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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炅这一辈子改过三次名。
大哥说,他是一个太死心眼的人,认准了什么,就再也不回头。
因此,自从他成为“赵炅”,这世界便只剩下了“赵炅”。
在成为“赵炅”的二十年,他的人生如同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一面向上,一面白头。
可是那二十年他太忙。他得当愚公,去搬凿比山还高耸的急报文书,他得当大禹,去整治比水更泛滥的民怨滔天,他还得去打几场仗,赢几次,输几次,到最后自己也想不起这二十年的匆匆,任凭史官的一根秃毛笔,刚正不阿地誊抄下他的一生,给后人口诛笔伐,以为告诫或是聊以取乐。
他没有空照镜子。
直到某一日他往外走,不知怎么一扭头,竟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垂暮老头。
他忽然想:这是谁?
他随后想:这是我吗?
他是那一刻才明白,人的衰老原来只是一刻的事情。
他从此老了。
赵炅是在老了以后,才想起自己叫什么的。
其实名字并没有什么用处,起码这二十年,没人敢对他直呼其名。
他习惯了作为“官家”、“陛下”或是史书里面一个言简意赅的“帝”。
他最近时常做梦,他读了很多书,知道这是他开始走向死亡的预告。
他梦到了他哥,他哥在梦里还是年轻的样子,抱着个酒罐子,垂下来一只温和的眼。
在梦里他也身轻如燕,几步就能跳上高高的台阶,坐在他哥的身边。
他哥把酒递给他,笑着问他:“你是哪家的后生啊?和我弟弟怎么长得这么像?”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喝过这样烈的酒,捧在手中竟然平生了一种恐惧,酒液澄澈,倒映出他一张二十及冠的脸。
他茫茫然抬起头,他哥的影子在亭台楼阁间飘飘荡荡,他说:“我就是你的弟弟啊。”
那一只温和的眼一下子盛满了笑意,他哥的手虚虚地落在了他的脑袋上,说:“我弟弟叫阿义,你是阿义吗?”
他伸出手要抓住落在头顶的温度,可是那影子又一下子消失不见,他一口喝掉那碗酒,慌忙向前。
循着这曲折的回廊,他追着那一点虚无的影子,一路走到桃花源。
满园的桃花谢了,有人蹲在桃花树上,忽的掷过来一把剑。
他一手摔掉了酒碗,抬手握住了剑柄。
桃花被来人的剑风卷起来,他一下子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剩下一手左支右绌的剑。
他想起来了,他输了好几次,后来久居深宫,再没拿起过剑。
那人仅用一枝折断了的桃花枝就打掉了他的剑,他一个踉跄,差点跪地,那桃花枝便落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带着调侃的意味:“你从哪里来啊?怎么这样眼熟?”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那一张因为逆光不甚清晰的脸。
这一次他失去了一个明确的身份可以脱口而出,只剩下一句近乎无力的话语:“我……我们见过的。”
那脸凑近了,一个女孩儿,好漂亮眉眼,眼下有一道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的疤痕,她笑嘻嘻地问:“你是谁呀?”
他张了张口。
他发现他的声音原来可以变得那么怯弱难掩,好像冬天往结冰的湖面砸一个石子,破了洞,沉下去,闷重得他的身体难以支撑。
那姑娘等不到他的回答,于是一手将桃花枝抬了起来,说:“哦,是不小心乱入了梦境的行人么?既然这样,去!”
他忽然就睁开了眼。
屋外风铃响个没完,他披衣而起,蹒跚着向外,只见春寒料峭,冬雪未消,他艰难地爬上高楼,伸出手,将那风铃握进了手中。
于是天地寂寂,风声难闻。
那铜制的风铃不知在檐下挂了多少岁月,蒙了一层灰,他用掌心蹭了蹭,寒意便从风铃冷暖不知的表面蔓延到他的筋骨间。
他听见身后跟来的侍从的脚步,有人轻轻开了口:“陛下,可是这东西吵了您了?”
他默了默,说:“是风声。”
侍从一知半解,看着他又拖着腿,慢慢走下楼去。
他后来总盼着再梦见什么。
他将那风铃挂在帷帐上,夜间难眠,便盯着它身上细细的暗纹。
他从那抽象的暗纹上看出过喜鹊,看出过桃花,看出过竹子,某一天他闭上眼,掉进了清河的荒草里面。
他沿着清河的溪流向前,天地远大,正在秋天。他看见鹿,看见鱼,看见行色匆匆的行人。
他用一颗糖贿赂了溪边钓鱼的孩子,为他指了不羡仙的路。
于是向前,不断向前,直到溪水潺潺和鸟雀争鸣相得益彰,他看见有人躺在小溪边。
藤椅吱呀,那家伙在躺椅上睡得四仰八叉。他一步步走过去,轻轻拂去落在她肩膀上的秋叶。
忽的,他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装睡的人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哈!守株待兔大成功!”
