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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样红白】人鱼、被造物与灵魂伴侣

Summary:

“杰拉米有一个藏了两千年的秘密。”

人鱼pa➕(非典型)灵魂伴侣,双向暗恋
❗有较为详细的疼痛、血腥食人描写
❗内含大量!大量私设!逻辑混乱,人鱼非自然产物,有违反自然科学的转化过程
❗一些没用的设定:人鱼是双⭐
感情戏苦手所以写的完全是小学生文笔请见谅......(土下座)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杰拉米有两个秘密。

其一,他的身体里还掺杂着第三个种族的血。

其二,他喜欢基拉·哈斯提。

简而言之,杰拉米·伊多莫奈落·涅·布拉谢利是人类、虫奈落和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深海一族的混血,并且即将坠入爱河。

————————

这是宇虫王被消灭后的第一个春天。

虫奈落被人类接纳,虽然两个种族间因为生活方式的不同依旧存在着些许摩擦,但总的来说,人类与虫奈落手牵手共繁荣的日子终于变成了现实。

这则故事就发生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季节。

“那么,本次六国会议至此结束。”

随着璃塔的声音响起,举着手机强撑着自己精神的杰拉米彻底卸了力,他此刻正靠在岩壁上勉强支撑着身体,与干净精致的上半身不同,没有被镜头拍到的下方早已被血浸染,破碎白色的布料散落一地,精美的料子沾上了泥土与暗红色的血,杰拉米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将那些带着血腥味的布料团在一起扔远了些。

“......希望没有暴露。”

手机被随手放在一旁,他撑起身子往前挪了挪让自己躺下,也好让那仿佛被火灼烧般疼痛的双腿彻底浸在冰凉的水潭里。

早知道这么痛苦之前就找姬野囤一点麻醉用的东西了。杰拉米有些发愁地想。他叹了口气,侧过头回望着因事发突然而并未来得及封死的洞口,外面暖黄色的烛光顺着石门的缝隙洒进来,堪堪照亮洞窟——这是常年被书架遮挡住的秘密洞窟,藏于杰拉米巢穴的最深处。

杰拉米·布拉谢利有一个保守了两千年的秘密,一个即使说了可能也没有人会信的秘密。而此刻那个秘密正焦躁地想要破土而出,逼得他不得不启用了最后的保险方案。

“敢在冻土之中泡冷泉,恐怕我也是独一份了。”

杰拉米有些自嘲地轻笑,异常滚烫的体温让他不得不将已经惨不忍睹的双腿浸泡在冰凉刺骨的水潭中以寻求降温,他有些庆幸夹缝之国在极寒国的地底,坐落在这片地区的天然冰山与洞窟让他省去了不少麻烦,两千年的时间也足够在此寻找到一处可供藏身的“秘密基地”。

然而任潭水如何冰冷刺骨,后腰的鳞片却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朝外散发热度,那些渗进血液的烧灼感自鳞片为源头再顺着血管汇入四肢,难以忍受的灼痛使杰拉米皱起眉头,熟悉的处境使他回忆起儿时那场奇怪的病,也让他想起两千年前父亲曾告诫他的话。

“杰拉米,你的身体里拥有更加古老的血脉。”当时的他也是如现在这般浑身灼痛难耐,而一贯温柔的父亲却强行按着他因疼痛而乱动的肩膀,用一种疲惫却慎重的语气将忠告一字一句刻进杰拉米的心里,“记住这种疼痛,这是血脉苏醒的征兆,躲进湖泊或海洋,在你的意识彻底恢复之前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直到......这个世界不再有战争为止。”

“杰拉米,你要保护好自己。”

千年前的白色国王并未来得及细说便重新奔赴战场,那是他们父子最后一次相见,杰拉米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将嘱托变为了遗言。

想到父亲不免有些难过,杰拉米试探着抚摸上后腰那片正散发高温的白色鱼鳞,年幼时血脉的初次躁动来得快去得也快,那场高烧只给他留下了这擅自生在后腰的鳞片作见面礼,随后便是千余年间都未再有过任何响动。好在谨记着父亲教诲的他早早便物色好了这个绝佳的天然洞窟,他在此筑了新巢,将这藏在洞窟深处的清潭占为己有。

杰拉米撩起左手的长袖,惊讶地发现小臂上已经隐隐出现了几片半透明的鳞,人类手指上原本圆润的指甲也生长出锋利的弧度,心跳在加快,高热让感官也变得迟钝,来自双腿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双手环抱着手臂将尖锐的指爪掐进肉里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又闭上眼强行咽下痛吟。

这真的很疼。

杰拉米有些意识迷离地想,他感觉自己的骨头与肌肉在溶解,就好像有人把他的双腿泡进了岩浆、再将骨肉熔连重铸。

血肉筋膜一律被强行折断重组的过程不可谓钻心蚀骨,生理泪水自眼角滑落,杰拉米抬起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脸,却在那双难以聚焦的眼中看到满目的鲜血和可怖的白色肢体。

那是他被剥离血肉的白骨,鲜红的肉块以违反自然规律的方式重新粘连,拉扯着双腿的骨骼融为一体。

“这副样子要是被别人看到,恐怕又要引起些不必要的恐慌。”

杰拉米苦涩地勾起嘴角,光是从这转变的过程来看,他已经和那午夜梦回的怪物差不了多少。算是在今天才切身体会到“生长痛”的滋味,痛感一路从双腿顺着脊椎向上侵袭,杰拉米本就因高温而神志不清的大脑此刻更似被人拿木钉凿了个穿,双臂早已在无意识间被抓挠出层层伤口,杰拉米瘫软在水潭边,在层层叠叠的灼痛与几乎要把他淹没的耳鸣声中闭上眼,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但至少昏迷让疼痛不再如清醒时那般难以承受。

本就幽静的洞穴归于死寂,只有骨骼摩擦重构的细微声响在这不大的空间中回荡,过热的体温烧得他双眼都无法聚焦,可怜的国王躺在冰冷的岩洞中被反复疼醒又昏迷,

等那双血肉模糊的腿终于有了愈合的迹象,已经是杰拉米第四次被疼晕过去的时候了。

头顶的石头上有水滴落下,引起水面阵阵涟漪,杰拉米的腿骨间开始生长出鱼类的棘刺,血肉像有人驱使般附着其上聚拢成型,美丽的鳞片自筋肉表面向外生长,直到密密麻麻地延伸到杰拉米腰间那片白色的逆鳞上才堪堪停住。

细长的尾骨间生出些薄如蝉翼的鳍,杰拉米身上的伤也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愈合,很快,除了地上血迹外他浑身上下便再找不到一丝受过伤的痕迹。

这时,入口处的石门被再次推开,有一个影子从隐蔽的洞口处挤了进来,慌张地朝着昏迷的杰拉米跑去,又在对方身边猛地停下脚步。

红与黑的条形披风在进入洞窟时被抖落,基拉·哈斯提怔怔地呆愣在水潭边,看着被潭水浸泡着的鱼尾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起了幼时看过的童话书,里面有一种美丽又奇特的生物与现在的杰拉米别无二致——

人鱼。

......

冻土之下的洞窟内散发着阵阵寒意,基拉挪开用来掩盖洞口的书架,又护着刚点好的蜡烛小心地往返于水潭和洞窟中。杰拉米的周身被大大小小的白色蜡烛围了个包围圈,基拉将最后一盏烛灯放在杰拉米身侧,微弱的烛光聚在一起堪堪照亮了对方那张眉头微皱的脸。看着对方丝毫没有要醒来迹象的模样,基拉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他后退两步跺了跺因寒冷而有些冻僵的脚,坐在烛灯旁环抱住自己的身躯取暖——邪恶之王温暖厚实的绒毛披风此刻正裹在昏迷的杰拉米身上。

杰拉米白色的上装早已被潭水打湿,基拉原本想把他搬到外面,但他猜测杰拉米将自己泡在潭水中一定事出有因,所以并不敢贸然行动的基拉最终决定搜刮出杰拉米巢穴中所有的蜡烛围在对方身边,再用自己的披风把那只浑身湿透的狭间之王裹了个严严实实。

基拉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来回忙活了也有三个小时了,湿冷洞窟中的寒意顺着骨关节渗进身体里,他打了个喷嚏,又在看见烛火摇曳后迅速捂住了口鼻。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基拉有些困扰地挠了挠头,这个巢穴位置相对偏僻,他能摸到这里纯属靠着锹甲仔对神狼蛛气息的追踪,况且如果不是他恰好在退出会议通讯时听到了杰拉米的痛吟,只怕现在他都还被蒙在鼓里。

一想起刚才的会议基拉就有些闷闷不乐,杰拉米明显在刻意隐瞒什么,但奈何这人太擅于演戏,除了中途突然更换场地的小插曲外简直伪装得天衣无缝,发言语调平稳、眼神专注,他用仿佛演练过千万次的语态瞒过了所有人,但基拉思来想去也搞不明白杰拉米这么做的原因。

“明明地球上的大家都已经和平相处,不会再有偏见和歧视......为什么还要躲起来呢?”

年轻的王下定决心等杰拉米醒了以后要好好问清楚,他吸了吸鼻子,再次将视线落到杰拉米那条鱼尾上。

基拉对于人鱼的印象只停留在幼时的童话书籍,他一直以为那是大人们编纂出来的故事,直到现在才稍稍有些信以为真——因为杰拉米真的就像童话书里的人鱼王子一样,拥有纤长漂亮的尾巴和一张近乎完美的脸,出落得不像存在于世间的生物。他的鱼尾是圣洁的白,瞧着快与苍白的肤色融为一体,但偏偏这人生得漂亮,面部的虫纹让他比起人类更像个自然孕育出的精灵,于是非人的姿态非但没有让杰拉米变得可怖,反倒是衬得其精致脱俗。

就像只漂亮的娃娃。

基拉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似是感受到了基拉的“注目礼”,那躺在水潭边的美人鱼也终于有了动静。

“杰拉米!”

基拉甩甩头将这奇怪的类比抛在脑后,他急忙爬起来跑到正尝试起身的杰拉米身边,却在看到对方抬头凝视他的瞳孔时猛地愣在原地。

他的身影映在杰拉米近乎是银白色的竖瞳中,那双眼睛淬着露骨的欲望,似是要将他拆骨入腹。

只可惜那些微妙的情绪仅出现了一瞬,紧接着杰拉米就低头抓着裹在身上的披肩咳嗽起来,基拉便也没有多想,只当是杰拉米下意识的警惕。他连忙走上前去扶住那双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肩膀,又半跪着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平复呼吸。

“基拉......?”

“是我,杰拉米稍微清醒些了吗?”

基拉低头再次与杰拉米对视,此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成了人类的形状,只不过圆形瞳孔之外包裹的银白色虹膜让杰拉米整个人都更显得妖异,那双有些迷茫的眼来回扫视着四周,似乎在对大脑进行“开机重启”。

“你怎么......呃......”

杰拉米浑身僵硬地试图依靠自己坐起来,眼前的视线尚有些模糊,背部肌肉也被硬石子咯得有些生疼,鱼尾的细微摆动引起水面涟漪,杰拉米发出一声闷哼,手肘勉强撑着地面,尚不适应鱼尾的躯体下意识想要靠双腿支撑起上半身沉重的骨骼,但很显然这并不可能实现。

基拉赶紧重新接住向后倒去的可怜人鱼,他用了些力道揽住对方的肩膀,示意对方可以在他怀里休息。

“你没关通讯。”

基拉把周围的蜡烛往外挪了挪以免误伤,又伸手将放在地上的杰拉米的手机递还给原主,“你昏迷了至少四个小时......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杰拉米没有回话,他打开手机翻找着会议记录,这才发现自己和基拉确实还都在会议窗口里挂着,甚至自己这边还开着视频。

确实是他的疏忽,想当然地认为大家都会直接退出会议让窗口自动关闭,没想到被基拉逮到了尾巴。

“你听到了多少?”

“嗯?”

“会议结束后,你听到了多少?”

杰拉米尽量放缓了语气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吓人,基拉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大概......是全部。”他斟酌着用词不想让杰拉米产生负担,隐隐察觉到自己也许捅破了一些不该知晓的秘密,“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我担心出了意外所以才让锹甲仔带我找来了,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杰拉米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点了两下退出通讯频道。

基拉看见那只长出利爪的左手在无意识地扣着地面,他很少见杰拉米这么严肃,攥住杰拉米肩膀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然而就在他想要再说些什么打破僵局时,一抹红色突然落进了视线里。

是他的披风。

杰拉米将披风重新披回基拉身上,软软的绒毛还带着些许体温,他揉了揉被自己攥皱的部分,近乎温柔地轻声引开话题。

“以后不要勉强自己,你快冻僵了吧?”

基拉张了张嘴,在杰拉米关切的目光中把疑问咽回了肚子,他把披风往身上裹了裹,里面还残留着杰拉米的余温,暖暖的,带着些属于对方的气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基拉。”

基拉听到杰拉米说,他看见对方将鱼尾从水中扬起,水珠顺着鳞片向下滴落,滋润着鳞与鳞之间的缝隙,“我不是完全的人类——我是说,诚然我的身体里有一部分虫奈落的血脉,但其实远不止这些。”

基拉看见杰拉米从水面上轻轻翘起的尾尖在颤抖。

“在比两千年还要遥远的过去,远在我们的祖先还未踏足这颗星球前,原本的地球上存在过另外一个高智慧种族”,杰拉米开始讲述故事,他没有看向基拉,就只是在对着面前的空气照本宣科,“它们生活在海洋,却在某一代和人类纠缠到了一起......于是另一个生活在夹缝中的混血种诞生了。”

“人鱼和人类的混血,如今掺杂进了虫奈落。”

我就是这样的怪物。

杰拉米看向那条鱼尾,他不指望任何人能理解他,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是在这寻找真相的两千年间才逐渐与自己和解,最终接受了异于他人的事实。

无论虫奈落再怎么与人类敌对,他们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生物,但人鱼不是,它们灭绝了太久,久到如今只存在于人类的故事书中,虫奈落的历史没有人鱼种的参与,而人类的历史选择将它们流放。

他记不清曾多少次朝着自诩“虫奈落爱好者”的人类露出手臂,最终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些人露出惊恐的表情大叫着怪物仓皇而逃。所以他很感激王样战队的大家接纳了他,也很欣慰两大种族终于互相和解,但他不奢求能得到更多。

况且,早早退出历史舞台,可以说已经基本与灭绝画了等号的种族,没有必要再沦落为人们茶余饭后消遣用的谈资。

“我大概是这颗星球上唯一留有人鱼血脉的后裔,所以......”

