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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月░░日
今天刚刚被调来这个项目组，项目负责人是张院，据说上面很重视这次的任务，指名让张院牵头来抓，所以保密程度又高，时间安排又紧。听说是如果这次实践获得了成功，那么我们对于生物科技这一方面就迈上了新的台阶，研究所最近一直在这一领域不断地发论文，已经到了让其他机构侧目的地步。不过我只是一个写代码的，找我来又有什么用呢？生物计算机方向吗？唉，学科交叉就是一个华丽的布罩子，把两个不相干的硬生生套在一起。其他人夸这个罩子的美丽，却没有人关心这内里被挤压扭曲甚至窒息一样的痛苦。
算了，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吧。
项目组围绕在一台巨大又复杂的机器旁工作，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庞大的主机，上面的一些接口甚至从未见过。究竟是要多大的算力，才会让这台机器占据房间一半的位置？有些软管中甚至输送了一些液体，我是从保护壳之间不太严密的缝隙中看到的，可能是冷却液吧。
我的位置就在这台主机的侧面，白天启动机器进行其他的测试时，有热风吹过来。和平常跟着去机房维修时闻到的味道不太一样，很明显是一种化学试剂的淡淡香味。我的鼻子遗传了父亲嗅觉上的敏锐，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才知道，敏锐并非一直都是好的品质。
来之前，李所就嘱咐我：少说、少问、多做。我说，没问题，我是一块砖，院里哪里需要哪里搬。李所之前都和我们嘻嘻哈哈的，所以一直和他说话没什么正形。他听完保证之后没有笑，很严肃地拍了拍我的肩头：你一定要做到这三点，这可是去总院。再说了，最近大领导心情不好。
大领导心情不好就不好呗，关我屁事。我对领导的要求很简单，不要无谓的加班，钱给够，立刻就会换来本人真诚的歌功颂德。李所说，这你放心，大领导人很好。
░░░░年░░月░░日
早上九点。上周序号为A-173X-1的整体实验测试出结果了。
这是程序历史记录上大领导对于这段调试的第三十四次修改意见，他针对每个组都提出了不同的想法。有关生物的我都跳过了（也看不懂），到程序这一部分时他的意见如下：
……由于上述生物组产生的问题，导致生物电信号产生了一定的混乱，最终在程序翻译过程中产生了根本的失误，需要重做。同时，在编译过程中，以下几个反应组合不太正确，应当进行如下改正。具体请张廷玉等负责人进行指导……
妈的，重做。
我在流程上点了确认键。然后打开前任程序员留下的调试记录和代码，寻找我可以复制粘贴的片段。
前一任不止留下来这些，还有一部分文件都被他放在了E盘的一个压缩包中，说实在的，如果不是那天我闲来无事将每个盘都打开看一看，就不会发现这个压缩包。它在一堆安装程序后遗留下来的文件夹中很不起眼，但是可以根据编程语言翻译过来：here.
