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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不准跟着我。”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跟在后面,但他转过身狠狠瞪了我一眼。这是卡鲁耶格老师第666次表现出不满,所以我想,他可能真的不太喜欢我。即使再不会读空气,也该明白现在不是跟上前的好时机。卡鲁耶格老师决绝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在走廊的拐角处消失不见。然后我的视线里空无一物。他离开的时候也没有看我。
魔界的天阴沉得好像马上就能拧出水来,连着走廊内也漆黑一片。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不远处传来轰隆雷声才移动脚步,赶在落雨之前返回宿舍。做饭、用餐、锻炼、洗漱、备课,做完这一切后我躺在床上,天花板和天色一样灰暗。卡鲁耶格老师的背影在脑海中徘徊不去,连同他的声音和每一个表情,这时我突然发现他没有对我笑过。
从翻开教师心得的那一刻开始,我便始终追随着卡鲁耶格老师的脚步,期待某天能成为他那样优秀的教师,但是,我被他讨厌了。虽然很不解,可也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我忽然有点生气,愤愤翻了个身,让自己面对窗户,大喊:
“卡鲁耶格老师太过分了!平时对我那么严厉,我才不想继续跟着你呢!”
我喊得很愤怒,好似这样就能让他听见。幸亏教师宿舍隔音很好,不然住在隔壁的欧利亚斯老师一定会来敲门。我想明天见到卡鲁耶格老师时我也要这么愤怒,就像他平时对我那样。喊完之后窗外的雨变得更大,哗啦哗啦伴着闪电,雷声再一次接近时,我想起了卡鲁耶格老师被电光映照的侧脸,那么明亮,将我的世界也一并照亮。
好吧,说不在意是假的。我用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
我单方面决定不再跟随卡鲁耶格老师,如同一开始单方面决定追在他身后。对他来说我的崇拜或许是种恼人的纠缠,如果早些明白这点,也许他对我的态度还不至于像仇人这般。于是再次见到卡鲁耶格老师时,我并未和往常一样凑上前,而是打招呼后径直走向办公桌。他一定很疑惑,因为我感到两道视线投射在背后,但我努力忽略了回头的冲动。
我一整天都没有主动去找卡鲁耶格老师说话,后面的每天都是如此。见面打声招呼,偶尔一起完成工作,不会的事情再向他请教,我和卡鲁耶格老师的相处就是这些,如果不像之前那样缠着他,我们的相处也就只有这些。我想我开始习惯不追上去的日子,却总在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窥视着他的背影。
他起身了,似乎要走向我,在他的身体转过来之前,我紧张地低下了头。然而卡鲁耶格老师只是从我身边路过,带来一阵短暂吹起纸张的风。
我在期待什么?期待他突然过来和我说话吗?
笔尖不知什么时候写出卡鲁耶格老师的名字,在末尾处洇开一个黑点,我盯着这占据了我的身心的名字,索性把纸揉成球,丢进垃圾桶。可失落的心情没有随着纸球离开,听着远处卡鲁耶格老师有些模糊的声音,我趴在桌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清楚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我猜应该很久很久,因为魔界又开始下雨,狂风把湿漉漉的树叶刮得到处都是。摘下被风吹得紧紧黏在眼睛上的树叶,微笑着的达利老师赫然出现在眼前。
“罗宾老师,我听说了哦~”
“听说了什么?”我一头雾水。
“昨天的潜入者事件是你独自解决的吧?艾托老师说他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完全安抚好学生了。作为新人教师,罗宾老师真的很厉害呢。”
“呀,我刚好离得比较近,顺手就解决了。”我挠挠头,有点不适应直白的夸奖,“况且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就是和卡……”
能够独自处理这次的事件,得益于卡鲁耶格老师的教导,这普通的话卡在嗓子里。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异常,达利老师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最近怎么都没看到罗宾老师和卡鲁耶格老师一起?已经对他不感兴趣了吗?”
