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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维也纳的冬天并不算很冷。霍夫堡宫的房间里面,木柴在壁炉里缓慢地燃烧,发出轻微的气泡破裂的声音,哔哔剥剥地响。一层薄薄的雪落在玻璃上,又很快化成了水,依重力汇聚成极细小的河流。
首相的房间里很温暖。紫色的天鹅绒扶手椅上放着土耳其风的靠枕,小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整齐,好像被什么人团成了一个圈。鹅蛋黄的被子的一个角垂到地面,落在红褐色的羊毛地毯上。梳洗台摆在靠窗的位置,染发工具摆在最左边,一小盒脂粉放在黑色发膏旁边。桌上放着一面手持小镜子,镜面朝上,像是被人仓促地随意丢在了上面。门虚掩着,和门框之间留了一个小缝,足够一只体型娇小的动物通过。
房间里空无一人。
1.
弗朗茨·约瑟夫常常感到苦恼。鉴于他即位为皇帝已有二十多年的时间,产生这样的心情不足为奇。
实际上,弗朗茨从来都不是个积极的人。至少本质上是这样的。他是个挺无趣的家伙,称得上刻板,也有人说他死气沉沉。他不聪明,倒也说不上愚钝。他讨厌大部分的新鲜事物、尤其是那些让他感到不安的东西,固执地守着哈布斯堡家族的坟墓,但那不能怪他:他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家族。历史总是在进步,但哈布斯堡生存的唯一纲领是不变。
不变。他们以不变应万变,并且已经这么活了几百年。弗朗茨没有理由不这么做。那些东西烙印在他的灵魂里,他的身体里流淌的是鲁道夫一世的血脉。
弗朗茨年轻的时候,身形颀长,金发蓝眼,双颊透出一种健康的红晕。他极受民众爱戴,而这些忠诚的守护者中有一位最为出众的,名为爱德华·塔菲。二人自幼交好,爱德华作为弗朗茨童年的玩伴,他的天真和乐观支撑弗朗茨走到了现在。
窗外,雪花不知疲倦地落在玻璃上,又前仆后继地汇入那细小的长河。
弗朗茨叹了口气。他越来越像个老家伙了,但还不够老。四十岁怎么也称不上老者,但他确实愈发感到力不从心。也许这是他苦恼的原因之一;今年的冬风刮得也太早了。还有,今早他去寻找爱德华,却怎么也找不到挚友的影子。
这算不上什么大事:爱德华生性散漫,自从上位为首相,每个月总有几天销声匿迹。
有人对此颇有微词。而爱德华只是讪讪地笑,随后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久而久之,这种玩忽职守就成为了一种默许。他不担心别人对此有意见。也许是因为他背靠着皇帝,也许是因为他天性乐观。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很难有人讨厌这个平易近人的小个子。
2.
总之,今天算不上很顺心的一天,但弗朗茨·约瑟夫的很多个日子都是这么度过的。于是他不再纠结于找到爱德华,只是耷拉着眉毛,和平时一样板着脸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今天下午他要在这接见十个人,两个是维也纳当地的富绅,四个学生,还有四个农民。他们几个月前就等在那了,直到今天被接见。此时,十个人已经焦躁不安地在台球厅里等待侍卫的传唤。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维也纳大学法学系的一位学生,长了一副姑娘样的面庞,却蓄了一副大胡子。他瓷声瓷气地报告了学校中某些领导与教授徇私枉法的丑恶嘴脸,弗朗茨一面认真地点头,一面示意一旁的侍卫记录下来。与皇帝握手时这学生显得很激动,大胡子一抖一抖,几乎要碰到弗朗茨的鼻子。
接下来,四位农民和两位富绅陆续进来了,他们前来感谢皇帝陛下的恩泽。弗朗茨与他们握手,向他们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然后又听了一遍他听过无数次的感恩辞。几人神情激动,似是要昏过去,弗朗茨也感到一阵晕眩的高兴。他总是很享受这种时候,当他的子民对他的统治感恩戴德。这时候他就以明智与宽容沾沾自喜,几乎得意忘形。
会议厅的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各人自得其乐的暖融融的气氛,弗朗茨傻笑着,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融化在里面了。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在一位农民背后的窗帘窸窣地动了一下,紧接着又平静了。与此同时,一个红褐色的小巧身影,在角落里一闪而过,极快地消失在了家具的背面。那看上去像只狐狸。弗朗茨可以肯定,那一定是只狐狸。他曾坐在马背上,举起猎枪对准那样的一只野兽,身旁是凶恶地吐着舌头的猎犬。那是他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他见过它们挣扎着在草地上抽搐,姜黄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与哀求的神情,血汩汩地从枪伤里流出来,染红整片草地,而这场景总是为他带来原始的狩猎快感。它们有漂亮的皮毛,在上流社会的妇人们眼中,那是披肩上好的材料。
弗朗茨无法把精力集中于谄媚地弯着腰的富绅身上了。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一只红狐会出现在皇宫里。他一面敷衍地应和着,一面急切地搜寻那只狐狸的踪迹。所幸门是关着的,他看着那可怜的小生命无助地撞了撞门,在后面焦躁地转来转去。
弗朗茨几乎是赶着把那几人送了出去,几个可怜的家伙惶恐地离开了霍夫堡皇宫,心里惴惴不安,担心是自己的哪句话触怒了皇帝。而弗朗茨,此时把门紧紧地闭起来,仔细地搜寻着那只小生灵的踪迹。
他运气很好。那红狐在屋里挣扎了几个小时,此时已经精疲力尽。弗朗茨在柜子后面看见它,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抓住狐狸的腋窝把它提了起来。
他喜悦地打量着手中瑟瑟发抖的小家伙。这是只正值壮年的红狐,红褐色的皮毛油光水亮,呈现出一种迷人的光泽。它尾巴尖有一抹白色,四只爪子不安分地在空中乱挠,却一点也没有伤到弗朗茨。那双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弗朗茨,他竟然从里面看出了乖顺与悲伤。
红狐绝望地冲弗朗茨龇牙咧嘴,仿佛预见了自己的命运。而弗朗茨,在与狐狸对视的那一刻便怔愣住了:一种神奇的感受,将他从头到脚贯穿,以至于不知所措。他竟从一只畜生眼中读出了那样复杂厚重的情感。他感到喉咙仿佛被钩子勾住一样,一阵刺痛哽在喉头;一时间,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弗朗茨忽然感到一股浓烈的悲哀。那悲哀太过沉重,在他的五脏六腑压下一块石头,他觉得胃一阵绞痛,一种呕吐的欲望涌了上来。
平生第一次,弗朗茨·约瑟夫遵循了自己内心本能的意志。他蹲下身,缓缓把那红狐轻柔地抱进怀里,丝毫没有考虑被抓咬的危险。那小生灵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贴在弗朗茨的肌肤上,这是十分奇妙的生命奇迹。他用一只手安抚地搂着红狐的身子,毛茸茸的大尾巴温顺地贴在他的手臂上。他保持着蹲下的姿势,直到小狐狸的心跳逐渐平稳,直到那湿漉漉的鼻子蹭上了他的脖颈。弗朗茨心中实际上是非常震撼的:一种共鸣就这么产生了。他现在并不觉得怀中的是一只狐狸,也不觉得自己是一位皇帝。他们是两个相依为命的生命。仅此而已。
而狐狸在想什么呢?
没人知道。
3.
