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中海娱乐公关总监晚上11半点紧急致电总经理，已形成路径依赖的总经理先就着咖啡咽下护肝片，肩膀夹着电话手上泡着枸杞水：“又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然而不管是语气还是行为都证明了他的言不由衷，“也就是…又热搜第一。”
总经理熟练地点开微博。
#王也说诸葛青是男的
总经理放下了马克杯，替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松了口气：“这不还好吗？再多买两个热搜盖一盖不就得了。”
总监的语气虚弱中带着破罐子破摔：“郑总，这已经是压过了的。您看看截图。”
@内娱天选甜妹1115：都说了诸葛青是我妈管你屁事，我跟我妈母女之间的事情男的别来沾。
@王也 回复 @内娱天选甜妹1115：不是，姑娘，我们得讲科学。诸葛青的染色体是XY，这意味着他就是男的，没有怀孕这个功能，而且我国是禁止代孕的。所以他真的不可能是你妈。
对话发生时间是半小时前。
最初冲上热一的词条是 #王也说诸葛青不能怀孕 。十分钟不到被替换成了现在的关键词。
郑经理抹了把额头：“先就这样吧，后半夜你先看着，不行那个xx不是要炒作抑郁症吗，给他加热加热，记得找个内谁谁谁家的号发。”
总监立刻懂了，这是要祸水东引，素质不高但有效，反正都在娱乐圈谁也别说清白，这一两个月诸葛青纷纷扰扰的词条后面那两家也没少出力，大晚上黄金时段热搜总榜第一背后没人使劲儿骗鬼呢。
“行，没问题郑总。但就是说……您看……”
“没辙，”总经理预判了他要说的话，长长地叹了口气，“小也总那儿还觉得诸葛青委屈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王也确实觉得很冤枉，自从诸葛青重返娱乐圈他才养成了睡前看看娱乐新闻的习惯，结果就这么几次回复就被扒拉出来的真身不说，明明只是纠正一个客观事实，怎么就又上热搜第一了？
缅甸南部，卑谬河和密马卡河汇流处河水浑浊，即使在微薄的灯光下也泛着沙石的色泽，王也躺在船屋潮湿而简陋的床铺上，郁闷地给发小打卫星电话。
“不能够啊？我这不科普宣传吗？话又说回来这年头小姑娘怎么都不好好学习呢，男女混淆得也太过分了吧。我倒没歧视那啥的LGBT，但你说诸葛青他……”
小天边打游戏边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声，听到诸葛青的名字眉头一跳，没忍住打断了絮絮叨叨的兄弟：“不是哥们儿，我就一个问题。”他换了把狙，开始重新瞄准，“我就想问，最近咱俩对话里第三人存在感是不是有点儿忒高了？”
王也不说话了。
发小还在继续：“你想和诸葛青聊你就给他打电话呗，跟我说有啥用呢我就问。上个热搜第一也不是啥大事儿，咱打电竞的还都隔三差五上个热搜呢，没几件好事儿就是了。”
电话里持续传来机枪哒哒哒的连续射击声，水面上漫长而规律的潮水声里偶尔溅起些水花，落在王也脑子里，起起落落落落落落。
2.
