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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报应来得比清晨的阳光更早。
头裂开般的疼，像是有人拿一把生锈的钝锯子在太阳穴上来回拉扯。你艰难地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不是宿舍那块受潮发黄的墙角，而是一盏精致繁复的水晶吊灯。身下的触感也不是那张化纤的床单，而是支数极高、滑腻如丝的昂贵棉布。
记忆开始像断片的胶卷一样闪回。
西大洲阴冷的雨夜，酒吧里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廉价的混合烈酒，以及……一双眼睛。
你猛地转头。
身旁躺着的男人还在沉睡。厚重的遮光窗帘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晨光，恰好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高挺，眉骨深邃，几缕棕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显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真的很帅。哪怕你这种只知道埋头苦读的书呆子，也不得不承认，这副皮囊完全长在了你的审美上。
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浴袍，但里面空空荡荡。
“果然……做到底了啊。”
你无声地长叹一口气，心里竟然涌上一股诡异的解脱感。二十二年来，你活得像个精密的时钟，按部就班地完成父母的期待，考学、拿奖学金、出国。家里为了这趟“镀金”之旅掏空了家底，你背负着并不富裕的家庭全部的指望，活得战战兢兢。
昨晚唯独是个意外。家人在视频通话里又提起了那个“条件不错的相亲对象”，让你毕业就回去结婚。那一刻，你积压已久的叛逆终于爆发了。你想毁掉点什么，或者说，你想证明自己不仅是那个只会做题的乖乖女。
你盯着身边的男人看了一会儿。昨晚在酒吧，你半醉半醒间撞进他怀里，只觉得这人眼熟得紧，仿佛哪里见过。他当时扶住你的手很有力，但看向你的眼神却复杂得让你看不懂——像是透过你在看什么珍宝，又像是在看某种令他痛苦的深渊。
不管了，反正大家都是成年人。
你试图起身，却并没有感觉到久逢甘雨后的酸痛不适。大概是酒劲还没过？你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忍着头晕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
垃圾桶空空如也。
你皱起眉，又去翻看床头柜和浴室。没有，哪里都没有用过的TT包装。
原本那点“叛逆成功”的快感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恶寒和鄙夷。
“长得人模狗样，居然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你在心里冷笑一声。看来西大洲这种所谓的精英男也不过如此，只顾自己爽快，完全不考虑后果。
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散落在地上的包里翻出钱包。红红绿绿的钞票被你叠得整整齐齐。
你数出一叠现金，谨慎地数了两遍。这原本是你一周的伙食费。
“算了，就当是买个教训。”
你咬咬牙，把钱重重地压在床头柜的水晶烟灰缸下。虽然心在滴血，但那一刻你挺直了脊背，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你那点可怜的自尊，让你不像是一个狼狈逃掉房费的一夜情对象。
你没再看那个男人一眼，抓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套上，溜出了酒店房间。
西市的午后依旧阴沉，细雨绵绵。
你顶着一头乱发和满身的疲惫冲进商学院的阶梯教室时，距离上课只剩三分钟。
“借过，借过。”你低着头，抱着沉重的笔记本电脑，在满座的教室里艰难地挤向后排的角落。
周围充斥着昂贵的香水味和腔调十足的西大洲口音，那些光鲜亮丽的本地学生正轻松地谈笑风生。你缩在角落里，把还在隐隐作痛的头埋进臂弯，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节是《组织行为学案例》，据说教授临时有事，今天由他的博士生代课。
“大家下午好。”
一道清冷、温润，如大提琴般低沉的男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教室。
你猛地抬起头，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讲台上，那个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西装，翠绿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高挺的鼻梁两侧，铅灰色的眼眸露出似有似无的笑意。他单手撑在讲桌上，另一只手优雅地翻开笔电，举手投足间尽是精英学者的风度翩翩。
“是易遇学长！”后面的女生带着粉丝般的兴奋小声说道。
“你们知道吗？听说他已经在某知名学术期刊发了一作，今年就可以答辩了。”
“是研究一电组织架构那篇paper吧？我听说研究被集团高层赏识，直接给了管培岗offer。”
“我怎么听说他是富二代，早就财富自由了呢？”
交头接耳的讨论越说越离谱。你在心里暗暗补充：嗯，还是个渣男来的。
“我是今天的代课讲师，易遇。”
全场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易遇！
你忽然记起为什么这个名字和脸让你觉得熟悉，你在申请这所学校时，研究了“在读博士生”和他们的方向。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下面，赫然写着全额奖学金获得者，紧跟着一系列的论文发表信息。
那是你这种连概述都写不明白的“小镇做题家”仰望的存在，是和你这种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留学生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你和这个被全院奉为天才的年轻学者在酒店的同一张床榻上醒来。
讲台上的易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教室的后排。
你吓得立刻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这荒诞至极的现实。你抠着桌角，极力地掩藏着你本来就不多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