那天晚上,弗朗茨少见地睡得很早。他睡了个好觉,在梦里爱德华·塔菲与他一起躺在草地上。天空是一片清透的蓝色,棉絮样的云点缀其间。青草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苦味,他好像躺在了16岁的树荫下面。梦醒了,又是冰冷的铁架床。
他并没有急于睁开眼睛。他缓慢地呼吸,感受着冬日早晨清冽、干爽的空气,那静谧的沉静;想象雪花落在地上松软的沙沙声。弗朗茨知道,睁开眼睛后的世界,便不会再有这样的闲适了。他又要扮演受人尊敬的皇帝陛下。一天中仅有这一分钟是完全献给他自己的。
临睡时,弗朗茨让侍卫扯来一块破旧的地毯,在自己的房间里给那红狐姑且做了个窝。此时他不情愿地准备睁开眼睛,却感到胸口一闷,他倏地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的眼睛。两只爪子踩在他胸膛上,红狐见他睁开了眼,欢快地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面颊,随后甩了甩大尾巴,掀起一阵温和的气流。它优雅地跳到地上,重新回到那潦草的新窝里,趴下不动了。
毫无缘由地,弗朗茨居然觉得它是尴尬地在装睡。
“喔。”他咕哝了一声,起身穿好衣服,蹲下身把小家伙从窝里抱了出来。柔顺的皮毛像水一样从他的手下滑过,弗朗茨下意识地顺着尾巴摸了过去。那蓬松的大尾巴灵巧地一摆,轻轻蹭过弗朗茨的手心,毛茸茸的,又有点痒。
“你长的真漂亮。”他发自内心地称赞道,不知为何,怀里的红狐哆嗦了一下,随后伸出爪子,狠狠挠了一下他的衣服,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
他非常急切地想与挚友分享这奇迹般的相遇——这时,他才想起来爱德华的神出鬼没。弗朗茨从前很少去思考这个问题,他似乎是今天才发觉了这显而易见的谜团。
一件事情忽然浮出水面,就很难再被忽略。弗朗茨的内心惴惴不安起来:他不知晓爱德华去了哪里,也对整件事的缘由毫无头绪。奥地利帝国的首相人间蒸发,简直是骇人听闻的事。
于是一整天,弗朗茨焦躁地四处搜寻爱德华的身影。他几乎敲了内政部大楼每个办公室的门,这吓呆了所有人——皇帝陛下几乎从不来这儿;他还问了爱德华的私人秘书。没得到任何令人满意的结果。
而在他没有注意的角落,一只红狐不安地在皇帝的卧室中踱步。它深邃的双眼中燃烧着沉默的火焰,好像隐藏了无数的秘密。有什么东西正呼之欲出。
4.
第二天,弗朗茨·约瑟夫像往常一样睁开双眼。他急切地起身下床,快步走到那布窝前,却丝毫不见那狐狸的影子。
弗朗茨找遍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蹲下身在床底探寻了一番——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感到非常失落,好像什么东西都会从他的生命里轻而易举地溜走。一个一个地,他所喜爱的一切,好像一声喟叹,消失在缥缈的风里。最后,剩下他一个人。
他又想起,自从自己登上皇位,他与爱德华多久没见了呢?十几年,几年,或许是几个月,他也记不太清。亲密无间的挚友何时生出了嫌隙吗?弗朗茨忽然发觉,那个可爱的爱尔兰人漂亮的灰眼睛后面,藏着他已经无法触摸到的复杂情感。那双眼睛,闪着温和的光,好像是一片阴天的浅色乌云;只是让空气变得潮湿,心里也笼罩下一片灰色的忧郁。
他好像没变,又与儿时不大一样。他们都不再是一腔热血的青年人,他自己已经开始脱发了,也许要不了多久就要秃顶。很多很多纯粹的东西被隐藏在成年人故作深沉的复杂后面,像一座山那么沉重,压在弗朗茨的背上;他就是这样被压垮的。而爱德华呢,脚步永远那么轻松,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多么贴心的首相啊。弗朗茨不得不承认,即使过去这么多年,爱德华·塔菲仍然是那个与他心灵相通的人。他愿意和爱德华待在一起。那让他感到放松,他只有在这时候才能露出一丝由心而发的、称得上有点傻的微笑。他甚至愿意为此接受一些爱德华不愿告诉自己的事。而换作任何别的人,他绝不会容忍的。
此时,就在弗朗茨呆愣地坐在床前时,有侍卫前来报信。首相先生前来拜见。
5.
弗朗茨立刻把失踪的红狐抛之脑后了。他套上外套,将一个个金属奖章挂到衣服上,忙碌之余不忘在镜子前将领子扣到最高的一颗扣子,再把胡子和头发梳理整齐。
等他梳理完毕、套上锃亮的黑色尖头小皮鞋,开门示意侍卫将首相大人请进来的时候,爱德华已经在外面等得无聊了。他套了件灰色的西服,衣服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胡子和头发倒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爱德华双手插兜,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过台球厅里一众巨幅画像*,这时候,先前传信的侍卫打开门,通知他皇帝陛下已经准备好了。
爱德华那时正在端详玛利亚·特蕾莎徽章颁发一百周年那幅巨作,走在最前面的、年轻的弗朗茨以及后面的官兵都戴着一顶可笑的绿帽子,看上去毛茸茸的。被侍卫打断了思绪,爱德华压下嘴角的一丝笑意,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皇帝的卧室。高跟皮鞋踏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一连串弹跳的音符,爱德华走进弗朗茨的卧室,毫不意外地看到后者穿了一整身正式的制服。
“陛下。”他夸张地行了个礼,侍卫识时务地将门关上了,把空间留给二人。弗朗茨不禁微笑起来——他扶着爱德华的肩膀,手下用了三分力气,以表达一种隐秘的关切。
“你去做什么了,爱迪?”他问出了内心最迫切的问题,“我整整三日找不到你的影子。我去内政部问他们,也没人看到过你。”
爱德华眼神不自觉向左看去,抬起右手摸了摸鼻子。弗朗茨知道,这是他准备撒个小谎的前奏。
“我有个朋友——嗯,家里出了点小事情。”他讪讪地说。爱德华这样一说,弗朗茨就明白他问不出任何结果了。于是他便不再深究这个问题。爱德华已经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
“我前几日抓了只狐狸,还想给你看看,但今早凭空不见了。我想是从门缝里钻出去了。”
“那狐狸很温顺,我从没见过那么驯服的野兽。”他摸了摸下巴,没注意到一旁的爱德华骤然紧缩的瞳孔和紧绷的脸部线条。
“那倒是……很通人性。”他干巴巴地说。
弗朗茨看着爱德华灰色的眼睛,他忽然感到非常安心。只是待在爱德华身边他便觉得喜悦,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人生在世获得一位如此知心挚友。他在内心感谢上帝的仁慈,也因此感慨起世界的美好。
孤独是人生的底色,也是贯穿弗朗茨整个生命的东西——他是孤独组成的人。爱德华呢,是过客中最接近他内心的一位,也是接近他的同时难得地保有了自己的本心的一位。他穿过那一层名为地位与皇权的墙壁,坚定不移地握着弗朗茨的手,一直把他的心都暖热了。
他多希望能坐在壁炉旁边,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窝在暖和的扶手椅里,与爱德华谈起那些童年的往事。那让他觉得自己又年轻了,逝去的故事又回来了,他们重又快乐而矫健。那样的时光很短暂,容许皇帝与首相谈天的机会也不多。大多时候,他们只是在会后分享两只雪茄,无比珍惜地享受片刻属于自己的烟雾缭绕的回忆时光。
“你的眼神怎么这么奇怪?”爱德华弯了弯嘴角,轻轻向一侧歪了歪头。
“没什么。”弗朗茨愣了一秒,大梦初醒般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噢,上周开会的提案,还有两个地方有争议。”
6.
接下来的一个月非常平静。爱德华每周来找弗朗茨两次,总是固定在周二和周四。有时候他会在周六或周日挑一天来访,这一次见面是无关于政事的。
“应当设立休息的日子。”有一次,爱德华抽着雪茄,头靠在扶手椅上感慨道。“工人嘛……劳动者。效率是在休息中被保障的。”
也有的时候,爱德华周内忙于国会大厦的会议,将会面推迟到另外的日子。弗朗茨极少去国会,他总是不太习惯这些东西,隐隐约约像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尽管爱德华无数次保证过,他决不会让弗朗茨的权力受到半点限制。
总之,这个冬月就在平凡的例会和暖和的壁炉旁度过了。到了冬天,起床变成了一件难事。爱德华总喜欢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在床上缩成一小团,像是盖着雪被的小动物,就这么进入冬眠。
“我要去你的卧室,把奥地利的首相从被子里解救出来。”弗朗茨开玩笑道。
“那真是我的荣幸了——骑士弗朗齐!噢,不过这次的恶鬼我自己就能打败啦。”爱德华脸上泛起一阵尴尬的红晕,笑着拍了拍弗朗茨的肩膀。
弗朗茨沉浸在这种软绵绵的冬日氛围里,舒适的感觉将他与冷冽的冬风分隔开来——像是葡萄藤上覆盖的厚厚的雪被。多暖和呀!他几乎觉得自己要变成一个懒惰的人了,被淹没在暖洋洋的泡泡里。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照在卧室里,穿过干爽的空气,轻轻抚摸人的皮肤,触感仿佛仓鸮腹部最柔软的绒羽。
那一个月,即使是后来的弗朗茨自己,再去回想起时,也觉得难以置信——他的人生中竟然拥有过这样平凡美好的时光,这在皇帝陛下漫长的执政生涯里,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大多数冬天,叫醒他的总是从腿部开始蔓延的寒冷。后来他开始变老,关节也开始酸痛——这样一来,冬天便更加难捱了。
幸福与感受幸福总是无法共存的。有时候,拥有过那样的经历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总之,那实在是非常美好的一个冬天。冬天结束于一月的末尾,弗朗茨·约瑟夫短暂的幸福也就此终结,汇入积雪融化成的蜿蜒的雪水,顺着窗棂和砖缝,流淌到世界不知道哪个角落去了。
也许人间存在着一种幸福守恒定律。就像物理学的电子与质子总处于平衡,就像一滴水从江河汇入大海,每个人的不幸都暗示着世界另一端的一次幸运,一次快乐的火花的迸溅,一次欢呼和拥抱——这样想来,也许不幸也是一种幸福。
7.
