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30
Words:
10,236
Chapters:
1/1
Kudos:
8
Hits:
313

【8059】桌下有鬼

Work Text:

合格的父母会教自己孩子成为优秀的社会人,教会他们保护自己,必要时用法律捍卫权益,以及合理地使用身边人的资源来谋得自己的利益。而对另一部分人他们或许无需提前学习,他们生来就有笼络人心的手段,隐瞒或是撒谎的天赋,以及漂亮的脸蛋和完美的性格。这样的人是少数的,带着变革者的灰色标签,从人群中心缓慢辐射出由己产生的魅力,一切靠持久的话术,或机会到来时的一句安慰和鼓舞。

山本武第一次撒谎时他眼睛都没有眨,那时候他 5 岁,他失手打破了自己父亲最喜欢的花瓶:从希伯尼亚拍卖行里高价成交的奇珍。他的父亲在说出谎话的那一刻眼神死死盯着他,足以让正常人发毛,而山本武就像无所畏惧一样把手照常贴在裤缝边,板栗色的眼睛勾勒这样一位成年男性的眉眼。三秒钟后他走近抱了抱父亲,把头埋进他身体里,他父亲霎时松懈了。而年幼的他露出笑容:嘴角裂开笑得像个不藏心事的小孩,那样明媚的笑脸,论谁都不会觉得他会干坏事。

回到房间后他坐在床边,他不清楚为何自然而然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是个好孩子,也确信帮助别人时都带着善意。这只能解释为性格本质,他骨子里或许没有纯粹到哪儿去,起码不愿意承担这种后果。

山本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打算开门去餐桌倒点柠檬水,而狱寺站在门后看他,碧绿色的眼睛带着点较真意味,

“是你砸碎的。”

狱寺说得确信无疑,“去找他坦白吧,他很喜欢那个花瓶。”

“我不想让他知道。”

5 岁的他带着点可怜的语气,“狱寺你帮我一次好吗?”

“……,所以真的是你打碎的。”

狱寺瞬间笑起来,“你这么信我吗?”

白发碧眼的男孩撑起上半身转头看山本,“走吧,下楼喝柠檬水,家政阿姨打扫好了。”

儿时的记忆强加给现在不算美好,反而苦痛和迷茫。如今的山本武看向狱寺时他只看见这家伙平白无故皱起的眉头,下撇的嘴角,还有手臂上另类的骷髅装饰:短短十年狱寺从温柔变得行为乖张。

自从他得知自己是个私生子起。

山本武想到这个差点压断了铅笔头,他的草稿纸上还布满数学公式,那是为了防止别人看出他心不在焉而伪装的。老师上课讲了什么他一概没听,他再一次偷偷拿起手机低头翻找私聊里最早的那条消息。

“【狱寺隼人】对你发送了派对邀请。”

配图是他们两个一起活了 10 年的家。

“爸爸知道吗?”

“为什么告诉他?”

山本武看着那条消息,聊天框内是他反复打出又撤回的念白:“你不会无缘无故邀请人开派对,是他想要你这么做对吗?”

他什么都没回,直到下课铃打响。斜前方的家伙两只脚翘在课桌上,身边围着一群漂亮女同学,她们讨论狱寺的家到底有多大,需要多少瓶香槟才可以灌满游泳池。狱寺眉毛一挑推开她们出了座位,

“想知道就来。”他压下眉头说,“今夜不止有香槟。”

确实不止,等到山本骑着车从花园小径穿进来时,他隐约看见了狱寺在和他们的父亲说话,两人站在楼梯拐角处,期间狱寺烦躁地挥了挥手,最后像是叹了口气一样冷下脸答应些什么。而等自己打开偏门进了楼梯走廊,狱寺转过身直对着他,“山本,你要听吗?”

