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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遭遇意外被困深山险境而后偶遇山魅精怪是探险作家的宿命。因此,当徘徊半宿本以为山穷水复之时,眼前突兀地出现黑压压一座小屋,时透无一郎的情绪比预料中还要平稳几分。
这座小屋像是凭空而来的,从黢黑的泥土里拔地而出。古旧的木质结构勉强经受了时光的考验维持大致的框架。茅草因连日的阴雨驯服地贴在屋檐上,垂着头表示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欢迎。
如果是接受过正常社会教育拥有基本常识和危机意识的话,此刻就应该朝着反方向拔腿而去。但是时透无一郎从不知惧怕,于是他抹去因夜雨淋湿粘在睫毛上的几缕头发,朝着小屋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
果然如预想般,小屋没有锁门。无一郎推开门,陈腐的木门打开时轻微的吱呀声被夜色吞没。这是一个有形的、死去的漩涡,从黑洞洞的屋内喷涌出死亡的气息,比起腐烂恶臭的尸体更接近于风化的白骨,因为时光不再毁坏它的肌理,甚至对它展现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宽容。
无一郎忍不住想扇自己一巴掌,这种时候文青病发作实在太不合时宜了。但他确实想要作一首关于轮回的悲情的诗歌——如果不是因为过于饥饿导致大脑供血有点跟不上的话。
屋子里也是黑漆漆的,当然不可能有灯,但是透过疏漏的茅草的屋顶,倾泻的月光微微照亮了这个狭窄的空间。与外观保持几乎一致的构造,一个木架子,一张桌子,简单到极致的陈设。
“请问,有人吗?”
无一郎壮起胆子,但是颤颤巍巍的语尾些微暴露了他的紧张。此刻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听到回应,还是不想要得到任何回答。
可惜事情的发展总是不如他所愿的,或者说在两个坏的选项之中选择了第三个坏到无以复加的——从小屋的深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这时候没有宗教信仰的坏处就突显出来了,无一郎一时半会居然想象不到该向哪位神明求助,最终,他哆哆嗦嗦地念着不在此地的双胞胎哥哥的名字,希望能从中得到一些力量。这个自欺欺人的做法意外的收获了效果,脚步声停下了。
“是你。”
突然传来的话语令无一郎猛地打了个冷战,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冻结,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汗毛根根竖起。这短短两个字的含义更是令人胆寒,无一郎模模糊糊地想:难道他认识我?
人不能永远背对着这未知。无一郎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过了身。月光恰好从破损的窗棂斜射而入,将窗框的影子投射在半面墙上,将一个人形轮廓恰好框住。
至少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无一郎毫无理由地松了一口气,转而凭借微弱的光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穿着样式传统的和服,留着长发绑成马尾,身形挺立如同某种乔木,虽然看不清脸,但是从非常符合年代更早一些的大河剧中的武士气质。
无一郎盯着那团阴影,心脏仍在狂跳,但惊骇已逐渐被一种毛骨悚然的疑惑取代。他认识我。这个认知让无一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谁?”无一郎的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你认识我吗?”
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也可能没有,但他犹豫了片刻之后开口说话了,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我认识你。”他爽快地承认了,“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名字应当是……”他停顿了大约一秒钟,说出了那个令无一郎心跳瞬间加快的名字。
“时透、无一郎。”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实际上或许只有短短几十秒钟,冷汗再一次浸没后背之后,无一郎僵硬的身体终于能勉强动弹。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黑影这次没有说话,仿佛在斟酌,月光掠过他不那么顺服的发梢,无一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或许很早之间就已经见过眼前这个人了。
“外面……要下雨了。”黑影避开了无一郎的话题,“你可以在这里待一个晚上,天亮以后再走。”他大发慈悲下达了判决,而后又像对自己的行为补充说明一般自言自语起来,“现在,我已经没有要杀你的理由了。”
无一郎明白,此刻最好的选择依然是离开这里,而且他有自信黑影不会阻拦。但是他一直没有动,不仅仅是因为好奇,毕竟探险作家对生命的珍惜程度不亚于任何人,更因为在黑影看不出五官的目光下,他竟然又一次产生了熟悉的感觉。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如果现在选择转头离开,以后就绝没有机会回到这里了。
2.
