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28
Words:
8,188
Chapters:
1/1
Kudos:
10
Hits:
304

【日黑】如月坠落

Summary:

  *原著向,继国严胜第一视角,关于原作中消失的60年的故事。
*有无惨戏份,起一个老板的作用。
*可以配合缘一篇:《如日初醒》食用,有部分剧情呼应。

*比起正经cp文,更像是我为锚定角色所做的心理侧写。
*以上。

Work Text:

将我转化成鬼的那位大人,在我完成转化之后,却十分突然地断绝了与所有鬼的联系。
因此,我真正成为鬼之时,并没有谁能来教我如何做一个鬼。

那么,我应该如何做鬼?

在成为鬼的第一年,我其实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些。
我只是拼尽全力地,想要离开鬼杀队所覆盖的地区。

我十分清楚,身为鬼杀队的柱,却自愿变成鬼,这是一种无法原谅的背叛。
而我的胞弟,那位强大又高洁的神之子,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追杀我。
直至亲手将我这卑劣的背叛者斩杀。
即使变成了鬼,我也十分清楚。
那条横贯在我与缘一之间的实力差距的鸿沟,无法轻易地用鬼强大的身体素质抹平。
我必须活下去,并不断修行,方才有可能窥视到缘一所在的,那个世界的风景。

在那段仓皇的日子里,名为缘一的死亡威胁就这样高悬在我的头顶,让我无瑕分心去思考其它。
直到逃亡半年后的某一天,我在躲避鬼杀队员的日常巡逻时,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听说了吗,上面出大事了。”
我下意识藏进房屋的阴影中,跟随在他们身后。
“听说了,月柱大人堕落成鬼,柱们召开会议,要日柱大人切腹谢罪呢。”
听到这里,我才终于想起那个被我下意识遗忘的队规:
──如果鬼杀队员有人堕落成鬼,那么负责教导他的导师,需要为此切腹谢罪。
而引荐我加入鬼杀队,一直以来负责教导我的人,
是缘一。

起初,我只觉得荒谬。
切腹?谢罪?让缘一吗?
这世界上能有什么事情,值得让一位神之子以如此不体面的、审判罪人的方式离世吗?

随后,我感到了愤怒。
明明是依靠着缘一传授的呼吸法,才有了对抗鬼的实力,无需再像以前那样,依靠运气和牺牲才能斩杀鬼的家伙们。
竟然敢枉顾他的教导之恩,让神之子为了这等无意义的规矩,去切腹谢罪吗?

在这愤怒之火熊熊燃烧之时,我突然听见心底传来一句无比冰冷的话语。
──都是因为你。
那个与我相同的声音说到:
──是因为你堕落成了鬼,缘一才会需要切腹谢罪。

这一瞬间,我只感到一股令我毛骨悚然,又几欲作呕的──
欣喜。

我不再急着赶路,转而不时在有鬼杀队驻守的城镇中暂留。
既然知晓缘一被那样荒谬的事情绊住脚后,我便无需再忌惮什么。
就算来的是柱,在我为人之时尚且不及一合之敌的人,又如何能在我获得鬼的力量之后,与我为敌?
如此走走停停,又过一月,我终于在鬼杀队员的闲谈中,得知了缘一的结局。
即使失去了父亲,主公依旧赦免了缘一的性命,只是将他逐出了鬼杀队。
一时间,我竟无法分辨那些在我心中升腾起来的情绪。
我似乎松了一口气,却又提心吊胆起来。
名为继国缘一的神之子,依旧屹立在我无法企及的高峰之上。
而我依旧站在他的身影所投下的巨大阴影中,沉默地等待他的死期。
──那所有斑纹剑士都无法避免的,25岁的诅咒。