在外是客厅里的喧嚣,而在这是狱寺漫不经心的邀请,山本武脑子转了转,或许以自己的身份还没到能听这个的地步,他瞥了眼父亲,准确来说是养父的脸,对方似乎也希望他留下。

“怎么了?我换完衣服来。”

“不用换衣服。”

“穿上那件我送你的,快点。”

狱寺一把拽着他跑上楼,手掌心交叠时山本下意识捏了捏,显然狱寺没料到这个,转头看向他时眼底带着点茫然,让山本很难受。他后来翻找那件手工定制正装时也心不在焉。两人的关系似乎在某一刻起就跌落冰点了。狱寺这几年改变太大,让自己回过神后才发觉那个会笑着时不时拥抱他的家伙现在连手掌都不想让他碰。

“喂,别发呆了。”

狱寺在他身后说着,“转过来。”

温莎结缠着他的衣领,动作间还有散发的小苍兰香,香味淡淡的,估计是放久了。山本想起自己之前随手买的那瓶,抑制不住问出口:“你今天喷得哪款?”

“……问这个干嘛。”

这是一场别有目的的社交活动,山本走下楼后确定了这点,因为他看见班上那个最不起眼的男孩居然穿着正装到场了,而且小声对着比他高出一个半头的带帽男性倾诉什么,男人腰间还别着一把手枪,扫过他和狱寺两人时的眼神无比犀利。

“里包恩……,我没想到是这样啊。”

“那以后就学着预判吧,阿纲。” 

男人叫他阿纲,关系看来很亲密,山本清楚那个男生原名叫泽田纲吉,是个门门成绩都不及格的家伙,能在这所高中念书或许只是靠着他身旁人的名字。这样一位可以称得上弱小的男生转头看了他和狱寺一眼,身旁那人立刻快步下了楼梯把手伸给泽田和那位带帽男性,笑得如沐春风,甚至可以说温柔款款。

“啧…”

山本沿着墙往前走,他实在搞不懂狱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了。16岁的狱寺比14岁还要难以捉摸,那会儿他尚且知道狱寺突然生气是什么样,哪怕他性格变了也不会瞒着不说,而是瞪着眼睛看山本,嘴里说些伤人的话,但事后都会私下地塞给他点东西,比如一包他喜欢的曲奇,或者是打棒球休息时走上前给他瓶电解质水,两人就会和好,起码山本是这么想的。16岁的狱寺很少再生气,他似乎刻意回避掉自己的亲近,一次次后山本开始怀疑是否从前的友情让他觉得难堪,毕竟自己只是领养来的孩子。他去找过养父坦白说完全可以让自己搬出去住,可对方彻底回绝了,还带着些疑惑的,令人歉疚的神色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玻璃缸,告诉他没有必要再纠结以前的事。

餐桌上都是些山本不了解的东西,什么家族企业,生意伙伴,还有股份分红,通常由两位成年男性起头,而期间他的父亲会问问狱寺,狱寺接话后顺带把话题回抛给里包恩,低头吃着自己餐盘里的东西,时不时对泽田眨眨眼睛,等差不多了两人站起身走出餐厅。只留下山本武一个人。

“……,不去和他们玩儿吗?抱歉,今天本来想让你们开心一下的。”

“不清楚,我觉得现在的他不想和我呆在一起。和我聊聊你们感兴趣的话题好吗?我今夜没心情玩儿了。”

山本又给自己夹了块鳕鱼,刀探进肉时坐在他边上的人淡淡开口,突如其来的邀请让他不知所措,只好抬起头看向对方,被帽檐遮盖的眼眶深邃,只露出一双黑得发亮的上挑斜眼。

“好。”

说完山本武跟着他走出餐厅,下沉式客厅里灯光昏暗。两人径直走去吧台,本着结交之意对待里包恩的他给对方调了一杯威士忌,喝到第三口后对方带着点嘲笑口吻:“那家伙就是个笨蛋,假装得很差劲,不过只有我看见了而已。”

“假装什么?”

