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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明今天十八周岁了。在这个冬天,他终于成为了一个法定意义上的成年人,拥有了成年人所拥有的一切权利。
放学铃一响,他无视还没说下课的老师,抓起书包和外套就冲出了教室,在大部队还没有开始涌向校门之前就已经跑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呵出一团团白气,在路人之间穿梭腾挪,刘海掀起,耳圈摇晃,年轻又匀称的身体在路上带起一阵风。
他很快就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刚开业不久的江东网咖。此网咖鲜艳亮眼的招牌一尘不染,设计感十足,老板一看就是个讲究人,以至于把一个小网吧打造出了堪比高端消费场所的气质,但实际消费水准依然对标年轻人没有几个子儿的兜,再加上设备新,环境好,生意火爆得很。
光顾的网瘾少年里当然也包括陈天明。
开业第一天是个周日,当时他被社会上的朋友喊出来凑热闹,狐朋狗友们把他家门拍得叮当响,他匆匆起了床,脸都没来得及洗,套了件厚卫衣带了个毛线帽就被架着出了门,下巴上甚至还顶着一堆小胡茬。可能因为当天形象比较不修边幅,或者是刚开张店里太过热闹无暇顾及,总之那天他们成功进店并在里面玩了个爽,体验了一把什么是最新显卡。
但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成功进过江东网咖,顶配设备和人体工学游戏椅隔着几米距离向他招手,他却被新来的前台冷着脸索要成年的证据。
“身份证给我看一眼。”瘦高马脸前台男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没拿,谁天天出门拿身份证啊你说是吧哥。”陈天明呲出两排小牙,笑眯眯地试图萌混过关。
岂料对面不吃这一套,甚至把眼神从他脸上又移回了面前的电脑上,只留下一句心不在焉但毫无余地的:“那就回去拿。”
陈天明软声软语道:“外面雪下得这么大呢。哥你看你长得这么帅肯定心肠很好啦,通融一下嘛!”
对面并不接招,只是微微转头,又瞟了他一眼,扶了一下眼镜,说:“小朋友,我说,没、带、就、回、去、拿。”
“......好嘞!”好话说尽,但还是三番几次被伤了自尊的陈天明笑得咬牙切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虽然狠狠把网吧门摔上的那个瞬间陈天明发誓再也不会光顾江东网咖,怎奈第一次极致的游戏体验已经让他食髓知味,况且不趁机子还新过去享受,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他一开始想找开业时候那几个一起去的朋友过去再试一次,但联系他们之后才得知他们也都被这个前台拦了好几次,没有一个成功进去过的。几个人都跟他骂这马脸前台,说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永远拽着一张臭脸,气得他们每次路过都要骂一句连钱都不赚活该倒闭,但其实人家照样开得如日中天。
大丈夫虽能屈能伸,但面子岂容反复折辱。所有朋友都放弃江东转战老几家了,只有陈天明还怄着一口气。他倔劲上来了,别的网吧不去了,宁可不上网,还就非要去江东不成。
前台还能天天都是他值班吗,他还能睡在前台吗?陈天明愤愤又有点得意地想。他准备周六深夜来个突袭,刚好周日上午不用上课。
半夜十二点半,他到达江东网咖,前台空无一人。刚换班吧。他心中窃喜。按了一下前台的铃。
没想到几秒之后,从前台里侧的门里出来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略显疲惫的,长脸眼镜男。
“不好意思刚眯了一会,您需要什...”
在看清客人是谁之后他很快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挑了一下眉说:“身份证取挺久啊。”
“你真24小时在这查身份证啊。”陈天明感觉自己耳鼻喷火,“不是你怎么这么闲呢,你没班上吗?”