在成为鬼的第二年,我在鬼杀队覆盖区域的边缘,找到一处可供落脚的院落。
幕府势衰,战乱纷起。
就连这样看起来颇有几分底蕴的庭院,也会因其主身故而荒废。
在斩杀掉盘据此处的流民之后,我占据了这里。
这处庭院无法与继国家的府邸相提并论,却有一处小小的惊鹿造景,与我记忆中的相仿。
我花了些时间,让水流重新流动起来。
清脆的竹筒声里,我仿佛回到了那段身边没有缘一的,平静却如梦一般模糊不清的日子。

但如今的生活正是我所梦寐以求的。
无需再去思考家族的前景或势力的平衡,也无需再面对缘一那张豁然到令我憎恶的面容。
我只要在每个安静的夜晚睁开眼,拿起剑,在惊鹿清脆的啼鸣声中穿过檐廊,去月光下修行我的剑术。
这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曾笼罩在我头上的寿命的牢笼已经打开,在那位大人的欣赏下,我从时光的长河中游上岸。
如今,我甚至可以站在牢笼之外,注视着仍然被困斑纹诅咒中的神之子。
──我那尚还为人的胞弟。
这总让我想到小时候,缘一仿佛重新回到了那间三叠大小的房里,透过那扇小小的拉门,安静地看着我。
他那样纯粹、高尚、豁达之人。
想必对于这份命中注定的死亡,也会坦然面对吧。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笼罩了我。
每每想起他那豁达高远的神情,我便会为那长久盘踞在心口翻涌的,粘稠不堪的不甘所吞没。
在我为了诅咒而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之时,他却如此豁然从容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被他那份高洁映照出的我的卑劣,我那为了求生而不断扭曲的思想,
都是如此令人不快。

所以,我从这间囚禁着缘一的、名为斑纹诅咒的房间之外离开了。

并在这座洒满月光的,远离鬼杀队的庭院中,静候他死亡那一日的来临。

我睁开双眼。
这是我成为鬼的第三年。
其实身为鬼,我早已无需睡眠,但人类时期养成的习惯总是难以改变。
就像我还未能在神智清醒之时食人一样。

鬼对于食人的渴望十分难以抑制,但我除了在刚完成转化,神智不清时袭击了人类之外,并未再感受到那种无法控制的渴望。
一些偶然升起的进食的欲望,也可以凭借意志力压下。
我并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着什么,就如同我不太清楚,今日为何提不起习剑的兴致一样。
在日光照不到的房间阴影中,我与我的剑相对而坐,默然无言。
惊鹿的声音从院落中传来,在默数到第一千声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今日是我25岁的生辰日,
也是缘一的死期。

我骤然吸进一口气。
那口空气实在太过锐利,刀刃一般划气管,直直刺进肺部,刺得生疼。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又不住地呼吸,一些嘶哑尖涩、毫无意义的破碎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呕出来,落在地上成了水渍。
过了很久,当我逐渐平复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继国缘一在今日死去了。
那个一直笼罩在我身前的阴影,那个纯粹无瑕的高洁的神之子,
从此以后就不在这世上了。

──我对此感到无与伦比的畅快。

──但我却无法让自己笑出来。

又过了很久,直到苍白的月光洒落进来,我那停滞已久的思绪,终于缓缓运转起来。
我慢慢的想起一些事。
想起幼时缘一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我曾为了让他开口,锲而不舍地陪他玩耍,教他说话。
又想起他因我而离开了家,因我而被鬼杀队驱逐。
他,能够选择何处作为自己的埋骨之地呢?

如今他也再不能说话了,而我身为兄长,理应为他送葬。
就像儿时我拉着他的手,悄悄将他带出那间三叠大小的房间那样。

我在惊鹿的水池旁边为他立了一座坟。

这座小小的坟墓,就像总是用空洞的双眼望着天空的,小小的缘一一样,
如这世上的每一株花草般,永远沉默地伫立在原地了。

缘一死后,我终于能够毫无挂碍地想起他,和他的剑型。
那神明亲自赐福过的、神乎其技的剑术,它的每一丝细节,都纤毫必现地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
──与他的创造者一起。