时透无一郎曾为了取材在海上漂流三天,靠水煮鱼肉与自制蒸馏水果腹;也曾流落无人岛学会狩猎与采摘后,为自己起名星期六,因为他周末双休。但是在这个漆黑简陋的小屋,丰富的生存技巧全都失去了用处。黑影在宣读自己的判决之后就换了个方向走到墙边避光之处跪坐了下来,姿势标准脊背挺直,像是一件会呼吸的古董,布满斑驳的裂纹,好像下一秒就会彻底融化在黑夜之中。
这场景其实有些荒唐,但是并非完全不能接受,随遇而安是一种美好的品质。在这样寒冷的夜晚,无人的深山,神秘的房屋,所有在挑战无一郎的职业病的元素恰好凑齐。无一郎于是借着月光一一打量屋子里的物件,朴素到可怜的地步,无一郎突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错觉,仿佛这个屋子里的事物,包括空气,都是来自于千年之前,嗅闻之间能感受到属于久远过去的凝重。
“这位……先生?”无一郎鼓起勇气试着搭话,他对于这个人是否回话并没有把握。
黑影在微弱的月光中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令无一郎认为是错觉。但是并非如此,因为黑影低沉沙哑的嗓音紧随着传来。
“……黑死牟。”
反应了几秒钟,无一郎才意识到这是黑影简洁到了极致的自我介绍。他不禁哑然失笑,这个一听就是编造的名字未免太符合剑戟片反派的起名思路了。
“那么,黑死牟先生。”无一郎心情轻松了不少,“您一个人在这种深山幽谷生活,不觉得不方便吗?”
黑影——黑死牟沉默了片刻,不知是在思考还是纯粹的走神,“我在等。”他回答道。
“等人吗?”
黑死牟没有回答,无一郎决定当他默认了。
“您等的人有说过什么时候来吗?”
这次的沉默更为长久,久到无一郎怀疑是否他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没有。”
月上中天,从屋顶倾泻的角度不再那么刁钻,把整个空间照得更加明亮了一些。无一郎这才意识到这人露出的几寸皮肤白得吓人,像举办丧事时身披的白麻布,泛着冷冷的死意。他依旧没有看向无一郎的方向,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一个他人无法看见的幻影。
无一郎心里微微涌起一丝波澜。
黑死牟身材高大,看起来却总有种虚弱的单薄。凝视他的背影时,无一郎总有种被刀切割般的钝痛。无一郎不明白自己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再过几个月,春天就要来了,绿草抽芽,山花烂漫,然而这些似乎都和眼前的人没有关系了,他是个被抛弃在原地的人,只适合黑夜与寒冬。
“你一直在看我。”黑死牟说,“你想问什么吗?”
无一郎为黑死牟不合时宜的敏锐感到吃惊,他本以为黑死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没想到这个人意外的对这场会面有着些微的期待。
其实无一郎没什么特别想问的,作家的好奇心在这短暂的对话之后转变了一种存在方式。比起采访一般的交流和记录,他更想用眼睛观察眼前这个人,吸吮这个人无时无刻缠绕在身的古老气味。比起活生生的人类,他更像是一尊陶土雕像,仅仅是存在,内里的气息就沉淀在那里。
“天气真差。”无一郎考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遵从主人的意愿,或许他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用天气作为开场虽然老土,但毕竟不坏。
“不,”没想到黑死牟反驳了,“天气很好。”
他这话并非对着无一郎说,而是面向虚空,可能在他的左边,也可能在他的右边,抑或是窗边、庭院里,总之不是无一郎。
黑死牟的视线不在任意的一个点,时刻处于偏移之中,经常落在空无一物的墙脚。无一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只有一网残破的蛛丝。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黑死牟又问。
无一郎确信这次的问句是面向他的,“我是一个探险作家,”无一郎在想是否需要解释探险作家的定义,最终他觉得略过这个不重要的话题,“我在取材过程中遇险迷路,意外来到了这里。”
作家。黑死牟喃喃。
“对,”无一郎说,“我在记录、呈现一些故事,自己的故事、他人的故事,换取自己生活的成本。”
“史官?”
“不,史官是尽可能客观的,我的笔墨是经过修饰的,文学性和趣味性高于纪实性。”
无一郎不确定黑死牟是否听明白,因为他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在那之后,不只是谁起的话头,黑死牟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叙述不清、逻辑古怪,凭借文字工作者的独特视角,无一郎勉强拼凑出全貌。
故事的年代很早,大约在战国时代。无序的霸道下总会衍生出一些野蛮狂妄的诚挚,譬如故事的主人公。这是一个被上天眷顾的人,甚至不该被称之为人类。黑死牟太久没有跟他人对话过,因此他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更像是强迫自己回忆过往。说着说着,他会突然停顿,像是等待某个无形之人补充话语中的漏洞,或者倾听他的感想,动作自然得如同经年累月的习惯。
黑死牟面前的桌子上,一只布满裂纹的杯子孤零零地立着,蒙了一层尘。黑死牟没有动那只杯子,似乎他并不需要食物、水这些生存必须之物来维持生命。
天眷之子、鬼、鬼杀队。
如此波澜壮阔的背景下,主角的故事枯燥无趣到乏味的地步了。在冒险小说里,主角可以经历苦难,但是结局大部分时候是幸福的,失去的一切将会以更美好的形式加倍回报。主角的选择也必定是不会出错的,如果出现了坏结果,那一定是迫于无奈的妥协和被蒙蔽的无法选择。
“他就这么死了吗?”