“不好意思小朋友,”对方似乎觉得很好笑,“查身份证就是我的工作。”
“......好!”陈天明又一次哑口无言咬牙切齿,也又一次败下阵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前台带着笑的声音还在他背后轻飘飘地追赶:“又得回去取了?下次千万记得带啊!”气得陈天明再次狠狠地把江东网咖的大门摔得震天响。
这次之后他也偷偷在门口晃悠过几次,但是这个男的好像吃住睡都在前台,毫无自己的生活一样,每次陈天明过去,都是他在,连个顶班的人都没有。好几次陈天明都看见他累的不行趴桌小憩,没一会又被人按铃喊醒,拖着虚浮的脚步去给人泡泡面。
没有自己的生活吗,也太可怜了点吧。陈天明不知不觉对他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到自己成年——反正也快了。
于是十八岁第一天的陈天明推开江东网咖的门,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一雪前耻。
前台果然坐着他本次前来讨伐的对象,而且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一脸这次又来闹什么笑话的表情。陈天明把书包甩到柜台上,昂着头打开书包,在一堆书本、废纸、干脆面中间,成功掏出了本次雪耻重要任务道具:身份证,并啪一声响亮地拍在了桌上。
看到前台接过身份证核对上面的日期,他不禁鼻孔出气,眼望天花板,好不得意,心里想着:哼哼!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穷志不短,莫欺少年穷......
“生日快乐。”
“......什么?”陈天明没反应过来,惊讶地低头看向前台,却发现这个复仇对象在笑。不是嘲笑,也不是假笑,虽然这个笑很淡,但陈天明一看便知,这是一个真心的笑,也是一个真心的祝福。
“生日快乐。耳环很漂亮,朋友送你的?”他还是笑着,所有攻击力都不见了,仿佛之前所有斗智斗勇都是只有小孩子才会在意的小把戏。蔑视!这是心理上的蔑视!寿星在心里呐喊。
短短一分钟之内,陈天明不仅收到了今天第一份生日祝福,而且第一次发现这个前台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导致他又支吾了几下,才说出完整的话:“谢谢。是我自己买的,我...没收到礼物。”
说完他就低下头,看着被自己刷得十分白的球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对面只是和他说:“A3到A13那一排都没人,想开多久?”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
陈天明反而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感激他没有说什么或者问什么令自己感到难堪的话。其实生日一个人去网吧已经能说明很多事了不是吗?此刻他已经有点后悔来这里,早知道还不如回家给自己煮碗面吃——不是别人提醒他都忘了,好歹是过生日呢。
“我不开了,谢谢。”陈天明还是低着头,拿起身份证转身欲逃。
“哎等等!”前台喊道。
陈天明回头看向他,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说:“你没别的安排的话...可以稍等一会。一会我朋友过来替我班,我可以请你出去吃个饭。”
说完这话,前台也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小心翼翼地盯着陈天明,等待他的回答。
听了这话,陈天明受宠若惊地呆立在原地。其实他有点想哭,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哭,会让自己显得格外脆弱,格外可怜。所以他不仅不哭,还要犯贱,他说:“怎么我一成年你就开始换班了?你之前不会真是在这蹲我呢吧!”
前台啧了一声,小心翼翼的表情消失了,给了他一拳说:“不吃拉倒!”
“吃!必须吃!”陈天明凑过去嬉皮笑脸摇头晃脑:“我要吃回属于我的一切,报身份证之仇!”
对面单手推开他的脑袋:“我现在后悔了行吗。请你回家。”
“晚了!”
两人斗嘴的时候,门被人拉开了,陈天明回头看向来人,是一个比前台还瘦小的黄毛,戴着黑框眼镜,打扮精致又潮流。
他进门就看到了他俩,准确地说是看到了陈天明身后的前台,因为他立刻对着前台大喊道:“我去!蒋易!你怎么给自己折腾成这样,我不是给你钱雇前台了吗?!”
喊人名字的人一脸痛心,被叫到名字的人一脸心虚,还没等他俩说话,陈天明的目光已在两人之间梭巡了几圈,最后转过头去盯着来人问:“你谁呀?”
来人被问笑了,一脸有趣地反过来问他:“你谁呀?”