弗朗茨再次发觉爱德华的失踪时,离上一次恰好过去了一个月。这时候,雪已经不再下了,地上留着些污黑色的泥印,踩上去会把靴子弄脏。还有马车辙,一道道地压在地上。
那是个周二。爱德华平时总要来向他汇报工作,那日却缺席了;弗朗茨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安。这不安随着太阳从东边逐渐爬向西边愈发徘徊在他心里,他带着犹疑,首先造访了国会大厦,站在外面听议员们在里面乱哄哄地吵架;然后他去了内政部大楼。爱德华没有事情的时候,总在房间里喝杯咖啡,要加上很多糖,但不放牛奶。他爱把房间里的扶手椅挪到阳面去,一边晒着冬日午后的太阳,一边随手翻两页手旁的书。他不爱读公文。工作总会被推到午夜,再由不情不愿的首相先生潦草翻过,在末尾签下一个龙飞凤舞的“ET”。
弗朗茨来到爱德华的房间门口,带着一丝惶恐与侥幸试着推开那扇门——纹丝不动。他又敲门,扒着门缝,朝着里面低声喊叫——看上去几乎像个疯子——幸运的是,没人敢质疑皇帝陛下的权威。
这时,弗朗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呜咽,像是缥缈的嘤咛,又带着一丝哀怨。那不像是人类的声音。弗朗茨曾在什么地方听过这样的声音。
然后,他想起来了。他在绝望的动物身上听到过。那些垂死的生命,有时候是一只狐狸,或者是一头鹿,也许是在猎手枪下乞求一线生机。又怎么会奏效呢?从前他不大在意那些东西,说来奇怪,短短的一个月里,那些死在他枪口下的畜生总徘徊在他梦里,有时甚至莫名其妙地闯入他的思绪。
弗朗茨不愿再想下去,换种说法,他不敢再想下去。事实非常明显了:有什么东西在爱德华房间里。
弗朗茨摸出钥匙,另一只手轻轻握住腰间的佩剑。他把钥匙小心翼翼地塞进锁孔。门随着锁扣的转动“咔哒”一声开了。
弗朗茨不自觉地锁紧了眉,呼吸也变得轻缓。
他向房间里面看去。
里面很安静。
这时候,弗朗茨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缓缓转头,一幅画面映入他的眼帘。就在这个瞬间,许多事情开始成为一个整体,其间细微的联系再也无法被忽视;多年后,弗朗茨再去回想这个画面时,已经身形佝偻的老人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沉默地流泪。这是太过神圣的一个时刻了。后来的皇帝陛下时常觉得,那天有上帝在天上注视。
最先闯进弗朗茨的视线的,是阳光在空气中折射出的明亮的通路——温柔地从窗户外面照射下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天鹅绒扶手椅紫色的绒面上。
在那扶手椅上,端坐着一只狐狸。听见门的响动,那狐狸转过头来看他。
弗朗茨一瞬间便辨认出来,那正是一个月前在他的卧室里蹊跷消失的狐狸。他本应为此感到惊诧,可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这幅画面在弗朗茨的眼中,仿佛是天生就该如此的。那狐狸高贵地端坐在爱德华的扶手椅上,金色的阳光轻轻抚摸着它红褐色的皮毛,在上面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它生来就坐在那个地方了。在宇宙诞生之前它就坐在这里了,透过这扇明亮的窗子,俯视着众生万物。它立耳的灵活转动、尾巴的轻轻颤抖,无不显示出一种活泼、自然的特性,但这种特性在那双温和而悲伤的琥珀色眼睛注视下,都被悲悯的情怀所掩盖了。
弗朗茨走进房间,轻轻把门关上了。他将行动权交给了自己的本能,这时候的人类最接近自然的状态,也就能更好地做出明智的决定。
他半蹲下来,直到视线与狐狸平齐。一双蓝色的眼睛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爱德华?”良久,弗朗茨嗫喏道。
8.
狐狸的胡须轻颤几下,优雅地跳下椅子,迈着安静的步子来到门边上。红褐色的大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弗朗茨蹲下身,心脏剧烈地跳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红狐——不,爱德华·塔菲,用一种充满忧伤的神情注视着他,两只前爪搭在弗朗茨的大腿上。
“爱德华。”弗朗茨小声重复道,红狐听见了他的话,用粉红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
弗朗茨低下头,只觉得喘不过气。他注视着这只灵巧的狐狸,和那些野兽并无什么区别——但这为何是他的挚友呢?这怎么会是爱德华呢?
他大概一定是疯了。
他的内心被疑惑充满了,夹杂其中的还有恐惧。
为什么?
爱德华蹭了蹭弗朗茨,把头埋在了他胸前。弗朗茨将手缓缓放在爱德华背上,皮毛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他将爱德华抱在怀里,心里却止不住地想流泪。爱德华平日也不曾这样逾矩地与他亲昵。他看上去像只可怜的小宠物,向主人乞求一点温暖——弗朗茨不愿想下去了。
这时候,爱德华甩了甩尾巴,从弗朗茨的膝头跳了下来。他走到一个小铁盆前,低下头,旁若无人地撕咬一块煮牛肉。他吃得很认真,一面用尖牙啃食,一面用两只前爪按住牛肉。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动物咀嚼吞咽的声音。弗朗茨注意到,他的动作熟练极了,仿佛天生就是一只狐狸。
他不像一般的狐狸那样兴奋地跳跃,而是站在盆边上安静地进食。在铁盆旁边还摆着一个碟子,里面盛了清水。
弗朗茨恍惚地看着这一切。他依然觉得自己疯了,最好是这样。他经历了什么呢?时间对他做了什么?爱德华身上藏了太多秘密了。
弗朗茨·约瑟夫不是个喜欢动物的人。通常来说,他享受猎杀它们的过程。而此时,他依旧很难将眼前的狐狸与那个可爱的爱尔兰人联系起来——他真的有点喜欢这只狐狸,甚至想养它做宠物。但是“他”?光是想想,都是对爱德华极大的不尊重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弗朗茨问道。对着一只狐狸自说自话,这看上去有点傻;而爱德华看了他一眼,纵身一跃,轻巧地踩上书桌。
“我带你回霍夫堡宫。”见爱德华许久不搭理他,弗朗茨自顾自地接着说。“反正你已经住过一晚上了,那个窝我还没扔。”
“你得跟我回去——爱德华。”爱德华依然不搭理他。“不然,我就把门打开,把侍卫们都叫过来。”
狐狸瞪了他一眼。一只狐狸瞪人是看不太出来的,但爱德华确实剜了他一眼。这让他心情好多了。
弗朗茨把爱德华夹在胳膊下面,不顾后者徒劳的抗议,回了霍夫堡宫。红狐的四条腿耷拉着,大尾巴垂下去,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不满的呼噜声。路过的人以为皇帝陛下打了猎物向他祝贺,被弗朗茨无礼地略过了。实际上,他几乎有点恼怒。
9.
“嗯——你还睡在地上吗?我还给你留着那个窝,如果你愿意……”弗朗茨摸着鼻子心虚地说。
话音未落,爱德华纵身一跃,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跳上了弗朗茨的小铁床。他转着圈在床单里踩出了一个比较舒适的形状,又用牙扯开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圈,大尾巴盖住身子,心满意足地睡了。
“……噢。”弗朗茨发出一声尴尬的鸣叫。爱德华身体变成了狐狸,似乎心智也变得幼稚了。“你要睡午觉吗?”