故事进展到主角年老时再次见到反派的场景,剧情的高潮落得这么平淡且没有意义的结尾,无一郎不禁怀疑这个故事的创作者是在开一个恶意的玩笑了。
黑死牟默认了。
“或许因为他不是主角?”无一郎有些疑虑,从作家的角度而言,这个故事主角的定义更像是某个背景悲情的前辈,作为精神标识引领着代代赓续的后人,激励他们奋斗、成长、胜利。
“不,”黑死牟再次反驳了,“他就是主角。”
“故事的主角不该是这样的,”无一郎解释,“他可以温柔但绝不能软弱,可以低谷但绝不能失败。”
“你觉得他是软弱而失败的吗?”
“……”
不是这样的,无一郎心里明白,他并不是有特别的意见,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因为他的故事还没有结束,”黑死牟解释道,“他就在这里。”
“我不知道,”无一郎喃喃道,“我看不见。”
“看不见并不意味着不存在。”黑死牟的声音沉沉的,压抑着一种极重的力量。
无一郎悚然一惊,淤塞的思维被一道闪电劈开。他终于发现了,这个狭小的、被时光抛弃的空间里其实有着两个幽灵。一个是眼前的黑死牟,而另一个更隐秘、更幽微的幽灵则没有形体,也没有声音,他存在于黑死牟的回忆和思想里,水滴石穿、经年累月塑造了黑死牟现如今的模样。这个幽灵或许是某个具体的人,也可能只是一段记忆,其存在的真正形态已经无从探寻。
3.
继国缘一死了。
一切声音都已远去,一个人存在于世的最后一刀竟可以如此锋利决绝,其中蕴含的巨大力量令黑死牟早已死去的心脏不住发颤。但是在最后一刀落下前,他就这么无声地、突然地死去了,灵魂被瞬间抽离,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苦与哀伤。
他像一个真正的老人那样,皮肤萎缩面容枯槁。但是某些属于继国缘一的气息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肉体的枯败更为熠熠生辉,简直要晃到岩胜的眼睛。人在垂死的时候总是会特别软弱,或者分外执拗,但是继国缘一不一样。岩胜细细打量着弟弟残留的躯壳,那些曾经令他嫉恨痛苦的东西似乎已经跟随灵魂而去了,又似乎还残存于身体里。
继国缘一死了,岩胜蓦然地感到了失落。
我没有一次赢过你,岩胜心想,而你却从来不在乎。
这恐怕是他一生中最为坦白的时刻。在这无风无月的山道上,在鬼与人的对峙中,在同胞兄弟的相会时,缘一没有问,所以岩胜也就不答,至少这点默契是存在的。
真奇怪。
在拾起掉落在地的竹笛的时候,岩胜还在想,为什么他没能杀掉我呢?
在无数种死法里,死在继国缘一手下似乎是最能令人接受的一种,甚至到了理所应当的地步。在没有遇到继国缘一,苦心修炼的这几十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继国缘一,想着如何接近他、如何打败他、如何忘却他。此时此刻,面对已经死去的继国缘一,岩胜终于意识到,这对他们兄弟二人而言是最差劲的结局了。
上天把继国缘一的末路送到他的眼前,却不给他插手的权利。也可能这是继国缘一自己的选择,他总是这么自说自话,兼而任性妄为。他从不说“这都是为了你”或者程度更深的话,他往往用行动把自己推到不得已而为之的地步,于是岩胜只能选择逃避,因为无法接受。
无惨极其厌恶继国缘一,岩胜劝诫他,斑纹剑士活不过二十五岁大限。他说得言之凿凿信誓旦旦,但是无惨还是狐疑。岩胜举出好几个例子,也没能让无惨的心稍微宽慰一点点,反而使岩胜本人生出没有道理的失落。他在心中告诫自己,继国缘一一定已经死了,否则他的踪迹不会消失得那么彻底。可是想象继国缘一离世这件事的时候,岩胜又觉得,凭什么?