杰拉米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他抬起头,耳坠在仰头时叮当作响,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顺着石壁回音撩拨起心弦。

“请帮我保密,拜托了。”

“好,我答应你。”

基拉郑重地点了点头,不如说他本身也是如此打算的,察觉到怀中的人不再紧绷着肌肉,他扶着杰拉米的腰帮助其掌握好重心后才松开手。贴心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给对方留出空间,指尖轻轻捻去衣物残留的水汽,基拉盯着杰拉米沾满泥土的背影,兀地想起一个问题。

“说起来......杰拉米有替换用的衣服吗?”

他看到杰拉米整理发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转头对他说:

“没有哦。”

还附赠了一个俏皮的微笑。

 

【02】

基拉感觉自己的脸像发烧一样滚烫。

纵使背靠冰冷的石壁也无法降低体内的温度,他捂着脸,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那坐在不远处打理自己的狭间之王。

好漂亮......

他看着杰拉米背过身去褪下已经被水浸泡湿答答黏在身上的外衣,随着繁复的衣服被一层层剥离,纤瘦的上半身也逐渐显露:漂亮的肩胛骨上有一半附着着基拉从未见过的暗紫色甲壳,它们不算匀称地镶嵌在杰拉米的腰背上,似乎连相邻的皮肤都受到了影响,最终逐渐生长为紫色硬壳缝隙间的软甲;深色的、非人的皮肤显得杰拉米人类的部分更为白皙纤细,往下看去便是生长在腰正中的白色鳞片,其余的细小鳞片便是自这片鳞下开始生长直到完全覆盖上杰拉米纤长漂亮的鱼尾,薄如蝉翼的尾鳍随着动作无意识地轻轻抖动,连带着水面都泛起阵阵涟漪。

基拉穿过指缝的视线来来回回在杰拉米身上打转,纵使成为了国王,骨子里也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面对未知的新鲜的事物总归是想要探索.......再加上这可是杰拉米!那个漂亮又温柔的杰拉米!还有身躯下的那个——

真的很难忍住不去...!!

“啊啊啊!冷静啊基拉·哈斯提!”

他转过身,用脑袋狠狠地给墙壁来了一个爱的头槌。

“我说你啊,从刚才开始就在角落自言自语些什么呢?”

“?!”

基拉猛地回身,背着手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如何解释,额头因为方才的撞击而有点泛红,局促得活像个刚想做坏事就被老师抓包的小孩。

“我,我......”

基拉左顾右盼地犹豫着如何开口,眼睛提溜地在杰拉米那几乎同样张漂亮的脸和尾巴上打了个转,“呃.......”

气氛逐渐凝固,基拉紧张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瓣,发觉自己的眼神根本无法从杰拉米身上移开。

“怎么了?”

“没,没事!”

“真的?”杰拉米侧过身与基拉对视,绚丽的鱼尾也跟着在水中转了半圈,柔软轻盈的尾鳍带起水花,他歪了歪头,等着基拉的解释。

“啊啊真是的——!”

没有自觉的白色国王丝毫不知这一幕对基拉的打击有多大。基拉咬了咬牙,在心里做了第106次被关进高肯监狱的假设,他的嘴张开又闭合,最终闭上眼将自己的小心思一口气喊了出来:“我!想摸摸杰拉米的尾巴!”

笨蛋国王一激动没控制住音量,整个洞窟都回荡着回音。

“......?”

“诶?”

好了,这下气氛彻底凝固了。

“啊啊啊,不是,我的意思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人鱼真的很好奇!所以......我也知道摸尾巴是很侵犯杰拉米个人隐私的事......原本不想说出来的啊!”

基拉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他连说带比画地解释起自己的“作案动机”,生怕对方因为自己不知轻重的想法生气。

“毕竟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人鱼......我还以为它们只存在于童话故事。”

老实说,他在几个小时前就想摸摸看了,况且......变成人鱼的杰拉米漂亮极了。

姬野说得对,没有人会不喜欢美丽的事物。

基拉小声地嘀咕着,手却也靠在一起老老实实地一同伸到杰拉米跟前,他低着头,语气都带着可怜的尾音:“如果冒犯到了杰拉米的话,把我逮捕也没关系......”

好在没有等到金属镣铐或严词斥责,一声轻笑从身前传来,基拉有些疑惑地抬头朝着杰拉米望去,发现对方正颇为无奈地打量着自己。

“你认罪倒是迅速,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行了?”

那双因为人鱼化而变得更加通透的银白色的双眼来回打量着脸红的修戈达姆之王,杰拉米倒是意外的大度,他撑起身体,又拉着对方举在身前的双手直接将那个笨蛋到有些可爱的友人带到自己身边。

“如果你实在好奇的话,也不是不能让你摸一下哦。”

杰拉米侧身将鱼尾尽量移出水面,布满白色鳞片的尾巴挂着透明的水珠,他用左手撑着地面,右手则朝着自己的尾巴做了个“请”的手势。

基拉有些紧张地上前跪坐在杰拉米身旁,得到了应允的邪恶之王伸出了自己早就跃跃欲试的手,轻轻抚上了鳞片。

好凉。

这是基拉的第一反应,带着水珠的白色鳞片自内而外散发着寒意,手指轻轻顺着鳞片的走向划到缝隙,他这才发现每一片鳞的尾部都异常锋利,虽不至于如刀刃般尖锐,但被这尾巴甩一下可是绝对要见血的。

杰拉米腰胯侧边的鱼鳍随着基拉抚摸鱼鳞缝隙的动作轻轻开合,基拉这才注意到杰拉米就连柔软的鱼鳍根部都藏着小小的棘刺,他兀地想起蛇类缠绕猎物将其绞杀的模样,不禁怀疑这些棘刺是否起到类似的效果。手指顺着鱼骨一路向下,基拉看着那些锋利的鳞片一直延伸到尾鳍,杰拉米比起童话故事中的美人鱼要更加具有攻击性,如果说基拉幻想中的人鱼是美丽却柔弱的海洋精灵,那么杰拉米就是与之完全相反的残酷杀手:灵巧又狠戾的真正的大海宠儿,恐怕海洋中没有生物能与之匹敌。

好厉害!

基拉有些兴奋地想,难怪对方总是从里到外地透着自信,他甚至能够想象出杰拉米甩着漂亮的鱼尾在海里遨游的自在模样,这简直就是——

“你还打算摸多久?”

杰拉米清脆的声音拉回了基拉的意识,他猛地抬起头与杰拉米对视,看见对方似乎带着些许红晕的脸才恍然回神。

“抱歉!”基拉赶紧收回了还在对方尾巴上乱摸的手,手指却暴露了主人的想法,蜷起的指腹意犹未尽地轻点着掌心,似是在回味鳞片冰凉润滑的触感。

然而乖宝宝基拉虽认错态度诚恳,但眼神中对未知的好奇却越烧越旺,杰拉米看着基拉写满了还想摸的脸有些想笑,不免起了逗弄的心思:“想不到修戈达姆的国王大人这么不知轻重!我要通报到高肯去!”

他一板一眼地教育起基拉,余光偷偷瞥见对方瞬间塌下去的肩膀又忍不住勾起嘴角,轻咳一声故作严肃,杰拉米顺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但是——!看在我在昏迷期间也受到了帮助的份上,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关于人鱼的情报都告诉我,功过便尽数抵消好了。”

“情报?”

基拉歪了歪脑袋,他哪里有什么情报。

“比如,你怎么知道人鱼的尾巴不能随便摸?我可没跟你说过这个,而人鱼种......据我所知并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了其信息的史料。”

“即使你这么问我.......”基拉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修戈达姆王宫里的藏书阁有一本关于人鱼的绘本,我也是小时候读到过,这么多年只当是本童话故事书,方才也是擅自带入了与书中一样的习性,我也没想到里面的内容竟然是真的。”

幼时的他贪玩,在藏书阁与拉库雷斯打闹时不小心碰倒了角落的书架,兄弟俩这才因此发现了被藏在书架最顶端的木盒。

“那个盒子里只放了这一本童话书。”基拉回忆着,现在想来那可能也是修戈达姆唯一一本关于人鱼的故事书,“如果童话书上的故事确实属实......说不定世界上还有杰拉米的同族!”

“不,这不可能,我与神狼蛛找了近两千年,能够确定这颗星球上现存的人鱼种只有我一个。”

杰拉米皱着眉,总感觉那本被藏在修戈达姆的故事书有所蹊跷。他从未听闻父亲与修戈达姆的先祖交好,不如说父亲被驱逐都是莱尼奥尔·哈斯提做出的决断,人鱼种的秘密被父亲瞒了一辈子,就连他也是在第一次热潮时才被告知此事。

杰拉米不信自己的父亲会放任一本写满了人鱼种习性的故事书流落在修戈达姆,除非......

“基拉,那本绘本现在还能找到吗?”

“杰拉米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回去找找看,我记得我们看完后便放回了原处,也不知道十多年过去了还在不在那里。”

“麻烦你了。”

基拉站起身跺了跺蹲得有些僵硬的脚,看着杰拉米感激的神情却有些担忧。他向来是个感情细腻的孩子,也许读懂行间并不是他的专项,但捕捉情绪可谓是相当擅长。基拉知道那声感谢背后藏着焦躁不安,他看着撑起手臂吃力地在地面上来回挪动的杰拉米,难免将自己也代入到对方的处境中去。

【我既不是人类也不是虫奈落,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生物生活在你们目不能及的狭缝之中】

基拉终于明白了杰拉米与大家初见时说的那番话背后的含义,这个受尽了世间苦难的长生者就这么带着无法与人诉说的秘密活了两千多年,双腿转变成鱼尾的过程基拉即使隔着通讯只听到了声音都倍感不适,他不敢想象亲身经历了这些的杰拉米到底会有多痛。

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日子里,你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杰拉米身上看不懂、猜不透的东西太多了,基拉尚且难以理解,便只能依靠直觉来行动。

于是他弯下腰,朝着幽深池潭中的那一抹纯白伸出了手。

“要跟我一起去吗?”

石洞上方有水珠滴落进池潭泛起涟漪,一如杰拉米被打乱了的心跳。

“你啊......唯独这种行间永远读得通透彻底。”

纤瘦的身体被打横抱起,杰拉米小心地收敛着尾鳍将鱼尾绕到基拉身后,过近的距离让他能闻到基拉披肩上淡淡的泥土气和潮湿的水汽,这其中又掺杂了一点属于基拉的味道。

从没谈过恋爱的两千岁处男落在了心上人怀里也不免有些紧张,虽然面上装得沉稳实际心思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杰拉米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指着石洞口佯装镇定地发号施令:

“出发吧!”

至此,人类与人鱼的冒险之旅终于在各怀心思的“初见”中顺利启程。

——本该是这样的。

“那个,杰拉米......”

“嗯?”

“我们真的要一直这么待着吗?”

基拉浑身僵硬地站在锹甲仔的机体里,怀里抱着那只从人类变成人鱼的狭间之王,脸红得像块烧得噼里啪啦往外冒火星子的碳。

基拉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杰拉米,杰拉米白皙柔软的胸膛在含胸的动作中挤压着右胸暗紫色的甲壳形成个狭长的小沟壑,而视线稍微往边上偏离一点点就能看见浅浅的腹肌和可以称之为完美的腰线,下半身的鱼尾在光下折射出不同的颜色,紧贴着肌肉生长的鳞片随着杰拉米调整重心的动作中贴着基拉的臂弯小幅度起伏,湿滑又冰凉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基拉他怀里抱着的并不是寻常的人类之身。

不行了,再看下去要血液上涌了。

基拉吸了吸鼻子,红着脸坚定地目视前方。

杰拉米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已经上路至少一刻钟了自己还挂在基拉身上,并且现在的他按人类的标准严格来讲正在裸奔。

无论是虫奈落还是人鱼都没有穿衣服的习惯,虫奈落有甲壳保护,甚至会把自己光亮又坚硬的甲壳当作求偶的资本;而人鱼作为生活在海洋的种族,衣物更是拖慢他们行动的累赘。杰拉米能把自己捯饬得人模人样已经是受到人类教育熏陶的结果,但很可惜作为人类该有的、全裸所造成的羞愧感约等于零。

相信我,换作是你在一堆不穿衣服的虫奈落族群里活了两千年,你也会对全裸见怪不怪的。

“抱歉,是我有些走神了,把我放下来吧。”

“不是不是!我可以一直抱着杰拉米,啊......我是说我不累,杰拉米不沉!呃......也不是......啊啊啊啊就是,就是......”

基拉绞尽脑汁想跟对方解释自己并不是出于嫌弃才口出此言,但他又不能真的跟人家说“因为抱着你会紧张到根本没办法看路”这类基本等于骚扰的话,就只能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

基拉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输出成功让杰拉米笑出了声,左右想着是因为自己不着寸缕才让基拉断了线,这才忍下了逗弄的心思,尽管鱼尾正不受控制地轻扫着对方的小腿,但杰拉米还是强迫自己离远了些,以不给对方造成困扰为优先项。

“我的身体比你想象中还要更结实哦?路程还长,不如一起找个地方休息片刻吧。”

杰拉米指着角落让基拉把自己放到可以背靠机身的位置,他靠在冰冷的机械上,又扒拉着自己的鱼尾圈到身体附近,尽量不让自己沾着水珠的鳞片弄脏锹甲仔的内部。

转变消耗了太多精力,其实杰拉米早就有些困倦了,他刚坐下没一会儿便被困意席卷,基拉在他身旁一并落座,杰拉米眯起眼听着基拉东拉西扯些无意义的琐碎日常,倒也就这么顺着令人安心的声线落入浅眠。

许是身体下意识地依赖,失去重心的身子歪歪扭扭地朝着基拉的肩膀上靠去,而一旁因为紧张连眼神都不好意思往过飘的基拉正试图从今日天气一路聊到三大守护神的三角恋情进展报告,他正说得起劲,又在察觉到肩膀的重量时猛地噤声。

“杰拉米?”