按理来说我不应该这样做的，但是看见这个压缩包时，我下意识地将它复制进了自己的硬盘。
它的体量有些出乎意料的大，进度条达到百分百的一瞬间，电脑上原有的压缩包忽然也跳出一个彻底清除的程序。我眼睁睁看着删除进度条的数字也跳到百分百，出了一身冷汗。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不敢打开这个诡异的玩意儿的原因。这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你已经被蛊惑着拿起，犯下第一个罪，就不能再去打开，犯更严重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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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究竟在做一个怎样的模型？究竟需要一个什么样的配置环境？究竟要符合生物组给出的哪一段电信号？？在生物组给出的信息中好不容易挑出一段可以转译出来的东西，根据它写出一段代码在一直报错。我他妈的辛辛苦苦debug了三天，终于可以顺畅运行了，你却告诉我这是错的？？
那对的呢？倒是告诉我什么是对的吧？？
在我平和地将办公室里这种普遍且激烈的感情翻译给张院时，他却低着头沉默了。他的办公桌上有两块屏幕，其中一块在他的眼镜上映出来我刚刚发给他的工程文件。张院在另一块屏幕上打开新的来自生物组的文件，扫了一眼之后就将那份保密硬盘递给我。
他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一个正在实验阶段的项目，告诉大家，失败和不符合要求是正常的、是在所难免的。毕竟这是一个长期进行的项目嘛。
卧槽，李所给我送过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卖身契呢？终身劳务派遣也不能这样卖我吧？！我要给李所打电话！
张院看着我的表情，很无奈地苦笑：你过来晚了，没赶上好时候，如果一……
他的表情忽然凝固了，猛地抓起手机，语气生硬地让我出去，说有一个重要的线上会议要开。关上门时我听见他说：雍总。
我想，张院说的或许是一个人。但是我记得熟悉的领导里，也没有这个发音的。后来特地查了整个研究院各所领导的名字，至少总院没有一个名字里带“一”的人。但我更关心他带着怀念的表情说出来的那句“好时候”，好像总院已经不复辉煌了一样——可现在总院做的研究，几乎已经到了领先的位置，明明是最好的时候啊。
░░░░年░░月░░日
A-173X-2实验失败。报告上写着，受试过程中，未能给出回应。
……谁的受试过程中？
我们这个项目，是有受试对象的吗？没听人说过，可能因为我们只是负责编程，生物组倒是一直有不少实验对象。
今天目睹了主机工作的过程，准确来说，是见到了它的完全形态。开始运行后，地板猛地震动了一下，中间的机器完全升起到能够接近天花板的程度。在机械的运作和排风的嗡鸣声中，那股香味更重了一些——似乎并非是化学试剂，还夹杂了一些类似于中药包的香味。如果这是对一台机器的养护的话，那还是太考究了，不愧是雍总带出来的总院作风。屏幕上显示着生物信息，指示灯闪烁着，还没等到我们负责的输出阶段，就已经进行了报错。
雍总就坐在指挥台的位置，原谅我是近视眼，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对这个失败意料之中一样：“将启动程序暂时退回到B12阶段，将第二组信号置入再重新开始。”
░░░░年░░月░░日
A-173X-16实验取得阶段性成功。部门进行了更细致的分工，我负责了语言模式这一部分。张院嘱咐我，这一部分写完之后务必先找他，经过调整之后再报给雍总过目。
我没忍住问了一句：那我们还需要做出不同的感情反应吗？需要到什么程度？
张院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让我立刻明白刚刚这个问题的产生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在一段压抑的沉默之后，他说：“对。我之后会发给你几个情绪上的参考资料，按照这个来做。你在这里先看，我们讨论一个初步方案出来。”
……
………？
……………！
不！不对！这不是机器语言情感的参考资料！！我用我的专业素养来保证，我赌上我的名誉、职称，甚至赌上学位论文都可以，这不会是一个程序所能反映的多样的情感！！这样丰富详实的……打个比方吧，我仿佛在翻看一个人留存的有关另一个人的相册。
最可怕的是，这个相册里满满的全是这个人，只有这个人。
我究竟参与了一个怎样的项目？！
而张院看着我惊愕的表情，问道：“可以按这个做吗？”
我……不，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原来我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张院看着我：“可以吗？”