“行了行了行了。”蒋易冲到他俩中间喊停,指着陈天明说,“这是陈天明,来上网的小孩。”又指着黄毛说,“这是李栋,我老朋友,江东网咖老板。”随后对着一脸迷惑的李栋说:“他今天过生日,你替我看会前台,业务还熟吧应该?我请他吃个饭就回。”
“我刚回来你不和我吃个饭吗?”李栋小小的脸上大大的疑惑,“而且你到底怎么回事,我白让你当股东了是吗,哪有老板自己把自己干成这样的,你瞅瞅你那黑眼圈。”李栋恨铁不成钢。
“我很快就回。”蒋易没做解释,顶着确实很明显的黑眼圈,拉着陈天明就往外走。被拽走的陈天明还不忘回头和李栋挥手说拜拜,李栋也和他挥了挥手,朝蒋易喊道:“回来再陪我吃一顿哈!”
出了门,蒋易就松开了拉着他的手,双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向前走去。陈天明跟在后面,感觉蒋易手的触感和外面的冷空气一样凉丝丝的,残留在他指尖。
于是他追上去:“蒋易?我们去哪呀蒋易!”
“嘶。”蒋易头都不回,“叫哥。”
“哥!”陈天明即刻响应,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时候蒋易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惊诧这次居然这么听话。
“上车吧。”蒋易忽然站定,掏出钥匙解锁了面前的车,自顾自地拉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座。
看陈天明呆在原地,他摇下车窗,“怎么着,还得我给你开门呗?”
陈天明笑着摇了摇头,绕到了副驾驶。即使他是个穷学生,但他总认识车标吧,因此他上车之后第一句话就忍不住吐槽道:“不是哥们,你开奔驰当网管啊?”
“不可以吗?”蒋易发动车子,“安全带系一下。”
“太可以了。那你真是江东网咖老板啊?真的假的?”陈天明拽过安全带。
“不重要。”蒋易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
见他不想说,陈天明就识相地不再追问了,转换话题问道:“那我们到底要去哪呀蒋易?”
蒋易还是面无表情:“被拐卖的小孩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这人。问什么都不答,心防比城墙还厚,热脸贴块冷石头。陈天明腹诽。他来了点小脾气,也不再说话,转过头去看窗外的街景。
车子在沉默中行驶了一会,陈天明感觉蒋易瞟了自己几眼,于是他把嘴撅得老高。蒋易说:“现在先去买蛋糕。”语气软了很多。
陈天明立刻复活,转过头来盯着蒋易:“有蛋糕!那我要点十八根蜡烛!”
蒋易笑了,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道:“得寸进尺。”
蛋糕店开在必胜客旁边,店员仔细打包的时候,陈天明吵着要去吃披萨。“披萨也是蛋糕的一种,扁蛋糕。”陈天明如是说。
蒋易扶额,他觉得生日请客应该吃点更好的,但还是带小孩去了。大手一挥点了一桌子的垃圾快餐食品,陈天明连喊好几声吃不了了他才停。
陈天明坐在蒋易对面大口吃披萨,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和蒋易搭茬,含含糊糊地问他:“哥你为啥这么拼命干前台呢,看你开这车也不像缺钱的人啊?”
蒋易吃饭很文雅,感觉食物和他有仇,终于把这口咽下去之后,他说:“闲起来心发慌。”
“你之前是干什么的方便透露一下吗,干前台可不是这个经济条件啊。”
蒋易像被戳到伤心事,擦了擦嘴,把纸丢进垃圾桶,自嘲地笑了笑:“我之前在北京,这不闯不下去了,夹着尾巴走了。”
答非所问。陈天明吃着披萨想。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蒋易的饭量:“这就擦嘴了?就吃完了?才吃了几口啊!剩这么多我根本吃不了!”
“不饿。”蒋易说。“你平常吃得不多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我吗?我爸我妈常年在外地,我早上不吃,中午吃食堂,晚上就随便对付一口。”看着对面担忧的目光,陈天明又十分开朗地补了一句:“放心吧,饿不死。”
蒋易皱起眉头道:“你一个人住?”
“厉害吧。”陈天明嘿嘿一乐。
蒋易眉头皱得更深了:“学习跟得上吗?”
陈天明把头埋进碗里:“我不喜欢学习。”
蒋易叹了口气道:“从明天开始,你放学就来江东网咖找我。”
“等一下!”陈天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目瞪口呆的脸,“虽然我不喜欢学习,但你也不能直接把我给放弃了吧!”