八奇技事了，甲申之乱背后那些恨海情天和阴谋算计与他们这些小辈到底差了一个甲子，故人痛彻心扉的扰乱争斗到最后除了当事的那几家人，其余人各回各家。
异人以一己之力搅乱时局的时代说到底早已过去，如今的世界是虚拟币，大语言模型，碎片化信息，国与国的尔虞我诈，混杂着局部地区的血肉模糊。
两个闲下来的异人在北京的胡同尽头cos无所事事的废物小年轻，一蹲一坐，一个比一个懒散。
“怎么说？”诸葛青单手斜撑在身后，懒洋洋地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王也摸了摸刚刮过的下巴，难得光溜溜的一片：“我呢，准备继续走走，先前走了没一半儿呢，一摊事儿，这下好了，没过去的不能去的都能走一遭。”
“太了不起了，我倒要看看谁敢说王道长您懒散的，您可太勤奋太能走了。是吧，勤劳小王，嗯？”
王也一笑，长腿一迈，坐在诸葛青身侧，问道：“那你呢，要不要继续演戏？”
诸葛青睁着难得清明的眼睛，咬着纸吸管：“要不劳烦王道长您给我算一卦？””
开玩笑，武侯后裔，满门绝学尽数在握，用得着他来算？眼下他俩在街头石阶一角，远看俩游手好闲人嫌狗憎的街溜子，近看一个手握风后奇门一个心有三昧真火，背后哪都通指不定几只眼睛盯着呢。
王也放松了肩膀，他在诸葛青边上总觉得特容易困：“几双眼睛盯着和几万双眼睛顶着，不都被盯着？”他难得开个玩笑，然而诸葛青看起来没被幽默到。
“老王你变了，什么时候你也开始有话不直说了？我看果然还是得揍一顿碧莲，怎么把王道长都带坏了。”
王道长挠挠头：“你想签中海娱乐吗？好像没啥男演员，签的几个都是我爸生意上那几个朋友家的，你肯定比他们行。”
诸葛青仰头望着灰蓝的天，放下了手里的饮料：“娱乐圈呢…我现在是没什么兴趣了，不过演戏，我还是挺喜欢的。”
“那你就只演戏呗，剩下的交给公司，我看行。”王也说，“你做什么都行。”
诸葛青没回答，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这话。他隔空一投，饮料杯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进街角的垃圾桶，这道平滑的弧线似乎还撞上了些什么，风里传来几声不甚明显的闷哼。
一时间胡同里的风都安静了些许。
诸葛青没再做什么，他悠悠起身，拍了拍衣服：“走吧，借你吉言，我要享受一下只有几双眼睛的时间了。”
王也跟着起身，昏昏欲睡的大脑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这是答应了？”
“没办法，”诸葛青拉长了语调，“盛情难却啊。”
蝴蝶翅膀轻轻一扇，诸葛青一句话，中海娱乐一把手郑总经理的悠闲日子就此到头。做地产发家的企业手头最后零零散散总有些餐饮娱乐产业，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投资点娱乐圈产业也算是给自家做宣传，同时置换点资源给大公子养的，和各路有后台挂名的资源咖换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但局势总是变得很快，一边是三公子絮叨的拜托，多帮衬点儿，一边是二公子家那位的暗示，多上点心，多给三公子汇报汇报，最好让他只顾着这边的事儿。虽有些麻烦但走个平衡木也不难。直到第三方人马重量出场，大大大老板老王董的意思跟着总秘一道杀来。要帮衬着，但也不能大包大办全帮衬了。隔三差五闹点儿小动静就在好不过了。似是而非的几句话，留下一个彻夜难眠的一把手。
郑经理硬着头皮给各路神仙送普洱送中华送茅台，总算砸出了句实话。跟了王董快二十年的总秘捻着藏香的余灰，头也不抬：”咱们三公子呢…只有半只脚在地上，另外半只脚在云上。老王总要他脚踏实地，就得给他找块砖，再给他找个事儿。“
能混到中高层的没一个傻子，郑经理只觉得头疼：”余哥，你说三公子和……“他伸出两根手指，却被总秘按了下去。
”不想听，不想问，我一个字没和你说过。“总秘拍了拍手上的烟灰，铁血无情，”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自己摸石头过河的郑总经理于是给诸葛青安排了一个大投资男频的男二，男主是个标准的新起之秀，从古偶火出来立刻翻脸不认cp，正急着从男频洗洗身上的古偶标签，背后的公司对这戏也下了大工夫，又是天选又是内娱法拉利的，关注度和话题量都不缺。光哪个女明星当女主就来来回回溜了一大圈，刚开拍就誓要用路透占领热搜。正炒的火热呢忽然天降一个男二，粉丝第一时间从制作公司到自家工作室刷满了拒绝资源咖，自家哥哥真是血虐，要替资本家的丑儿子当垫脚石。
然而就算是粉丝睁眼说瞎话，路透一出来到底谁是资本家的丑儿子到底粉丝为什么要十万转拒绝新人男二，看客的眼睛是雪亮的。中海塞钱的营销号和男主家的营销号隔空喊话打得火热，诸葛青的话题度原地飞升几个数量级，其中50%来自男主粉丝，50%来自看不惯男主的别家粉丝借力打力。
男二的戏份其实不算太多，流了几摊血刷了几个兄弟情深的高清镜头喊了几句口号台词诸葛青成功杀青。网上的喧嚣不影响塑料同事情，他带着鲜花和一众人假惺惺的笑容无缝进了下一个组。