“他假装不回应你,可实际上比谁都在意,这种感情藏得很深,你没察觉出来么。”

“……我没什么好在意的。” 

山本愣了一秒急忙解释起两人私下底并没有里包恩想的那么复杂,说着说着他沉默下来,对着吧台反射出的倒影一言不发。沉默的档口他转过身拿下刚才倒过一半的威士忌,给自己斟上四分之一杯,加了点碳酸饮料进去,学着对方的样子喝下三口。酒精到达胃部后全身回暖,最后他按捺不住问了原因,而里包恩的回答让他喝光了整杯特调也想不出什么话好说。过了三四秒里包恩续上话题。

“我认识他很久了,如果不是和上一任董事长续约合同的话,我应该会来你家待着吧,那个小子脾气很倔,现在的他估计只有我的话能听得进去。”

“我已经不太懂狱寺脑子里在想什么了,先生。” 

“嗯……虽然不太了解他的现状了,但看样子似乎想当二把手呢,甚至为了这个目标把自己约束成这样。”

杯壁碰撞声里里包恩投了一颗咖啡色块进去,水中爆炸开后气泡蔓延上杯沿,男人有节奏地敲击着这块玻璃。山本武盯着对方光下骨节分明的双手,他握杯的手势也和别人不太一样,仅仅两指就能端起手掌心大的酒杯。那一刻自己抬起手捏起对方掌心的玻璃,无比笃定地开口询问:

“能教我怎么用枪吗?”

山本站在校内的射击场馆,距离当初约定训练的日子过去了快两个月,他已经熟练使用流行的半自动式手枪了。里包恩正打算教他在移动时也保证命中率,他不确定自己学不学得会,但目前看下来还好。和那位叫做泽田纲吉的同学也相处得很愉快。起初他根本没把那家伙放在眼里,但第一次去他家做客时两人聊到棒球,泽田很在意他为什么打这么好都会放弃。自己回答说觉得被棒球之神抛弃了,看不见努力的成果后自然而然不会有继续的可能。泽田沉吟了会儿说:

“如果从前的山本会为了棒球而做傻事的话,那我想因为山本所以努力挥出那个球棒。”

对方说得很认真,哪怕他清楚自己再也不可能打棒球。山本不免心里涌起阵暖意,这种迟来的友情让他觉得当初不跳楼是正确的。不然就遇不到现在的泽田纲吉了。

回忆起两个月里发生的种种,山本再次把子弹填入弹夹,上膛后对准靶心处的红点,再上移几厘米,

击发。

身后传来单薄的鼓掌声。狱寺靠在墙边看着他,山本回眸看见那人嘴里嚼着红色的口香糖。

“里包恩先生教你的?”

山本隐隐约约感觉出对方话语里一丝不悦,仿佛这是他该学的东西。狱寺走下楼梯拿起桌上放着的两把格洛克,以及一把沙漠之鹰,他挑了后者,以外行人的手法对准前面的靶心射出一发子弹,后坐力强得他趔趄一步,而飞出去的子弹打在防弹墙壁上。狱寺冷哼一声放了回去。

“为什么要学这个?”

“为了泽田纲吉。”

“你敢。”

狱寺听到后立刻怒视过来,眼神里带着强烈的敌意,仿佛自己跃进了雷池。对方碧绿的眼睛里几乎是迸出火色,山本武低头看向桌下——捏紧的拳头在咔咔发响。里包恩说的对,狱寺在熟人面前根本隐瞒不了任何情绪,一点不满就会让他炸毛。

“那你呢?你给他带来什么了?”他边说边把子弹一颗颗推入弹夹,清脆的声音里山本扬起手,五发命中进红色靶心,甚至最后一击让靶子落在地板上,木板碎裂的声音像是存心气他。狱寺再也忍不住一拳挥在对方脸上,扯起他领子把他抵进墙,

”你换个别的理由不可以吗?山本武。”

衣领差点被狱寺扯开,看来对方下意识减了点力道,毕竟一个呆在弓道部的家伙手臂肌肉力量不会差到哪去。山本捏紧对方手腕想挣脱开,结果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秒狱寺的双手垂落在身侧,生完气的他没什么表情。

“我没有和你抢什么,狱寺。可能14岁遇到泽田纲吉的话我会和你争在他边上的位置,但我现在已经16岁了,甚至再过1个月就要17岁了,我只想保护他以后别受伤害。”

“我以为你学这个是想保护你自己,我们又没在玩什么黑手党游戏,你觉得你比得过他家的安保措施是吗?”