还在鬼杀队的时候,为了学习日之呼吸,我曾一遍遍地,让缘一在我面前演示。
那完全是凡人无法企及之物,挥舞起日之呼吸时的缘一也恍若神明降世般,神圣到让人不敢触碰。
对于神迹,凡人只需膜拜便可。
但凡人之中却有我这样,妄图渎神的,阴暗又卑鄙的人。
只因那神明所宠爱之人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同胞兄弟。
我便无可抑制地产生了,似乎可以将这份恩赐化为已用的狂妄。

为何不能是我呢?分明是一母同胎的兄弟,被神明赐福的那一个,为何不能是我呢?
如果当初被选中的人是我,我是否就能成长为如你那般,高洁无瑕之人?
如果没有才能的人是你,你是否也会像我一样,在每一个不眠之夜里辗转反侧,被不甘的痛苦和忮忌的火焰吞噬得面目全非?

我得不到答案。
神明和神之子都不会回应我。

我仍旧练习着日之呼吸,跟随着记忆中缘一的动作,一寸寸纠正着挥刀的动作。
越是如此,我便越能感受到蕴含在这套剑技之中,那大道至简的完美。
只可惜,缘一没能在死前找到足以传承剑术的继子。
但其实他也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吧。

我的胞弟实在是一个完美无缺之人,无论在道德,心性还是天赋上,都已臻至凡人无法企及之地。
那些名为谦逊、克己、忠义、孝悌等,世人用以规束自己的美德,仿佛生来就已被神明安放在他身上。
每一次,当我缓缓挥舞起日之呼吸的剑型时,都能从这些剑技中,体会到缘一那份纯粹无瑕的强大。

一遍又一遍,我在十分漫长的,对日之呼吸的感悟中,创造出了月之呼吸的第七型。
一式基于鬼化后更加强大的身体素质所创造出的,只有鬼才能使用的剑技。
我将其命名为:

──厄镜·月映。

这是以身为鬼的我为镜,对日之呼吸拙劣的映照。
但如今我已不会为此感到焦躁难安了。
缘一的一切都已经随着他亡故,永远地留在原地。
而我却拥有着近乎永恒的时间,足以让我反复咀嚼他所遗留下的一切。
直到将它们完全化为己有。

在我创造出第七型后的一个夜晚,我突然从血肉之中,感受到了某种呼唤。
我便知晓,是那位大人回来了。
循着那份召唤,我来到一处远离城镇的,废弃的山间寺院。
与我同时到来的,还有几个不曾见过的鬼。
“哦?你也是被那位大人召见了吗?”
为首的鬼看到我,态度傲慢地向我指示。
从他们的交谈中,我才明白了这几个鬼的来意。
他们想要趁那位大人重伤虚弱,将之吞噬,并取而代之。

我斩断了他们。
鬼与鬼之间的战斗通常是无意义的,所以我将他们的每一块肢体都钉在地面上,等待太阳将其杀死。
随后,我向着那扇并未开启的门,低头行礼。
“无惨大人,您回来了。”
门后那位并没有出声回应我,只是通过血液的联系,让我带人类过来。

于是一连数日,我都会在夜晚为那位大人提供人类做为血食。
不知为何,那位大人如今相当虚弱,似乎连走出寺院大门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
我所能做的便是每日将人类的尸体放于门前,供养那位大人。

如此,便又过了两年。
在通往那位大人栖身之处的山路上,出现了鬼杀队员的身影。
我轻易地斩杀了他们,并决定将这几人,做为今日供奉的食粮。
在我如往常一样,将尸体放置在寺院门前时,久闭的大门突然开了。
“拿过来。”
那位大人这样吩咐到。