“谁说让你上网来了!”蒋易无语写在脸上,“你过来我管你饭。”
陈天明晃晃手里的披萨,难以置信地说:“世界上真有这么好的披萨心肠?”
“有条件的。要陪我在前台干活。但我晚上送你回家。”
“成交!”陈天明放下披萨想和蒋易握手,被他用餐巾纸拍开了。
“擦擦手,吃蛋糕了。”蒋易自己吃完了,就开始忙活刚买来的蛋糕,他把包装小心翼翼地打开,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了很多根蜡烛,一一插在了蛋糕上,不多不少,刚好十八根。陈天明简直不知道他哪里搞来的这么多蜡烛,两人份的蛋糕被插得像个小刺猬。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陈天明又很没出息地鼻酸了。他说想要十八根蜡烛,蒋易就真的给他找来了十八根蜡烛,哪怕他是无心的、幼稚的、无理取闹的。蒋易只是神通广大地实现了他的愿望,然后一根接一根的点燃了蜡烛。
“一口气吹灭。别忘了许愿。”蒋易说。
十八岁的陈天明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道:“我想成为像蒋易一样的大人。”
陈天明真的每天放学后都去蒋易那里报道,有时候蒋易自己在,就会在网咖的小厨房里给陈天明做点菜吃。陈天明对他做饭水平的评价是,营养均衡,但就是感觉植物和动物都白死了。有时候李栋也在,他们仨还会一起出去吃点。
吃饭问题确实是解决了,但陈天明没想到的是,所谓的帮蒋易干活,就是指在前台写练习题。蒋易时不时还会检查他有没有认真看书,给他讲讲错题,简直是1v1辅导班。
一开始陈天明坐在前台看着面前摊开的书本,跟个小猴似的抓耳挠腮,但蒋易在旁边,八风不动不怒自威,大有一种陪你熬到世界末日的派头,陈天明只好每天都在前台学到大半夜。
在又一次蒋易拿着他周测的卷子心事重重地皱眉的时候,陈天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其实我想象中的帮你干活是指帮你接待顾客。”
“像你这种牙尖嘴利还不会来事的,顾客来一个让你气跑一个。”
“别骂了。”陈天明低头抠手。
“这次的周测还行,有进步,但还是有几道不该错的题。”蒋易把卷子放在桌上,“感觉你基础还是有点薄弱,还好脑子聪明,写作业吧。”
“好嘞。”得到夸奖的陈天明从善如流地坐在蒋易旁边,掏出书包里的一堆练习册,他现在书包可比之前沉多了,没法放学拎着就跑了。
今天李栋也在,看陈天明乖乖坐下的样子,夹着根小烟凑过来,说:“哎天明你是不是有点抖m,他这么管你你都忍着?要我我就揍他、揍他。”李栋对空气打了两下拳。
“我揍你你信不信。”蒋易提高了音量,“上边上抽去!这边有小孩。”
陈天明在他俩中间笑出一口小牙,翻开了习题册,掏出笔袋准备写题。
有几个人进来,想开机子,陈天明早已习惯前台的吵闹,头都没抬,继续看题。
“陈天明?”几个客人很惊讶地喊他。
他抬头,看到是那几个之前一起去网吧玩的朋友,他们应该也都成年了,手里拿着身份证。眼神看看蒋易又看看他。
“你出来一下。”为首的男生说。
“你们要干什么。”见这几个不良打扮的少年,蒋易立刻站起来,把陈天明护在身后。刚去旁边抽烟的李栋也把烟掐了,站到了陈天明身前。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哎呀没事的!”陈天明不想事情闹大,影响店里生意,连忙起身拍拍他俩的肩膀,“这几个是我朋友,我去去就回。”
蒋易还是沉默地站着没动,不想放人。陈天明忙看向李栋,李栋就过去拍了两下蒋易护着陈天明的胳膊,做了个让他放宽心的表情。陈天明说:“真没事哥,说两句话就回。”蒋易才让他出去。
他们也没走很远,就在门口,蒋易和李栋隔着玻璃就能看见的地方。这帮男生的老大年纪稍大一点,平时大家都叫他成哥。
成哥说:“你现在和那个马脸前台关系不错啊?”