“。。。。。。”

“我生气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你个混蛋,真他妈把我当14岁小孩。”

狱寺扔下这句话后从刚下来的楼梯口原路离开了,临走前还重重摔了记门,穿堂风从背后猛得吹过来,像是被人扇了巴掌一样疼。

山本武练完手枪后走去淋浴室,这个点没什么人,冷水冲完他身上的疲惫后他裹了块浴巾坐在凳子上。日历显示今天是周一,狱寺应该会早回家,他这么想着换好衣服走出去,正好碰上狱寺拉开车门,快跑的脚步声里对方回头看了一眼,半只脚落在外头朝上盯着山本武。或许是下午的太阳起了头,狱寺微眯着眼显得有些困倦,

“不是约定好了不让人发现么?”

“我今天想和你一起回去,狱寺。”

说着半只身子直接探了进去,对方皱着眉推搡的同时还在骂他有病,山本只好捏起他车外的一只脚踝搁进里面,自己坐进去后迅速关上后面车门。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狱寺,我等不了太久。”

“怎么了?你练个靶和我有什么关系。”

狱寺冷哼一声,拍了拍刚才被迫收回的那只右腿。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你没有因为泽田和我生气。”

山本几乎是闯入狱寺的个人空间,两人鼻尖只隔了十几厘米,对方因为空调被吹起的额前白发都能贴上自己的脸,而眉头蹙起时的狱寺很有攻击性,山本武胡思乱想着,但他确信自己的心跳没加速,狱寺这张臭脸摆出来只对外人有用。

“没有。”

“对不起。”

山本垂下脑袋,表情内疚得像是犯事的小狗,说完后还朝上看了两眼,像是观察狱寺反应似的。

“真以为和我道个歉就结束了?打枪混蛋。”

狱寺吐出句话后补充道,“回去和你慢慢说。”

“这里说不行吗?”

“我怕你情绪上头什么事都答应我。”

狱寺扯开山本武攥着自己的手,斜对着他插上耳机听歌了。

等下车后两人直奔二楼卧室,这是他们说话的习惯,狱寺非必要不会在客厅里说些什么,这让他觉得不自在。上楼梯时山本再一次轻轻攥上前面人袖口,这回没拒绝,倒任由着他一直勾着,仿佛已经被搞得没脾气了。卧室里的清甜味刺激着山本武的鼻腔,被小苍兰重新围绕的感觉很好,山本恍惚觉得回到了从前他和狱寺形影不离的时候。以至于对方认真在和他谈事情时只是专注盯着狱寺的脸,用眼睛测量他这几年相貌变化了多少。

“喂,你在听吗?”

“……嗯。”

“把我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山本武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几个字,狱寺鼻息间发出阵冷音,“我就知道你没在听,你眼睛都快看直了。”

“……这几年很少能和狱寺这样说话了,所以有点开心。”

“……我没有躲着你,山本。”

话题逐渐绕远到更日常的,也更微妙的地方,狱寺嗫嚅着坦白了这两年他在思考和选择什么:碧昂琪好几次询问他在成年后可不可以当自己的经纪人,作为明星也是童模出生的,比他大三岁的姐姐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口才好且脑子转得快的人在自己身边,否则日后她很难在圈子里吃得开。同时他父亲,或者也包括了里包恩那边日后需要一个新合伙人来帮泽田纲吉运营公司,以至于每天自己的脑子里都想着很多事,多到他快来不及回应他人。

说着说着狱寺站起身面对山本武,语气里带着点冷峻,

“两个月前爸爸和我说,碧昂琪最后选了你,你很会聊天,社交比我厉害,长得也好看。”

“所以你才对他这么凶?”