接档的是个正剧，男主是中年流量转型“演技派”，有后台有资源，和娱乐圈最不缺的老登臭味相投，整个剧组于是从导演编剧到演员都高了几个档次。诸葛青的角色算是男四，戏份不重出场不少。男主消息灵通，知道这新人不简单，相处客气又亲切，氛围比起先前的剧组友好了不少。开玩笑大咖云集的组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别看只是一个男四，挤破脑袋想塞进来的，各路资本都有自己要捧的人。剧能不能火不重要，正剧格调在鄙视链顶端，以后剪辑点神演技片段配合大滤镜大营销还不得脚踩一众流量，哪怕实际上是个弱智脸土货都能赚到买股粉。
与此同时，隔壁大男主粉丝总算顺着有心人留下的线索挖到诸葛青的后台了。
一时间风起云涌，热搜飘起一个又一个的爆，豆瓣又又又卡死宕机，资源咖疑似被首富公子包养的消息被大男主粉丝刷满各个平台，中海集团三公子的知乎微博账号全被扒拉了出来，在满屏的道可道非常道旋转对称推导角动量守恒清华为什么比北大牛里果然夹杂着一个诸葛青。
这其中必有奸情！
要是放十多年前的舆论环境那就是满屏的Yoooooooo~~~和FFFFF团烧烧烧，一阵风过去了万事大吉。
然而放到今天可就不行了。首富公子假道士真基佬，娱乐圈风气再添一乱，一群营销号趁火打劫，就算要面对中海的大律师函，各家营销号背后也不是没有人，这波滔天热度吃到手再说！
中海娱乐这下真的彻夜灯火了。郑经理眼皮跳个不停。公关总监脸上绝望的黑眼圈飘出浓重的烟味。按说娱乐圈黑红也是红，有曝光度有人关注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是要自杀都得上热搜直播才对，反正过个把月配合营销什么都能岁月史书怕什么。
问题是这把火烧到了董事长家事，那就是死罪啊！
总秘的微信是已读不回了，老王总事务缠身一时半会儿应该还没有消息，可三公子本人岂是这么好糊弄的？这会儿消息已经到了，一句“麻烦您加急处理我尽快到达”，十二个字客客气气却不带标点，怎么看都是明晃晃的催命符。
王也在川藏交界荒原上边开车边打电话：”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去了怎么想象力这么丰富？“
诸葛青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漫不经心，似乎还在刷评论：”你风评还不错啊老王，学霸滤镜果然够强，我看评论十有八九都在说你不错。“
”这是重点吗？“高底盘的越野轰鸣出阵阵马达声，王也恨不得开个奇门局来加速，”你等等啊，我明儿就到，不行找老金——“
”老王啊，“诸葛青话里还带着笑意，”你真不知道这是谁让他们扒出来的？“
王也的话头戛然而止。
都不需要进内景算一算，谁在煽风点火，谁在顺水推舟，谁在搅混水，清清楚楚。
王建国是个慈父，是个好老板，但能把生意做大的没有一个纯粹的好人。这么多年王也难得对一个人感兴趣，管他是男是女是何方神圣，以此人为支点把王也绑回俗世，王建国当然做得出来。何况诸葛青并没有受到实际的伤害不是吗？
二嫂的心思就更简单了，上市公司的舆论至关重要，在国内的环境下一个多元性取向想要平稳继位那就是做梦，就算是假的也能添些麻烦。
几个回来，诸葛青就成了众矢之的。
“王也”，诸葛青的语气无甚变化，“你不需要觉得欠我。我没事，我们家的人也不会因此怪你，你没必要真把自己当成救苦救难的道爷。”
王也不语，越野车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疾驰，他觉得歉疚，但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当天晚些时候中海发了声明，声称造谣子虚乌有，又雷厉风行地委托律师起诉了跳得高的几个营销号。次日上午红圈所大状带着中间人杀到了大男主家公司，匿名区最初的造谣账号直接被封。下午中海娱乐替诸葛青放出了当年一拳行为不端副导演遂被雪藏多年的往事，明珠蒙尘沧海遗珠刷版抖音，短短24小时风云突变，混迹娱乐圈的各家粉丝只觉行动力惊人，大男主粉丝觉得对面权势滔天自家哥哥又受苦了，大男主本人正忙不迭把万事推锅粉丝总之都是粉丝要害我，豆瓣还在吵到底什么是真的首富公子小艺人的cp到底能不能磕。
当事人之一的诸葛青在剧组顶着各路眼神，化了三个小时战损妆，又是黄土又是血的拍战壕里的催泪戏，眼睛红肿，声泪俱下，来来回回拍了五六个版本，也不知道哪个版本最后会被拿去营销演技。
男主演那边同样喊了卡，顶着一式一样的尘土妆造，拍了拍诸葛青的肩膀：”小伙子可以啊。“话里有话。
诸葛青只笑笑：”哪里，都要感谢哥带得好。“
花絮摄影师咔嚓一个镜头，前辈新人对视而笑，气氛和谐融洽，内娱未来可期。
另一位当事人在老爹的书房里呆了俩小时，亲妈连麻将都没心思打了，杀回别墅在书房门口来来回回地跺脚，生怕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有个当妈的正着急呢。最后王也完好无损地从老爹的书房出来却差点被亲妈拥抱到窒息。
王建国在儿子惨叫声的背景音里踱步而出，双手背在身后：”要好好干就别整虚头巴脑的，小也，以后给我打起精神来！“话是严厉的，满意的神情是藏不住的。
3.