我携着尸体穿过前院,在破败不堪的佛像之下,我再次见到了那位大人。
“无惨大人。”
我如初见时那样,低头行礼。
随后,我便感觉到,那位大人正在翻看我的记忆。
在微微的诧异之后,我并没有进行抵抗,任由那位大人审阅我至今为止的一生。
因为一切都无可隐藏,我反而对此感到了轻松。
我的心中甚至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那位大人对我的顺从十分满意,似乎是因为即使在鬼中,能这样毫不犹豫放开自身思想的也是极少数。
“你做得很好。”
──“但你为何至今都未食人?”
那位大人赤红的双眼注视着我,下一瞬,我就感受到了来自全身血肉深处的战栗。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吃下去。”
一具鬼杀队员的尸身被抛到我面前。
我看见那个少年满是血污的脸。
和他至死也不愿闭上的双眼。
我看着他,却好像在看着自己。

“……谨遵……您的教诲。”
我捧起他持剑的手。

破败的佛堂中,响起了微弱的、血肉骨骼被咬碎、咀嚼、吞咽下去的声音。

我咀嚼着名为继国严胜的剑士的血肉,将他的灵魂从早已死去的身体中剖离出来,再混合着骨髓吞咽下去。
我吃得很慢,于是格外清晰的感受到,这些人类的骨血是如何化为养分,滋养着我的每一丝血肉,带给我全新的力量。
将这些一点点血肉吞噬干净,连骨头都一并咽下之后,
我睁开了六只鬼眸。

“这样才对,看起来顺眼多了。”
“从此以后,你就叫做黑死牟。”
那位大人又一次称赞了我。
而我沉默而恭顺地跪坐在下方,等候他的吩咐。

“你觉得那个怪物,你的胞弟,”那位大人咬牙切齿,“他已经死了吗?”
“斑纹剑士…理应无法活过25岁,而今……”
“去找。”
那位大人不耐烦地打断了我,赤红的鬼瞳中带着无尽的暴虐。
“不要把毫无根据的猜测报告给我,我要看见他的尸体。”
“谨遵您的吩咐。”
我俯身下去。

缘一当然是死了,我对此深信不疑。
否则为何他会让我苟活至今?
我回到自己栖身的那处庭院,那块由我亲手立起的小小坟墓安静地伫立在院落一角。
我俯身,将一竹筒水轻轻浇在石顶上。
缘一还有可能活着吗?
我注视着这座坟墓,熟悉的窒息感骤然间淹没了我。
如果连斑纹这样神明的诅咒,缘一都可以幸免于难的话。
那么以如此不堪、丑恶至极的姿态,才能勉强挣扎着活下来的我,
究竟算是什么东西呢?

──这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我开始尝试寻找缘一的踪迹。
但,直到此刻我才发觉,我并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在那些漫长又短暂的相处时间里,我们并没有过可以谈心的时刻。
继国缘一,这个与我血脉相连的神之子,在离开了家族,离开了鬼杀队之后,会去哪里?
他那永远纯粹、完壁无瑕的思绪,会将他带往何方?
我不知道,一如我从来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够那样从容不迫。
世界上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如同清风一般,无法在他的心中停留。
他好像只是怀抱着那份神赐的才能从人世间短暂地路过,随后便可以毫无挂碍的回到神的身边。

──所以,
──他应该已经死了吧。

──他必须已经死了。

只是那位大人的命令不可违抗。
所以我还是离开了栖身的,有着小小坟墓的庭院,开始了如同流浪一样的寻觅之旅。

我先去了继国家的领地。
缘一幼时和母亲很是亲近,或许在母亲的坟墓那里,可以寻到些许线索。
趁着夜色,我来到继国家族延续百年的墓地。
并在母亲的坟墓旁,看见了父亲的坟墓。
原来,他也已经死了吗?

幼时的记忆无法控制的沸腾起来。
我想起他因为我同缘一玩耍而责打斥骂我软弱,是无能的继承人;又在缘一离开之后,将我视为缘一的替代品,无数次地对我说:
──“要是缘一还在就好了。”

要是缘一还在就好了……
要是缘一还在就好了……
要是缘一还在就好了……
要是缘一还在就好了……
要是缘一还在就好了……
要是缘一还在就好了……

──可如今缘一不在了,您也不在了,父亲大人。
──您和备受您期待的神之子一样,被埋葬在我脚下的土地里,永远,永远都无法再追上我的脚步。
──我已经超越了死亡的鸿沟,我跨越了身为人类的极限!