“还行吧。”陈天明也看不出成哥什么态度,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
“现在想学习了?真心的?”
“......反正在学。其实有点来不及了,今年夏天就考了。”陈天明低头踢石子。
“挺好。”成哥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希望我妹以后也能有你这个劲头。”
其实陈天明也拿不准他这些社会上的朋友是不是想找茬,此时看他态度,陈天明终于放心了,也笑了一下,道:“小妹肯定比咱所有人都有出息。”
成哥又问起蒋易:“那个前台,你俩怎么认识的?”
“后来过来上网认识的。他听说我家没大人,可能也是可怜我吧,一直挺照顾我的。人不坏。”
“那行,你没受欺负就行。叫你出来主要是问这个。”
“不会的哥,谁能欺负我啊!”陈天明乐了。
他们又寒暄几句,大家都说让他好好学习,考试顺利,确认他没遇到困难,成哥就带着其他小孩走了。
陈天明拉开门回屋,看见蒋易和李栋还站着。李栋把袖子都挽上去了,俩人大有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陈天明乐了,说:“你们俩这么瘦,要是真有打架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见他回来了,两个成年人才都松了一口气。蒋易问:“哪认识的朋友?”陈天明听他语气感觉他有点生气。
“这几个小伙子挺社会啊,我还以为要给我这店砸了呢。”李栋在旁边煽风点火。
“之前认识的一些校外朋友。”坑兄弟是吧。陈天明在心里记了李栋一笔,边说边观察蒋易脸色,“人都不坏,就是家里都没人管,就都不上学了。”
他知道蒋易心肠其实很软,他一这样说,蒋易肯定不忍心再说什么重话了。果然他捏了捏眉心,坐下了。最后只说出一句:“没有反对你交朋友的意思,但是至少高考前先别和他们一起出去玩了,好吗?”
“放心。”陈天明立刻蹲到他椅子旁边撒娇卖乖道:“这不已经跟着蒋老板混了嘛!”
“滚。”蒋易踢他一脚。
“我也跟蒋老板混。”李栋蹲在了椅子另一边。
“你也滚。”蒋易踢了他两脚。李栋夸张地哀嚎,陈天明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毛,随后就被李栋弹了两个脑瓜崩,也捂着脑袋叫了起来。
晚上蒋易照常送陈天明回家。蒋易一直坚持要上楼送到门口,又不愿意去里面坐一下,总是在门口就和陈天明告别了。
陈天明每次和蒋易挥手说拜拜,关上门之后,都不会先去开灯,而是把眼睛贴在猫眼上,看着蒋易一闪而过下楼的身影,然后把耳朵靠在门上听他下楼的脚步声。蒋易的脚步很轻、很快,像一只猫。等到脚步声也消失,世界重回寂静的时候,他才会抬手把灯打开,放下书包和钥匙,恭喜自己回到空无一物的家。
今天也是如此。他把自己丢进沙发里,把脸埋在手心,感觉自己再次被寂寞吞噬。
今天朋友们问他,是真心想学习的吗,他其实不知道怎么回答。在那个瞬间之前,陈天明从来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就像一只被收养的小流浪狗,莫名其妙地有了主人。蒋易用一种温柔的姿态,强势地入侵了他的生活,而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所以他毫无保留地对蒋易开放自己的一切。
但蒋易十分有分寸感,他只愿意占有陈天明生命中的一部分,陈天明心里的一个小房间,只不过他要这个小房间的绝对控制权。陈天明不想这样,因为这代表了蒋易也只在心里给他留了一个小房间,来存放有关陈天明的东西,陈天明依旧与蒋易的人生泾渭分明,不能逾越。
他是真心想学习的吗?以至于每天在前台学到半夜?他在心里叩问自己。他只知道他想和蒋易呆在一起,想让蒋易关注自己,想让他开心,想打开他心里通往其他房间的门。蒋易不是一个他可以抓得住的人,他心里很明白,就像鸟儿不会只停留在一棵树上。
之前有一次蒋易临时有事,他放学之后发现江东网咖只有李栋在。李栋点了外卖说要给他“改善伙食”,声称总吃蒋易做的饭身体是健康了,精神得抑郁。两个人一边吃外卖一边唠闲嗑,李栋从不过问他学习的事情,只是和他闲聊逗乐。
那次两个人不知怎么谈到了之前的糗事,各自分享哈哈大笑之后,陈天明状似无意地问道:“诶,栋哥,你和易哥之前就认识吗,他之前是干啥的呀,怎么来你店里帮忙了?换赛道了这是?”