虽然这个结局不算好,但是并非完全不可接受,没有人见过缘一老去的样子,曾经鬼杀队的同伴没有,无惨没有,他多次谈起的后代子孙没有,未来也不会再有人。当他活着的时候,岩胜非常憎恨他,而他真的死在自己面前了,岩胜被剥离的人类的部分在半空中冷冷俯视着一个鬼和一具尸体,犹豫许久之后伸出手轻轻抚摸了缘一的头顶。
“你走吧,”岩胜低声说,稍微有些咸涩的液体从他的畸形的眼瞳中一滴滴往下坠,“不要再回来。”
但是他带走了那截被斩断的竹笛,于是继国缘一的幽灵便一直跟随着他了。
山道死别之后,黑死牟便无法摆脱继国缘一的幽魂。或许他就附身在竹笛上,或者刀刃上,也可能是这间屋子里,甚至干脆就寄住在自己身上。但是黑死牟没有扔掉那截竹笛,也没有换掉自己斩下同伴头颅的刀,更没有遁走他乡。他相信自己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没法从弟弟的幻影中解脱出来。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实际上继国岩胜并没有与成年的缘一拥有过多少温情的相处时刻,反倒在继国缘一死后实现了。缘一的幽灵不怎么说话,他常常独自站在一旁,注视着变成鬼的兄长单调匮乏的言行,时光的流逝对于鬼和幽灵来说都算不上什么。童年时光,缘一也是如此沉默,大部分时候甚至算得上惹人怜爱,岩胜千方百计逗他开心,温柔地对待他,像一个悲天悯人的真正的武士那样体恤弱小关爱亲人。成年后的缘一不再需要这些,可他依然有机会便紧随着哥哥,这可能是一种雏鸟情结。现在,这番情形成功调转,缘一再也无法插手,像是一枝花、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那样装饰着岩胜漫无边际的生命。
曾几何时,当缘一对某个人表露出好感的时候,他会像初涉人世的动物那样粘着他,听他说话。岩胜则不一样,在对人际关系的处理上他比缘一要强一些,只要他愿意,能给出令绝大部分人都心悦诚服的反应。变成鬼之后的黑死牟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变得什么都不在乎,他肯定猗窝座的实力,不杀他,这边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尊重。
当他这么做的时候,缘一的幽灵在他耳边轻笑一声。
“兄长。”幽灵没有说别的话,仅仅这两个字,继国缘一的包容与不合时宜的熨帖便囊括其中。
那我应该怎么做?黑死牟想,我应该给他一些自己的血吗?但是他看起来不需要。
于是弟弟沉默了。
下一次的时候,黑死牟分了一些血给狯岳,至少无惨应该会高兴。鬼舞辻无惨的任性程度一般人已经很难忍受了,但是黑死牟觉得尚可。
“兄长……”
这次这两个字又是抱怨的,委屈的,还有一丝直白的别扭的。但是他除了这两个字之外什么也不说,摆出一副任君猜测的样子等待黑死牟的下一步反应。真是难懂,黑死牟心想,缘一是这么难懂的人吗?
当然不是的。
对了,继国缘一已经死了,现在身边的人是幽灵,继国岩胜恍然大悟。
每次执行无惨的任务的时候,缘一的幽灵也跟着他,因为幽灵没有实体,所以缘一无法阻止岩胜完全符合鬼的行为准则的残忍举动。不管是杀死无辜的人,还是歼灭鬼杀队的战士,缘一束手无策。这时候他就不说话了,这份沉默会一直持续好几天,这几天里他行动如常,隔着一层空气,远远看着黑死牟。这悲悯的眼神令人感到一种极为不适的压抑,像是某种无声而强硬的谴责,继国缘一在用非常温和的方式告诉他:兄长,你在做错事。
如果是童磨或者妓夫太郎的话,恐怕会出言讽刺黑死牟,区区一个幽灵罢了,究竟为什么要如此在意?黑死牟没办法出言辩驳,他毕竟算属于不善言辞的那一类,没办法用堕姬跟妓夫太郎举例,也不想向童磨解释继国缘一是多么特殊的存在,童磨不会明白。所以黑死牟才会对猗窝座最有好感。
继国缘一是特殊的存在,能理解这一点的说不定是无惨。这笑话可不好笑。
大雨之后的空气分外清新,很远处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缘一从破旧的窗棂往外看,即便拥有通透世界,他也坚持以人类的方式来生活。
“有人来了。”缘一说。
黑死牟也能感知到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回话。
“不要杀他。”
比起祈使句,这反倒是一句陈述。
不一会儿,传来最外层的木门被推开的响动,黑死牟站起身,穿过缘一没有实体的虚幻的身影,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请问,有人吗?”