正剧的档期还是比要做特效的大男主剧早了个把月，效果意料之中，平淡中带着正剧特有的高评分与无人在意。但诸葛青的演技果不其然屠版了各路剪辑账号，这会儿再重提美玉蒙尘可就理直气壮了，当初那个副导演的微博账号被骂到被迫关闭，诸葛青以一个男四的戏份演出了男主的声量，对剧组来说稳赚不亏，小刷一波存在感。原本小众的诸葛青粉丝这下正式走上了有演技的没我蒸煮好看，比我蒸煮好看的只能是你眼瞎的灭霸道路。
毫无疑问，这个路线极其容易被各方集火。但诸葛青不演古偶不演无脑爽文和流量抢饭碗，不消费小众疾病民生疾苦和资源咖抢奖杯，对番位和戏份的要求不高，主打一个随心，因此竟然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中海娱乐从某老牌流量那里挖了个成熟的粉丝运营，要求简单明确，不惹事不养蛊，粉丝虚荣心不能堆太高对蒸煮不能辱追。务必把一切风险因素降到最低。
粉丝运营和公关总监都不解，在可控范围内隔三差五给粉丝找点事情做，找个对家对外吵吵闹闹才对啊。只要不被造恶性谣言黑出圈，偶尔被黑虐波粉也是粉圈循环的一部分，这样才能保持粉圈活力保证粉丝不集体爬墙才对啊。
郑经理在自己办公室点起一根烟，摇摇头：“风向变了，总之就是，诸葛青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保证他安心拍戏。至于粉丝嘛，”中年人的傲慢展现得明明白白，“这都不重要。”
总监脑子转了一圈，按下了还想提问的粉丝运营，出了办公室，把话说的明白：“没有吸粉的需求和义务，重点就是稳住。”
粉丝运营也懂了，要说背景那这公司挂靠的半数都是人众皆知地自带羊水贵人，但对接了几天工作诸葛青在这公司的待遇怎么看都是特事特办，可见传闻大半不假，首富公子与小明星的爱情真相是真，能磕，能苟。
有资源有资本事情不要太好办，粉丝运营做得相当不错，各平台对症下药，控住了大方向剩下的小部分跳蚤无人在意，诸葛青粉丝脸在江山在喊得震天响，竟然还得到了相当一部分路人的赞成。
中海娱乐至此基本把控住了局面。
一片大好局势中最大的不可控因素就是，三公子，略显话唠了一些。
尽管三公子本人自觉六月飞雪无处申冤，他来来回回最多也就回复了两三条评论澄清了若干事实，怎么次次都能上热搜呢？然而全红记录不会骗人。
#王也说诸葛青和他一样喜欢中华古典文化 爆
#王也诸葛青打过架 爆
#王也不让诸葛青演偶像剧 爆
#诸葛青不喜欢王也 爆
#王也点赞内娱只有一个诸葛青 爆
现在又多了一个：#王也说诸葛青是男的。
随着诸葛青的人气水涨船高的还有他和王也的关系性猜测，恶意揣测和cpf正比例增长。无论是中海对这个问题的装聋作哑，还是诸葛青偶尔几次采访的避而不答，本该是标准的小明星倒贴剧本。
不过，就事论事，眼下首富公子看起来更像是倒贴的那个。