“你看到了?”

狱寺低下头询问。山本武回忆起晚宴前自己隔着玻璃板瞥见的情景,点点头回答:“我可以去。”

“你考虑清楚再说吧,没人逼你。”

“狱寺为什么不希望我去?”

山本转了话题,他直觉出眼前人肯定还有点心事瞒着自己,要狱寺说真心话比数学考 100 都难,山本没把握现在这个时间点狱寺肯对他全盘脱出。

“我的理由又不重要,你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做好了。”

“我想把狱寺的理由也考虑进去,可以吗?狱寺这么不愿意肯定有道理的。”

“……私心而已。”

那人说完抿紧嘴唇,没过半秒补充说,“你这种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那种生活,所以我就这么和他讲了。”说完狱寺陡然觉得暖意蔓延,山本武的手掌探上他的后腰,而后又露出那种人畜无害的表情,狱寺迟疑了会儿仍旧打算放下戒备,虽然他清楚山本这个家伙坏心眼比自己多得多。可这种时候耍心眼应该不是他的风格,除非这家伙心里有鬼。

然而对方说的下一句话让他差点跺脚挣扎着离开,里包恩先生到底告诉了他多少未经核实的小道消息?山本武怎么就按照那家伙的指示直接问他是否因为在意自己所以不希望他走了?

“好疼好疼……”

“你说话过脑行吗?!”狱寺几乎是破口大骂,“里包恩先生肯定不会主动和你讲这些!他和我老姐谈恋爱这件事都是隐私话题!”

“他第一次见面就和我说了啊?要我以后多观察下餐桌下面的样子……”

“……”

“我有次低下头看了,狱寺你的脚很不礼貌哎……”

“……”

“#&*%$&*……”

山本抬头还想说点什么立刻就被对方捂紧了嘴,声音破破碎碎地从口腔里传出,面前人脸红到耳根,把他抵在床侧的墙壁上发狠了威胁,直到自己举起双手投降后才罢休。喘过气的山本挪了挪地方,叫狱寺也坐进床里。宽大的双人床因为刚才的打闹而变得乱糟糟的,重新捋过后才算好一些。肩膀相抵时山本不免有些开心,狱寺依旧和从前一样,哪怕成熟了点也会在情绪激动时露出儿时的焦躁样子,这点是他最喜欢的。

而起身时狱寺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没来得及摆臭脸,此刻他双眼赤诚明净,被时间冲淡了所有浮躁,反而带着若有若无的清冷感。

山本愣了秒,脑子里只想到明眸皓齿这四个字。

酒精,尼古丁,还有糅杂一处的芬芳,满溢香水和酒水的气味是青春期聚会最好的标志,它不像大人聚会那么死板克制,保持距离,也不如孩童时期那么纯真。起码山本武一直这么认为,因为他天生对周围人际关系,交际关系,以及言语里的微妙暗示有着深刻理解。18 岁的他在这方面已然做到完美。

此刻山本坐在泽田纲吉家的客厅。依照里包恩的要求,泽田成年礼办得很隆重,一方面是庆祝,另一方面则是测试泽田社交能力是否过关。叫这样一位做什么都三思后行又有些怯懦的人独自承担这桩考验未免负担过重,再说泽田也不愿意在本该轻松的生日宴上拉拢人心,再三考虑后他请求狱寺和山本稍微帮自己维持一下局面,在尽量避免正式谈话的同时结交到一些对未来公司发展有帮助的合伙人。

想着想着山本抬起头看了眼狱寺,对方看表的同时感觉到目光便也游移了一秒,指指表盘上的数字开口:“还有五分钟。”

“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这句话你该对小老板说。”