基拉小声地唤他,见对方并未理睬,这才稍微将绷紧的肩头放松了些。努力将自己的呼吸频率放缓好让对方享受片刻安宁,基拉努着嘴,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出神。杰拉米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儿,之前在阴湿的洞窟中被阴湿的潮气掩盖,此刻才顺着密闭的空气飘进基拉的鼻腔里,基拉猜测异变发生前杰拉米大概还在撰写国王们的故事。

记录这些故事是杰拉米主动揽下的工作,他说这是作为被时代抛弃的史官的职责——不过后来他也承认了是自己的创作欲有些过于爆棚。

基拉不免好奇杰拉米会写些什么,他也曾讨要过未修订的原稿,然而杰拉米却严词拒绝了,美其名曰:不能剧透。

但他就是好奇,他想知道杰拉米眼里的他是什么形象,会是沉稳的君主还是幼稚的大王?他想知道杰拉米怎么看待他们过去的冒险,又对“基拉”抱有什么样的期待?

那份感情......会是与他相同的吗?

一想到他的人生要被杰拉米亲手篆刻进历史,那些说不出口的小心思便又尽数炸开来吵得基拉心神不宁,基拉吸了吸鼻子,知道自己大抵是无法从杰拉米身边全身而退了。

他果然还是喜欢杰拉米,喜欢得要命。

也许一切感情都有端倪,也许是初次见面的惊鸿一瞥,又或许是那年灵魂互换时的遐想翩翩,基拉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何时开始动的心,但他知道那些超越友谊的荒唐念想皆始于大战结束后某一日的梦——旖旎的、不可言说的一场关于白色战士的梦。原本只当自己处理公务累到堂皇,但他没想到很快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后来基拉的梦几乎被各种姿态的杰拉米填满,这下饶是再愚笨的木头也能摸出梦的意有所指了。

战时无暇顾及的儿女情长在战后敲响了基拉·哈斯提的门,然而正当他抱着满腔热血打算向杰拉米表明心意时,又不得不在对方抱着卷宗望向他的疲惫神情下闭上了嘴。

国王的身上压着重任,无论是他还是杰拉米都得把战后重建放在首要位置,情窦初开的青年看着每日奔波于人虫共存大业的爱慕对象只得将自己的情感搁置,本来一切都瞒得天衣无缝,就连基拉自己都快习惯了藏在挚友的面具后同杰拉米相处,然而如今看着眼前靠在他肩膀上赤裸的、毫不设防的杰拉米.......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愫开始变本加厉地反噬,渴望像疯长的草般划过他的心。

如果我借此机会说出口的话——

基拉忍不住想要听听杰拉米的回答。

“杰拉米会回应我吗?”

基拉自然等不到熟睡之人的回应,他感觉自己就像外面被吹得六神无主的飞雪,只为了等一阵顽皮的风将他席卷至远方,雪想和那阵风相融,想最终化作水融入江河湖海,再与那尾藏在最深处的、冬风变作的游鱼相伴一生。

... ...

快要进入修戈达姆边境时基拉稍稍回神,他眨了眨眼收起那些见不得人的情绪,这才轻轻点着杰拉米的肩膀将对方摇醒。

“我是不是压了你一路?抱歉,我睡得太沉了。”

基拉看着杰拉米打了个哈欠,他扭过头时唇瓣恰好蹭过对方抬起的发旋,基拉舔着唇瓣不语,只摇了摇头撑着地面起身。如果说这么多年的经历教会了他什么,那么隐藏起自己的情绪绝对要排上第一位,基拉背对着杰拉米活动了下筋骨,再转过头时状态已然恢复成了杰拉米最熟悉的距离。

他朝着人鱼温柔地笑,伸出手揽过对方抬起的双臂。

“我们走吧。”

重新打横抱起杰拉米,从守护神的身上一跃而下自然会有所颠簸,杰拉米的手下意识搭上了基拉的肩膀彻底环抱住对方的脖颈,他注意到基拉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那双托着自己的手也跟着向上紧了紧。

杰拉米低下头在基拉看不见的角度勾起嘴角,鱼尾也跟着在空中甩了几下,末了又觉得不能太像个纨绔的小王子,这才慢悠悠地窝在其怀里补上了句:“辛苦了哦。”

基拉轻咳了两声,耳垂蓄着些羞涩的红。

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眩目,红色的披风在空中飘荡,瓷白色的鱼尾在太阳照射下反着五彩斑斓的光。本就纤薄透亮的尾鳍被阳光穿透虚浮地映着身后的景,狭间之王暗紫色的虫手轻轻搭在邪恶之王的肩膀上,似是从深海带回的三色明珠,圣洁得让人自知不可随意亵渎。

宫殿大门开启又闭合,藏起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阻隔开两人无法言说的心意。

 

【03】

警告:本章包含暗黑童话故事,有部分血腥、G向描写,有大量捏造设定,请谨慎观看。

请注意:有对王之证[永恒的生命]的大量设定捏造

很久很久以前,地球上生活着这样一个种族,它们拥有与人类相近的美丽皮囊,生活在反复无常的大海深处。

它们古老而又神秘,拥有与生俱来的力量,其中更有佼佼者仅通过声音便能引诱猎物放松警惕,在海洋中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匹敌。

哦对了,不仅是海洋生物,就连人类都在它们的美食清单中占据一席之地。

它们会用声音引诱可怜人落水再一拥而上肢解溺水的猎物,直到啃食到连骨头都不剩,让风浪卷走血水藏匿。

从来没有过天敌的种族太过傲慢,它们肆意吞吃着路过的生命,随着落水者日渐增多,这个从来不与陆地人“打交道”的深海种族最终还是被人类发现并捕杀,它们被人类冠以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名字,有的名字像鬼魂,有的名字像精怪,然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还属“人鱼”。

整个族群在灭绝前仅有一条承认了人类的命名,而它也是最后唯一存续至今的血脉——那条雄性人鱼爱上了一位人类公主,并诞下一子。

属于大海的种族信奉灵魂,它们仰仗着灵魂的契合寻找伴侣繁衍生息,这种刻在基因里的生物本能会让它们对互不契合的灵魂嗤之以鼻,强行交合甚至会有排斥反应。一条人鱼的伴侣不是、也不可能是人类,但那愚笨的人鱼却依旧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人类,幸运的是,漂亮又温柔的公主非但不嫌弃它的尾巴,反而同它许下了永生相伴的诺言。

但人鱼是属于大海的,它没有人类可以行走的双腿,只能每日坐在礁石上等着公主与他私会,痴情的人鱼不甘心,于是它用石头剥开鱼尾拔下鳞片,用一半的灵魂作针线缝合起肌肉与皮肤试图自己创造出一条用来行走的双腿,然而强行撕裂的灵魂与血肉不再相融,它们排斥着自己的新住处,不仅撕裂了下半身的肉体,就连那占了生命一半重量的灵魂都顺着海风消散去了。

剩下的灵魂哀号着想要补全自身,找不到半身的魂魄开始吞噬苦痛的肉体,到处都是鲜血与肉块,无名的人鱼躺倒在礁石上奄奄一息,傍晚赶来的公主哭着向天上顽劣的神许愿,走投无路地祈求那个曾降下灾厄惩罚世人的神明大发善心。

【统治繁星的王啊,请救救我那可怜的爱人吧!为此我愿意献出一切!】

公主朝着天空呐喊,卑微又渺小的生物并不知晓自己究竟在向何等卑鄙且糟糕的暴主许愿,那个生性扭曲的神乐得看一出好戏,便降下神迹成全了这对苦命鸳鸯。

虫神取走了公主一半的灵魂作药引,又强行抓着人鱼的灵魂相融。新的灵魂自神的双手间诞生,人鱼的血肉开始重组,掺杂了人类灵魂的肉体不再排斥双腿的生长,从此世间便有了第一个人类与人鱼相交的生物。

【哦,我可怜的孩子。】

神故作怜悯地开口,学着传教者的腔调展现出慈悲假象。

【希望你能够坚持得住。】

神消失了,公主抱住昏迷的恋人哭泣,只来得及庆幸自己找回了此生挚爱——直到她亲眼看见恋人受尽苦痛折磨为止。

虫神是卑劣的,它没有告诉公主灵魂是不可随意捏合的,这就像是把两块形状冲突的积木强行挤压到一起,双胞胎都会互相抢夺母体的生存资源,更遑论是体量完全不同的两种魂魄。

藏在身体里属于深海的灵魂认为肉体还生活在海底,而那半个人类的灵魂却执拗地认为肉体生活在陆地。人类的灵魂远没有深海猎食者那般富有攻击性,于是往往依旧是那野生的本能占据上风,人鱼的身体被灵魂操控着反复撕裂又重组,过载的疼痛让人鱼每日以泪洗面,逼得它不得不祈求虫神再次降下奇迹。

但神不应。

人鱼变得性情暴虐、胃口无法满足,它的嘴里永远叼着鲜生的肉块撕咬着,到最后就连语言能力都逐渐退化,沙哑的嗓子只反复念叨着饥饿与进食。

公主每日都在忏悔与自责中度过,她看着恋人一步步变成了精神失常的怪物,最终连她自己也被发了疯的恋人当成了食物。

人鱼撕咬着嘴里的肉块,浑身上下的鳞片都似触电般炸起,等到恢复了些许理智时咽喉已经咽下了公主最后一块血肉,人鱼回过神来,发现满地鲜血中只剩下了零碎的骨块与沾了血的衣襟。

【哎呀,吃得真干净!怎么样,是不是没有那么饿了?】

人鱼质问神明,要求一个解释。

【小小尘埃为何如此愚钝?明明这才是你需要的东西。】

神满意地看着人鱼用手一个劲地抠着嗓子干呕,好心给出提醒。

【你看,她的心脏被嚼得稀碎,已经无法复原了哦。】

神凭空出现,又自原地消失。绝望的人鱼终于得到了一双用恋人性命换来的不再疼痛的双腿,它倒在血泊与骸骨中咒骂着世界、咒骂着神,终日自残般一片片扣下美丽的鳞片惩罚自己,又抓着那似刀削般锋利的鳞片划破自己的喉咙。但它死不了,神——或者其代理人总是会在它奄奄一息时出现,日复一日地为人鱼修复破碎的身体。

就在人鱼即将认命时,神笑嘻嘻地出现了,它抬手做了个鬼脸,露出掌心似宇宙黑洞般诡异的标记。

【噗噗!不再寻求灭亡了吗?小小尘埃们还真是奇怪,明明每个人都嚷嚷着不想死,可当我真正赐予你们生命时又在咒骂。】

【你本来早就要死在灵魂互斥的痛苦里,能活到现在该感谢我这个伟大的神明才是。但我不想要不听话的宠物。】

神似乎认为自己做了个赔本的交易,它气鼓鼓地隔空抓取到被人鱼护在怀里的人类头骨,在人鱼尖锐的啸鸣声中一脚踩了个粉碎。

【无聊!真是无聊!既然那个人类已经死了,接下来的实验就由你来完成吧。】

虫神伸出手指在人鱼的腹部划拉了几下,人鱼感觉肚子一阵绞痛,躺在地上晕了过去。

一年后,被诅咒的孩子诞生了。

雄性人鱼本无法生育,只能是神在修复人鱼的身体时动了手脚。神出现在人鱼的分娩现场,它拍着手庆祝新生命的诞生,然后看着这个小生命在啼哭声中经历了第一次生长鱼尾的苦痛。

它嘲笑着人鱼所经历的苦难,当着人鱼的面拎起新生儿断裂的尾鳍。

【双腿变成鱼尾很疼吧?再多哭几声嘛,被疼晕过去可就不好玩了。】

虫神反复戳弄着小人鱼断裂的腿骨刺激新生儿啼哭,闲庭信步地闪身躲过了人鱼的爪击。生命在它眼里不过尘埃,只需一个响指便让那条求死不能的人鱼瞬间炸成了碎肉。

【下次要玩点什么好呢】

它顽皮地笑着,擦了擦溅到头罩上的血,被称为神的恶魔温柔地摸了摸小人鱼的头,一边念叨着可不要像你的爸爸妈妈那样无聊一边随手将其扔进了湖里。

美丽又畸形的血脉从此在这个全新的混血物种身上定了型,它们被身上的遗传因子折磨着,灵魂的残缺使其毕生渴望完整,双手沾满鲜血的混血种藏在狭缝中一代又一代地靠吃掉伴侣苟活,直到深海一族也淹没进历史的长河中不复存在。

......

“怎么会这样......”

基拉打了个寒战,他难以想象幼年看的这本童话书的封皮里藏着这样一份原稿,他有些担忧地朝着杰拉米望去,看见对方愣愣地捂着自己的心口,利爪几乎要扣进胸口的凹痕里。

他们刚找到这本书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外表上看这整本书确实只是个俗套的模板故事:人鱼公主用灵魂换得双腿与王子私奔,两人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但巧就巧在这本书的书皮里藏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人类柔软的指腹很难摸出什么,还是杰拉米人鱼化后变得尖锐的指甲不小心剐蹭到书脊这才发现端倪。纸上是杰拉米熟悉的字迹,上面描述的血腥又荒唐的故事恐怕才是白王真正留给杰拉米的东西。

基拉轻轻碰了碰杰拉米,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借着杰拉米的手合上书页,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我没事。”杰拉米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情绪,“童话故事是给小孩子看的,我想这页纸上的内容才是父亲想要告诉我的......我料想到了这不会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只不过我没想到达古迭多也与此有关。”

他捏了捏眉心,试图回忆起幼时模糊的记忆:“我从未见父亲有过什么异变,但如此说来母亲确实总是对其过度关心——似乎是怕他随时可能消失一样。”

“不过......父亲竟然远在两千年前便把它交给了修戈达姆的王,我可从未听闻他们交好。”

杰拉米举起书本朝着基拉晃了晃,那本书无论从质感到配色都像极了修戈达姆本土的产物,内容却又是极为明显的布拉谢利家的风格,这只可能是两位先王商量好的决定。

也许是留给杰拉米的后路,又或许是两位先王将战胜宇虫王的赌注压到后世之人身上的证明,杰拉米带着永恒的生命走过了两千余年,这则记载着宇虫王与人鱼的故事也就这么被藏了千年,直到地球和平才终于问世。

“莱尼奥尔先祖曾是人类中的最强者,我想正因如此,杰拉米的父亲才敢放心将这本书交由修戈达姆保管。”

基拉指着书架的最高处,那是他们最初发现这本书的地方,“多亏藏到了那种隐秘的角落里,这两千年来才没有被人翻出来处理掉,我猜达古迭多并不知道你父亲曾记录下了这段历史。”

“现在打算怎么办?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基拉只接触过守护神的神魄,那也姑且还算拥有一个概念性的“实体”,人鱼对于灵魂的描述太过虚无缥缈,这故事中也并未提到究竟该如何根治这反复转化的病。

“总会有办法的......你也不需要刻意做些什么,帮我保守住这个秘密就可以了。”

“但是......”