幸好王也总算学聪明了，不管别的先给诸葛青工作室的群发了两个大红包表达歉意再说，纠结了半天还是没给诸葛青发消息，只敢打电话给发小诉苦。至于微博，那是绝对不能上，更不能辟谣的。多说多错，上回就是为了证明他俩的清白才说他和诸葛青只是都对周易之类的传统文化有兴趣而已关系清清白白，结果上来就是断章取义的热一，从评论到博文大批吃瓜群众纷纷表示不信，王也于是回复他俩还切磋过一点功夫试图纠正局面，最后轰轰烈烈一阵，热搜越澄清越不清白，各类下三路推测直接打开了王道长新世界的大门。
在炎热潮湿的南亚漂泊的王道长挂了电话继续烦恼着。水声与风声里似乎还有些别的动静，王道长却无心细究。
在川藏线上的哑口无言之后，诸葛青若无其事地偶尔给王也发消息，极具个人特色的吐槽，对同组演员关系性的大胆猜测，打赌群演里到底有几个异人，凌晨高原拍戏时随手拍的星星随时辰换宫——九星落九宫，是个术士都能会心一笑。
王也小心翼翼地接话，绞尽脑汁地挑起话题，自以为是歉疚和弥补，如今想来全是错。
新世界的大门一旦被打开就再难以关上，他面对诸葛青原本已经复杂的情绪乱上添乱。这下真的连打坐都不能清心了。
修道之人到这个地步，王也不是愚人，不想自欺欺人。
可面对诸葛青，拿这些事去烦扰他，就是王也的不对了。
他想护着诸葛青，诸葛青明明确确地不需要。他越是想维护，越是弄巧成拙。
不用算都知道，这是个死局。
陷入死局的王道长挣扎片刻，最后还是给郑经理打了个电话。
郑经理意料之中地在事发后一个小时接到了小也总本人的电话，行云流水地走完了事件报告对应策略后续方案汇报的流程，末了，摸了摸愈发光秃油量的额头，心下一横，还是出声道：“小也总，阿青那边我让他的经纪人不打扰他了，您看……”
“这样就好。诸葛青…他不是还在那个沙漠里拍戏吗，连信号都没有，别告诉他了。”王也如释重负，立刻回答，全然没要把事情透给诸葛青的意思。
郑经理明白了，老样子，两头堵呢。
诸葛青是个难以捉摸的狐狸精，小也总这头要看透局势却倒也没那么难。好歹多吃了二十多年饭的人，在娱乐圈见过的情感纠纷可比能拍出来的尺度大多了。这点纯情的心思哪有那么难懂。
前些日子郑经理带着公关总监在道观诚心诚意地供奉香火钱只求安安稳稳，回头的路上公关经理挂了经纪人的电话，带着三分试探三分认真：“郑总，您说这架势，到底是有谱呢还是没谱……要是没谱咱就不能造出个谱来吗？”
郑经理没搭话，让总监安心开车，心里却并非反对。
他也有自己的算盘。中海娱乐只是外围中的外围业务，如今有个诸葛青在，各方人马都分出点心思关照一把，可做得再好也还是一个分支中分支的总经理，地位还不如主公司业务的一个小事业经理来得高。这一把要是真的能搭上小也总的人情，那就算不升职不转职，那也是背后有人走路不慌了。
可这人情着实难办，盖因小也总要的是两情相悦，那威逼利诱什么的，且不说能不能成，反正想都不能想。
郑经理也不是没想过要找经纪人打听打听诸葛青那边儿的细节，但这经纪人小姐也是小也总示意下的空降兵，对着诸葛青那叫一个护犊子。虽然是个直来直去的热心肠，，但一涉及到诸葛青就急眼，到时候小也总那里一告状，准吃不了兜子走。更何况这位似乎也是个练家子，先前在剧组传闻有群演想要调戏落单的妞不长眼挑上了这位傅姓经纪人，结果还没等保安赶来，那群演左手关节是被卸了又装上，疼得满头冷汗。
为了中年男人嘎吱作响的骨头着想，郑经理还不准备冒这个风险。
4.