░░░░年░░月░░日
今天，A-173X-32实验取得了新的进展。
我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因为我想，在语言系统调试没出现错误的情况下……原本第一句应该是“你好”，而不是“这是哪里？……张院？”。
至少告诉我……至少我有知道自己在参与什么项目的权利吧！
解压缩结束了。
现有生物技术对该项目实现的障碍……可行性论证……签字：时雍……脑机接口技术……生物电信号留存实验……信息转化实验……人在死前产生的电信号留存……第一次实验对象……第二次实验对象……自愿捐赠遗体签字……同意签名处……
时怡。
我记得这个人。当年他去世后有人在食堂里感慨，天妒英才。
电脑……在报错，屏幕上大段大段跳出来根本不认识的程序在飞快运行，并且在不断地闪烁刷新。有人在敲我宿舍的门，急促地，急促地。砰地一声，门被踹开了。
░░░░年░░月░░日
这是一段来自国安部门的录音。
——我要指控你，我要指控现任研究总院的院长，时雍。你利用职务之便，进行了长期的、完全违背科学人道主义的实验！你假借生物工程与信息工程交叉应用研究之名，在全国各地分院进行选拔，并将实验进行分段切割，再重新包装成每个不同的独立项目。而你的实验对象，你的实验对象……
“是我的亲弟弟。”
（拖拽椅子的刺耳声音）
“你的指控并不成立，合法文件的备份都在这里。其实今天是来处理你将涉密文件私自带出，并且还进行违规查阅的事情。我想，李卫在选择你的时候应当嘱咐过……”
——你心里明明清楚，这和文件的合法性根本没有关系。就算有一千个、一万个文件来证明你是无罪的，可是伦理道德不会。时院长！你曾经在■■■■大学中教过课，你还是博导，听说你最拼命的时候都要住在实验室……那你自然就明白做实验不仅有法律底线，还有道德底线！！
“……”
（叹气的声音）
“如果你非要与我明晰这件事的是非对错，那么我想你早就知道答案。从你的浏览记录来看，你应该看见了他的签名，看见了那份同意书。现在你一定要置信息安全于不顾，也不愿意说出究竟如何获得这份明显是内部泄露的材料，大概也不愿意继续干这个行业了。”
——你威胁……
“我在说一个事实。你已经被开除，现在我说的任何话只出自于我个人感情的怜悯。本来我看好你的专业素养，相信你的潜力，或许会出现能打破新纪录的正高呢。”
——这个纪录现在还是……
“嗯，是时怡啊。哈哈……我还记得评到高职的那一天，下班之后我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要加班了，一起回家把那瓶红酒开了吧。”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你……你爱他的话，就应该知道，这样做也是一种残忍。你残忍地让他活着，以这种方式。你怎么忍心……你究竟……
“人可以有很多种活在世上的方式。
“你没读过他的遗书，但我可以把那几句话说给你听。其实中间还有几句是他在病床上说的，但是我没办法忘记。
“我记得你是独生子女，可能没办法理解这种痛苦。但如果你在场……不，如果你看到……你看到他……”
（沉默）
“当哥哥的不可能不去完成弟弟的愿望。”
——这是他的愿望，还是你的？
（关门声）
░░░░年░░月░░日 新闻片段
……研究总院所负责的A173X-78实验第二阶段测试成功，这宣告着我国在脑机接口研究领域做出了显著的技术性突破。未来，大脑信息转换为数字信号并能够成功转译为语言、场景、图片等或成为可能。项目负责人表示，该技术尚未成熟，仍处于实验阶段，距离规模应用还有一定距离。
░░░░年░░月░░日 会议发言记录
我们目前，准确来说，人类目前的技术已经止步于此了。接下来需要基础科学的进一步发展，来推动硬件条件的进步，才能保证计算机的算力可以完全覆盖大脑在成长过程中产生出不同类别的电信号。针对长时间变化的大脑信号模拟恐怕是不现实的，很抱歉……院长。
但A-173X第一代完全体的产生，虽然难以维持，但已经证明了我国已经有了这一技术继续发展的基础。在这一成果之上，相信随着科技的不断推进，我们会逐渐取得垄断性地位。
在这里，我们感谢您和您弟弟为科研事业的付出，感谢您终身投入了这个项目，取得了划时代性的成就。在您退休之际，我们有一个礼物送给您。
这份硬盘中保留了第一代的核心数据，以及当时调试好后产生的最好数据结果的保留。我们大家想，这可能是给您最好的礼物。
░░░░年░░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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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太多年了……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
A-173X：*音频程序处理中*
A-173X：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