他下意识后撤一步,然而不成,那人手劲可与蟹钳一争高下。
“上回不是才把你送出去么?怎么又要撞进来?”那姑娘笑盈盈道,“还找到我家里来?”
他怔了片刻,终于低声说:“我很想你。”
他手腕上的脉搏跳动声声分明,落在对方的掌心里,还有春三月的暖意。
那姑娘于是问:“那你是谁呢?”
他于是说:“我是晋中原。”
“哦——”对方拉长了声音,“原来是晋公子。”
晋中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姑娘便自躺椅上一跃而起,问:“这里好不好看?”
他点了点头。
那姑娘于是将脸贴上他掌心,问:“那你想一直留在这里么?”
她的动作那样轻缓,落在手心好像藏了一只鸟雀儿,先感觉到的是痒,随后才是透过层层羽毛感受到的温暖。
晋中原这辈子少有坦诚,此刻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姑娘一下子笑了出来,将他的手一甩,说:“你怎么变作蠢货了?”
于是又空落落了。
他不知道怎么和梦境里的一个虚影解释这些年,于是说:“我太累了。”
“再累也不能来这里呀。”对方的手抬了起来,盖住了他的眼睛,世界竟然变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透不进一点天光,“快回去吧。”
“我不要回去。”他张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年轻一点点变得苍老,又因为歇斯底里宛如杜鹃啼血,“我不要回去,求你,不要把我丢下,我不要回去了!求你——”
然而没有人再能理会他。
他再一次透过薄薄的眼皮感受到了天光。
睁开眼,他看见那枚风铃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地面,还在缓缓滚动着。
他轻轻垂下濡湿了的衣袖,伸出手,将那不乖觉的风铃又一次捞回了手里。
他想,太晚了,我早该求她的。
晋中原找不到旧衣裳,只找到了一根抹额。
抹额上的鹰已经开了线,他跪坐镜前,生疏地按照数十年前的习惯将头发扎了起来。
他换了一身白,在腰上挂了长剑,默默凝视着镜中人。
他二十几岁的时候常有人为他揽镜,盛赞容颜,谁想光阴易变,容颜枯老,也如镜中花水中月。
他竟无奈地升起几分自嘲:到了底下,还能认得出我么?
倘若认不出呢?
他原先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居然生出几分害怕了,既害怕认不出,又害怕认得出,末了,又忽然想,也许我压根见不到她。
这仿佛比前面的两种设想更可怕,他解下抹额,又想,他们两个究竟有什么缘由相见?
他们又从未有过一纸契约,生不同衾,死不同穴,九泉之下人海茫茫,他怎么去找她呢?
他想起他给过她一个玉佩,一个风筝,一些书信,这些不知道够不够,可是他毕竟找不到她,她连死地都与他相隔千里,一生不得入。
燕云太远了,他又在那里输过太多次,他又想,他当时要是没有被救走,真的也死在燕云了呢?他当时不想要死,燕云十六州尚在敌手,他无颜去见她。
倘若他早知蹉跎一生也无济于事,他就不跑了。
死在同一个地方,或许会更容易在地底相见?那时候他也还没有这样老,也许她还能把他认出来。
他疲惫不堪地盖下了铜镜,他发现他开始不能接受死亡,就仿佛悬在头顶的一把剑,终于要落下了,他又惧怕。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在心里笑自己年老体衰,只怕哪一日一觉就要睡到地府黄泉去。
这次天地皆暗,他木然坐在原处,直到忽然听见草叶子吹的飘飘忽忽的乐曲。
他循着那乐声走,不知走了多远,才撞到了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扇门。他想着,摸索到了门锁,将它打开了。
于是看见月光洒了一院子,是他在开封府当府尹时的宅院。
他仰首,便看见屋顶上坐着一个总不爱走人路的少侠。
“少侠。”他在原地看了好久,才开口。
那乐曲跑了好几次调,最后用一个破了的音结尾,少侠垂下眼来,眼瞳乌黑,她不笑的时候显得极肃然,可只是眼光一流转,落到他身上,就变作一个笑来。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他兀自想,不过如是。
她如一阵风一般落在他眼前,藏在身后的手终于伸出来,是一把玉楼春。
“府尹大人。”她将花塞进他怀里,咳嗽两声,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别扭模样,“我听闻,旁人去见……都是要带花的。”
他鼻尖嗅到玉楼春的清香,又听见那少侠继续说:“我本也采了魏紫,想来想去,还是这个合意。”
“怎么忽而半夜来献殷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含笑响起,“又做了什么坏事了?”
少侠便笑两声,鞋尖磨着地板,说:“我明日要出开封。”
“……怎么说?”
“向你赔罪。”她惯来会讨巧,已伸长了胳膊,揽住他脖颈,几乎要拿鼻尖来碰他,“下月七夕,想必我又不在。”
他隔着几十年光阴看着这一幕,看着年轻的自己还傻愣愣地将人脑袋一推,说:“你又要往哪儿去?”