不过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准备的。
眼前这个精壮干练的男人是谁中海集团无人不知，就算人家只是一编外人员又如何，老王董的御用司机，心腹中的心啊，忽然大驾光临小小子公司，郑经理气喘吁吁地从二楼会议室直奔回办公室，说话还带着喘：“杜哥您这是有什么，呼，有什么急事？”
男人摆了摆比寻常人结实了一倍有余的手，半句客套都等不及，单刀直入：“诸葛青在哪里，你能联系上他吗？”
郑经理心下还思索着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嘴上答应得却是极为麻溜：“他呀，在西北拍外景呢，沙漠正中央，要赶着沙尘暴前拍完，这两天赶进度怕是没看手机——”
“那还有谁能联系上他？”杜哥打断了郑经理的话，眉头皱紧，一手捏着太阳穴，看样子半句废话都不想听。
“哦哦，有的有的，他经纪人在呢，叫傅蓉，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郑经理说着就掏出了手机。
杜哥正要接过电话，却看见郑经理带上了些为难的神情：“杜哥，就是这个小傅，她也是小也总安排的，平时谁的话都不听，直接给她打电话让她转给诸葛青，就得有个理由啊，如果不是一般的理由，还真有点……”
杜哥叹了口气，明白话里的意思。这个姓郑的虽然不算熟人，但既然诸葛青还要在这里一直待着，那多少得透点儿话头，有事也好叫人瞒着，这样想着，他还是开了口：“小也总在缅甸忽然，昨儿夜里说联系不上了，今天上午大使馆都去问了，但那地方的效率你也是知道的，王总急得要命，我找诸葛青问问呢。”
亲爹都联系不上的人诸葛青能有办法了？郑经理没听明白，但这么多年又不是白混的，他赶紧点头表示明白，继而灵光一闪，干脆打了个视频卫星通话。
“小傅警觉得很，没见到咱人我怕她不信。”他边操作边解释。
傅蓉戴了块花色繁复的纱巾包着头，对着电话那头两颗脑袋露出了迷茫的神情：“不是，他走戏呢，怎么都要再十几分钟啊。”
“傅小姐，”杜哥语速极快，“麻烦你现在就把电话给诸葛青先生，就说是小也总的事情。挺着急的。”
“什么急事？王也还能出事不成，你搞笑呢？”这位天不怕地不怕傅小姐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他怕不是飞——飞回武当去了？”
不过傅蓉到底还是识时务的，看到视频这头男人越发不好看的脸色，几步路一晃眼，扬声打断了在和导演聊细节的诸葛青：“阿青——找你的。不好意思啊徐导，这边有点十万紧急的事儿，对不住啊谢哥，阿青马上回来。”
诸葛青接过了电话的时候带着点诧异：“杜哥，怎么是你？”
郑经理忽然觉得自己被忽视得有些彻底。
杜哥径直开口：“诸葛先生，王总联系不上小也总了。”
“王也？他不是在缅甸吗？信号不好也正常吧。”诸葛青看起来并不担忧。
“您最近没关心新闻不知道，那儿动静挺大，听说日本那个，”杜哥咽下了半句话，“那批鬼子也搅和着呢！”
诸葛青漫不经心的神情忽然淡了下来，他往边上走了两步：“我知道了。”这话说得简洁，不像是平常的诸葛青。他似乎在电话那头对傅蓉示意了些什么才转过头：“五分钟以后等我电话。”
话音未落，电话已经断了。
杜哥松了口气，才想起来边上还有个郑经理，对视一眼，郑经理识趣地后退几步：“我去给您泡个茶，就不巧办公室里的都是陈茶，先出去找找茶叶。”
当然这茶要泡上多久，那可就说不准了。
消息灵通的公关总监在三楼的茶水间找到了哼着小调的郑经理，荒腔走板的曲调足够显示当事人得意的心情。
“郑总，您这是有喜报？”莫不是贵客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呵呵。”郑经理笑着摇头，手上的咖啡杯泡了朵金菊。杜哥和诸葛青之间的对话他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这都不重要，厚着脸皮留到那一刻，他想知道的事情已经够明白了。比如说，诸葛青那一刹那的神情变换。
“小余啊，”郑经理语重心长地开口，“中海这种大集团，要把位置坐的稳，就得扒住主杆。”
“郑总……”
“我的意思是，妥了。”
公关总监不解其意，但顶头老板既然还有心思装逼，那总归不是坏事。