“放心吧,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两千年也不是白活的,不是吗?”

基拉想要反驳些什么,他总感觉杰拉米此刻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但他看着对方瘫软在书架前没有人帮忙连路都走不了的狼狈模样,就又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基拉不愿意对杰拉米心生疑虑,但他总觉得对方并未将事情全盘托出。

对此,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杰拉米要不暂时搬到修戈达姆住一段时间吧?既然这件事情只有我知情,那我也有义务帮助你,况且就这么送你回去我也不放心。”

基拉试探性地开口,他朝着杰拉米抛出橄榄枝,也毫不意外地被对方一口回绝:“别把事情想得太重,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者,我还需要处理公务,虫奈落们也需要人领导。”

“我可以让斗加联系蜉蝣吉姆定期将文件送到修戈达姆,至于虫奈落......我可以帮你跑一跑,而且我相信蜉蝣吉姆能够代为治理一段时间,祂可是你亲自选出来的近臣。”

“国王怎么能做那些琐碎的杂事,让近臣们两头跑对于他们来说也有一定负担。”

“锹甲仔很乐意帮忙,狼蛛糯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变成人鱼后我的生存环境很麻烦的。”

“没关系,需要什么我都能准备好,我可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我生活的环境需要水,陆地对我来说太过干燥了。”

“修戈达姆寝宫里有一个人造花园,那里的水域足够大。”

“容易被人看到的吧!”

“我可以下令暂时封锁花园,况且那里平时也很少有人光顾。”

“......太冷的话我会在水里冻僵的。”

“王宫里也有温泉。”

“太热也——”

“能调温!”

“......”

眼看着借口都被一一堵上,杰拉米咬着后槽牙心想修戈达姆的国王每天日子倒是过得舒坦,又是花园又是温泉的伺候着,简直就是养鱼的绝佳地点,让他想跑都跑不掉。

思来想去也不再有能够拒绝的理由,况且反正基拉对灵魂伴侣的事情一知半解,大概也瞒得住。

“好吧,看来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了。”杰拉米轻笑一声,伸手弹了下基拉的额头,算是应下了。

... ...

接下来的半个月便是到处搜集可用的信息,基拉拜托锹甲仔去跟其他守护神们打听有没有见过其他深海一族的情报或传说,杰拉米则确实地被安排进宫廷花园最隐蔽的池水中住了下来。

基拉将这片区域封锁,就连斗加都不被允许进入,现在修戈达姆的空中花园成了二人专用的临时据点,基拉没事的时候大多会来这里,杰拉米的生活所需皆派遣专人采购打理,基拉则以“花园环境适合思考事情”为由每天跑来找杰拉米聊天——时不时还带着些从守护神那里打听到的小道消息。

虽然看起来像是某种变相的监禁,但杰拉米知道对方是关心则乱,便也不再提起离开的事,转而静下心来专心研究父亲留下的故事。

“你看这里,‘灵魂不可随意捏合’,就算是达古迭多也无法保证这个办法可行,所以才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修复人鱼的身体,这支血脉的后裔究竟是如何存活下来的无从得知,但在我父亲的人生中有一个对我们极为重要的变数。”

“永恒的生命?”

“答对了。”

杰拉米打了个响指,在笔记上框出那个画得颇为复古的水晶。他伸手将笔记交给刚坐到岸边的基拉,自己则转了个身重新摊回池水里。

“年幼时父亲曾告诫过我不要将这里镶嵌着东西的秘密告诉任何人,我当时并不知道这就是永恒的生命,只当是什么类似传家宝的水晶,现在想来恐怕跟我的身体状况还有着不小的关系。”

杰拉米伸手抚上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失去了永恒的生命后这里便成了一块可怖的凹迹。

“永恒的生命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灵魂,或许是它与我们体内生来残缺的灵魂形成了某种平衡。”

杰拉米看了看自己浑然天成般美丽又灵活的鱼尾,深海一族信奉的灵魂上的契合也不过是一种相性,而跨种族之间别说相性的好坏了,就连灵魂的形态都不一定相同,你很难让两种不同形态的灵魂无差别融合在一起——除非某一方的灵魂强大到足以强行吞并另外一方的灵魂,又或者被吞并的灵魂自愿牺牲自己。听起来似乎有着解决方案,然而这并没有算上身体本能的排斥反应,吞并灵魂的结果大多是悲剧,那些巨大化后必死无疑的虫奈落就是最为有力的证明。

此前大抵是永恒生命的自愈能力在发挥功效,它能修复灵魂的破损以保证宿主的不死不灭,如今身体内的平衡被再次打破,这才重新诱发了有生以来的第二次转化。

一旁的基拉还在思索,他从来不擅长这种咬文嚼字的分析环节,便只能继续在故事里扣着字眼分析:“达古迭多将两种不同的灵魂装进了同一具躯体里......锹甲仔的守护神魄也在我的身体里......啊!!”

基拉伸出一根手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我小时候吃下彩虹珠露后貌似也有一段时间失去理智像是发狂了一样,感觉跟故事里的人鱼有点相似。”

杰拉米正在撩起碎发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瞪大眼睛扭头朝基拉望去,突然想起无论是古洛狄还是基拉都曾吃下守护神魄。

他们非但没有死亡,甚至还完全掌控了身体里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古洛狄与基拉皆为众生向宇虫王求得的“武器”,那么早在数千年前便知晓不同灵魂难以融合的宇虫王,又是怎么做到——

“基拉,把父亲留下的那张故事稿给我。”

杰拉米猛地撑起身子,随意抓起岸边的毛巾将手擦干,他接过基拉慌忙递来的稿纸,从头开始认真读起。

[虫神取走了公主一半的灵魂做药引,又强行抓着人鱼的灵魂相融]

[灵魂不可随意捏合]

[她的心脏被嚼得稀碎]

[实验]

[被诅咒的孩子]

[遗传因子]

[灵魂]

[残缺]

[吃掉伴侣]

宇虫王在做什么实验?为什么故意让人鱼生育后代?残缺的灵魂为了补全自身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要吃掉——

“难道说......”

手指停在末尾,一个恐怖的假说在杰拉米脑海中成型。

“杰拉米,怎么了吗?”

基拉轻轻戳了戳杰拉米的胳膊,他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眨着,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往尸体里塞入大量的灵魂形成了古洛狄,而主动吞食守护神魄则形成了基拉。

杰拉米低着头,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

没有灵魂之人被赋予拼凑而成的灵魂重新行走在人间,拥有完整且强大灵魂之人承受住了反噬后与新的灵魂共存。

那么生来残缺、毕生渴求完整的残魂呢?

“基拉,你知道人类和虫奈落的灵魂藏在哪里吗?”

杰拉米抬起头,在基拉摇头的动作中将虫手轻轻贴上基拉的胸口。

“在这个不知疲倦迸发着血液的心脏里。”

怪不得人鱼吃下公主后不再感到饥饿与痛苦,因为它真正需要的食物根本不是什么牛羊鱼虾,而是公主那颗爱它爱到无法自拔的心。

它的后代亦是如此,所以它们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只能靠吃掉伴侣而苟活,直到两千年前——他的父亲得到了足以提供生存所需能量的“永恒的生命”。

“我的先祖是宇虫王最初的实验品。”

基拉的瞳孔颤抖了一下,杰拉米从中看到了自己那残缺不全的身体。

“恐怕它是通过观察我们的生存方式研究出了制作古洛狄的技巧,然后......”

“然后创造了我。”

基拉小声地接了话,杰拉米有些难过地移开对视的目光,他感觉自己的心跟着基拉颤抖的声线一路沉到水底。

 

【4】

“怎么会这样......”

杰拉米咬着唇,他也没想到人鱼居然还跟基拉的诞生扯上了关系。

宇虫王是所有昆虫生命体的创造主,那它参照延续了数千年的实验结果创造出个人类与昆虫的混血也并非不可能,更何况还有杰拉米这么个三族混血的特例在前,如果当初基拉没有顺利降生,恐怕杰拉米就会变成宇虫王送给人类的礼物。

一个成熟后完全由饥饿本能驱使的无差别杀人兵器,这种该死的恶趣味倒像是宇虫王的一贯作风。

杰拉米垂下眼眸,他想他终于读懂了母亲时常挂在嘴边对他说的那句“对不起”。

“抱歉,基拉。”

杰拉米自然是知道基拉的前半生有多坎坷,虽说错不在他,但总归是事出有因。

基拉没有回应,他沉默地低着头,碎发恰好挡住了眉眼,从杰拉米的角度看去只能望见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与紧握成拳的双手。

杰拉米本想要伸手去够基拉的手,但最终只是用手指轻轻拽了拽对方红色的衣角。

“也许你不该来狭间之国找我的,现在送我回去也来得及。”

“......然后呢?”

“什么?”

“然后看着你躲起来,最后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吗?”

“怎么会,我只是回去休息几天,等变回人形就出来了——”

“别再糊弄我了!”

基拉反手拽住杰拉米的手腕将其拉到自己身边,本就体重偏轻的人鱼被猛地拽离水面,杰拉米勉强用手肘支撑起身体,他刚想解释些什么,却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做不到......”

“基拉?”

“‘永恒的生命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灵魂’,这是你说的”,基拉小心地抱着杰拉米,他的下巴抵着杰拉米的额角,唇齿在说话间轻轻蹭过对方的额头,他声音有些发抖,只觉得已经许久没有这么难受过了,“虽然杰拉米的父亲在失去它后依旧保持着人形,但杰拉米很显然并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变回去,也不懂怎么去抑制这种转化的痛苦,但我至少能作为你的双腿去行走。”

“杰拉米回到了狭间之国后打算做什么?这副姿态不能被子民撞见,身边的亲信仅有蜉蝣吉姆一人,你不愿意告诉其他的国王们,难道打算独自解决吗?”

“史料记载如此难寻,你又行动受限,万一再一次经历转化又该怎么办?到时候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即使蜉蝣吉姆跑过来求助,我赶过去也需要时间。”

“我不想再看你回到那个又冷又暗的洞窟中,我很害怕,我怕杰拉米真的和故事里说的一样反复转化,被疼痛和饥饿折磨得失去理智,最后......”

基拉猛然噤声,他不希望那个字与现在的杰拉米有所关联。

杰拉米还不是去那里的时候。

几年的国王经验锻炼了少年读懂行间的能力,基拉成长了,担忧便也成倍地增加,他做不到像杰拉米那般一点就通,但这种程度的行间也至少能够略知一二。

“基拉,这是为了打败宇虫王必须要做的牺牲,失去永恒的生命我并不后悔。”

杰拉米回应了这个拥抱,他撑起身子,借着基拉的力靠在对方身上:“蜉蝣吉姆早已学会了治国之道,在这个人类和虫奈落共生的世界下,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况且谁说我一定会死?我可是史无前例的混血,而虫奈落和人鱼都是长生种族,我没准能活得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长哦。”

“真的吗?”

“真的。”

基拉原本还想追问些什么,但他放在身旁的手机恰好响起铃声,杰拉米看着对方注意力被拉走不免松了口气,手机的麦克风带出些熟悉的声音,他歪头听了会儿,辨认出是斗加有些慌张的声音。

“貌似有紧急公文需要我处理。”

基拉挂断电话,他搂着杰拉米将其抱回池水里,又转身将那些手稿与笔记一并藏进一旁假山的缝隙。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想放杰拉米独处,如果不是杰拉米阻止的话他估计会抱着被子一块儿在花园里住下。

杰拉米近期的状态称不上好,他开始倾向于食用偏生的肉排与海鲜,眼睛偶尔也会变成竖瞳,与转变后刚刚清醒时望向基拉的那双冰冷的、银白色的兽瞳别无二致。

基拉不免会有些担心,但他又没有立场多言。

“等我回来了一起出去散散心吧?修戈达姆周边有些浅滩。”

基拉蹲下身让自己与杰拉米的高度持平,看着杰拉米因他的提议露出笑容,总感觉心头莫名的酸涩。他任由杰拉米凑近将他额角的碎发撩到耳后,又在杰拉米指尖从脸颊边抽离时下意识歪着脑袋跟上。

“别想太多,我等你回来。”

基拉点点头轻声应下,从杰拉米被带到修戈达姆的那天起,他们彼此之间的边界便愈发模糊起来,他不敢告诉杰拉米自己最近做了多少有关于他的梦,甚至梦醒时分都不敢去回想——他怕那些胆大包天的、难以启齿的幻想逐渐与眼前之人重合,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

基拉恍惚间开口,又闭上嘴巴狼狈地逃走,他强装着镇定走出花园,藏在幽暗的走廊尽头用手捂住泛红的脸颊。

“不要想太多......吗。”

怎么可能呢。

闷闷的声音从指节缝隙处传来,基拉苦笑了一下,握着腰间王者之剑的剑柄渐行渐远。

饶是心里有多少思绪,作为一国之君的工作总归是不能糊弄的,等到处理完公务,窗外落日都已落了大半,基拉提笔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完名后不由得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

“基拉大人,要去用膳吗?”