“害。你易哥可是戏剧学院的!”李栋很是为朋友骄傲,提起蒋易的成就眉飞色舞,“他就是事业不顺来我这散散心,我这小庙哪容得下他这尊大佛呀。”
“哦哦。原来如此。”陈天明心不在焉地低头扒拉了两口白饭。
“别跟他说啊。虽然他不承认,但我知道他在这留不长,他肯定是要回去的。”李栋目光飘向远方,“他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是啊。”陈天明轻声叹气。蒋易看上去温声软语,实际上却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人,他认定的事情只会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其他人无法撼动。“那就希望,”陈天明咽了咽口水,“希望他早日梦想成真。”
李栋拿起可乐道:“当然!干杯!”
易拉罐的碰撞声仿佛还萦绕在他耳畔,陈天明在深夜独自一人的家里,把脸埋在掌心里哭了起来。
其实他早已明白,如果他无法走出这里,他就真的只能做蒋易收养的一条小流浪狗,在家里被动地等待。他陈天明死也不要这样。他要主动,他要平等,他要去北京,去外面,去蒋易去过的地方,去他没去过的地方,他要变成一个真正的大人,和蒋易站在同样的高度,堂堂正正的注视他的眼睛。
他是真心的。他要去北京。他要抓住蒋易。他不要做再次被抛弃的流浪狗。
高考是在夏天。陈天明他们高中也是考点,江东网咖离学校不远,李栋把空调给得很足,收留陪考的学生家长,还在门口贴上了免费打印准考证的标语。
蒋易和李栋一起接送他去考试。考试第一天的早上,路上李栋说:“我今天穿个旗袍好了,寓意——旗开得胜。”蒋易说:“欸,那你得穿绿的,寓意—— 一路开绿灯。”陈天明知道他俩是怕他紧张,活跃一下气氛,便也用轻松的语气说:“你俩得了吧,我可不想你们因为影响市容被抓走。”三个人笑成一团。
到了考场门口,这俩人一个说别紧张,正常发挥,一个说我们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陈天明点点头,进了考场。
第二天下午考完最后一科,蒋易和李栋说好去接他庆功吃饭。陈天明还没出校门,就看到好多家长在门口捧着花等自己家小孩,所有人都沉浸在片刻放松的氛围里,陈天明也有些卸了力,被这幸福的气氛感染到,轻轻地笑了。
等他走到校门外,发现很多人都在微笑惊叹着指指点点些什么,他也顺着方向看去。下一秒,他就看到蒋易和李栋举着一个写着十分显眼的,写着“无论考成什么样我们都爱你”的红色横幅,喜气洋洋地在向他招手。
陈天明脸上的轻笑情不自禁地变成了大笑,他飞奔过去,气喘吁吁地指着横幅问:“谁的主意啊!太显眼了,好丢人啊!”
“当然是我!”李栋十分得意。
“他献策,我实施。”蒋易也笑容满面。
“丢人吗?我看你明明就喜欢得很!”李栋打趣他。
被周围人感动的眼神注视着,再看看面前傻乐的两个人,陈天明顿觉,原来自己也是被爱的小孩,无需艳羡别人的鲜花。他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往下淌,蒋易笑着伸手替他抹去,“看看,喜欢哭了都。”
“饿哭的。”陈天明用手背迅速把脸擦干,然后一手挎起一个人的胳膊,大喊道:“吃饭去!!”
