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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邵奕磊没有和吴以瀚合租,他也不会认识他那些朋友们。他在刚和吴以瀚成为室友时看到了他的身份证,身份证上吴以瀚有另一个名字叫吴超。后来他偶尔感到这是某种征兆,即吴超这个人总是这样,既坦诚又夸张,如此夸张的坦诚,如此坦诚的夸张,好像他的人格从来并非整一的一样。他是在公司的某一次Happy Friday上认识吴超的,在阳光普照的茶水间,一大堆鲜艳甜美的茶歇和水果之间,吴超正在发表没有听众的演讲。
我们几个实习生一起建立了一个新的兴趣小组,在工作之余我们会看电影,组团开展一些活动,主要是神秘学方向的。邵奕磊听到他说,手机就在旁边,上面是一张像宇宙神秘星团一样的海报,附上二维码和他们的小组名:末日嬉皮小队。他拿走一个肉桂苹果挞和一盒树莓,准备退出时又回头问吴超:你不是隔壁用户研究部门的实习生吗?
是啊是啊,吴超很高兴地说,你记得我。
拉丁舞你怎么不去了?
他记得这个男生曾是他同一个兴趣小组的同伴,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成为舞伴。
吴超轻描淡写地说,哦,我腿断了。
邵奕磊吓了一跳,目光投向他宽大的裤管。
骗你的,没真的断。吴超笑着说,然后在他毫无准备的注视下做了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
居然没有掀翻任何一块茶歇。
实习快一个月后他觉得每天横跨大半座城市通勤过于麻烦,于是在公司内网找到合租人,从家里骑来机车。行李箱舍不得驮在机车上,所以还是自己坐了两个钟头地铁人肉运来的。推开新房子的门,吴超正在刷牙,顶着一头乱发走出来。
哦!邵奕磊说。
唔!吴超说。他嘴里还含着牙膏泡沫。
邵奕磊把行李箱扔在玄关,他和吴超像两个准备打擂的武生,用语言向对方摆出起手式。吴超冲进洗手间,吐掉泡沫,猛然漱口,然后走出来口齿清晰地说,你要加入我们末日嬉皮小队明天的聚会吗?
那其实是一个开始。邵奕磊做了一些心理准备,以为朝自己走来的会是一些阴郁、不安或者陌生的人,结果看到了一堆熟悉的同事,都是夏天进公司实习的同期。他们做心理学相关产品与平台,那个做电商的同事从她的托特包里拿出一整盒公司新出的社交破冰卡牌,顺便拿出一支电子烟,挨个问:西瓜棉花糖味的烟弹,要尝尝吗?
邵奕磊坐在吴超旁边,贴心地洗牌。卡牌上新正式售卖前一周他们都被叫去内测,按照掷出的骰子点数回答卡牌上相应的问题。吴超一直在旁边掷一颗骰子玩,前几轮还有人cue他怎么不参加,吴超只说:你们先玩,我累了。
于是邵奕磊就看着另一个骰子在他眼前滚来滚去,骨碌碌。他抽到一张卡背纯蓝的卡牌,上面写着:你曾经预感过自己死亡的场景吗?测试的场合因此变得安静了片刻。邵奕磊先说,没有;思考了一下以后又说,自然老死吧。在他想出什么精彩的回答以前,吴超忽然率先兴奋了起来,说我我我,我来替他回答。
邵奕磊说,这种问题!你怎么替我回答?
吴超说对,我答我自己的。他用手心把那颗骨碌碌乱滚的骰子按下来,郑重其事地说:我希望我在一条平坦的、一望无际的、没有人的路上开车,忽然有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飞过来,把我撞飞,我飞了很远很远,最后落进一片人迹罕至的深林。最后看到我在天上飞的人们,以为我是一架低空飞行的飞机。
全部人都笑了起来,为一些不能理解的滑稽而笑。
邵奕磊往聚会同事们的纸杯里倒橙汁或者啤酒,吴超则判若两人。他穿着家居服,胸前一颗扣子敞开着,掌控着整局游戏的节奏。邵奕磊看起来也玩得很高兴,但他总在注意吴超没扣好的那颗扣子,借故找了个空档,在客厅翻找空调遥控器。
找了一圈,没找到。吴超的声音从那头的聚会场合里传来:在转角最下面柜子里有个收纳箱!