这显然比上一个话题还要难以回复,好在我们很快就走到了职员室,恶魔教师们的夸奖如潮水般涌来,才显得沉默没有那么不自然。我松了一口气,用得意且灿烂的笑容回应他们,随后,就像心底暗自期待的那样,我的视线和卡鲁耶格老师相遇。
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怀中抱着一沓资料,紫色的眸子像往常一样认真而严肃地注视我。按理说这时候我应该大叫着“卡鲁耶格老师快夸我”凑上前,接着收下他别扭的称赞和一记暴击,可我太久没和他说过话,嘴巴好似失灵般张开又合上,最后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他把视线移开。我看见他走出职员室。然后我看不见他了。卡鲁耶格老师变得离我很远。
不安感笼罩在心头,仿佛现在不追上去,他就会离我越来越远。我在教师们惊讶的目光中冲出职员室,但是巴比鲁斯太大了,大到我跑起来也没能追上他,卡鲁耶格老师的背影又一次在拐角处消失时,我忽然感到迷茫。
为什么要追上去?
你明明已经习惯了不跟在他身边,不是吗?
没得到他的称赞又有什么关系?那么多恶魔都夸奖了你,你是很优秀的教师。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职员室。
我今天没有再见到卡鲁耶格老师,直到放学,我才在楼下遇见他,他正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出神。遇见上级理应上前打招呼,于是我默默走到他旁边:“卡鲁耶格老师,还不下班吗?”
“新人?”他转过头,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惊讶,“正准备走。”
“魔界最近总是下雨,飞行的时候必须要用避水魔法,真麻烦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放晴呢?”
“应该再过一两天吧。”
我们进行了段随意的,关于天气的对话,接着陷入沉默。我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请求他的夸奖,毕竟我还没有弄清自己的心思;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一直站在这片雨幕前,卡鲁耶格老师刚才明明说他正准备走。不擅长读空气的我也从空气中嗅到尴尬的气息,到最后,居然是他先出声:“你最近……”
卡鲁耶格老师注视着我,这回我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了疑惑与犹豫。他问:“你最近怎么不来找我了?”
我慌乱地将视线转向门外的雨丝:“没什么,就是、就是……卡鲁耶格老师也不想我一直纠缠你吧?”
话说完我便陷入后悔。这样说一定会让卡鲁耶格老师难办,可我又自私地,暗自祈祷他能够给予否定。然而回答我的是沉默。雨滴打在积水中,好似把水花溅到眼睛里,像是水迹模糊窗户般模糊视线,我等不到他的回答,便再无法忍受这沉默,笑着朝他挥挥手:“卡鲁耶格老师,明天见!”
我跑得太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喊声,也忘记使用避水魔法,回到家时如同一条毛巾吸满了雨。潮湿的刺痛随着滴答滴答的雨声从窗户缝隙渗进来,湿湿的,凉凉的,让我打了个寒战。
晚饭时分,因为走神,我做饭时一不小心加多了盐,当晚教师宿舍几乎所有恶魔都被迫喝了两大杯水。欧里亚斯老师是为数不多幸免于难的,他问我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我说我有点难受,大家便都捧着水杯围了过来。
巴拉姆老师问:“是怎么样的难受呢?”
我说:“我的鼻子酸酸的,总是想流眼泪。”
苏姬老师立刻下了花粉症的决断,旋即又被达利老师推翻。他认为最近一直下雨,魔界的空气中没有那么多花粉。
我说:“我的头也沉沉的,提不起精力。”
“可能是感冒。”玛尔巴斯老师说。于是一堆恶魔挨个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但没有一个恶魔觉得烫。大家一致推测这是感冒前期的症状,我被严令要求好好休息,由巴拉姆老师带领我去他房间拿药。我们行走在宽敞的走廊上,巴拉姆老师和我聊着巴比鲁斯的学生、动植物、教师。他问:“罗宾老师最近怎么没有和卡鲁耶格一起了呢?你们之前不是关系很好吗?”
面对卡鲁耶格老师的友人,我没有勇气说出“我被卡鲁耶格老师讨厌了”的事实。巴拉姆老师仿佛看出我的难堪,温柔地谈起明天的课程安排,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拿到药之后,我向巴拉姆老师道谢,准备离开,却突然被喊住。
“罗宾老师。”巴拉姆老师笑着说,“他不擅长应对你这样的恶魔,但绝不会讨厌你的。”
我明白“他”指的是谁。巴拉姆老师是不会骗我的,也许卡鲁耶格老师并不讨厌我,那他为什么沉默呢?不擅长应对我,因而沉默吗?
我讨厌沉默,所以拨通姐姐的号码:“姐姐,大家今天都夸我是优秀的教师!”
电话中传来笑声:“罗比,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我好受了一点,接着说:“姐姐,卡鲁耶格老师好像讨厌我。”
“卡鲁耶格那家伙讨厌所有恶魔。他欺负你了吗?姐去给你撑腰啊!”