时透无一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4.
“真是精彩的冒险故事。”
无一郎觉得自己的叙述相当有说服力,且绘声绘色,临场感极强,可惜没有传达到哥哥这里。有一郎站起身鼓掌,他略有夸张的言行很快引起了以炭治郎为首的新入职的实习生的兴趣,好几张青涩的脸一齐转过来,齐刷刷地盯着时透兄弟俩的方向。
无一郎对此早已习惯。孪生哥哥当自己的编辑固然方便不少,但也会导致一些不可否认的问题,比如无法逃避的花式催稿,以及对自己经历超过限度的怀疑。
“你又在怀疑我了。”
“那是当然,一个荒郊野外遇到陌生人的故事通常来说是爱情故事或者悬疑故事,而不是像你说的这样枯燥无味。”
有一郎毫不客气,他的攻击性在面对自己的弟弟时候会格外尖锐,而一致对外时则会演变成毫无道理的护短。
“好了二位。”
一双苍白的手搭在双胞胎兄弟的两肩,恰到好处地出现打圆场的是编辑部神出鬼没的编辑长。产屋敷主编是一个温和的人,虽然因为身体不好不爱抛头露面,但每次见到他,总会给人一种冬日暖阳般舒适的氛围。
“辛苦了,无一郎。”产屋敷拍了拍无一郎的肩膀以示安慰,“单独来我办公室吧。另外方便的话,能不能把你经历的详细地跟我说一说呢?”
“原来如此。”
虽然评语简短,但是无一郎从他的语气能够明显感觉到,产屋敷相信自己的故事,这令他产生了莫大的鼓舞。
“接下来的话请当做没有根据的自言自语吧,”产屋敷紧接着说到,“你说的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跟我认识的某个人很像,经历也很相似,因此,我或许有一定的话语权。当然,站在我的角度也只是没有道理的解读而已——黑死牟,这个男人,用自己的回忆捏造了一个不存在幽灵,用言语矫饰、模拟出一个早已离去的人,并为他的一举一动感到痛苦,真是,太可怜了。”
产屋敷罕见地表现出了对陌生人的同情。
“那位不存在的幽灵呢?”无一郎问。
“他是一个生来就注定无法拥有很多快乐的人,”产屋敷低声说,眼神穿过窗框飘向很远的地方,仿佛在念叨着一种无形的诅咒,“他得到的很多,虽然那些并不是他想要的;为这些赠予而失去的东西也很多,这偏偏是他最为看重的。但是他又是那种很容易感受到幸福的人,因此他的幸福都是虚幻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面对伸手就能抓住的短暂幸福,才不够轻易放弃,哪怕赔上下半生,也要持续寻觅、见证,最终亲手抹去。
无一郎不说话了,他想到了茅草屋中黑死牟的话。
“看不见并不意味着不存在。”
产屋敷又一次笑了,他苍白病态的脸因为这笑容染上几分红晕,望着无一郎的眼神充满了慈爱,仿佛在对着自己的孩子说话。真奇怪,他明明比无一郎大不了几岁,偶尔表现出的姿态却总像个年迈的老者。
“您的意思是,那间屋子里真的有幽灵存在吗?”
无一郎迷惑地眯细了眼睛,虽然种种情形难以解释,但是他一直在强迫自己相信,前几夜的遭遇不过是在荒山野岭遇到了精神状态存疑的怪人,给自己讲了一个怪力乱神的故事罢了。
然而产屋敷摇了摇头。
“世界上不存在幽灵。”产屋敷断言到,“你所看到的也不是幽灵。”
“不是幽灵,难不成是鬼吗?”
产屋敷暧昧地笑笑,这既不是肯定,也不是的意思,无一郎觉得自己接受不了产屋敷明目张胆的敷衍。
“您到底想说什么?”
产屋敷把视线重新聚焦向眼前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无一郎,他像初春的柳条一样柔软绵长,柔嫩的皮肤下包裹着鼓胀的汁液,在微风吹拂下颤抖着新生的力量。
那些陈旧的、腐烂的、锈朽的事物被驱散远去,唯有目视前方的人能够获得的未来此刻就切切实实存在于世。但是仍旧有人被留在过去,有人选择忘却,有人不肯回头,即便肉体和灵魂都几近腐烂,也不闭上眼睛。
“是爱啊。”产屋敷喃喃自语,“几百年过去了,岩胜,你还是不明白。”
看不见并不意味着不存在,他的话飘散在风里,没有传向任何地方,也没有任何人能听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