邵奕磊依言找到,换了电池,把热空调开到二十八度,回到原来的位置。穿着厚家居服的吴超忽然伸出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邵奕磊,明天记得帮我请假。
邵奕磊说:你喝多了?
吴超说:没有。是因为你找空调遥控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真的觉得冷。我明天大概是会感冒的。谢谢你。
吴超满嘴都是橙子味,邵奕磊想,他喝了一晚上的冰橙汁,不冷才有鬼。
这群人越玩越嗨。吴超抽到一张牌,上面的问题是:如果你返老还童,你会做什么?末日嬉皮小队的成员爱死这个问题了,七嘴八舌地回答。有人说我要回去炒股,炒股啊!有人说我想开我的车,还有人说要去环游世界。邵奕磊一边和他们一起嗨,一边在手机上约明天的家庭保洁。深夜把这群人送回家,吴超给屋门上了保险,拖着要死不活的身体把自己摊在沙发上,气若游丝地看着邵奕磊说:我们家的隔音还不错吧?
邵奕磊说,你刚刚回答了个什么东西?
吴超鲤鱼打挺一样从沙发上坐直,字正腔圆地说:我要死在千禧年。
邵奕磊给了他肩膀一下子,说:不许说死,太不吉利。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因为吴超的肩膀上全是骨头,他感觉自己打在了一些硬邦邦的架子上,手掌好痛,架子又没有温度。吴超毫不在意地说,哦,那我要挂在千禧年。
实习一周只需要出勤四天,邵奕磊每周有四天早晨拉着吴超一起上班,有一半的时间吴超并不在床上。有几次他睡在客厅沙发,用超过三条毛毯裹住自己,整个人缩在里面,变成一小条。有一次更夸张,他睡在阳台的躺椅,可能是睡得发冷,随便抓了几件晒在阳台的衣服盖在身上。邵奕磊把睡成一滩的吴超拖起来,勒令他去刷牙、洗脸,然后塞给他没有吐司边的、抹了果酱的吐司,还有一个头盔。
吴超问这是谁的头盔,邵奕磊说:我前男友的。
邵奕磊云淡风轻,吴超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用手指支着眼皮凑在邵奕磊脸上瞧,没觉得他在胡说,一顿折腾反而把邵奕磊逗笑了。真的,邵奕磊说,他就喜欢粉的东西。小男孩也能喜欢粉色不是。
坐在机车后座,吴超的嘴不带停的。说一句话,半句被风吹去。他说我最近在看问卷。那款卡牌不是有张卡片吗,没想到真的能回收到问卷,最后一道题是给这套卡牌提点意见,有个人在意见栏里写,在暗恋的女孩家聚会,游戏后几个朋友一起在卧室里打地铺睡觉,我以为我也会睡在地上,结果她给了我一个枕头说,你跟我睡床吧。我们把厚被子让给打地铺的朋友,拱到两条毯子里,睡觉前,她让我关床头灯,然后凑在我耳边说,不要死。我才想到,是今天抽到了让我想象死亡场景的问题,我说我想死在喜欢的人的怀里。
故事讲得断断续续,隔着两个头盔,邵奕磊更是听不清,但吴超一定要讲完,就在红绿灯前把头盔掀起来。最后吴超总结,我们的用户画像就是一群会谈论死亡的人。但不会真的死,因为好想活。他说邵奕磊你知道那种突然很想死的感觉吗,就像你的心里有一个电池,它“噗”的一下没有电了,你在思考的问题,你在推进的事情,全部停滞在那里。
红灯变绿,邵奕磊启动机车,吴超抱住他的腰说,邵奕磊,这种时候你要记得给我充电。
邵奕磊说,什么?我听不清。
吴超大喊,邵奕磊你要记得给我充电!!!