 

“哈……!”
我突然笑出声来。
在空无一人的墓地中,这笑声是何等的凄厉可怖。

“终有一日,我会比缘一更强大,父亲大人,终有一日!”
“我会穷尽一生去追求的,追求至高的剑术之极。”

──您就在这方寸之间的坟冢中,好好的看着吧。

 

离开继国家的领地,我便再也想不出缘一与这世间的任何联系。
自那次月下重逢后,他从未向我提及过友人或爱人,而我一直专注在剑术上,也从未想过问他。
那名为继国缘一的神之子,如同晨间的薄雾一般,消散在这苍茫的世上了。
我再也无法寻到他的踪迹。

起初的二十年,我从未回去过那方小院。
因为恐惧着缘一还在世的可能性,我的确十分努力地寻找着他。
对于食人,我也早已不再抗拒。
起先,我还会特地去狩猎一些山匪和强盗,再到后来,我就全都无所谓了。
从那位大人处得知了需要更多地进食强大的人类,才能变得更强之后,我便开始狩猎剑士和武者。
如果遭遇到鬼杀队员,我也会将他们斩杀,然后吞噬。

而我遭遇过的鬼杀队员们正在渐渐变强,我想,或许是产屋敷正在队内大力推行呼吸法的缘故。
我向那位大人报告了这一消息。
那位大人却说,无需在意,最重要的是确认缘一的生死。
于是我也不再多想。
只有一次,我竟遭遇了一整队学会了呼吸法的剑士。
这样的小队在鬼杀队中也算精锐,只可惜面对的是我,在呼吸法上远比他们精通得多的恶鬼。
不过他们也成功拖延住一些时间,使我无法当场进食。
于是我只能带走其中最强者的尸体。
然而就在我已经远去之时,突然有一声短促怪异的笛声,从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
风还会发出这样奇怪的声响吗?我呆愣了一瞬。
但晨光已经从夜幕的边缘弥漫上来,我无暇再做他想,带着我的战利品离开了。

之后的二十年,我仍然没有寻到缘一的痕迹。
那位大人却并未因此而现身,也没有对我表示过任何怪罪。
或许这就是鬼与人类的不同之处吧。
鬼有无穷无尽的时候,即使荒废上数百年也无妨。
只要没有消息,那位大人大可以潜藏百年,直到人类的寿命绝无可能企及的时间里去。
而缘一虽贵为神之子,却终究还是人类而已。
我的恐惧也渐渐散去了。
既然遍寻不到,那他也许的确已经死了。

我又重新回到了最初栖身的小院。
漫长的时间过去,庭院中早已长满荒草,惊鹿处的水流也已干涸。
我并没有打理他们,只是简单清理一那块小小坟墓旁的杂草,又把石头清洗干净。
在此后的岁月里,我总会时不时地回到这里,回到这处小小的坟墓前,清除杂草,再用清水清洗石头上的痕迹。

然而,就在我以为人生将会一直如此行进下去的时候,
我又重新见到了缘一。

当时,我正从庭院离去,罕见的红月悬挂在天上,便想着驻足观赏片刻。
正是在此时,我看见了,从满天芦苇丛的深处,缓缓走出的缘一。
那个身影如此的老迈,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三途河的岸边。