狐狸自然不可能回答他。于是弗朗茨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轻轻把门关上,回到书房去办公了。皇帝的卧室没人敢进去,他并不担心爱德华的安全。
等到弗朗茨回到卧室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了。窗外蓝黑色的夜幕上挂着零星的几点光,月亮温柔地悬在夜空。小床上,爱德华把自己团成一个暖融融的圈,已经睡着了。红狐的耳朵温顺地贴在脑后,时不时轻轻抽动几下,也许做了很美好的梦。
弗朗茨蹑手蹑脚地更衣,唯恐惊醒了熟睡的爱德华。他满腹疑虑,看着床上的一小团狐狸,又觉得什么也无所谓了。明天再说吧,等到太阳再次升起。阳光会驱散一切迷雾。而现在,他们需要的是一场不受打扰的、舒适的睡眠。
弗朗茨靠着床沿,轻轻扶着爱德华的一侧,为自己腾出一个位置。红狐睡得很沉,弗朗茨猜测他一定很累了,也许做一只狐狸也很辛苦。爱德华轻轻打了个喷嚏,在弗朗茨紧张的注视下无意识地在弗朗茨胳膊上蹭了蹭脑袋,就这么靠着再次睡去了。绒毛蹭得弗朗茨有些痒,狐狸的体温透过皮毛一直传到他胳膊上。
他缓慢地躺下,小心翼翼地扯过被子的一角,轻轻盖在自己和爱德华身上。小床暖融融的,在弗朗茨上床前就被爱德华略高于人类的体温暖热了。他轻柔地搂着爱德华,上一次他们这样亲昵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八岁的某个午后,或许是九岁的一个睡不着的夜晚。
一人一狐就这么互相依偎着睡沉了。等到天明的时候,他有许多个问题要问。
10.
第二天,弗朗茨是被几十年的生物钟叫醒的。迷迷糊糊中,他觉得胳膊上沉甸甸的;睁开眼,只看见爱德华闭着眼睛、面庞近在咫尺,整个人保持着狐狸的姿势,蜷缩在他的怀里熟睡。他的身体随着平稳的呼吸轻微起伏,弗朗茨可以清晰看到他脸庞的每一丝纹路。发丝凌乱地散在耳畔,头发上粘了几撮掉落的红褐色毛发。爱德华浑身赤裸地躺在弗朗茨怀里,显然是夜里才变回了人类 。
弗朗茨的手臂被压得麻木了。他试着把胳膊从爱德华怀里抽出来,刚刚一动,爱德华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又“倏”地闭上。
“爱迪……噢,真抱歉把你弄醒了。继续睡吧。”他轻柔地说,“我去给你拿几件衣服,你起床的时候可以换上。”
“弗朗齐……”爱德华闭着眼睛沙哑道。他把弗朗茨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多陪我一会吧。”
于是弗朗茨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半倚在小床上,任由爱德华抱着他的胳膊睡觉。他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心里却什么都没想。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太阳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往上爬,终于把整片天都照亮了。在弗朗茨觉得自己的胳膊真的快断掉了的时候,爱德华呻吟着睁开了眼,大度地放过了弗朗茨可怜的手臂。他撑着身子,把自己靠在床头上。被子从爱德华身上滑落,露出了他赤裸的身体。弗朗茨本能地想移开眼,可目光扫过爱德华的胸膛,他呼吸一滞,震惊地盯着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痕。那些伤疤看上去有些年头,一道一道横亘爱德华的整个胸膛,翻着粉红色的凸起,已经长成了一道道增生的嫩肉。
“你心里有许多问题。”爱德华苦笑着,提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胸膛。“这是我家里的遗传病——如果你想问的话。我有个舅舅,他二十岁的时候开始变成狐狸,在我五岁的时候死了。我发病的时间比他早了十二年。家里人都觉得我活不到成年。”
他勉强把自己撑着坐起来,接过弗朗茨递来的衬衫和裤子,一边穿衣服一边继续说:“毕竟我总是生病——这你知道。我活下来了,这简直是个奇迹。或许是我太弱小了,我身体里的那只狐狸,”他点了点自己的胸膛,“也没什么力气。”
弗朗茨什么都没说,坐在床边,紧紧握住了爱德华的手。他觉得胸膛里流淌着许多话,可是它们都太轻浮太缥缈了,只是软绵绵地哽在喉头,一句也吐不出来。
这几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爱德华所有的力气。他倚靠在床头大口喘气,弗朗茨揽过他的身子,让爱德华靠在自己身上。他感觉到手下的人在发抖。
“……很耗体力……变形。没关系,休息一会就好了。”喘气的间隙,爱德华不忘安抚无措又担忧的弗朗茨——似乎作用并不大。
“对不起,我——我从来都不知道……”弗朗茨嗫喏道,不住地摩挲着爱德华的手。他心里一团乱麻,混杂着自己也难以描绘的复杂情绪——那并非自责与心疼可以概括的。他觉得怀里的人身上发烫,不自觉地搂紧了爱德华。他生怕这个小个子会在下一秒溜走,变成一只矫健的小狐狸,抖抖耳朵,从此永远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那是什么感觉?变成一只狐狸。会痛吗?”
爱德华沉默了两秒。
“疼,”他点点头,“非常疼。我八岁第一次变形的时候痛得昏倒在了床上,后来也总是昏过去,如果没有就用爪子乱挠——这些都是那时候留下的。”他掀起衬衫,让弗朗茨看清他的胸膛,随后又很快遮住了,“不过成年之后我就逐渐习惯那些疼痛了。不会晕过去,也不乱咬人——一只温良的好狐狸,huh?”
他轻松地笑起来,弗朗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噢,而且你见过,你只是不知道。”爱德华轻轻补充道,“我小时候是灰色的。”
爱德华这么一说,弗朗茨便想起来了。他睁大了眼睛。
“那次,在你的卧室里……”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爱德华点点头。“那年我12岁,记得吗?你以为是我养的宠物。”
弗朗茨记起来了,那天是他与爱德华约好去狩猎的日子。他的朋友总是对这种事情兴趣缺缺,弗朗茨去爱德华的卧室试图说服他,却只看见一只灰扑扑的狐狸幼崽,躲在床下面瑟瑟发抖。
他那时15岁,对什么都好奇,把狐狸幼崽从床底下抓出来,无所事事地逗弄它玩。那一整天,他都没见到爱德华的影子。第二天,弗朗茨便把那狐狸抛到了脑后,哀怨地谴责好友的临阵脱逃。
“那天我被吓坏了,”爱德华笑着回忆道,“我当时真的害怕自己会死在你手上。”
弗朗茨摇了摇头。爱德华撑着弗朗茨的手臂,用力想要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一会让别人看见首相在皇帝的卧室里要怎么想?”他半开玩笑地拍了拍弗朗茨的肩膀,苍白的脸上挂着疲惫的微笑。“别担心。”
“你的变形……”弗朗茨站起身,“有规律吗?”
他惶恐地看着爱德华,透过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到了许多东西。
“小时候是三个月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了。”爱德华沉默了两秒,说,“现在每个月都会变形。通常是两天,有时是三天。”
“今天是25号……我明白了。我会告诉侍卫,让你下个月底住在霍夫堡宫。”弗朗茨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没给爱德华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我不能失去你,爱迪。被别人发现了,你会没命的。”
11.
皇家侍卫效率很高,第二天就为首相收拾出了一个临着皇帝卧室的小房间。他们没问为什么首相要住在皇家公寓,那也不是他们该关心的。
爱德华选择了顺从——弗朗茨不会让步的,而且爱德华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他开始往空旷的小房间里陆陆续续地放东西。
有一次,弗朗茨正好撞见爱德华在收拾自己的玩意。那是两个小铁盆,一张破旧的毯子,两个小脚凳,以及放在地上的一根粗木棍。
“一根木棍?”弗朗茨表示疑惑。
“人在疼痛的时候总得咬点什么。”对此,爱德华头也不回地耸了耸肩,“你也不希望我咬穿自己的胳膊吧?”