山本听到回答后仍然不太相信,因为他看见狱寺绞着手指,原本冷白色的手有些部位被掐得通红。于是他站起身把对方手掌轻轻掰开,红印清晰可见,仿佛刻进皮肤里。这让山本武无奈地笑了笑。

“……走吧,我没事。”被戳穿后狱寺还是嘴硬着,他捋了捋额前头发,而后故意把手揣在怀里。

主场早已布置得妥当,甚至每个细节狱寺都检查了两遍,真正经过时反而没什么特殊感觉,香槟和果酒,还有空气里一点点火烧的木炭味熏染鼻腔,一切都恰到好处。而泽田站在主场的中心位置微笑,见到蓝红两色衬衫从清一色的淡白里显现时他笑得就更温暖些。

“小老板,您今夜就别喝太多酒了,交给我和山本挡就好。”

“嗯……狱寺同学实在不行的话就不要硬撑好嘛?你上次和碧昂琪出去吃饭的时候好像还把胃吃坏了。”

“我没事!您放心!”

山本看了眼身旁人只好接话说狱寺后来天天服药,只不过是早晚才吃而已,所以校内不会看到。泽田这才摆出如释重负的样子。将话题转移到这场别有用心的生日宴。虽然表面上来的人都只是庆祝成年,但泽田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场合逃不掉的是谈论今后事宜以及人生大事,叫狱寺和自己挡掉的都是些无需多做考量的邀请而已,真正的那些谈话本身就无法避免。山本很清楚这一点,因而被那位年轻的领袖支开时他转身去了谣言中心,那些人谈论着宴会主人的身世,是否谈过恋爱,以及最具话题性的:他和那位带帽男性到底是什么关系。

山本武一口口饮着杯子里的香槟,时不时还被人劝酒也都笑着接过。三五杯下去后他的耳旁捕捉到了些别样的言论,凑近细听才确认了是自己的:有人在议论他和狱寺,因为全场不是白色便是淡色拼色系或是花色衬衫里,只有他们两人穿着纯色且过分鲜艳,狱寺那件甚至是缎面的,在光下仿佛流水。

“约好的?在隆重场合不仅穿这种颜色,还肩并肩一起出现。”

“……那个姓狱寺的,有传闻说是 xx 家族的私生子,至于他边上那位我不了解。”

“够了,谈论私生子这个词有什么意思,不是辟谣了么。不过我从前在狱寺少爷小时候的生日宴上都没见过那个黑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的。”

“……”

山本咽了口口水,他本能感觉到胸口一阵发闷,领养一词给他的人生开了个坏头,他原本早就不介意这些,但在这样的场合一说出来就能让人不着寸缕。他缓慢摸上自己的脸颊,在确认没有发烫后走近这场谣言的中心,所有人看到他时那双眼睛让他觉得过分刻意,就像一头狼走进了鬣狗的地盘一样。

“谈论我吗?”山本笑得很自然,同 5 岁那时一样,白得纯然却又仿佛黑得彻底。

“小伙子你听错了。”

“我有耳朵,也能把之前你们说的话重复一遍。”

“你怎么偷听别人谈话呢?真没礼貌。”

“那您也嘴碎到讲我的身世了呀?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不可以听?”

他的笑意在讲完这句话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到有些陌生的语气:

“闭上你们的嘴,除非你们需要我来帮忙。”

山本撂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脚下的地板反射出一人宽的黑影,白白一片里这团黑影和皮鞋底重合,直到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面,无人在意,无人为他驻足。

社交就是场盛大的骗局,从头到尾最尽兴的那个人应该不会太开心。山本武恍惚想着,但他清楚自己早已涉足深水,或许从 16 岁起,或许更早。今后的自己需要面对多少言语里的嘲弄?他又能不在意多久?