何等不可思议的场面。

“你……还活着?”
意外的,我对此并未感到恐惧或愤怒。
我只是觉得惊讶。
阔别了60年之久,我依然保持在肉体最为强盛的时刻,缘一却已经老了,老得好像下一刻就会死去。
缘一带着他的日轮刀,我注意到。
难道他在被驱逐之后,仍然在做猎鬼剑士吗?
那为何60年来,我不曾得到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有许多疑问盘旋在我的脑海之中,我想要向他询问,却发现缘一流泪了。
“多么可悲啊,兄长大人……”
可悲吗,我吗?
缘一在怜悯我,他好像总是在怜悯我。
在我无法使用日之呼吸时,在我为继承人的事而感到烦恼时,
在更遥远的,我们二人尚且年幼的孩童时代,他离开了家,将家主的位置施舍给我。
我理应对此感到愤怒的。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着如此衰老的,流着泪的缘一,我却没有生起丝毫怒意。
我只是平静地思考着,如果缘一还身为猎鬼有剑士,我就应该将他斩杀。

但下一秒,缘一向我摆出了架势。
这一瞬间,死神的帷幕笼罩了我。
我甚至未能看清他的动作,只来得及握住剑柄,脖颈处就已迸出了血。

我又亲身见识到了,那无可企及的剑术的巅峰。

缘一,缘一──
为什么,又是你──

时隔六十年,无比熟悉的怨毒之海再度将我淹没。
神明还是如此的偏袒他的神子。
祂解除了缘一的斑纹诅咒,又让他在耄耋之年,还能使出如此令我望尘莫及的斩击。

我无比确信,缘一只要下一击,便可将我斩杀在此地。
但当我怀抱着如多的愤怒、不甘、忮忌和怨恨看向他时,
却发现他的呼吸停止了。
就在我的面前,手握着刀停止了。

我听见自己心中凄厉尖锐的悲鸣。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是不同的?为什么只有你如此强大?从前无人战胜过你,今后也再无人可以超越过你。
──为什么你要降生在这世上?为什么你要成为我的兄弟?
──为什么你要拿起剑?为什么你没有斩下我的头?
──你为什么──
──到死也没有放过我!

在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之前,我已经挥出了刀。
缘一毫无反应的躯体被这一刀斩断,从那断口处,我看见了一支木笛。

那是一支废品般的笛子,只能吹出怪异走调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来,四十年前,我曾在风里听到过怪异走调的声音;
在更加遥远的记忆的尽头,小小的缘一珍惜地捧着这支废品,说他会将这支笛子视作我的化身,一直珍视下去。
而在我偷偷雕刻这支木笛,并将它送出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又说了什么呢?

我说:

“只要吹响这支笛子,哥哥就会赶到你的身边。”
“所以不要害怕,缘一。”

我手中的刀骤然落地。

缘一的血浸湿了我的袴。
我好像正怀抱着他的头颅,如野兽一样,痛苦地嘶吼着。
那声音,真的是从我的喉咙中发出的吗?
我所怀抱的,究竟是我怨恨一生的神之子,还是我的胞弟,本应与我亲密无间的半身?
我已经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

良久,直到血月的红逐渐暗淡下去,我才恍惚地想起来,我应该吃掉他。
这是神明赐福过的血肉,是世间最强之人的身体。
我应该如往常那样吃掉他,让他的血肉化作我的力量。

最后,

──我吞下了那支断笛。

──────────────
后记:
我向那位大人报告了缘一的死讯。
那位大人称赞了我,并没有再过问缘一尸身的下落。

我再也没有回到过那处有着小小坟墓的院落,那伴随着每一次心跳,不断带来痛苦的断笛时时刻刻提醒着我。
在我所选择的,这条延伸到无尽远处的、漆黑而漫长的前方──

──缘一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我知道,我被他永远地困在了他的身影投下的阴霾之中。
再无死得其所之日。

 

流也已干涸。
我并没有打理他们,只是简单清理一那块小小坟墓旁的杂草,又把石头清洗干净。
在此后的岁月里,我总会时不时地回到这里,回到这处小小的坟墓前,清除杂草,再用清水清洗石头上的痕迹。

然而,就在我以为人生将会一直如此行进下去的时候,
我又重新见到了缘一。

当时,我正从庭院离去,罕见的红月悬挂在天上,便想着驻足观赏片刻。
正是在此时,我看见了,从满天芦苇丛的深处,缓缓走出的缘一。
那个身影如此的老迈,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三途河的岸边。