三月刚迈进二打头的日子,弗朗茨就半强迫地把爱德华留在了自己身边。月底来临的时候,爱德华明显感受到弗朗茨愈发浓郁的焦躁情绪。他觉得有点好笑,又很温暖。
“我能感觉到,差不多了。”一天,二人结伴往回走的时候,爱德华忽然扶住了弗朗茨的肩膀。“它想出来。”
“你明天不要到我这里来……我会锁上门。等到下午三点之后,你再用钥匙打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他有条不紊地指示弗朗茨道。
“我可以陪着你,也许你会觉得好一点。”弗朗茨急切道。
“不,那……很不好看。”爱德华苦笑着,安抚地捏了捏弗朗茨的臂膀。“我保证一切都会很顺利。别忘了,我很有经验——我和那只狐狸是老朋友了,没准已经生出了一些默契呢。”
那天晚上,弗朗茨辗转反侧,一直到半夜三点才草草入睡。他仿佛能听见一墙之隔的爱德华痛苦的呜咽,又觉得那是平稳安详的呼吸声——他有一种冲动,想要命令爱德华打开门让自己进去。他知道这想法是极其不尊重人的。
他无法遏制地想着。想象爱德华默默抱着那根粗木棍躺在床上,双眼注视着天花板,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呢?五脏六腑被生生挤压到一具小小的身体里,看着自己逐渐变成畜生的模样是什么感觉?爱德华曾经恐惧过吗?他怨恨吗?他会哭吗?那只灰色的小狐狸,被15岁的弗朗茨·约瑟夫抱起来的时候,也曾经害怕得发抖吗?
那有多疼呢?弗朗茨回想起那根木棍,有幼童的手臂那么粗,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和牙印,密密麻麻。
弗朗茨·约瑟夫从小没受过什么苦难。而他最要好的朋友,竟被可怕的病症折磨数十年之久——他却一无所知。
弗朗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的远方透着一抹鱼肚白。他从床上坐起来,像过去的二十多年一样;随后,他听见了墙壁那一侧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痛苦的呻吟。声音并不大,只是断断续续地飘进弗朗茨耳朵里,却像是向水塘里砸下了一块石头。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跳的很快,一根电流“倏”地穿过他的五脏六腑;它们痛苦地扭曲起来。他听见那一侧微弱的啜泣,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骨缝嘎吱作响的声音。弗朗茨汗毛倒竖,一阵鸡皮疙瘩爬上他的后颈;他哆嗦着,墙壁那侧传来的呻吟与哭泣缠绕在他的耳畔,像一条无形的丝线,越来越紧,压迫他的气管,让他无法呼吸,让他想要呕吐——弗朗茨想要离开,他懦弱地想要逃走,可身体不再听从他的命令。这是上天降下的微不足道的惩罚,责怪他的忽视与逃避,同时又温柔地将他带向爱德华。只有这样他才走进了他的心。他好像这一刻才从梦境里惊醒,从阻隔他的高墙中抬起头去,他再也无法忽视爱德华的痛苦,并且无法拒绝地见证这样的苦难。
弗朗茨向时钟看去——即将六点了。这对弗朗茨来说已经很晚,他应当去梳洗,穿上那件一成不变的制服,用衣领卡住自己的喉咙。
他忽然想到,在他笑着接受民众的爱戴的时候,他的爱迪正蜷缩在床上呻吟。
一阵苦涩蔓延在他嘴里。还好,分针爬到了“12”,他抓起佩剑,快步向书房走去了。那背影看起来却有点像落荒而逃。他成功把那些呻吟和哭泣抛在身后,心里却一阵茫然与内疚,以至于处理公务的时候,在名字后面多画了一个字母。
12.
他看着时针一点点捱过两点,缓慢地朝着数字“3”爬去。今天的工作似乎格外漫长,来觐见的人也太多了些。他焦虑地去瞧那钟表,也许爱德华已经等得焦急,他可能吃完了食物,也许他会生病;或者更可怕的,宫中的女仆打开了门。弗朗茨已经顾不上其他的了。这些想法盘桓在他的心里,他就什么也做不了。他一把抓起钥匙,等到分针刚刚跳过“12”,便清空了走廊里的人,钥匙插进锁孔,随着一声“咔哒”,门应声开了。
一片寂静。
恐惧一下子击穿了他。下一刻,他看见一只漂亮的红狐,正躺在一片狼藉的小床上,疲惫地、安静地,舔舐自己的皮毛。
红狐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向弗朗茨的方向。唉,那是多漂亮的一双眼睛啊。
“爱迪。”
弗朗茨松了口气,忽然很想哭。他最近太过感性了。
他看着狭小的房间。被子散落在地上,床上乱糟糟的,满是还未干涸的体液的痕迹。那根棍子扔在床下面。小盆里的东西还没有动过。爱德华刚刚结束了漫长而痛苦的变形,瘫软在床上,身下是凌乱不堪的床单,冲着弗朗茨的方向呜咽。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上,抱起爱德华的上半身,将狐狸的头搁在自己的大腿上,轻柔地抚摸他的皮毛。红褐色的皮毛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流水一样柔软,毫无阻碍地从弗朗茨的指缝间溜走。
爱德华被他摸得很舒服,眯着琥珀色的眼睛,在弗朗茨的手掠过吻部的时候,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轻舔舐。弗朗茨感受着红狐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爱德华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上,听着狐狸的身体里稳健而有力的心跳声。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后来的三天里,弗朗茨锁上了走廊的门,这样一来,爱德华就可以自由出入这间小卧室与弗朗茨的卧室。弗朗茨每天晚上把第二天的文件带到房间里来,白天的时候,爱德华就卧在他身边陪他办公。弗朗茨命厨房每日备好新鲜的煮牛肉和鸡腿,亲自为爱德华的小食盆里添上一日三餐——他本想让爱德华与自己一同在桌子上吃饭,但试验过后还是放弃了。爱德华只能可怜兮兮地蹲在椅子上,两只前爪撑着桌面,狼狈地在桌上啃食。
这几日,弗朗茨特别注意着爱德华的动向。他注意到自己的挚友比平日里更加嗜睡,有时卧在地毯上,有时趴在弗朗茨自己的大腿上安然入睡。成年赤狐的体重不算轻,几个小时过后他的腿已经麻得不听使唤,不过这时候,爱德华的大尾巴也会听话地任他把玩。别的时候,还没等他握住尾巴尖,爱德华就不动声色地把尾巴抽走了。
醒着的时候,爱德华会跳上书桌,蹲在弗朗茨手边陪他审阅文件。他伸出右前爪按在有错误的地方,弗朗茨就拿钢笔在那行字上画个标记。这样一来,弗朗茨反而觉得办公效率比往日更高。
后来的几个月,弗朗茨与爱德华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再后来,爱德华的警惕性下降了,睡着的时候,即使弗朗茨把他抱在怀里揉搓尾巴根,也只是喉咙里发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呼噜声以示抗议,尾巴则乖乖地送到弗朗茨的手里。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弗朗茨心想。
只是无论如何,爱德华依然拒绝让他陪着自己变形。于是弗朗茨总坐在卧室里,墙壁那侧痛苦的呻吟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自己却无能为力。那声音一直提醒他爱德华所遭受的可怕苦难,并在他抚摸爱德华的皮毛时回荡耳畔,使一种难言的愧疚涌上心头。他似乎是可耻地在享受这一切的。
总之,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霍夫堡宫保持着往日的平静。似乎并没有人对爱德华奇怪的定期失踪表示疑惑,也没人敢质疑皇帝为何每个月总有几天将自己锁在房间办公。
除了一次。
那是1869年。距离弗朗茨第一次撞破爱德华的秘密,已经过去了一年。弗朗茨仍记得那天很冷,他在制服里加了件棉衣;也许是手指冻僵的缘故,他锁门时少拧了半圈。这导致门并没有真正被锁上,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拧开。
他如往日一般,让爱德华趴在他腿上睡觉,自己则抚弄那柔软的皮毛和灵活的立耳。这时候,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个子。
那是十岁的皇储鲁道夫·约瑟夫,睁着无辜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的父亲——以及父亲怀中与他亲昵的红狐。
弗朗茨感到血液瞬间凝固了。他紧接着松了口气。
“出去,不许告诉别人。”他低声命令道。年幼的皇储无措地瞟了他一眼,怯怯地离开了。
后来的几天,他总隐隐担心鲁道夫泄露了秘密。时间一长,他也就把这事忘了。
只是弗朗茨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那一日鲁道夫擅自闯入父亲的卧室,是想要为他展示自己画的一只漂亮的蓝山雀。
13.