“喂，对了小也总，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您之前问的那个热搜的事儿，我们摸着源头了，反正以后那边的事情是打点地七七八八了，MCN公司嘛，钱到位了都好说，哈哈。哎对了，您先前听说忽然联系不上的时候，王董担心得不行啊。”郑经理絮絮叨叨地把话题引了过去。
王也在电话那口苦笑，谁能想到这船屋还能飘到个零散的罗星亚人集聚地呢，南亚这水系也是神了。也是他心思分散无暇顾及周遭，电话冷不防就被摸走了，等循着踪迹找过去一番简单的交手，这才发现那小孩也是个先天异人，要不是遇上了王也，恐怕极容易走上歪路子。王也索性好人做到底，在那一带船屋停留了两天，教她疏通脉络，引气入体。但被小姑娘无心之下用气弄坏了的手机却是彻底失灵了。
可不是就这么巧，同天缅北开炮，国内消息同步得及时，王建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尽管事实上隔了十万八千里毫无影响，但老子担心儿子，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分兵几路打探消息。杜哥这边自然有不能说的路子，然而人这路子一广，消息也容易走岔。一打听缅甸还有日本人掺和？这下杜哥也坐不住了，又不能和老王总说个明白，前后计量一番直接闯进中海娱乐找上了诸葛青。
“我没事，谢谢郑经理关心了。”
“哪里哪里，而且关心也不止我啊。小也总您是没看到，杜哥说您有危险的时候，我们阿青那个脸色，担心得要命啊。”
“这样啊，哈哈。我俩是朋友嘛。”
郑经理在心里叹气，中年直男只觉得自己太过艰难，但为了前途，拼了：“小也总啊，您这就不对了。我这人没什么见识，反正会这么担心我的，也就我老婆了。”
王也一怔，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挂的电话。
“都没有指甲盖大的火球。就两个词，无事。王道长的安危还真是不值一提啊。”诸葛青笑吟吟打趣人的时候总让人从心脏到大脑都酥成了一片。傅蓉在远处只看这人从语调到神态都从从容容，完全体的装逼怪。半点看不出两天前挂了电话脸色一变，都来不及招呼，几步奔进保姆车就进了内景的着急。她无趣地掉头，对着一望无际的沙漠继续发呆。
王也没看到那头经纪人小姐的眼神，大漠干燥的热风灌在毫无遮盖的脸上，王也只觉得自己面上一定是烤得晒伤快了。24小时前明明还在南亚潮湿的雨季里穿行，一晃眼三轮敞篷转摩托转黑车再转火车转飞机，略过了老王坚决要他回家的指令，直飞祖国大西北就为了说些有的没的。郑经理的话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搅得他思绪泥泞。
“嗨，我能有什么事儿，你说说我，对一小姑娘，真要在阴沟里翻船还不得被张楚岚那家伙嘲笑一辈子。”
“也是，八奇技传人哪需要我这一算呢？”诸葛青故意曲解。白皙的皮肤涂了两斤黑粉，神情一转，还真有黄沙地里那麻木茫然的荒凉。但下了戏，眼神里流转着熟悉的狡黠。
王也连忙澄清：“我不是这意思。你要算我那就算呗。”
“这就不对了啊，我算卦也是很贵的好伐？”
“也是，武侯传人啊您。”王也呼出一口气，飘忽半天的眼神终于对上了诸葛青的视线。“您算算，多钱一卦？”
诸葛青挑了挑眉：“怎么，还真要找我算卦？”
“是啊。”王也说，“我有钱，真的——”
诸葛青忽然睁大了眼睛，王也上前一步，在他的手心里塞了些什么。
“就是个小翡翠片儿，成色不怎么也不值钱。我内两天儿教的内小孩儿，她爸妈非要给我送礼，我就要了这个，说是能缝衣服里祈祷平安。是她妈妈的嫁妆。”
诸葛青端详着这件千里迢迢的礼物。沙漠赤辣的阳光下，斑驳的成色与杂质一览无余。
王也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话语愈发得干巴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说到了哪里：“这个是礼物。你给我算卦，算多少都好，一直算我，也挺好。”
半晌，诸葛青发出一声轻笑。
“王道长，”他慢悠悠地说，“还真是盛情难却啊。”
王也的手里也多了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
“我前两天在黄沙堆里捡到的，当个回礼，不算寒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