那天早上又是双双踩点打卡,吴超觉得邵奕磊基本上也没听清他乱七八糟讲了点啥。周末邵奕磊就开着他的机车或坐地铁回家,周日晚上再提着一堆生活物资回来,把睡得昏昏沉沉的吴超叫醒。吴超睡得时间观念紊乱,揉着眼睛说,我以为世界末日到了。邵奕磊说,对的,我是补给站站长,起来登记。吴超不应,躺在床上接着伸懒腰,问他,万一世界末日真的到了怎么办?
邵奕磊说,你不是做好准备了吗,当嬉皮士。
吴超说,那你呢?
邵奕磊说,我流浪地球。
吴超说,在流浪地球之前给我下碗面吧。
邵奕磊说,加一个煎蛋三块钱。
吴超说你给我滚。
吃到第四碗煎蛋面的时候,实习期即将告一段落。吴超胃口不振,因此总是只能吃下半碗,剩下半碗就由邵奕磊与其他宵夜一同解决。末日嬉皮小组再一次久违地相聚,吴超举着一支掉了一半的月季花,主持他们最后的聚会:颁给想炒股的朋友一瓶红牛,想环游世界的朋友一个小小的地球仪,想开车的朋友则得到一个小汽车玩具(非SUV),朋友们和吴超拥抱,说回到千禧年太难了,我们决定——一起给你唱首歌吧。
给我一杯酒 我轻轻地说
只要忘记曾经 你就能自由
好奇怪,今天也没喝酒,结果大家都唱得荒腔走板。紧接着邵奕磊找到一个气口,顺利加入。
太阳下的河水它不停流
有一个美丽的新世界
它在远方等我
聚会结束后,吴超和邵奕磊一起收拾垃圾。邵奕磊把自己的大行李箱摊开,想起来就往里面扔一点东西,游戏手柄,机车手套,两盒没过期的消炎药,还有填错了地址的狗玩具。吴超路过看了一眼,说,你的东西好少。你帮我一起拆玄关的毛毡板吧。
那上面全是吴超的小东西,他的拍立得、明信片、咖啡豆产地小卡片、徽章背卡,还有在显眼的地方钉着的他和邵奕磊的合影,他俩都戴着头盔,吴超戴着粉色的那顶,不苟言笑,很奇怪,像两朵膨大的蘑菇。吴超拿着这张照片说,看起来太傻了。你要吗?
邵奕磊说,你自己留着做个纪念吧。
吴超说,你肯定根本没看过这张照片。
邵奕磊说,我看过。
吴超说,你没看过。我在照片背面给你留了一个问题。
邵奕磊就有点心虚地笑了一下,说,那你先别收,明天我回答你。
当吴超不想面对这一天的时候他就会在夜晚思考,并在白天不起床。他花费了大量本该睡觉的时间思考邵奕磊,他们会过着相似的生活吗,他们会对人生有差不多的态度吗,答案都是否定的;他们能彼此理解吗,答案是待定的;他们会彼此遗忘吗。吴超想睡觉了。他觉得某种程度上他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等他做完不再逃避的心理准备时,邵奕磊已经走了。
他光着脚在地板上踩来踩去,忽然想起玄关的那张合照。那就是在聚会中拍下的,他举着灌满橙汁的水杯,邵奕磊把一个开口椰子举过头顶,笑得十分开心。合照的背面,吴超写了一个问题:如果我返老还童,你会做什么?
他一直期待邵奕磊回答,但大多数时间他把这件事忘了。当他们都离开这座房子的时候,吴超得到了答案。他想,那副卡牌还要继续卖下去,自己的问卷来不及看完。但有一个实名用户,做完了他的考题,并把这张简单的考卷,扔在了身后。
邵奕磊张牙舞爪地写:我会骑着车,带着你,从千禧年远远地、远远地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