何等不可思议的场面。

“你……还活着?”
意外的,我对此并未感到恐惧或愤怒。
我只是觉得惊讶。
阔别了60年之久,我依然保持在肉体最为强盛的时刻,缘一却已经老了,老得好像下一刻就会死去。
缘一带着他的日轮刀,我注意到。
难道他在被驱逐之后,仍然在做猎鬼剑士吗?
那为何60年来,我不曾得到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有许多疑问盘旋在我的脑海之中,我想要向他询问,却发现缘一流泪了。
“多么可悲啊,兄长大人……”
可悲吗,我吗?
缘一在怜悯我,他好像总是在怜悯我。
在我无法使用日之呼吸时,在我为继承人的事而感到烦恼时,
在更遥远的,我们二人尚且年幼的孩童时代,他离开了家,将家主的位置施舍给我。
我理应对此感到愤怒的。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着如此衰老的,流着泪的缘一,我却没有生起丝毫怒意。
我只是平静地思考着,如果缘一还身为猎鬼有剑士,我就应该将他斩杀。

但下一秒,缘一向我摆出了架势。
这一瞬间,死神的帷幕笼罩了我。
我甚至未能看清他的动作,只来得及握住剑柄,脖颈处就已迸出了血。

我又亲身见识到了,那无可企及的剑术的巅峰。

缘一,缘一──
为什么,又是你──

时隔六十年,无比熟悉的怨毒之海再度将我淹没。
神明还是如此的偏袒他的神子。
祂解除了缘一的斑纹诅咒,又让他在耄耋之年,还能使出如此令我望尘莫及的斩击。

我无比确信,缘一只要下一击,便可将我斩杀在此地。
但当我怀抱着如多的愤怒、不甘、忮忌和怨恨看向他时,
却发现他的呼吸停止了。
就在我的面前,手握着刀停止了。

我听见自己心中凄厉尖锐的悲鸣。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是不同的?为什么只有你如此强大?从前无人战胜过你,今后也再无人可以超越过你。
──为什么你要降生在这世上?为什么你要成为我的兄弟?
──为什么你要拿起剑?为什么你没有斩下我的头?
──你为什么──
──到死也没有放过我!

在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之前,我已经挥出了刀。
缘一毫无反应的躯体被这一刀斩断,从那断口处,我看见了一支木笛。

那是一支废品般的笛子,只能吹出怪异走调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来,四十年前,我曾在风里听到过怪异走调的声音;
在更加遥远的记忆的尽头,小小的缘一珍惜地捧着这支废品,说他会将这支笛子视作我的化身,一直珍视下去。
而在我偷偷雕刻这支木笛,并将它送出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又说了什么呢?

我说:

“只要吹响这支笛子,哥哥就会赶到你的身边。”
“所以不要害怕,缘一。”

我手中的刀骤然落地。

缘一的血浸湿了我的袴。
我好像正怀抱着他的头颅,如野兽一样,痛苦地嘶吼着。
那声音,真的是从我的喉咙中发出的吗?
我所怀抱的,究竟是我怨恨一生的神之子,还是我的胞弟,本应与我亲密无间的半身?
我已经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

良久,直到血月的红逐渐暗淡下去,我才恍惚地想起来,我应该吃掉他。
这是神明赐福过的血肉,是世间最强之人的身体。
我应该如往常那样吃掉他,让他的血肉化作我的力量。

最后,

──我吞下了那支断笛。

──────────────
后记:
我向那位大人报告了缘一的死讯。
那位大人称赞了我,并没有再过问缘一尸身的下落。

我再也没有回到过那处有着小小坟墓的院落,那伴随着每一次心跳,不断带来痛苦的断笛时时刻刻提醒着我。
在我所选择的,这条延伸到无尽远处的、漆黑而漫长的前方──

──缘一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我知道,我被他永远地困在了他的身影投下的阴霾之中。
再无死得其所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