狱寺一口口抿着高脚杯里的纯酿,他端详着这抹红色,和自己的衬衫一样色泽饱满。泽田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计算过来客人数,里面只有几个人会真正在意这场宴会的主人,其余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饱餐一顿的食客。他们把五颜六色的餐巾投进垃圾箱,不超过五秒又换上一块新的放在自己胸前的口袋上。狱寺想着便从木质栏杆上直起身,他从不喜欢伪装,欢声笑语就和金钱或是铜板一样腐朽。

“你在哪?”

消息发出后狱寺转身走向后花园,夜晚空气温度降下来一件西装总觉得单薄。过了五分钟后他的手机震动了下,显示的文字让狱寺今夜第一次眉头紧皱。

“该死,搞什么。”

他转身疾跑绕过花园,几乎是脚不择路地逼着风把自己向前推,远处那栋建筑底楼有些昏暗的光,推门进去就看见一长条人坐在沙发上,台上放着杯没喝完的红酒。

“我在客厅,你能来下吗?”

九个字里山本武很少会说你能来下吗这五个字,狱寺的心跳几乎快蹦出嗓子眼,直到他看到这人安然无恙坐在沙发里才缓和。刚想嘲笑这家伙是不是喝得半醉了需要人来照顾下,可他打心底清楚山本武从来没醉过,谁都不知道他酒量到底怎么样。慢慢走近后才察觉出来这人周围的气场明显不对劲,带着一种捕猎者的凶狠,可消息居然发的还是恳求语气。

“咋了?”

狱寺刚开口就被一把搂住,速度快到被带得往地板上栽,泽田家的地板是木头的,刺耳的吱呀声里山本武趴在他肩膀上问:

“狱寺,你有没有哪一刻觉得,我是你的累赘?”

“……”

“……你不是,怎么可能是。”

狱寺恨自己憋半天只有这句话可说,好在怀里人肩膀收拢了下,把他整个人裹进自己的个人空间。蓝色衬衫上闻着没什么酒味,烟味倒是很重,狱寺立刻反应过来山本武到底去了哪儿,那种最需要社交能量的地方,也是话题最不堪入耳的地方,更是他最讨厌的地方,

“别让人弄脏你的蓝色衬衫好吗?先换一件再说。”

手指一下下顺着对方背部时狱寺整个脑子都是懵的,他确实不太会安慰人,顶多帮人骂两句,可面对山本武时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心疼,紧接着巨大的情绪副作用力让他难以吐露很多字,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下沉,仿佛被湿棉花堵住了呼吸。

“换了也一样吧,狱寺,换多少件都没有用,只要我和这里格格不入一天,就不会有用。”

“……其实我的名声也没有好多少。”

“我和你的衬衫,还有泽田的那件,这三种颜色都是里包恩选的,起码这点你可以相信我。”

“…还有,…”

“我刚才做了件很傻的事情。”

狱寺说得断断续续,字节从他嘴里冒出来时速度又极快,像风一样不仔细听就会飘过。

“我没忍住拿酒泼了一个人的衬衫,因为…他说的话让我很不高兴。”

“…”

“就是泼了,我没道歉…因为他说,说你有些不重视他人隐私,只是因为你在这种场合能接得上所有人的话。”

“我觉得我没做错,虽然那是我爸爸的生意伙伴…不过不是太重要的。”

狱寺深吸一口气,“这么说你会好受点吗?”

“后来呢?”

山本反而自顾自继续问,他想寻求一个答案,如果狱寺说出这种话后也能得到理解,那么他和自己本质上其实是两种人,山本在意狱寺和自己的差别,还有对他俩关系的微妙界定,如果外人把这种关系看得很实际,那他们就不该有下一步的可能。

“……我为什么要听后来他讲了什么?” 

狱寺蹙眉着,“没把你放在眼里是这帮子人最大的不幸,如果所有人都没把你放在眼里,我保证泽田会在合伙人名单里把那些人踢出去。”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犹豫着终究没开口,不是时候,狱寺心想。现在的山本还没缓过来,但如果这一次没勇气说出口的话,他下一次,甚至接下来所有时候都会把它憋在心里了。

这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么?