坐到烧烤店里的时候,陈天明已经从兴奋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只剩一份弦绷太紧之后骤然松脱的疲惫。中途李栋说要出去抽烟,他也只是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继续啃食面包片。
“天明。”蒋易忽然喊他。
“嗯?”陈天明边回答继续吃着东西,但是好久没听到下一句,于是他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蒋易。
蒋易坐得很直,双手搭在腿上,脸上挂着一点讪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陈天明从没见过他这样。他心下一沉,放下筷子,把目光移开,没有看蒋易,说:“你是不是要走了。”
蒋易很惊讶,他张了张嘴,最后犹豫了一下,只说出了个“是”字。
“北京有个对我来说很好的机会。本来不想在这么开心的时候告诉你的,但是我明早就要走,再不说没机会说了。”蒋易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陈天明心上。“对不起。”蒋易说。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陈天明挤出一个笑脸来掩盖自己的情绪,但他还没有学会掩盖自己的心,他看着蒋易的眼睛问他:“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的。”蒋易移开了视线。
蒋易在骗他。陈天明知道。也许他是不想太残忍,或者他还把陈天明当成一个天真的小孩,也可能他们真的还会再见。但陈天明知道,蒋易在说谎,起码在这一刻,他真的觉得他们不会再见了。陈天明觉得自己像一条忽然被取下项圈的狗,满怀恐惧地独自面对一个大得没有尽头的世界。
“明天几点走?我去送你。”陈天明说话已经有了鼻音。
蒋易给他递纸,“不用送其实,太早了,你好好休息。”
陈天明没有回答他,把纸一把抓过,几乎是逃一样地起身,留下一句“我去卫生间”就跑了出去。
出了饭店门口,他再也忍受不住了,随便找了一面墙,对着它无声但汹涌地哭了起来。躲出来的李栋见状,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走过来沉默地拍他的后背。
“没事,他走了我不还在吗!以后江东网咖的网你随便上,带朋友来,哥都给你们免费,咔咔的!”李栋语气激昂,想调动一点气氛。
陈天明没回话,李栋就这样站在旁边陪他,直到陈天明颤动的后背渐渐平静了。过了一会,他转过身来指着自己的眼睛问李栋:“能看出来哭过吗?”
“能。”李栋如实回答。
“那我等一会再进去。”陈天明说。
“天明啊。”看着阳光开朗小男孩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李栋实在于心不忍,于是揽住他肩膀道:“其实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这辈子还会遇到很多个蒋易的。”
陈天明眼睛鼻子还是红的,他固执地摇摇头,小声嘟囔道:“但遇到他们的再也不是十八岁的陈天明了。”
“你看你!这么轴呢这小孩!”李栋用力呼噜呼噜他脑袋毛,低声骂道:“真造孽啊蒋易啊!”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但是一直不告诉我。”陈天明低着头,头毛柔顺地垂在眼睛上。
“蒋易不让说。”看见小孩这样,李栋愁得脸皱成一团,给蒋易说好话:“你别怪他啊,他也是怕影响你考试。而且其实他前几天就该走了,还是和那边商量着才硬拖到现在呢。”
“我知道了。”陈天明不想再因为他俩的事情折磨李栋了,因此只是说了句:“我们进去吧。”就推开门回了店里。
这顿饭后来在十分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蒋易和陈天明几乎一直在沉默,而李栋像发疯了一样一直在不停地讲话,尴尬地大笑,最后李栋实在受不了了,说:“二位祖宗,我店没人看,先走了,咱们今天就吃到这吧,孩子刚考完试,也让他歇歇。”临走之前李栋还嘱咐蒋易送陈天明回家。
陈天明沉默地坐在蒋易的副驾驶,别回头去,偷偷看着右面车窗玻璃上蒋易的倒影。
他看见蒋易微微皱着眉头,抿着嘴唇,好几次好像要开口说话的样子,但最后只是叹口气,握了握方向盘。
看着蒋易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陈天明立马就偷偷心软了。他皱着眉头和不争气的自己赌气,把车窗全都降了下来,任由晚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闭上了眼睛。
到了陈天明家楼下,蒋易还是坚持要把他送到家门口。“仪式感不能丢。”他这样说道。
“哪门子的仪式感?”陈天明心里委屈,就言语上和他作对。
“好了,以后好好的。”蒋易没接茬,只是拍拍他肩膀。
“别搞得像最后一次见面似的。”陈天明依依不舍地进了家门。“明天我去送你。你几点走?”关门之前陈天明坚持。
蒋易看着他,陈天明目光并无闪躲,也直直地看向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蒋易说:“八点。”他叹了口气。