在一旁静候的斗加适时提醒,基拉每日的辛劳他都看在眼里,也正是因为基拉身上那股真正为民众思虑到废寝忘食的劲头,才让斗加总是下意识地照顾起这位跟他家孩子差不多大的国王。

“不用了,我出去一趟。”

基拉看了看天色,心里惦记起带杰拉米出去的事。

“那么我去准备出行用的东西。”

“我自己去,斗加先生休息就好,如果我今晚没回来——明天就把公文送到花园前吧。”

“......遵命。”斗加因基拉的话皱起眉头,鲜少光顾的花园在最近半个月几乎成了基拉大人的热门打卡点,突然开始禁止除基拉大人以外的所有人进出不说,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国王每次进去都洋溢着热情的微笑,出来又总是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

“基拉大人,虽有些僭越,但我实在太过好奇”,斗加看着基拉对着侧镜整理着仪容仪表——这简直就像是要去约会——没忍住将藏了半个月疑问说了出来:“花园里有什么东西让您如此在意?”

国王整理衣领的手顿了一下。

“恕我直言,您最近出入花园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以至于现在王宫内已经有传言说您在花园里藏了未来的王妃。”

国王开始紧张地咬嘴唇了。

“如果您真的有了心上人,可以走正式程序让他——”

“没有!绝对没有!”

基拉猛地转过身反驳,声音大到盖过了斗加没说完的话语,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眼神里的真挚快要把斗加烧穿,“我,我自有原因!其余的不必多问。”

“......真的吗?”

“真的!”

基拉不容置喙的语气让斗加沉默了一下,最终也没再多说,只能点点头先行告退。

斗加在殿外有些为难地抚上自己的额角,老实说,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其他国王筹备秘密计划时总是瞒着基拉大人了。

“花园里绝对藏了人吧......”

斗加对自家国王的蹩脚演技感到绝望。

......

话分两头,全然不知自己演技大失败的基拉正屁颠地抱着杰拉米“约会”。

“准备好了吗?”

“来吧。”

“直接撒手真的没问题吗?”

“难不成让你抱着我跳海自尽吗?”

“杰拉米!”

“好了好了,一会儿见。”

随着锹甲守护神的一声啸鸣,一抹白色的身影自海面上的红色机甲里一跃而下,杰拉米一头扎进海里,在平静的海面上溅起了不小的浪花。

“杰拉米——!你还好吗!”

基拉朝着杰拉米落下的海面大喊,没等到回复,他站在机甲上看着杰拉米白色的鱼尾在海面上甩了两下消失在了视野里。

“咦?”

......没有回应。

“杰拉米?”

他操控锹甲仔凑近,努力借着夕阳的光试图观察杰拉米消失的那一小块海面,那里早已恢复如初,全然看不出什么别的痕迹。然而就在基拉以为杰拉米出了事时,一个影子突然从下方的海面迅速逼近!

哗啦——

“呜哇!”

原本平静的海面中冲出个纤长奇怪的身影,那影子几乎是擦着基拉的额角飞过,基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锹甲仔的颚角上。然而他并未因此陷入慌乱,反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升腾至半空的人影瞪大了双眼,只因被接下来看到的这一幕恍了神:人鱼自水中腾空一跃而起,晶莹剔透的水珠被纤长有力的鱼尾连带着在空中拉出条优美的弧线,杰拉米似乎在喊他的名字,但此刻的他早已无暇顾及。明明只是一瞬的鱼跃在基拉眼中被无限拉长,他看着杰拉米以近乎完美的体态背靠着天际线上的骄阳划出一个圆弧后优雅地下落,似乎连灼眼的太阳都沦为了陪衬,白色的人鱼在落日余晖的照映下就连尾鳍都泛着金色的光。

就像是真正的——

“神明借人类之躯从天而降,化骑士之身立大地之上。”

那是杰拉米曾亲口说过的话,基拉呢喃着,觉得自己看到了生命的具象。

于是仰仗着双足行走的人类被不该属于凡间的神祇吸引,亦步亦趋地跟着背鳍划开的波浪远去。昆虫红色的机械擦过水面掀起浪花,白色的人鱼却在靛蓝色的深海中若隐若现看不分明,基拉几乎要用尽自己的意志力才能勉强控制住不要一头扎进汹涌奔腾的浪中寻觅其身影,风在耳边呼啸着掠过,杰拉米凭借着比他身体还要纤长的鱼尾在海里肆意地游着,不时飞而跃起,有力的尾巴拍打着海面,将美丽的国王送至比守护神飞得还要更高的天上去。

“基拉!”

又是一次上跃,基拉闻声抬起头,看见半空中的人影朝着自己张开双臂,随后顺着重力——没有保护措施,也没有目标的下落。

“啊......诶诶诶?!”

基拉忙不迭地加快脚步,生怕让杰拉米摔到机甲上受伤,杰拉米则含着笑地看着对方踩在守护神那对巨大的颚角上朝着他的方向奔跑,夕阳光打在基拉身上,红色的披挂也被海风吹起张扬地飘在其身后,瞬息间,腰间别着王剑的少年便已经到达了红色颚角延伸的尽头,正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的方向起跳。

“杰拉米!!”

脚尖脱离机械的支点,手掌触碰到冰凉的鳞片,那慌了神的国王丝毫不知自己此刻有多么耀眼,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接住下落的心上人。

撞了个满怀,再扑通一声落下,基拉就这么晕乎乎地中了杰拉米的圈套,那狡猾的人鱼本就打算落入海里,只不过略施手段便勾得笨蛋国王自投罗网。杰拉米甩尾带着基拉浮出水面,看着对方狼狈呛咳的模样不禁为自己的恶作剧笑出了声。

“真是杰作啊!哈哈哈哈!”

“真是的......杰拉米也太坏了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你在上面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便忍不住想要捉弄一番。”

杰拉米伸手撵走基拉发丝间将要滴落的水珠,又顺着将对方额间的碎发一并梳至脑后,看着对方幽怨的眼神搭配着光洁的大背头说不上来的违和,不禁引起一阵发笑。

“看来这个造型不太适合你。”

伸手又将发型揉乱,杰拉米作乱的虫手终于是被一把抓住,基拉双手捧着对方紫色的虫肢,原本皱着的眉头却在与杰拉米视线相接的瞬间舒展。

“终于笑了。”

“嗯?”

杰拉米不解,基拉只摇了摇头,将对方的虫手拉到身前,“这还是你转化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虽然你每天都在笑,但我能看出来,杰拉米其实——”

话并未说完,基拉轻笑了下,拉着杰拉米的虫手细细地摩擦。

“不,我想说的是:我希望你能开心,其余的我不会再多问。”

“所以你带我出来是因为这个?”

“是,但也不只是这样。”

基拉眼眸微垂,他知道杰拉米是迁就他的任性才蜗居在修戈达姆的花园里,也清楚自己究竟藏着何种私心。杰拉米的虫肢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柔软,他轻轻捏着甲壳相接的缝隙,试探性地抵住对方纤细的手腕。

“我本以为把你留在修戈达姆是一种保护,你昏迷的那段时间看起来太虚弱了,但我忽略了你是否需要这样的帮助。”

杰拉米当时瘫倒在血泊中面色惨白的样子他至今历历在目,那池水都被染上了红,与宇虫王一战时都没见对方流过这么多血的基拉自然慌了,于是他利用了杰拉米孤立无援的时刻,虽然杰拉米从未提出不满,但事后清醒过来的基拉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会舍不得放手。

可......事情总有一个[但是]。

“但是我怕放手后你会从此消失不见,你父亲留下的那份手稿内容太过沉重,我又是知道你不会冒着风险——冒着会影响虫奈落的风险将自己的身世暴露给旁人的。”

如果找不到解决之法,谁又能保证杰拉米不会变成故事中嗜血的怪物?这位温柔的狭间之王怎会忍心让昔日挚友承受这亲手了断其性命的重担,他大概会找一个无人能寻觅到的地方自行了断吧。

“我做不到对此袖手旁观,但我本意并不是想把你圈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是我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双手间的虫肢动了一下,基拉的手指僵了一瞬,下意识地认为对方生了气,他松了松手刚想抽离,却意料之外地被反手抓住了手腕。

夕阳被海水衬得有些刺眼,基拉抬起头与杰拉米对视,发现对方并未如自己料想般愤怒或失望,而是用一种无奈的、掺杂着复杂情绪的表情望向他。

“上去说吧。”

杰拉米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基拉点了点头,沉默地跟着杰拉米爬上守护神的机体,他们并没有回到驾驶舱,而是并肩坐到了锹甲仔的背上。

再也没了玩闹的心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夕阳西下。咸湿的海风拂过脸颊,杰拉米看着远方打闹的两只飞鸟,开口打破了两人间凝重的氛围:“其实我也很害怕。”

“诶?”

杰拉米知道基拉正惊讶地扭过头看他,但他仍旧盯着远方,“我上一次转化还是在一千多年前,细节早已记不分明,但那份痛苦却留了下来。”

“我偶尔会双腿幻痛——疼了千年倒也早已习惯,不是什么大事,没提过是因为不想让大家担心。”

那些没有盼头的夜晚很是难熬。杰拉米难免回忆起孤身一人的日子,他躲在极寒国的地下洞窟中,靠着亲手撰写的书籍支撑着自己的精神度日。托永恒生命的福,他不会疲倦也不会饥饿,倒也就这么捱了过来。

他习惯了不把自己的伤口示人,于是这次他也本能地想要逃避。

“——失去‘永恒的生命’后我就一直有些虚弱,痛感也比以前更加明显,我原本这次也打算瞒下来的,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杰拉米长叹一口气,他的呼吸似是要将愁苦都叹走般绵长,就连肩膀都塌了些许,“两千年前的我太过年幼,父亲便没有、也来不及教我应对迟早要面临的困境,但他将这些托付给了你——或者说莱尼奥尔的后继者们。”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瞒过宇虫王,让我得以在一个安全的世界转化。”

哈斯提家皆为明君,这话倒真是不假。父亲此举何尝不是在赌,也难怪基拉登王典礼那次的死之国之行,他总感觉临走时莱尼奥尔在盯着他们两个看。

“如果不是你,我也许真的会选择另一条更为极端的路,别看我活了两千年,我也会对未知的事情感到恐惧。”

海风穿过微湿的发丝带走水汽,杰拉米感觉自己的脖颈有些奇怪的痒意,他用手指轻轻抓挠了几下,将碎发一并梳到脑后露出生着纹路的额头。杰拉米状似无意地避开基拉的视线,他能看出基拉眼中翻涌的情绪,那是藏在深棕色瞳仁后炽热滚烫的爱。

这个笨蛋,根本藏不住心事。

杰拉米最初发现基拉的心思是在住进修戈达姆花园里不久的一次夜晚。

那日基拉因为劳累靠在池水旁睡着了,杰拉米本想悄悄抽走对方手里晕染开的纸笔,离近了却发现对方小声嗫嚅着什么东西。梦话往往最能反映一个人的内心,杰拉米没有这种私下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可那天他偏是鬼使神差地把耳朵凑近。

好巧不巧地,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基拉喜欢他。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相确凿地摆在面前时他还是有些恍然,倘若是别人——除了基拉以外的任何人跟他表白他都能一笑而过,甚至有信心将这件事处理得滴水不漏,可唯独不能是基拉。

因为他会当真。

他和他都会当真,但是杰拉米保证不了这个未来。

可基拉不知道杰拉米在多少个深夜反复琢磨这份感情的重量,也不知道对方花了多大的勇气才决定继续留在修戈达姆待在他身边,他只是想再离心上人近一些罢了。

“那,杰拉米的灵魂伴侣有头绪了吗?”

不知问过多少遍的话,基拉一如往常期待着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又落空了。

杰拉米摇了摇头,他回应时甚至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目前的身体状况基本还算可控,倘若日后真的不小心失控暴走......便只能自裁了。

杰拉米在取出永恒生命前找姬野做过全身检查,身为医者版纳最优秀的医生,女王很快便发现狭间之王的体内有从未见过的基因组,她没有多问,只是凝重地对上了杰拉米那双盛满了忧愁的眼。

“如何?”

“令人绝望的状况。”姬野说。

“哈——我想也是。”杰拉米彼时正系上最后一枚金属纽扣,后来姬野当着他的面将检查结果删除了。

“你的身体没有被排斥反应撕裂已经是万幸了,我不能保证将[永恒的生命]拿出来后会发生什么。”

“这是必要的牺牲。”

“送死不是什么好事。”

“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

姬野难得地沉默了,永恒的生命是打倒古洛狄的唯一手段,他们身后的确早已无路可退。

后来聊了什么杰拉米也记不分明了,他只记得姬野问他今后的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会有办法的。”

他记得自己是如此回答。放眼宇宙都是独一份的顽疾,即使医者有心也无从下手。

“一点都不美丽。”姬野评价道。

他们沉默地并肩看着夕阳西下,紫色的生命结晶在手心被攥得发烫。

女王陛下迎着夕阳的湿润眼眸中有几分是对生者的惋惜无从得知,但杰拉米在献出永恒生命的那一刻便做好了让人鱼一脉在自己手上彻底断绝的准备,他早已走上不归的断头台,生死看淡。如今即便知晓了解决办法,他也做不来吃掉别人心脏一命换一命的事——更何况这世间根本不可能会有灵魂与人造物种相配。

“那件事我另有打算。总之,现在我能好好地坐在这里是因为有你,别再让道德感困住你了,我从来没说过不愿意留在这里。”

从思绪中抽离,杰拉米终于鼓起勇气转头朝着基拉微笑,知晓了命定结局的那一刻心情是难以言喻的轻松,还好基拉没有发现灵魂伴侣的秘密,杰拉米想,至少他不用担心会吃掉基拉的心脏。

“杰拉米......”

“说起来!”基拉的话被打断,杰拉米状似无意地扯开了话题:“我最近听到了很有趣的东西哦?王宫里的流言蜚语,说‘国王陛下在花园里藏了心上人’——之类的。”

“诶?!杰拉米怎么知道这件事?!”