“往北去些。”那家伙含糊其辞,只是卖乖,“赵二哥,我赶回来同你过中秋,好不好?到时候你说一我绝不说二,还给你带礼物,如何?”
他便扭头往屋里去,还不关门,由得人家钻进来。那少侠一手将灯点了,这里头便一下子亮起来。
他道:“你向来是哪里乱便要往哪里去的。”
少侠扯了他的手腕,又弯着眼睛往他手背一吻:“阿义,阿原,二哥,大人,你就只顾着生气,没有半分舍不得我么?”
他于是先把手一收,又觑她两眼,对方油盐不进,笑眼盈盈:“你耳朵怎的红了?”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便将那人脑袋一按,吻了过去。
二十来岁的赵光义还只学得一身的别扭,和全然不必的“傲骨铮铮”,便是一个吻后,也说不出一句不舍与思念,将人轻轻一推:“把伤药带去。”
少侠便被他从头到尾武装罢,又背上几罐子伤药,吐槽他:“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你也给我受着。”赵光义扫她一眼,不悦道。
“嗯嗯嗯,我受你一辈子。”那家伙留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又变戏法似的从衣袖里勾出一个风铃,“你看,这是什么?”
“……铜风铃?”
“嗯哼。”少侠恐怕是觉得自己天纵奇才,将风铃放进他手心,“咳,你要是……实在想我,你就把它挂上。”
“什么意思?”他听懂了,也当作没听懂,刻意去问她。
“风铃响时,你就当我路过。”她抹了把脸,“扫你一眼。”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那家伙已经蝴蝶一样又从他屋里跳了出去。
自此,一去不返。
赵光义默默看过这一切,他被禁锢在过去的身体里,却连拉住对方的动作也做不出一个。
他又看见自己往前走,往前走,从落了一地的书信,走到带血的长阶,他一步步迈上去,冠冕压在他头顶的时候,一道长风入怀,将珠玉搅乱得叮叮当当。
“陛……”宦官诚惶诚恐地弯下腰来,被他一手挡了回去。
“乱就乱着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春风来了吧?”
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一脚跨上那空无一人的至高之位,垂眼向下。
我要往哪里去呢?他在心里问。
南风拂面,带着温润的水汽。
向北走。
从那一年,他改名叫“赵炅”。
他的寝殿四角挂上了风铃。
他忙得不可开交,但只要能听见风铃响,就知道有风过楼台,与他擦身而过。
他晚上总是睡不着,要是做梦,她也从来不曾来看过他。他只是一直看见那一块土地,在他的梦里,被血浸透了的土地。
他起先很怨恨她,恨她走得利落,简直是一别两宽,连梦里也不愿意相见。后来,他逐渐不再恨她,而像是烧着了的一把火,像他的名字,每日渴望着被风吹向北方,一路烧到燕云十六州。
可是他一直输,把少年心气都磨平了,剩下了愧疚,他便不敢再想她。
他开始回看这一个国家,开始改革,开始治理他的影子所能庇护到的地区。这个国家不能像过去的那些朝代般朝生暮落,他这样想着,也许不在今天,也许要在明天,在千秋万代以后——
那片谁人葬身的土地可以带着万千亡灵魂兮归来。
带着他的春风,回到故土。
他只是这样想着,这样想着,如同被鞭策着的马,除却向前,已经不会任何旁的功夫。
直到现在。
直到他须发尽白了,直到他走不动了,他才发现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见风铃声。
他被什么缠住了?他为什么不再记得他曾经是谁?他的名字,什么时候只剩下了“赵炅”?
他的名字里有“义”,有一整个“中原”,他顺着时间的河流向前走,看见最开始的时候,腰悬宝剑,银鞍白马的自己。
你是谁?
他的春风笑眯眯地问他。
你是谁?
他的执念笑眯眯地问他。
“我……”
那风华依旧的少侠向他伸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他搭了上去,然后握紧了,那是他长达数十年不曾拥住的一缕风。
“我是……”
我是开封城下人,天地一沙鸥,是千古功过凭谁问——
唯愿肝肺冰雪,可鉴天地,可勘自己。
足矣。
那少侠见我恍然,于是笑了。她拉住我,拉住我。
我问:“你要带我下去了么?”
她便问:“你害怕吗?”
我摇了摇头,又问:“那你当时……害怕吗?”
于是那只手收拢了,然后听见她低低道:“我很怕你。”
“怕我气死,到下头来追杀你么?”
“怕你难过。”她不满地扫我一眼,“你素来想不开。”
我确实想不开。
但这话我实在不爱听,便装作没听见。
我们于是下去,下去,一直到又一条路前面。
“我下辈子还能见到你吗?”我问。
她抬起眼,整个地府幽深黑暗,却好像总有那么一点光亮在她眼里。
“倘若你想的话。”
她一手把我推了下去,在最后,我听见她这样说。
“天下缘分,无巧不成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