“那明天七点半江东网咖见。”陈天明怕蒋易反悔,没有等他回答,轻轻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陈天明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动,将眼睛贴在猫眼上,捕捉蒋易的背影。
但这次蒋易没有走。他没有下楼,依然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他没有笑,也没有哭,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只是垂着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陈天明隔着变形的鱼眼镜头,贪婪地看着这个在这一瞬选择流连的蒋易。
这个蒋易不再有温柔的戒备,也不再有坚硬的自持,在这个头上顶着昏暗灯光的世界一隅,他有些许松动了。陈天明看到,他抬起了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伸出手来,轻轻地抚在了门上。
这一瞬间,陈天明站在另一侧,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他无法通过小小的猫眼细细地分辨出蒋易此刻表情所代表的心绪,他只觉得蒋易的手正抚在他的心脏上,在推他心里所有房间的门,而所有的门都已准备好一同为他打开,随他自由出入。
但下一秒,蒋易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手,闪身从陈天明局促的视野中离开了。像一只黑猫,仅需一瞬就回到了黑色的夜里,不见了踪影,只留尾尖在陈天明的心上挠了又挠。陈天明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隔着门板寻找蒋易的触感。防盗门很凉,就像生日那天蒋易拉他出门时候的指尖。他闭着眼,脑袋抵在门上,慢慢地蹲了下来,在漆黑的玄关里,以自己的心脏为中心缩成了一团。
这一夜陈天明几乎没怎么睡。他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蒋易要回到那个遥远的世界去了,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没有自己的世界。这个事实让他心神不宁。回忆一下,他冬天和蒋易相识,夏天和蒋易分别,他们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一起走过一个完整的春夏秋冬,就在大考的人声鼎沸中寂静地分别了。
等到天已经开始亮了,陈天明才眯了一小会,离别这两个沉重的字让他辗转反侧。早上七点钟闹铃响的时候,他感觉头痛欲裂,但还是立刻爬起来洗漱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乌青,眼球充血,胡茬也长出了一些,实在非常潦草又可怜,真的像一只流浪的狗。
他收拾得很快,刮了胡子,擦了脸,穿上昨晚睡前搭配好的衣服,七点半就依约到了江东网咖,却只在里面看到了李栋。他站在前台那里,也是刚到不久的样子。
“他人呢?还没起吗?”陈天明环视四周,“一会出发了。”
李栋没回话,盯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陈天明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他连忙把脑袋凑过去看,发现是蒋易的字,写的是:“七点半已上飞机,祝好,勿念。”
陈天明把纸条抢过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
“他走了。”陈天明攥着纸条,咬着下嘴唇,“他骗我。”
夏天是一年中好天气最多的季节。这天同样是一个大晴天,朝阳透过玻璃洒在李栋和陈天明身上,带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暖意。陈天明看向地理位置上北京的方向,那里是一堵墙,旁边正坐着一位通宵的客人,噼里啪啦地打着键盘。
三十度的天气,陈天明却无端想起他和蒋易第一次见面那天。那天很冷,下了很大很大的雪,蒋易穿得有点单薄,就坐在他现在所站的位置。陈天明忽然回忆起,那天他进来与蒋易搭话,可能是因为带进来一股冷空气,也可能是因为此刻的自己正站在这里想念他,在陈天明说话之前,蒋易先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还对他说了声抱歉。
想到这里,陈天明捏着纸条瘪起了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李栋搂着他,用力地捏着他的肩膀,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分担他的痛苦。但他并没有觉得很悲伤,甚至也没有觉得很愤怒,很奇怪地,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变成了一颗雪花水晶球,想起蒋易,它仿佛折射着太阳的光芒,在所有阴影里都映出浅浅的彩虹。但它又是那样的杂乱无章,因为蒋易也让它七上八下,左摇右晃,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在剔透的玻璃正中央,阳光温暖不到的地方,好像下起了一场旷日持久,无法停歇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