基拉像是炸毛般突然直起身子,也顾不上那个被打断的话题了,他刚刚才听斗加提起,没想到这些琐碎的闲话却早已传到了杰拉米的耳朵里。

“嗯......毕竟还是会有侍从路过花园,也有过因好奇试图趁你不在偷偷溜进来的人,被我用毒液喷灌枪捉弄了一小会儿就自己把原委全盘托出了——你难道没觉得最近已经很少有人会路过花园了吗?”

基拉脸嘭地一下变得通红,他成天脑子里光想着杰拉米的事了,哪有工夫注意人来人往的走廊。

“杰拉米,你听我解释。”基拉连忙摆手,生怕让杰拉米有什么不必要的负担:“毕竟我最近出入花园的频率比较高,又确实到了该立后的年纪,大家难免有些好奇......之前担心影响你就一直没在门口设立守卫,大家也都跟我保证过不会擅自去花园里来着——总之我会想办法阻止的!”

杰拉米眯起眼睛望着基拉慌张又委屈的模样,其实他从半途开始便没有再去听那些他本就不在意的解释,轻轻伸手弹了一下基拉的脑门,杰拉米听着对方发出些带着撒娇的痛呼笑出了声。

他忽然就想趁自己还活着,再任性一小下。

“所以你承认藏在花园里的是‘心上人’咯?”

“啊?”

基拉正捂着额头的手一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慌乱间变相承认了些什么,刚想继续解释,视线前却先一步落下大片阴影。

金属与宝石相融的耳饰摩擦敲击出悦耳清脆的声响,光洁的额头隔着手指被柔软的东西贴住,早已镌刻进记忆深处的面庞忽然逼至眼前,基拉大脑宕机地盯着对方因突然靠近的动作而在空中摇曳作响的耳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断了线。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吵得如雷贯耳,又不知是谁紧张到忘记了呼吸。

“流言就随它去吧,至于其他的嘛.......”

唇瓣离开基拉的手背,杰拉米拍了拍身下的机甲,锹甲守护神配合地打开驾驶舱门,任由人鱼一骨碌滚了进去。

“揣测一下行间。”

杰拉米的声音顺着海风散去,基拉怔怔地望着杰拉米方才坐过的位置,直到锹甲仔低声鸣叫才猛然回神。

手臂已经被抬举得肌肉酸胀,但基拉却觉得前所未有地神清气爽。

“这算是回应吗?”

少年呢喃着勾起嘴角,跟着跳进了驾驶舱。

杰拉米并不清楚今日此举带来了何种令他悔恨不已的未来,但至少现在,他们短暂地拥有了彼此。

 

【5】

 

他们依旧没人去捅破那层窗户纸,但杰拉米的吻无疑给了基拉莫大的信心。他开始更频繁地往花园跑,每天即使再忙也要抽出工夫带杰拉米去修戈达姆周边的浅滩“约会”——经历过那次隔着手背的亲吻后,基拉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他总是会偷偷增加肢体接触的机会,发现对方默许后再得逞般轻轻地笑。

杰拉米也总是不拒绝基拉的,活了两千年的年长者纵容着少年的越界,他温柔地吃下基拉带来的食物,安静地跟着基拉去任何他想带他去的地方。

基拉晚上也经常留宿在花园里,他在梦中无意识地嘟囔着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也不知到底藏了多久,能让其在梦中都如此记忆深刻。杰拉米就不厌其烦地凑到基拉身边听着对方用黏糊糊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再窝在池塘边咯咯地笑。

他开始在白日故意与基拉凑得很近,就为了看对方因为自己的靠近而脸红的窘迫模样,也爱极了基拉小心翼翼的试探,等着对方一步步踩进过分亲密的距离。

王宫里的流言基拉也没再去管,但不知怎的从某天开始那些声音突然消失得彻底。不再有任何人对花园抱有不该有的好奇心,也不再有任何人对国王陛下的私生活评头论足。

“大概是斗加先生的功劳吧。”某次午后的闲谈中,基拉猜想道。

对此杰拉米表示有些可惜,他还挺喜欢看基拉那种被抓包后的害羞表情,但为了国王大人的形象着想也只能作罢。

在某些瞬间,他甚至觉得以人鱼的姿态活下去也不是不行,然而老天似乎就是不想让他好过,偏偏在那样美好到宛如故事的日子里、在杰拉米几乎快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时,他的状态开始急速恶化。

事情始于一次脖颈的瘙痒,某天他发现脖子上突然长出了水生生物的呼吸腮。

如果只是身上多了个物件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可紧接着的便是严重的幻听,耳边总是若有若无地响着心跳,时而还会幻视,将送过来的食物看成鲜血淋漓的内脏。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对着“人”起了食欲。

在杰拉米为了抑制饥饿而咬破自己的手臂后,他陷入了绝望,基拉在他眼里简直像块行走的香饽饽,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在基拉看不见的角落吞咽口水,那双池水倒映下似野兽般尖利的竖瞳也终究难以掩藏。

填不饱的饥饿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杰拉米的理智,可他明知道无论是人还是内脏都是不能吃、也不允许吃的,对着这些东西起了口腹之欲的自己更是错上加错。

理智在与本能碰撞,这种极大的违和感让他开始反胃,鼻尖萦绕着的血腥味久久不能弥散,他明知道基拉不会给他吃这些东西,可每日看着端来的餐盘上盛着跳动的、流着血的内脏却总是想要尖叫。

他不想让基拉看出端倪,就只能努力控制着颤抖捧起那颗在餐盘上跳动的心脏撕咬,忍受着鲜血从心房中迸发沾满双手。杰拉米说不清到底是精神上的抵触还是本能上的兴奋更多些,他只知道幻觉不能欺骗味觉,所以“心脏”吃起来依旧是食材煎炸过后的油脂味儿,看似柔韧的心房咬在嘴里变成一触即碎的肉块,他有时能靠口感分辨出自己在吃什么,但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渐渐地,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觉,有时他会攻击基拉,等到杰拉米惊觉血腥味来自现实后早已迟了,基拉也总是想着隐瞒,他通常会用手捂着自己被抓伤的部位,努力让披风下摆挡在被撕烂的伤口前,对杰拉米挤出微笑。

今天亦是如此,杰拉米颤抖地咬着自己的下唇,这是这周第六次?还是第七次?他记不清了,自从身体开始恶化后他清醒着的时间便越来越少,有些许意识时还能快速清醒,可他不敢想自己彻底断片的时候会试图做些什么伤害基拉的事。

父亲留下的手稿被他翻得破损,可上面的信息对于现在的杰拉米帮助不大,也许父亲也没有料想到永恒生命会彻底消失,不然那东西合该被当作药引用作治疗。

他开始害怕自己某日再也无法恢复理智,害怕真的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

夜里,杰拉米梦见自己亲手掐住基拉的脖颈,感受着对方的脉搏在指尖消失,他吓得一激灵,惊醒后发现额头涔着冷汗。

杰拉米举起自己长着尖锐指爪的双手,夜色的池水中倒映着他那双如恶鬼般尖利的银白色竖瞳。

果然同意留在修戈达姆便是个错误——不,他就不该参加那个会议。

会议开始前他分明察觉到了异常却没将其放在心上,是他的疏忽导致基拉被迫趟了这滩浑水,后来也不该放任自己待在基拉身边。

“对不起......”

杰拉米低着头朝着空无一人的空地道歉,好像这样就能稍缓内心的不安与煎熬。他不得不开始逼着自己时刻保持清醒,无论是近距离接触下的失手伤人还是午夜梦回的梦魇,他都受够了。

后来基拉稍微靠近些都会让杰拉米应激般地后退,基拉脸上总是带着些担忧,他倒不介意杰拉米刻意与他保持的距离,他是担心杰拉米的精神状况会变得更糟。

基拉很聪明,也很执拗。他很快便学会了把握不让杰拉米感到不安的距离,每日微笑着将餐盘放在地上再轻轻推到杰拉米面前——就像对待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会带着食物和书籍准时出现,也不管杰拉米是否在听,固执地捧着各式各样的书朗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杰拉米即使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似乎仍对[故事]颇感兴趣,基拉总是能在阅读时偷偷坐近些——然后再在杰拉米清醒后被其严肃地批评警告。

渐渐地,花园里堆出了两座小山一样的书堆,可杰拉米却不见好转,他的犬齿变得更尖,鱼尾也愈发坚韧有力,似乎人类的部分终于在对峙中彻底败下阵来,身体开始妥协般朝着怪物转变。

在又一次抓伤基拉后,纵然再不舍,杰拉米也知道离别的时候到了。

选择了一个基拉不在身边的夜晚,他摘下自己常年佩戴在身的耳饰郑重地与父亲的手稿放在了一起。

“就当是饯别了。”他呢喃自语道。

基拉就像个源源不断散发着光和热的太阳,他只是有幸被那团温暖世人的光注意到了,仅此而已。

他还没有傻到真的用那些陈腐的爱束缚住骄阳。

月光顺着玻璃窗洒进花园温室,恰好有一缕轻飘飘地吻在金色的耳饰上。杰拉米转身朝着天望去,发现今晚的月是饱满的圆,高高悬在墨色的夜空中,亮得惊人。

月色下还有一小团生着八肢的影子,那是神狼蛛来接他了。被毒液喷灌枪召唤而来的神狼蛛把杰拉米从池水中温柔地捞起,转身吐着蛛丝朝极寒之地荡去,走得悄无声息。

神狼蛛七拐八绕地带着杰拉米去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洞窟,那洞口极小,杰拉米人形时也仅能侧身而过,他被轻柔地放在厚厚的雪堆上,冰凉的雪让本就体温偏低的杰拉米轻轻打了个寒战,他抬头与神狼蛛对视,抬手抚摸上金白色的机体:“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神狼蛛俯下身去朝着杰拉米轻声啼鸣,扭动着试图为对方遮挡些许风霜。它本就与涅菲拉交好,后又守着她的孩子过了两千余年,早已将其视如己出。

杰拉米轻轻摸过神狼蛛凹凸不平的金色肢体,闭上眼让额头与对方凑近的面甲贴在一起。

沉默地道别后毅然决然地拿起毒液喷灌枪转身朝着洞穴爬去——鱼尾的弊端在此刻凸显,他只能在地上爬行,靠着上肢勉强把自己顺着缝隙拽进洞里。洞窟不大,左右不过一间屋子的距离,地上的石块顺着杰拉米细嫩的皮肤与鳞片擦出血痕,他咬着牙,忍着碎石刮擦身体的疼痛一步一步慢慢爬到了洞窟的最深处。

洞窟内唯一的光源是洞口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晚上更是几乎没什么光亮,全黑的环境在此刻反倒让人莫名地安心,杰拉米找了个相对舒适的角落坐下,望着还守在洞口的神狼蛛的身影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基拉会不会对他的不辞而别感到生气。

视线渐渐被猩红色代替,杰拉米皱着眉看着周围的环境开始扭曲变形,饥饿感再次在胃里翻涌,耳鸣亦在加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来回甩动,最终还是决定捞起一旁的喷灌枪给自己做了一副刑具。

大小贴合的手铐咔嚓一声被靠在手腕上,杰拉米将锁链的另一端连着铆钉一并敲进了石壁,等做完这些后,他的眼前已经被快被血一样的红色浸染几乎没有办法看清东西,耳鸣使他的世界除了尖锐的噪音以外空无一物,那种感官被剥夺后失去掌控的恐慌感促使杰拉米想要破坏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锁链桎梏了他的活动范围,于是杰拉米便只能扣上自己漂亮的鱼鳞。

细密的鳞被强行拔下,连带着血与筋肉一起被剥离,剧烈的疼痛换来了意识短暂的清明,血腥味儿刺激着胃剧烈收缩,身体里的那个“它”似乎正在违背杰拉米的意愿擅自苏醒。

饿,好饿。

这是大脑传递给杰拉米的唯一信息。

他开始不受控制的把鳞片塞进嘴里,人鱼的鳞片很坚硬,轻易便割伤了舌头,可杰拉米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一直被刻意压制的本能终于接触到了鲜血,他来回舔舐着鳞片根部残留的血迹,只觉得从未尝到过如此甜香的液体。

“它”需要血、需要肉,需要食物与灵魂,需要一颗与它契合的心脏。

杰拉米给不了,“它”便闹。

尾巴因被拔鳞的剧痛来回扭动着试图躲避伤害,可双手却稳稳地一把按住了可怜的尾巴,杰拉米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在被尖牙利齿撕咬,他尖叫着攥住头发,尾巴环在身边将自己缩成一团,他拼命吞咽,可涎液仍旧不受控制地从嘴边落下。

犬齿瞬间咬破下唇的剧痛也只换得了片刻清明,杰拉米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却无力阻拦,眼前的猩红色在加重,耳边除了尖锐的耳鸣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他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毒液喷灌枪扔远了些,随后闭上眼,绝望地任由黑暗将意志吞噬。

“谁来......”

救救我。

求救的话终究未能说出口。在杰拉米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冰冷的竖瞳。

外面的风雪早已停息,白色的守护神用身体挡住了唯一的出口,也阻断了照进洞窟的最后一束光,它哀鸣着,将狭间之王所有的痛苦一并藏进皑皑白雪的尽头。

......

[杰拉米]

......

[杰拉米]

不知过了多久,杰拉米漆黑的世界中忽地亮起一颗小小的光球,星星点点的光闪烁着闯进了杰拉米的意识深处,乌黑一片的混沌意识被光球自身发散的暖红色光照亮,虽然光芒微弱,却也让藏在阴影中的怪物一览无余——那是数不清的巨大鱼尾互相缠绕在一起,它们密密麻麻地翻涌着构成了一张望不到尽头的海,交错的鳞片中不断挤轧出猩红的血。

小光球漫无目的地在鳞片海的上空飘荡,它不厌其烦地呼唤着那个名字,鳞片海中的生物伸出巨大的尾巴试图将渺小的光球拍进海里却无一例外地被其光芒灼烧,它们愤怒地尖叫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压制在海面下的意识苏醒。

谁?

[醒醒]

谁在叫我?

[求你了......快点醒过来]

...基拉?是基拉吗?

[杰拉米!]

小小的光球忽地膨胀,它发出的声音逐渐扩散到整片海域,光洒在血与鳞的海面上,烫得那些怪物尖叫。

于是它们再也藏不住海面下耀眼的白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束光遥相呼应,红与白的光芒融合到一起,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杰拉米......]