弗朗茨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时候,爱德华正在起草自己的辞职信。那是1880年。时间过的真快啊,一转眼的功夫,弗朗茨已经不再年轻了,鲁道夫变成了一个青年,霍夫堡宫历经几次风云变幻,如同一叶扁舟在暗夜踽踽独行。时间像一阵风,在不注意的时候就刮过去了。
“你上次变形是20号,而今天才刚刚月中。”一日,他担忧地说。爱德华上午才变回了人形,正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虚弱地闭目养神。他的发根几年前就开始泛白了。
“我觉得我……”他睁开眼睛,灰眼睛里带着明显的血丝。他叹了口气,“它在变强。或许有一天会超过我。”
爱德华抬起眼睛看向弗朗茨。
“我舅舅,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打死的。”他轻轻说,弗朗茨却感到毛骨悚然。“他差点咬死了我母亲。那时他完全失去神志了,再也变不回来。他们觉得他实际上早就死了。”
“不。”弗朗茨摇头,他隐隐感受到了什么,一股巨大的恐惧从灵魂深处升起来。“别说了。”
“我要走了,弗朗茨,弗朗齐,我不能留在你身边。有一天我会和他一样,我能感受到那只狐狸在吞噬我了,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弗朗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喃喃自语,弗朗茨觉得他在哭,又似乎在笑,笑的比哭还要难看。“你放弃我吧。让我离开吧,弗朗茨,为我找个地方,让我去波西米亚吧。我会在那死去,不在你的生活里留下一点痕迹——我会永远想你的。我会爱你的,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但有一只狐狸会活下来,也许你会找到它。”
他从床头的大衣口袋里翻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
“不,不,我不接受。我永远都不允许你这样做,爱德华。我命令你留下来。”弗朗茨结结巴巴地说,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是的,上个月他抚摸爱德华的时候被抓伤了,可那只是爱德华转身的时候没有当心;是啊,他曾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警惕与野性,但那只是他的幻想。一直以来都只有他的爱德华啊。他漂亮的、温顺的、永远包容的,爱德华。他们已经相伴了半生,以后还将永远一起走下去。爱德华离开了,谁还会留下呢?谁会为他留下?
“那我就留下来。”爱德华拿起那张纸,毫不犹豫地撕了个粉碎。
自那以后,爱德华再也不提离开。变成狐狸的时候他再也没伤害过弗朗茨,后者几乎以为那只是一场错觉。而爱德华本人,却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
他变形持续的时间逐渐变长,休息的时间也更长。即使是不在皇家公寓的时候,他也总起得很晚,有时误了内政部办公的进度。他坚持住在内政部大楼,也许是怀念着自己的黄金时代,而他们都心知肚明那些东西早就不在了。他们的青春,那些激情与热爱,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蒸发在炽热的阳光里了。还有生命。生命也在流逝,爱德华的,弗朗茨的,只是前者更为明显。
弗朗茨内心为爱德华的健康忧愁,他希望能减轻首相先生的负担,可他自己都分身乏术。许多事情攒集到了一起,帝国的马车像是爱德华的身体一样摇摇欲坠,而前方那一轮正在陨落的红日,正沉甸甸地压在弗朗茨心里。他已经没有头发可以掉了。
后来,爱德华变成狐狸的时间长达一周,每日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步,或是趴在弗朗茨的腿上恹恹地睡觉。他比十年前轻了很多,弗朗茨甚至不会感到腿麻了,他老了,却能很轻易地将变成狐狸的爱德华抱起来。他那么轻,像一片脆弱的芦苇,下一秒就要随着风飘走了。
14.
又过了几年,在鲁道夫自杀之后,爱德华已经很难正常生活。仅仅是内政部大楼到霍夫堡宫的路程,对他的身体来说也是巨大的负担。他把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花费在床上,令侍卫将文件整理后送到他身旁。再后来,他彻底搬到了霍夫堡宫。他人只道是首相患了重病,他的秘密被弗朗茨悉心掩藏。那是弗朗茨能做的唯一的事了。爱德华在消失,他的灵魂逐渐变得透明。有时候,弗朗茨觉得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会闪过一抹琥珀黄,他多希望那是自己的错觉。
变形的时候,弗朗茨躺在墙壁的另一侧,几乎听不到爱德华的呻吟了。好几次他恐慌地以为后者昏死了过去,第二天打开房门,只看到一只红狐闷闷地蹲坐在地毯上。
一日,就在弗朗茨去看望卧床的爱德华时,后者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很喜欢打猎吧,弗朗齐。我记得你很爱去的。”他小声说。
弗朗茨点点头。实际上,自从他发现了爱德华的秘密,就很少去打猎了。那些垂死的动物会让他联想到倒在血泊里的红狐。
“明天我陪你去打猎吧。我们一起去树林里,骑着马,身边没有其他人。”爱德华说,双眼闪闪地好像在发光,声音明亮了一些,力气又回到了他的身体。他又变得年轻了,弗朗茨竟然觉得他看起来像是二十多岁。他知道他们大概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好。”他说。
15.
第二天,爱德华真的戴上了护具,坐在马背上,跟在弗朗茨的身后,和他一起去了猎场。他从小就不喜欢这样的游戏,那时年轻的弗朗茨只觉得好友性格过于腼腆,直到几十年后才回过味来,可惜为时已晚。
出了霍夫堡宫,弗朗茨让爱德华驾马到他身边来。随着马背的颠簸,爱德华的身体微微颤抖,总不受控制地向一边倾斜,再靠自己的努力回到重心上来。他们前进的很慢,弗朗茨担心爱德华要从马上摔下来。
“别担心我——去吧,弗朗齐。我在看着你呢。”爱德华疲惫地笑了笑。他握着缰绳,放缓了马的脚步,远远地跟在弗朗茨后面。于是弗朗茨握着猎枪,回头看了爱德华一眼,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后,快步疾驰而去。他很久没有打猎过了。猎杀的快感又一次流淌在他血液里,弗朗茨不得不承认,打猎是他少数觉得自己活着的时刻。他的血沸腾起来了。
瞄准了一只狍子,弗朗茨举起猎枪一直到与眼睛持平的位置;世界在这一刻放缓了脚步,树叶沙沙的声音清晰可闻,蟋蟀在他耳边鸣叫。
他扣下扳机。子弹射出的爆裂声在耳边响起,像一声巨大的惊雷炸响在树林里;可是,惨叫声却是在他背后响起的。
弗朗茨猛地回了头,他眼睁睁地看着爱德华哀嚎着,像一片树叶一样从马鞍上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一秒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枪响使爱德华身体里的狐狸应激了,疯了一样想要出来;他狂乱地哭嚎着,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弗朗茨用最快的速度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爱德华身边。他无措地看着挚友一面哭,一面双手颤抖着撕扯自己的衣服,冷汗瞬时间把爱德华的裤子和上衣浸透了。在挣扎中,弗朗茨惊慌地看见爱德华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琥珀黄的颜色,从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嘶嘶的喘气声,躺在草地上不断痉挛。
“爱德华!”弗朗茨坐在地上,抱起爱德华的上半身,他脱下外套,试图裹住爱德华被汗水浸透的身体。爱德华不停地挣扎,力气大得惊人,他一面呻吟,一面试图挣脱弗朗茨的胳膊。琥珀黄的眼睛无意间扫过弗朗茨的双眼,弗朗茨却只在其中看到了空洞的冷漠。弗朗茨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看着爱德华的嘴部逐渐变长,那熟悉的骨头吱嘎作响的声音,清晰地响在弗朗茨的耳畔。
他在弗朗茨的怀里变形了。
二十多年来,弗朗茨第一次被迫亲眼见证了爱德华的变形。他震惊地看着怀里的人体型不断缩小,动物的毛发开始从皮肤上长出来,红褐色的狐狸毛像千万根小钢针一样刺穿了他的皮肤,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在毛发生长的地方,有小血点渗出来;他的脊柱开始扭曲,牙齿逐渐变得锋利,四肢的骨骼变得短小。眼泪,或是汗水,打湿了弗朗茨的贴身衣物。
半人半狐的爱德华被禁锢在弗朗茨怀里,那模样像传说中的怪物一样可怖。他发出一种间于动物的嚎叫和人类的呻吟之间的可怕声响,紧接着,一口咬在了弗朗茨的胳膊上,锋利的牙齿深深陷进皮肉。血立刻流了下来。
弗朗茨用外套将经历着痛苦变形的爱德华整个包裹起来,顾不上手臂的疼痛,用另一只手紧紧抱起他的身子。他勉强翻身上马,依靠优秀的骑术将自己稳定在马背上;右胳膊依然被死死咬在爱德华嘴里。他索性用右手将爱德华的身体固定在身前,腾出一只手掌控缰绳。
爱德华完全失去了理智。血从弗朗茨的胳膊不断流出来,浸透了包裹爱德华的整件外套,他逐渐感到眼前发晕,过多的失血让他体力不支,只依靠坚韧而顽固的意志力把自己固定在马背上。他能感受到怀里的狐狸不安地骚动,因此主动将手臂抵在爱德华的嘴里,阻挡住他逃脱的动作。他其实根本没有感受到疼痛。只是晕眩,一种白茫茫的感觉包围着他。
等到霍夫堡宫的白色石墙终于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弗朗茨已经快要看不清东西了。有眼尖的侍卫发现了皇帝陛下,急匆匆地带着人马前来接驾,却看见弗朗茨发白的面庞和被血浸透的衣服。
“陛下……”弗朗茨举起左手止住了侍卫的话。
“拿来消毒工具和纱布,还有针线。”他摇摇晃晃地下马,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上。侍卫一惊,匆忙想要去扶。
“还不快点!”弗朗茨烦躁地吼道。他快步向自己的卧室走去,依然谨慎地将怀里的狐狸藏好,速度对一个受伤的人来说有些太快了。血还在流,有人通知了御医,但在皇帝陛下如此一意孤行的情况下,谁也不敢上前。众人只是眼睁睁看着弗朗茨接过放着酒精棉布以及消毒过的针线的盘子,“砰”地摔上了门。
16.