“没有。但是……”
该怎么说呢?姐姐,我没得到卡鲁耶格老师的夸奖,没能让他认可我,我因为无法跟在卡鲁耶格老师身后而感到失落。这听起来完全是自作多情。最终我只是和姐姐闲聊几句便挂断电话,望着魔机的通讯录。通讯录的名字一个个下滑,停留在卡鲁耶格老师那栏。
你讨厌我吗?你为什么沉默呢?卡鲁耶格老师,大家都说我是很优秀的教师……那我是不是可以跟在你身边了?
想问的东西太多,多到脑袋一阵疼痛,我便放下魔机休息。再度睁开眼睛时脑袋的疼痛变为眩晕,伴随身体的滚烫,迷迷糊糊中我把药翻出来吃掉,然后认为该请个假,如果明天传染给大家可不好。所以趁着时间还不算太晚,我拨通了达利老师的电话,怪异的是电话那端背景音格外安静,达利老师今晚难得地话少,只在我说完后回了句:“知道了,好好休息。”
虽然很疑惑,但没有精力去思考。我躺在床上再次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一条长长的走廊从我面前延伸出去,走廊尽头是熟悉的背影,我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突然走廊间破开一个裂缝,我从深渊掉落,掉在一张床上,刚才始终没有放缓脚步的恶魔坐在床边,用叠成块的毛巾轻轻盖住我的额头。
我感到很委屈,扯住他的衣袖:“卡鲁耶格老师,我想你了。”
他没有说话。沉默又在我们两者中蔓延,我太痛恨这该死的沉默,为什么在梦里也要沉默呢?我怒视着他,不清楚是因为发烧还是愤怒,脸颊发烫:“你为什么不说话?有那么讨厌我吗?”
他叹了一口气。他说:“我不讨厌你。”
“这就对了。”我得意地微笑,“现在快点夸我是优秀的教师。”
“你很厉害,是很优秀的教师。”
我更加得意:“那以后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
卡鲁耶格老师笑了起来。我从未见过他笑,不解地问:“有什么好笑的?”
“新人,你是个笨蛋。”他没头没尾地说完这句话,俯身靠近我,身上带着的冰凉雨水气息侵入感官。这份气味太过逼真,让我差点以为自己没在做梦,以至于忽略了他的话,愣在当场。然而我很快反应过来,反驳道:“我不是笨蛋。卡鲁耶格老师,你应该说巴鲁斯·罗宾是全魔界最聪明的恶魔。”
他没有照着我的话说。卡鲁耶格老师将视线投在我身上,我昏昏沉沉地望着他,有点郁闷,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现实中的卡鲁耶格老师。
“很难受吗?”他问道。
“我心里很难受。”我回答,“卡鲁耶格老师,我以为不跟在你身边就不会苦恼,可我还是很想你。我想让你夸我,想待在你身边,想一直看着你,想和你在一起。卡鲁耶格老师,你也看看我好不好?”
卡鲁耶格老师又叹了一口气,将手放在我的面颊上。
“看得太清楚了,所以才麻烦啊。”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还是没有回答我。卡鲁耶格老师的手是冰凉的,缓解了些许我身体的滚烫,我下意识抓住那只手。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的是,梦里的卡鲁耶格老师不曾挣扎,我便静静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这一次我没有做梦。没有走廊,没有追赶的脚步,只有仿佛被怀抱着的安稳的睡眠。醒来时脑子依旧晕晕乎乎,我拖着沉重的身躯下床,想再吃一次药,却发现桌子上多了个东西。
我揉揉眼睛,意识到那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笨蛋,照顾好自己。
只是一张轻薄的纸,却刮起巨大的风暴。我顾不上吃药,直接从窗户飞出去,冰凉雨丝分毫没有降低脸颊的热度。卡鲁耶格老师,卡鲁耶格老师,卡鲁耶格老师,心脏随着这个名字剧烈跳动,巴比鲁斯灰暗的天空下,我找到了属于我的一片晴空。
“卡鲁耶格老师!”
我直直飞向他,将卡鲁耶格老师撞退好几米。未回应“你这家伙又在干什么”“生病了还淋雨”诸如此类的话,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心中的暴雨顺着脸庞滑下。
“卡鲁耶格老师,我会一直跟随你的!”
所以,也请你继续看向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