[杰拉米.......!]

[杰拉米....!!]

[杰拉米!!!]

“呃哈!”

杰拉米猛然惊醒,他像死而复生的人吸入第一口空气般猛地向上倒气,舌尖还残留着莫名滑软的口感,杰拉米下意识将口中被嚼碎的异物吞咽,嫩滑黏腻的肉块儿顺着食管下落到胃里,血腥味这才涌至口腔。

血,到处都是血。冲天的铁锈味顺着鼻腔直灌大脑逼着杰拉米彻底清醒过来,自然光勉强从被撬开的洞口中撒了进来,给杰拉米面前跪坐着的人打了上一层朦胧的光圈。

较暗的环境让鲜血变成了黑紫的颜色,杰拉米颤抖地举起自己被鲜血浸染变得黏腻的双手,一股惊悚至极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抬起头,看见对方被血浸透的胸膛和努力勾起的嘴角。

“基拉......?”

杰拉米连嘴唇都在颤抖,声音轻得微不可察。

————————

时间倒退回几个小时前。

基拉在天刚擦亮便醒了过来,左右睡不着了,便想起床去看看杰拉米的情况。

“今天久违地带杰拉米去看日出吧。”

基拉在脑中拟订着行程,杰拉米因为精神原因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他真的很想再跟对方一起看一次日升日落。

这么想着脚步都不由得变得轻快,可惜现实却让他吃了个闭门羹——杰拉米失踪了。

比起失踪不如说是自行离去,手稿与耳坠被放在了基拉一眼便能注意到的位置,他沉默地拿起手稿翻了又翻,却找不到那人留下的只言片语。

杰拉米拿走了所有武器,却唯独特意留下了手稿与从不离身的耳饰。

基拉的第六感向来很准,加上杰拉米最近不对劲的状态,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人肯定自己又做了什么很坏的决定,耳饰便是道别的最好证据。

锹甲仔带着基拉直奔极寒之地,他最先去了杰拉米转变的那处洞窟,走了空,又转头赶去了狭间之王的寝室。

路上他遇到了蜉蝣吉姆,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对基拉强闯国王寝殿的行为加以阻拦,反而当着基拉的面隐身消散。

急着找人的基拉也没多想,杰拉米的寝殿内堆满了各种书籍,房间也远没有修戈达姆的寝殿大,一眼便能望到底,最上层的书有些落灰,明显已经许久没人来过了。

基拉跑出去想要让锹甲仔追踪神狼蛛的踪迹却被拒绝。它一开始便尝试过,可外面在下暴雪,而冻土的范围实在太大了,上次是他们运气好找到了杰拉米的巢穴,如今风雪带走了所有生物存在过的痕迹,饶是守护神也难以找寻同族生命体。

“可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基拉握紧了双手,他咬着牙,眼神里充满坚定:“就是一寸寸地找,我也要找到他。”

“找到后您又打算怎么做呢?”

身后响起空灵的声音,基拉回过头,发现杰拉米的近臣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

“找到杰拉米殿下后,您打算怎么做?”

那个总是存在感过低的虫奈落依旧是一副柔弱的模样,它双手毕恭毕敬地放在身前,又朝着基拉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疑问。

“我不知道。”

基拉诚实地回答,他确实不清楚自己能为杰拉米做些什么,“我会尽我所能带他回家。”

“即使可能会后悔?”

“我不后悔,从来不会。”

“若是要献出生命呢?”

“你想说什么?”

基拉很少如此直白地表达不满,但他实在没有时间去理解这些弯弯绕绕,他现在需要杰拉米的位置坐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如果需要我的生命,我不会犹豫。”

蜉蝣吉姆没有立刻接话,它来回打量了基拉许久,才慢悠悠地作了回应。

“也许......您确实能够做到。”

“什么?”

蜉蝣吉姆摇了摇头。

“这是狼蛛守护神几个小时前给我的,我想当时杰拉米殿下跟神狼蛛在一起。”

它从身上掏出一块软布,上面写了几行字:

【狭间之国往后就拜托你了,时机成熟后神狼蛛会把王剑交给你。】

“我不知道杰拉米殿下究竟遇到了什么”,蜉蝣吉姆开口,“但他把王座、乃至王剑托付给了我,说明做好了一去不复返的准备。”

“杰拉米殿下并没有求助国王战队的大家,他打算一个人去送死。”

蜉蝣吉姆又反手拿出另一张被折得皱皱巴巴的纸,把它摊开双手递给了基拉。

“我收到消息后便去了殿下的寝宫,在里面找到了一张地图,刚准备启程便遇到了您。”

基拉接过地图,上面是被简单几笔勾勒出的群山和几个被画了叉的点,纸张因反复折叠导致边缘有了磨痕,想必使用者早已拿着这张纸描摹了千万遍。

“杰拉米......”基拉摸着上面干涸的墨迹,非常不应景地露出了一个温暖的微笑。

太好了,还有希望找到你。

简单地谢过了蜉蝣吉姆,基拉拿着地图即刻启程,锹甲仔带着他顺着地图的标记挨个找去:第一个和第二个没有人,第三个是最初的洞窟,第四个和第五个也没有人.......

越往后找基拉的心就越发凉,他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万一杰拉米不在任何一个标记地点,那这几个小时就又浪费了出去。

最后的标记点是一处小山丘,山几乎完全被雪覆盖,周围则环绕着黑压压的一片树林。基拉没有找到任何洞口,便只能绕着山打转,驾驶着锹甲仔飞了两圈无果,他叹了口气刚想离去,余光却恰好瞥到了一抹方才被藏在风雪下亮眼的金。

他让锹甲仔飞近了些,飞翅振动带来的气流吹开了周围覆盖的雪,这才露出了其下的真面目。

被风雪完全掩埋的神狼蛛趴在山丘上,锹甲守护神的振翅将其惊扰,白色的守护神从睡眠中苏醒,朝着锹甲守护神的方向鸣啸。

找到了神狼蛛代表着找到了正确答案,基拉几乎是兴奋地跃下驾驶舱,却在靠近神狼蛛时被蛛丝拦住了去路。

“我要去救杰拉米!”

——不可以。

“他会死的!”

“洞口就在你身后,对吧?”

......

神狼蛛没再接话,它将身体下压,死死地挡住基拉的视线。

“对不起,但我今天一定要找到他。”

基拉抽出腰间的王剑,点亮了红色的剑芒。

“王铠武装!”

 

【6】

完结回!本章有G向描写!注意避让

随着红色的战士立于大地之上,锹甲守护神率先冲上前试图钳住神狼蛛的身体,基拉一边躲避着神狼蛛的后肢和随时可能会袭来的蛛丝一边等待着时机。

“你陪伴了他两千年!”

基拉大声地朝神狼蛛喊着,他用剑勉强挡住对方金属的肢体,被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手腕发麻。

“你在面对宇虫王都不曾退却,为什么现在放任他去送死?”

神狼蛛发出怒吼,它愤怒地看着那个宇虫王创造的人类——一个活的年岁连它的零头都够不上的毛头小子竟然在质问它。

它只是选择了尊重杰拉米的决定,事实上,它比任何人都不想失去这个它看着长大的孩子。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去救他!”

久经沙场的基拉确确实实地散发出了令人畏惧的君主气场,将对方的攻击弹开,他迅速扳动红色的驱动器,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力量逐渐充盈至四肢,被冻得麻木的双腿不再僵硬,他翻身躲过蛛丝吐息挥剑朝着再次袭来的利爪狠狠劈去!

“铿锵!”

随着一串火花擦过,神狼蛛被逼得后仰,身形挪动间露出了身后狭窄的洞口,基拉趁机滑铲到神狼蛛身下,用尽全力朝洞口奔去!

等神狼蛛反应过来后为时已晚,基拉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挤进了洞口,他一路跌跌撞撞冲进洞窟,因速度过快在地上滚了一圈才踉跄着停下。

身后响彻着神狼蛛与神锹甲的吼叫声,趁着两只守护神还在僵持,基拉抓紧爬了起来。

率先闻到的是熟悉的血腥味儿,洞窟不大,他一抬眼便看见远处缩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杰拉米!!”

他暗道不妙,迅速解除变身跑了过去,仅凭着洞口的那点天光尚不足以视物,基拉扳动驱动器利用闪烁的红光勉强照亮四周。

杰拉米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窝在角落,本就纤细的人此刻躺在暗处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光洁的后背沾满了灰尘和被碎石剐蹭出的细密伤口,身下是一小片已经快要干涸的褐色痕迹。

他急忙小跑两步到杰拉米身边蹲下,杰拉米的身上有伤,又以腰侧最为严重,漂亮的鳞片零散地散落在四周,有些还带着少许血肉,不知是否因为受伤的缘故,杰拉米的鳞片比在修戈达姆时要黯淡了许多。

“杰拉米?还醒着吗?”

基拉用手指轻轻抚上杰拉米的肩膀,试图唤醒杰拉米带他回家,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陡升!

“呃!!”

基拉向来不对杰拉米设防,自然也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转身攻击。杰拉米干脆利索的动作比起惊醒更像是预谋已久,利爪轻易撕裂开国王的戎装划伤胸膛,鲜血瞬间冒了出来。基拉几乎是靠着条件反射才躲过一劫,他重心不稳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低头看着瞬间变得破烂的衣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如果刚才不是他躲得及时,现在可能已经去见老祖宗了。

杰拉米似乎并没有放弃,可桎梏着手腕的锁链“锵”的一声拉扯到了极限,杰拉米被惯性拽着向后摔倒,金属的手铐与链条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音。基拉撑起身子与其对视,他注意到对方的手腕和下腹部也有不少伤口。

很显然,这不是杰拉米,或者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杰拉米。

对方银色的竖瞳中早已没有了熟悉的温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陌生的敌意,“它”是被锁在地上的,一对镣铐分别锁住了双手以保证其不能逃离,能从擦伤看出其早已挣扎许久,周围散落的鳞片和满身的伤痕不知出自谁的手笔,但基拉知道也一定跟它脱不了干系。

“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

基拉撑起身子,他一点点朝着人鱼的方向凑近,杰拉米那精致又漂亮的五官被怪物驱使随着基拉的靠近而扭曲在一起,它朝着基拉龇牙,试图威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生物,它的眼神来回盯着基拉的脸和胸膛的伤口打转,饥饿的本能促使其无法抑制地吞咽起口水。

“你想要这个?”

基拉试探性地在胳膊上划了一道不浅的口子,发现人鱼近乎是用渴求的目光看着鲜血顺着臂弯落下。他伸手,人鱼的脖颈便顺着手肘的方向仰起,舌头探至所能到达的极限,甚至锁链都绷得笔直。

只为了尝到一丁点散发着甜腥味道的血。

基拉挑起剑在尖端抹了点血上去,他将王剑伸到人鱼身前,对方几乎是像久逢甘霖般迅速舔上了剑尖的血。舌头卷走血珠落入口腔,可那一点点血只舔了两口便没了,人鱼不满地甩着尾巴,不知为何它的目光依旧盯着基拉的胸口打转——也许是因为那里被它抓出了血?

“我给你,不要再继续挣扎了。”

基拉看着杰拉米手腕渗出血的伤痕有些心疼地抿起唇,他凑近了些,又在剑上抹了点血。

那折磨着杰拉米精神与肉体的怪物倒因此暂时消停了,基拉一点点喂着自己的血,洞窟中过低的温度和快速流失的血液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不知道自己喂了多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喂食的动作,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可人鱼却依旧舔着嘴唇向他讨要。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就算把自己的血放干也无济于事,基拉咬着唇有些焦急,缓兵之计逐渐失去了作用,他只能拼命试图从自己的记忆中翻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为什么每一代人鱼都会吃掉伴侣?为什么手稿中宇虫王特意提到了心脏?

鲜血只是替代品,人鱼毕生渴求灵魂的完整,人类公主的灵魂附着于心脏。

而故事的最后是人鱼吃掉了心脏,恢复了理智。

基拉从未如此想要谴责自己读不懂行间的愚钝,他终于在此刻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杰拉米真正需要的是一颗——

“爱着他的心。”

爱是这世间一切自我牺牲与奉献的根源,是唯一能包容所有异类的心甘情愿。

杰拉米曾说过,自己没有找到灵魂伴侣。

——因为他无法确定是否有人怀揣着对他如此不可磨灭的爱。

杰拉米也曾说过,父亲的手稿里没有他需要的答案。

——因为他不希望任何人为了他自我奉献。

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温柔地站在后方为所有人着想,也总是把自己的索求置于故事的最后一环,他的觉悟与其余几位王相比只多不少,不过往往被其掩盖在玩笑与行间的夹缝中,只在紧要关头才能察觉出分毫。

“真是个笨蛋......”

基拉低着头,泪水顺着眼睑滴落,杰拉米以为悄无声息地去死就能让他好过吗?不,他会穷尽一生去寻他,他会去死之国找迪波尼卡问个清楚,掘地三尺也要把杰拉米带回家。

还好他明白得还不算晚,一切都还来得及。

擦干泪水,重整旗鼓,基拉的眼神中再次蓄满了无法撼动的坚定,他反手拿出匕首,在人鱼不满的叫声中凑上前去。

他与人鱼那双戒备的眼神对视,透过浅浅的虹膜寻找熟悉的身影。

“如果这是你真正需要的,那我给你。”

我将毫不犹豫献出自己的生命。

锋利的刀刃划破刚欲结痂的胸膛,疼痛瞬间蜂拥而至,剔肉削骨的剧痛逼迫他“行刑”的手腕停滞在半空,基拉急促喘息着调整状态,他用左手包裹着持刀的右手稳住呼吸,强迫自己控制因疼痛与寒冷而打颤的双手,再次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痕迹。

现在洞窟里到处都是基拉的血了。来自宇虫王的治愈能力拼了命地试图愈合肉体的伤口,可耐不住身体的主人执意如此,人鱼也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它冷冰冰的银色双眸死死地盯着基拉逐渐裸露在外的胸腔,那双眼里的渴望让基拉看得想要发笑。

他跪坐在杰拉米身前,勉强靠着微弱的力气拉动王剑上的驱动器,让红色的剑斩断了束缚住人鱼的锁链,人鱼瞬间扑了上来,基拉被对方撞得踉跄,双手却稳稳地张开环抱住了对方被浸得冰凉的身体。

人鱼实在是被饿了太久,它无法控制地扑在基拉身上享受着饕餮盛宴,而基拉只是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杰拉米的名字,任由对方吃掉了他的血与肉。

幸得上天青睐,杰拉米在他因疼痛与失血过多晕死过去之前醒了过来。

......

