德在窗边接吻。
我愣在原地,手中的书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理查德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被打扰的不耐烦,仿佛我才是那个该为此感到羞愧的人。
"你看见了。"他冷冷地说,"你这双被宠坏的眼睛,总是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他转向内森,嘴角勾起一丝嘲讽:"你看,连我弟弟都比你懂得什么叫纯洁。"
内森懵懂地站着,双手还停留在拥抱的姿势,他的嘴唇微微肿胀,脸上却带着近乎虔诚的幸福。
我本该愤怒,却只觉得一阵悲哀。不是为理查德的冷酷,而是为内森脸上那种甘愿被羞辱的神情。
“理查德,你不必这样对他。”我说。
我哥哥笑了,那笑容空洞而遥远。“我会杀了你,约翰。这次我是当真的。”
我尴尬地抿了抿嘴。这威胁对我早已失去新意——但或许对内森来说是新奇的,微微挑起的眉毛暴露了他的着迷。
我保持着教养,捡起书,像个训练有素的仆人般退出藏书室,手指轻轻带上门。
在门完全合拢前,我听见内森小声地哄劝着:"别生气了,理查德。"
是的,我早就知道理查德和内森的事。
撞见他们的那个下午,我选择了沉默。不仅沉默,我还成了他们的同谋,帮他们编造一起去图书馆的谎言。我保守秘密,他们不再在我隔壁的房间制造那些令人不安的动静。我甚至开始帮他们打掩护,告诉他们管家每周三会清点酒窖,那是私会最安全的时间。
这种默契持续了整个夏天。理查德看我的眼神里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丝类似感激的东西。
直到那个该死的周三,母亲让我吩咐仆人去理查德房间更换窗帘。我正要去马场,便随手拦住走廊里擦拭银器的布克曼,把房间的钥匙递给他:
"去把理查德房间的窗帘换了。"
我忘了。完全忘了周三意味着什么。
布克曼回来时脸色古怪,锃亮的烛台在他手中微微发颤。"窗帘换好了,勒布少爷。"他的眼神躲闪,嘴角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丑闻开始像霉菌般在芝加哥的俱乐部里疯狂生长。起初是大学里的匿名信,接着是俱乐部更衣室里的窃窃私语,最后连父亲在联邦俱乐部的牌友都开始回避他的目光。没有人公开谈论,但每个人都知道了勒布家长子的秘密。
理查德被取消了哈佛的入学资格。父亲暴怒却无处发泄,最后把一切归咎于理查德的品行不端。
事发后第四天,理查德在旋转楼梯上拦住我。他的西装依然笔挺,但眼下的乌青透露着连日的煎熬。
吊灯下,他的脸瘦削得像把刀。
"布克曼昨天辞职了。"他的嗓音像磨砂玻璃,"带着足够让他永远消失的补偿。"
"你知道布克曼恨我。"
我僵在原地。
"不要再说什么了,约翰。"
那是他最后第二次靠近我。没有威胁,没有诅咒。
第二天,父亲做出了决定。理查德被送往密歇根的一所寄宿学校,"直到风波平息"。
他的房间一夜之间清空了,那些绳结、刀具、标本都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母亲说这是为了他好,父亲则绝口不提此事。
接下来的几个月,大宅异常安静。我再也没有在早餐桌上见到理查德,没有在走廊里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在深夜被他房间的动静惊醒。内森也消失了,像随主人离去的影子。
偶尔从密歇根会寄来成绩单,全是优等。父亲会把它们放在书房桌上,从不点评,但我知道他每晚都会仔细翻阅。有次我听见母亲在电话里说:"他在那里表现很好,像变了个人。"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有些诺言不会因距离而消逝,只会像酒一样在黑暗中愈发醇烈。
感恩节前,内森突然出现了。他站在大宅铁门外,比记忆中消瘦许多,昂贵的西装显得空荡。镜片后的眼睛深陷,里面摇曳着真实的恐惧。
"他回来了,"内森的声音干涩,"因为那桩丑闻……他说是我毁了他的一切。"
我后来才知晓,理查德被那所新学校赶了出来,就像赶走一条染了病的狗。因为有人把芝加哥的丑闻写信寄到了校长室——那些不堪的细节,那些我们以为已经埋葬的往事,像鬼魂般追到了密歇根。如今他住在河边的旧船库里,像个幽灵似的在那腐朽的木料间徘徊,拒绝回到这座囚禁我们所有人的大宅。
"他要杀了我,"内森抓住我的手腕,"约翰,只有你能……"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父亲不会原谅。这座大宅不会原谅。理查德再也回不来了。
而现在,连内森也要为我的过失付出代价。绳子会勒住他的脖子,而真正该被绞死的是我。
"带我去。"我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河边的旧船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静立,木头腐朽的气息混着水的腥味扑面而来。内森踉跄着走在前头。
就在我们踏上吱呀作响的木台阶时,他却默默侧身让到一旁。阴影里,理查德的身影缓缓显现。
"你来了。"理查德说。
他的目光越过了内森,直接落在我身上。
就在船库腐朽的木门前,他最后一次重复了那句贯穿我们生命的话语,这次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完成仪式的庄严。
“我说过的,约翰,我要杀了你。”
话语落下了,而行动,终于像一只等待了多年的秃鹫,收拢翅膀,俯冲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父母在场,没有晚餐桌,没有旁观者。
只有我们三个人,与一条河。
我最后看到的,是内森·利奥波德从船库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哽咽的抽气声。然而当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瞳孔却异常明亮,燃烧着一种病态的虔诚——仿佛这是一场等待已久的救赎。
而理查德,我的哥哥,他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有挣扎,只剩下那片我从未真正理解过的、荒芜的、得到了安息的恨意。
绳子收紧时,我听见河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两下,像心跳——
不应该是我的,也不是理查德的,或许是内森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