弗朗茨将衣服从右胳膊上撕下来,发乌的血让布料黏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带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疼痛。他把爱德华放在地面上,终于不被拘束的红狐松了口,它舔了舔嘴角的血,警惕地退后两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吼声,恶狠狠地冲着弗朗茨呲牙。
弗朗茨跪坐在地面上,向红狐示弱地举起双手,摊开手掌表明自己没有恶意。红狐并不信任他。也许是血的味道激发了狐狸的野性,爱德华又一次高高跳起,朝着弗朗茨扑过来,而这次后者早有准备,一只手抓住爱德华的吻部,另一只手将他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求你了,爱迪……别这样。别丢下我一个人。”他把头埋在不断挣扎的狐狸的后颈处,眼泪蹭在红褐色的皮毛上。这是爱德华第一次这样对他,他的右前臂还在流血,可弗朗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门,绝望地抱着自己失去意识的挚友,好像有人在拍门叫他,那是谁呢?不太重要。他已经把自己的整个世界抱在怀里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让爱德华咬穿自己的喉咙。
他又想起来爱德华曾向他乞求离开——他是怎么回答的?他拒绝了。如果他没有拒绝呢?
弗朗茨不知道。但应该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他在红狐耳畔喃喃自语,说不清是说给怀里的畜生还是说给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是一辈子,弗朗茨觉得怀里挣扎的力度似乎减弱了。
他不可置信地试探着张开手,怀里的红狐转过头,一双温顺的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那一瞬间,弗朗茨非常想哭。他也确实哭了。
红狐看向他的右胳膊,血几乎不再流了,或许是流干了,弗朗茨从一只狐狸眼中看到了自责与愧疚——那并不是他想要的。
“爱迪。”他跪在地上,将所有的痛苦顺着泪水冲刷出身体,留下的却是更深的空虚与绝望。这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他的伤口,丝丝麻麻地痒,却并不疼。他抬起头,是爱德华正用舌头舔舐着他流血的右臂。
弗朗茨几乎在上面倒了半瓶酒精,又咬着牙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缝合。他用纱布裹住伤口,祈祷它不要因此发炎——他的运气已经够差的了。恢复了神志的爱德华蹲坐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弗朗茨处理伤口。他俩浑身都是血,全都是弗朗茨的。那天晚些时候,当弗朗茨终于打开了卧室的门,他身上的血迹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弗朗茨的眉头一直锁着。没人敢问什么。
爱德华恢复的比弗朗茨想象的要快。第二天一早,他便看见爱德华变回了人形,赤裸着蜷缩在地毯上,紧紧闭着双眼,像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他将爱德华打横抱起来,将他放在小卧室的床上,又掖好了被子。他在床边祈祷。这几天弗朗茨呼唤上帝的时间,几乎要比过去的几十年加起来都多了。他上一次这么做,是在鲁道夫的葬礼前。那时爱德华陪在他身边。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天一夜,丝毫不敢合眼,其间只有一位女仆送来了食物和水。霍夫堡宫中对首相的病情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得了严重的肺炎,有人说他在打猎时受了伤。那些猜测一个字都没有飘进弗朗茨的耳朵。
第二天的傍晚,爱德华睁开了眼睛。
“什么都别说。”弗朗茨第一时间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用手捂住了爱德华的嘴。爱德华朝他眨了眨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令弗朗茨喜悦过。
五分钟过去了。爱德华清了清喉咙。
“你好像,嗯,”他嗓子还很沙哑,“并不想接受我的道歉。”
“没什么可道歉的。”弗朗茨想说的话有很多,可是都哽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憋出来轻飘飘的一句。沉默又长时间地横亘在二人中间。
“你的胳膊还好吗?我让你……流了很多血。”良久,爱德华说。他的声音很小,弗朗茨得努力凑近才能听清。
弗朗茨点了点头。他怕自己再说话就要露出哭腔。
“那就好。”爱德华叹了口气。
17.
“弗朗齐。”
“嗯?”
“我好害怕。”
18.
爱德华在哭,眼泪无声地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到枕头上,再悄无声息地被吸收进棉花里。爱德华的身体随着哭泣安静地抖动着,他很努力地在抑制自己的哭声,却忍不住流出来的眼泪。
“我控制不住它了,我就要死了,弗朗茨,我要死了。”他颤抖着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弗朗茨心里。
“好疼啊……弗朗茨。我快坚持不住了。”爱德华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中了。
弗朗茨茫然地摇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他的感官已经被剥离了真实世界。他是在半空中俯视这一切的,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很想质问上帝,下一秒又觉得很无力。
“你不是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吗?那答应我一个请求吧。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了。”爱德华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了弗朗茨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你驯服我吧。”
“什么?”弗朗茨以为自己听错了。
“驯服我吧。你有那些猎犬,有帝国最好的驯兽师——不要他们。有一天我真的变成狐狸了,你就亲自驯服我。皇帝陛下总会有办法的,对吧?”他笑着说,任由眼泪滑落在枕头上,洇出大片的潮湿,“然后我就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弗朗齐。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别说了。”弗朗茨把爱德华抱在怀里,就像他第一次发现了爱德华的秘密那样,仿若二十年前,他抱着刚刚变回人形的疲惫的爱德华。他的视线虚虚地落在房间的一个白茫茫的角落,穿过墙壁看向了他们曾拥有过的过去。
“答应我,弗朗茨,求你了。”爱德华泣不成声,他攥紧了弗朗茨胸前的衣服。
“好,好,我答应你,爱迪,我答应。”弗朗茨胡乱应答道,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实际上,爱德华开始哭的时候他就已经心如乱麻了。他的心脏被泡在一汪死寂的湖水里。“如果能让你觉得好一些,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这样就足够了,我已经满足了。我会永远爱你的。”
19.
弗朗茨这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他与爱德华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到后者作为人的那部分彻底死去,一直到他无数次被失去理智的红狐抓伤,最终不得不承认爱德华的彻底离开。
在之后的两周里,爱德华时常陷入不正常的昏睡。他发高烧,手脚冰凉,会忽然失去理智,眼睛变成琥珀黄的颜色,向着前来看望他的弗朗茨张嘴便咬。人类的牙齿没有那么尖利,圆润的指甲也只会在手臂上留下浅浅的划痕。而另一些时候,他非常频繁地变成狐狸——完全失去理智的野兽。他撕咬床单和一切能够被破坏的东西,在房间里不分昼夜地哀嚎,弗朗茨站在门外也能听见里面的嚎叫声。逃不出去,他便撕咬自己身上的毛发,常常在变回人形后遍体鳞伤。弗朗茨有时不顾一切地冲进去,他会被暴怒的红狐抓伤,胳膊上留着难以消退的伤痕。他总在试着抱住爱德华,有时候他能成功,那时应激的红狐似乎会平静一点。又或许只是错觉。
爱德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保持人形的时候大部分都在昏睡,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越来越难维持人形了。即使是醒着的时候,他也总是用悲伤的眼睛看着弗朗茨,他太累了,累到说不出一句话,他的灵魂被掏空了。或许他不觉得有说话的必要。爱德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愿望,他的心愿被弗朗茨应答,面对死亡,他不再畏惧了。
弗朗茨记得,那大约是一个月后的一天,那时爱德华已经有七八天没有变回人形——弗朗茨几乎以为他就这么永远离开了。有一天,他坐在门背后疲惫地听着里面的红狐啃咬桌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弗朗茨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却看见熟悉的身影。爱德华躺在床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还活着。
弗朗茨走了进去。他想说我以为你离开了,他想与爱德华说许多话。他看见爱德华的脸,发现他在流泪。
爱德华似乎努力地想与他说什么,可他虚弱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弗朗茨艰难地辨认着他的口型。
我爱你。
爱德华说。他是试图说出来的,可是声音还没有通过声带的振动传出来,就消散在他的身体里了。
弗朗茨意识到了什么。
下一秒,爱德华闭上了眼睛。弗朗茨忽然感到巨大的恐慌排山倒海地压过来,他站起身,激动地晃动着爱德华的身体,面前的人没有一点反应。他把毫无知觉的爱德华抱在怀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尽管内心深处他比谁都清楚,这完全是徒劳无功。
然后,爱德华在他的怀里开始变形。
红狐睁开眼的那一刻,弗朗茨的血液骤冷——那是一双完全陌生而警惕的眼睛,一双属于野兽的锐利双眼,那眼睛深处带着杀戮的欲望,它刚刚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场谋杀。它杀了一个人。那人没有流血,发生的事比流血更加可怕。
一股愤怒从弗朗茨心里升腾而起,很快被悲痛所取代。他不顾一切地把红狐抱在胸前,任由锋利的爪子在自己的胸膛留下一道道深刻的伤口,鲜血流出来,染红了他的衬衫,他感受不到疼痛了。血洇在衬衫上,像一条条野蛮生长的荆棘。
爱德华第一次变形的时候该多疼啊。
20.