“基拉....不.....基拉!基拉!!!看着我,基拉·哈斯提!”

杰拉米发了疯一般地叫着基拉的名字,他一张嘴便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他还想用手去接住跪得摇摇欲坠的基拉,可他又不敢扔掉手里的血肉残渣——那是被他吃了一半的基拉的心脏。

“杰拉米.......咳哈!”

基拉被上涌的血液呛了两下,他努力顺着杰拉米的呼唤抬起头,过度的虚弱让本该出现的笑容跟鲜血一起凝固在了脸上,他的眼神已经无法聚焦了,只勉强能看清对方模糊的影子。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清醒过来的....”

基拉勉强将喉头翻涌的血咽回肚子,手颤抖着、摸索着,轻轻抚上了杰拉米的脸颊。

皮肤紧致细嫩,像块上好的白玉,只可惜玉被他的血染成了同样扎眼的红,上面还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流下。

“没想到....心脏真的管用......”基拉轻轻挑起眉毛,温柔地望着眼前那团虚影,他即使看不清杰拉米也能在脑中丰富出对方的一颦一笑,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慌张的小孩:“我可是....不死之身,不要小瞧了我.....咳咳...!”

“够了!别再说话了!”

杰拉米实在是气急了,就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他拼命用手挡在基拉胸前试图堵住胸腔的缺口,可鲜血依旧往外翻涌着。

他想呼唤神狼蛛帮忙,可这山洞太过狭窄,就连守护神也无能为力;他想抱着基拉去找姬野救命,可这该死的鱼尾偏让他寸步难行。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杰拉米发泄般地锤了锤自己的鱼尾,他咬着唇,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没有那么崩溃:“我活了几千年,早就该退出历史的舞台,你又何必把生命浪费在我身上.......”

“因为那天你吻了我。”

那一瞬间,杰拉米脑中的弦崩断了,基拉的手缓缓覆在杰拉米盖在他胸口的手上,他攥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好似握住了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藏,“就在那天.....我....咳咳...我确定了你真正的心意。”

也许是那日海边杰拉米朝他额头的轻吻给了他勇气,又或许是在更早以前、早在宇虫王都还没有消失之前,他内心便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推着他前行,不停地跟他说着[他需要你]。

所以他才能够在打退希尔比尔后第一时间追去狭间之国,因为他的心早就先理智一步爱上了杰拉米。

杰拉米愣愣地看着基拉与自己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一时间忘记了回应。

“你想要放我活....哈....我也不想你赴死。”

“如果重来一次,你一定不会再表明心意....可我想...哈...呃.....!我想让你知道,即使重来一次,我也依然会来救你。”

也许是藏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基拉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忽地消失不见,他虚浮地抓着杰拉米的手朝着自己的更深处摘取,直到触碰到那颗已经开始趋于愈合的心。

“你疯了吗。”杰拉米问。

“也许吧。”

基拉回答,“但比起死亡,我更不想失去你。”

真希望我就是你的灵魂伴侣,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世界上还有谁会比我更加爱你。

心脏在二人的指尖跳动,基拉不禁感慨起自己的身体素质,换作是正常人类早该死掉了,多亏了宇虫王强悍的基因组,让他还能活着再见到杰拉米。

呐,杰拉米,你摸到我的心跳了吗?

那是只为你而跳动的旋律。

“请把我吃掉吧......拜托了。”

请大口吞咽我的血、撕扯我的肉,让我成为你的养料、你灵魂的一部分。

基拉笑了,笑得前所未有地明媚开朗,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凑上前吻住了杰拉米染血的唇,与美丽的人鱼交换了他们的第一个吻。

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甜蜜的吻。

“终于亲到你了。”

“我还会醒来,我们会再见面,因为我相信杰拉米。”

一直硬撑着的少年国王终于肯合上愈渐沉重的眼皮,放心地倒在恋人的怀里。

“真是个独裁的坏家伙......把难题全都丢给了我。”

杰拉米苦笑着,他想要拒绝,可即使现在停手,基拉所经历的痛苦也无法消失,而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已经苏醒,此刻如果停下,出现的变数谁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大概轻则他一人重新变回怪物,重则一起在这里殉情吧。

“自说自话地表白后可别想那么轻松地逃掉,我不会让你死的。”

用最轻的声音说下了最任性的话,杰拉米再也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他塌下肩膀,任由泪水彻底打湿脸庞,再混着鲜活的肉块一并送进口腔。

讽刺的是,明明基拉正在他眼前逐渐死去,他却因基拉的灵魂变得愈发强壮。

基拉的灵魂不仅填补进了空缺的部分,甚至效果还要更好:杰拉米的身体里此刻充盈着一种与永恒生命类似的能量,但与那晶石霸道的镇压不同,那股能量暖洋洋的,不带一丝侵略性地温柔包裹住了他全身的经脉,最终渗四肢百骸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杰拉米控制着自己进食的速度,他不敢多吃,每次都得等着心脏几乎修复完毕才敢再咬下一点,所以本应快速的过程被拉得像凌迟一样漫长,其间基拉醒来了几次,大多是没说两句话便重新陷入昏迷。

到后来,杰拉米几乎是机械地重复着撕咬吞咽的动作,最后他都快分不清自己吃的到底是基拉的心脏还是蠕动的肉块了,他只能通过基拉的下一次苏醒来提醒自己他还活着,也仅仅靠着基拉最后说的那句[我相信你]支撑着精神继续进食。

他吃了好久、好久,久到他的尾巴已经被压得发麻发木失去知觉,久到风雪停止又再度来临,二人身下的血迹从湿润变得干涸后马上又再被新的血液浸湿,那时的他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似乎只是在反复嚼一块滑腻的红蜡——他甚至能将充斥着铁锈味儿的血面无表情地吞下当作辅助蜡块滑进胃里的浓浆。

好在事情赶在杰拉米精神崩溃前迎来了转机,基拉的本质与宇虫王同源,他的灵魂是比永恒生命还要更加完美的替代品,是属于“造物主”绝对的压倒性的力量。而几乎快要满溢出来的爱则是灵魂最好的粘合剂,它无一例外地包容了人类、人鱼和虫奈落的所有缺陷,并作为主导者将其包裹在了一起。

于是不该诞生于世间的奇迹回应了他们许的愿。

有一股未知的能量开始在杰拉米的胸口汇聚,那能量烫得杰拉米感觉自己的胸骨要被一并熔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发现那原本狰狞的、空荡荡的胸腔正中开始自缝隙散发出微弱的光。

无论是颜色还是质地都是如此熟悉,一颗与[永恒的生命]几乎一模一样的水晶正在他的胸口勾勒成型,基拉的一部分与杰拉米相融,他能感觉到自己藏在甲壳下的心跳逐渐与手中跃动的旋律重合,一起奏出新的乐曲。

鱼尾早已在不知何时悄然转变回了修长的双腿,随着晶石越发凝实,似乎人鱼那残缺的灵魂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后终于找到了契合的半身,与身体和解,承认了自己新的归宿。

基拉·哈斯提是补足杰拉米生命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是人鱼一族唯一的药引。

红色的国王是蜘蛛亲手织就的伊甸园里的唯一禁果,他咬下了禁果甜蜜的肉,赤裸着与那颗透红的果一并得到了新生。

杰拉米摸着那颗与永恒生命近乎一样的紫色水晶,他想,基拉再一次创造了奇迹。

——————

清风将落叶吹进屋内带来微凉的空气,基拉被柔软的风唤醒,他睁开眼,发现眼前不再是冰冷的山洞与望不到尽头的鲜血,而是暖黄色的天花板与柔软的床铺。

“我这是.......”

“醒了?”

基拉循声望去,他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熟悉的童话故事集。

“杰拉米?!”

基拉猛地一个打挺坐起了身,他惊叫出声,声音大到杰拉米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病房里要安静”,杰拉米故作严肃地用书轻轻点了下基拉的额头,末了又轻轻笑了起来,他歪了歪脑袋,基拉注意到那只熟悉的耳环又回到了主人的身边,“欢迎回来。”

“我们在医者版纳,姬野帮你看过了,一切正常,她说等你醒了就能出院了。”

“噢......”基拉懵懵地点了点头,他刚醒,还有点没跟上节奏,“不对,杰拉米你怎么样了?!你的腿!”

“放心吧,已经好了。”杰拉米起身在基拉面前转了一圈,“比起这个,你没有发现什么别的异常吗?”

“诶?!”基拉又发出声夸张的惊叫,他下意识以为自己少了什么部件——像心脏啊什么的,可他来来回回打量了一遍两人的身体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于是他一脸茫然地朝着杰拉米摇了摇头。

“真是的,你怎么在这种时候又变得迟钝了。”

杰拉米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了,他气鼓鼓地噘起嘴与基拉对视。就在基拉不明所以时,他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杰拉米好像想要一个吻]的念头。

“等...!我的脑袋里...”

“而你现在想要过来抱我,我说得没错吧。”

杰拉米轻描淡写地进行了补充说明。

“杰拉米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灵魂的一部分留在了我的身体里。”

杰拉米当着基拉的面解开了胸口的纽扣,那颗紫色的水晶正如千年前一样安静地镶嵌在杰拉米的胸口上。

“这是......”

“是你带来的生命。”

杰拉米说道。

他们之间以晶石为引,被一种奇妙的相性链接了起来,从今往后他们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灵魂伴侣,纵使相隔千里也能知其所想、念其所得。

“虽然仅能知晓对方模糊的想法,但这证明你与我的灵魂确实融合到了一起。”

“什么都知道吗?”

“什么都能知道。”

基拉沉默了一下,他的视线在杰拉米漂亮的脸和胸口的晶石上打了个转,一脸郑重地翻身下床,站在了换回王服的恋人面前。

“虽然杰拉米大概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但是我还是觉得要用我的嘴亲口对你说出来。”

基拉拿走对方手里的书放置在床边,他在杰拉米面前单膝跪地,身形挺拔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加冕仪式。

少年郑重地牵起恋人纤长的手,与对方盛满了笑意的温柔眼眸对视:

“杰拉米·伊多莫奈落·涅·布拉谢利,我喜欢你。”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随后,一个轻吻落上了杰拉米的手指。

杰拉米胸口新生的宝石随着那个吻开始发出淡淡的光,像是颗应该存在于中指上的戒指,耀眼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我愿意哦。”

医者版纳独有的教堂钟声随着太阳攀升至高点一并响起,基拉激动地起身想要去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恋人,可就在这时,杰拉米的身体突然发生了转变。

身体恢复后杰拉米就发现自己能从尾巴和双腿间自由切换了,可很显然他还没能适应拥有两种形态的身体,机能的紊乱是他还没来得及解决的课题之一,他下意识拉住基拉想要稳住身形,结果却是一把将对方也带到了地上。

基拉反应迅速地用手撑住了地面才不至于直接倒在杰拉米身上,而杰拉米则衣衫不整地躺在基拉撑起的臂膀间,那条不安分的尾巴来回晃悠着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姿势,却在无意间蹭到了些不合适的位置。

这下变成两个人都僵在原地了。

杰拉米清了清嗓子,他耳尖微红,状似不经意地提醒:“顺带一提,尽管你没什么大碍,但现在就.......想做那个也不合适哦,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基拉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突然反应过来了杰拉米的意有所指。

“诶?!不不不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啊啊!!!”

“没关系,我懂,我都懂。”

“真是的...!杰拉米!!”

“我说你们.....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医院要保持安静!”黄色的女王突然踩着高跟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她愤怒地推开病房大门,几乎是愤恨地剐了杰拉米一眼,干脆利落地甩给基拉一张清单。

“医疗费记得付清,病好了就赶紧走。”

“哎呀,女王大人不要那么小气嘛。”

“杰拉米......你敢再多说一个字,就别怪我把你在基拉昏迷时对他上下其手的事情全地球播报。”

“诶??杰拉米?!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啊哈!这可真是困扰了呢~”

“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向来安静的医院难得如此热闹,基拉抱着变回人鱼的杰拉米一路小跑着躲避姬野医生的追杀,当然,医者版纳满国张贴起狭间之王与邪恶之王禁止入内的标识的事情就是后话了。

此刻的杰拉米望着这一场闹剧,只想尽情地放声大笑。

杰拉米想,也许他们确实是天生的灵魂伴侣。

......

杰拉米·布拉谢利与基拉·哈斯提之间有三个秘密:

其一,杰拉米·布拉谢利是人类、是虫奈落,也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人鱼。

其二,杰拉米·布拉谢利的灵魂伴侣是基拉·哈斯提。

其三,基拉·哈斯提其实对杰拉米·布拉谢利一见钟情。

 

END.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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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剧情补丁:
①关于父母爱情:涅菲拉是通过给白王换血来给他续命的(虫奈落要比人类长生,一点点将虫奈落的血换给白王,好让白王的身体逐渐适应虫奈落的基因,也是因为永恒的生命为了吊着宿主的命抵消了排斥反应才恰好可行)这件事从杰拉米出生前就在做了,所以即便白王将永恒的生命过渡给了杰拉米也仍旧靠着涅菲拉的血多活了数余年,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最终不愿给涅菲拉多添累赘的白王还是决定前往战场赴死,他离开前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异变了,只不过当时恰好赶上小杰拉米高烧意识不清,导致小杰拉米并未看出父亲的不对劲。涅菲拉与白王违背了生物寻找灵魂契合的本能,凭借着知性与爱走到了一起,杰拉米的诞生是他们战胜了本能、战胜了被宇虫王规划好的灭亡命运的证明。
②修戈达姆的人敢进花园里胡闹纯是因为基拉平时太没有国王架子了()
③事后基拉和神狼蛛互相为打架的事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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