这几日,霍夫堡宫许多人都听说皇帝陛下在首相先生曾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房间里关了只狐狸。首相爱德华·塔菲不知所踪,不过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此人一向行踪不定。
1895年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弗朗茨正第16次试图接近红狐,并且像前15次一样失败了,胳膊上又留下了一道伤痕,不过他早习惯了。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被狐狸抓伤过多少次了。
“陛下,对于狐狸这样的野兽,最好的方法还是喂它一个枪子——不过您真的坚持的话,我可以替您驯服它。这并不算难。”与弗朗茨相熟的一位驯兽师说道。弗朗茨废了很大的劲才没有开口命令侍卫把他扔出去。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来教我该做什么。”他僵硬地说,“相信一个老人的经验吧。”
他非常有经验,毕竟,他已经65岁了。
他刚刚登基的时候18岁,与爱德华重逢的时候不到40岁,现在他已经65岁了。他与那只红狐认识了二十多年啊,它也算是他的老朋友了。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第二日,他蹲在门口,视线与警惕的红狐持平,希望以此放松后者的神经。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狐狸的背凶狠地弓起来,眼睛里闪着冷酷的光。
弗朗茨叹了口气,他最近叹的气太多了。
“爱德华,我很想你。”他对着红狐说。
无人应答。
他尝试着驯服红狐——就像他答应爱德华的那样。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他们将再也不会分开。但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什么也没做到,雪越下越大了。
“你想要什么呢?”
他蹲在房间门口,红狐似乎觉得弗朗茨没什么威胁,毕竟他总是任由自己抓挠,从来不曾反抗过。它甩了甩尾巴,自顾自地走到窗边上,湿漉漉的鼻子贴在窗玻璃上。
窗外,雪花不知疲倦地飘落。
他们的一生里下过很多场雪。
不知怎的,弗朗茨忽然想起了鲁道夫。
“……怎么总要看着外面呢。他,你,你们都是……”他喃喃自语,越说,越觉得长久以来郁结在心里的愁苦消失掉了,轻柔的微风拂过他的心,将里面最柔软的部分吹得有点痛。
他想起爱德华毫不犹豫地撕掉辞职信的样子,他脸上只有理所当然的坚定;可他为什么想要离开呢?
他曾经是想要离开的。
弗朗茨忽然明白了这一点,十几年后,他终于发现了,爱德华曾经是想要离开的。他现在也想离开,他从未死去。红狐的身体里流着爱德华的血,那是被疾病诅咒的血脉,但为什么是狐狸呢?为什么塔菲家族会变成狐狸,爱德华自己难道从未探寻过原因吗?他一定思考过,也许在深夜辗转反侧,但从来都不曾告诉弗朗茨。为什么呢?
他其实早就说过了,用自己的方式,非常委婉地暗示。并且在弗朗茨刚刚显露出一点拒绝的苗头时,就把那些话吞进肚子里,再也没有尝试说出来过。
他曾经想要离开。不,他一直想要离开,那时是这样,现在也是,爱德华从来都没变过。他就是红狐。而现在,狐狸也想要离开。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啊!
一旦察觉,便觉得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东西了。弗朗茨觉得很奇怪,自己怎么一直想不通呢?
他一直都明白,只是把那部分内心藏起来了,直到自己都忽略掉。今天,他已经65岁的时候,才用铁锹无意挖开了表面那一层薄薄的土。他挖的有点深,所以心才会隐隐作痛。
21.
维也纳的冬天并不算很冷,更何况霍夫堡宫从来不缺一点柴火的钱。弗朗茨大多数的冬天都是在暖炉旁度过的,即使这样,他的关节也总是隐隐作痛。他老了。
雪是很漂亮的,像松软的棉花一样,整个世界在雪被下陷入沉睡,冬天出来劳作的人也格外少。白色的雪像云朵一样干净,要不了多久它们就将在春天的序曲里化作黑色的雪水,在动物的、人类的、昆虫的、雨点的践踏下,渗透进泥土里,无数的水分子从固态变为液态,再顺着植物根部一路向上,结合成为养分的一部分,蒸发进大气里,在无数的循环与新生中,再次成为一朵雪花中的一部分,在某个冬天,落到地上,落到维也纳。也许那时候奥匈帝国已经不在了,也许那时候人类已经灭亡了,但这片土地曾属于一个伟大的城市,地球曾属于一个卑劣的种族。
雪花总在飘落。每一次下雪都是一次庄重的新生,水就是生命。
弗朗茨·约瑟夫就是在这样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冬天,站在了霍夫堡宫挨着皇家公寓的侧门口。他抬头看向天空,无穷无尽的细小的雪花阻拦了他的视线,一切都被白色和灰色笼罩了。天和地的界限很模糊,世界最原始的状态显现了出来。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漂亮的狐狸。红褐色的皮毛油光水亮,在白色的世界里,更显现出一种健康的活力。红狐并不再抗拒他的触摸,甚至允许弗朗茨抚摸那柔顺的尾巴。它的双眼看不到弗朗茨,看不到霍夫堡宫,甚至也不在乎维也纳。
无穷无尽的白色的雪地。
地球上并不存在什么国界之分,有的只是属于自由的种族的国度,自由不存在边界,它疯狂、原始,从大西洋到太平洋,洋流不被人类的几条虚线阻断;从欧亚大陆到澳洲,飞鸟的迁徙并不以国家为界。自由是不被限制的,从来没有哪一个物种完全拥有自由。
世界上最接近自由的是水。
弗朗茨蹲下身,冷冽的空气钻进他的鼻腔,一直刺痛大脑,带来一种清醒的疼痛。他缓缓将怀里的红狐放到雪地上。
红狐的四爪刚刚接触到雪地的一瞬,它焦躁不安地鸣叫起来。弗朗茨手下的力气稍稍一松,它便如一团雪地上的火球,蓬松地滚动,飞快地疾驰而去了。
弗朗茨站起身,庄严地目送它,直到红褐色的身影不带一丝犹豫地消失在地平线上,直到那红狐留下的只剩下雪地上一条蜿蜒的踪迹。要不了多久,纷纷扬扬的雪花会洗刷掉爱德华在他生命里留下的最后的印迹。他有些怔愣,淡淡的悲伤里混杂着一丝轻松,最终却被极大的喜悦所替代了。
爱德华自由了。从此,他不再是弗朗茨的爱迪,不再是奥地利的首相,不再是任何人;他就是爱德华。
像一片雪花那样自由。
这是你想要的吗,爱德华?这是你长久以来渴求的吗?
我全部还给你。
他驯服了爱德华第一次,不再尝试驯服他第二次。
弗朗茨老了,可爱德华还年轻,并且将会永远年轻下去。他会在小溪边饮水,在树林间轻快地穿梭,用爪子踏碎一朵野花。跟着原始的野性的呼唤,翱行在大地上,仿佛他生来就是一只狐狸。
他的确生来就是一只狐狸。那从来都不是病症。他拥有的不是诅咒,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弗朗茨看向远方的天空。
他忽然发觉,在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浩渺中,在地平线与天交际的地方,似乎有一线裂缝。阳光从里面钻出来,洒下了一小片金色的光芒。
-End
*台球厅实际在美泉宫,此处挪作霍夫堡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