最后的最后狱寺沉默在山本怀里,他牢牢闭嘴了,山本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喜欢自己的人。

“想喝酒吗?”

山本捏了捏狱寺肩膀,还把头往人家肩上蹭了蹭。

“喝,喝 40° 的。”

狱寺推开他径直走去酒柜,挑了瓶拧开后往两个杯子里倒。气氛缓和些许,灯光下坐他对面的人好几次直起身盯了盯他的脸,把话题带到更暧昧的地方去,却每次都绕了回来。可能自己就是这样,下定决心后连身边人的眼光都不在乎。又或者只是不在家里,他还没彻底放松到能和山本说这个。

希望是后者,狱寺迷迷糊糊想,他一杯杯往自己嘴里灌,脸红得发烫也无所谓,他必须靠点什么忘记什么。直到凌晨两三点的风直直扫进他的脖颈,狱寺轻抖了下,一件西装盖在后背,胃部的暖意和身后那人手掌的温热让他缓过神,心虚地坐进自家轿车里。

爸爸不在家,整栋别墅只剩他和山本两个人。狱寺凭着习惯查看了门口的来访记录,发现只是男佣或者女佣后他才放下戒备,随着重力驱使摔进沙发。

“我脑子不怎么清醒的时候有出过糗吗?”

“没,狱寺喝到后面一句话都没说了。”

见那人没回答,山本走近坐在他边上继续:“站起来虽然摇晃了一下,不过没摔,阿纲还以为你脸红成那样已经不行了。”

“很红吗?”

“嗯,特别红,可能狱寺皮肤比较白吧,看得很清楚。”

山本说着捏起对方衬衫,“比这个就好一点点。”

“你滚蛋吧,我脸绝对不可能红成这样,我以前喝到烂醉的时候照过镜子。”

狱寺笑着反驳,笑出声后才感觉整个客厅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声音,山本武没有跟着一起笑,而是问什么时候喝醉过,狱寺吸了吸鼻子回答说,“就一次,这么在意干嘛?”

“嗯,比较在意,狱寺一般不会把自己灌醉的,谁做的?”

“喂,你要干嘛?我没事我就是自己喝的。”

他越解释山本的脸色越难看,的确如此,如果说泽田理解他人的能力是完全依靠共情的话,山本则是知觉上的,先天性的一种感官本能,这样的人通常在你说出口后就会有一个判断,至于想不想伪装看他心情而已。

“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吗?”

“……没什么。”

“那就说。”

“行啊,你既然想听,”

狱寺点点头,下一秒把他压进沙发,对着凹陷的那处又施了点力,反作用力的缘故他更为清醒,眼神也更犀利,

“因为我喜欢你,你在 17 岁生日派对上居然和一个陌生女的跳那么开心,你活该没人敢追,山本武。”

酒瓶在蓝紫光下旋转着,每摆过一个人后和桌板摩擦的声音都会响亮些,最后发出“铛”得一声,瓶口颤颤巍巍地倒向穿着棒球服的黑发男同学,灯光照亮他下半张脸,还有脖颈的一大块裸露皮肤,山本武只好笑着站起身走上前兑换他的好运。要求从来没变:当着所有人面脱件衣服并挑一杯鸡尾酒喝。为了不扫兴他选了桌上那杯最烈的,酒精刺激着鼻腔,欢呼声里他灌下一大口,低头扯开棒球服的外套,露出里面穿着的白色背心。就像所有 17 岁高中生会在派对上干的那样,山本把剩下半杯淋在衣服上,随着浓厚的酒味一并抛向灯光深处。一瞬的黑暗里目光的焦点露齿而笑,将整个派对的气氛推向高潮。他的身体自然而然随着音乐扭动,灯光下的影子都像是被灌了杯,满脑子只剩下酒精饮料带给他的兴奋以及刚才和人衣物摩挲时的温热。

如果只有一次机会的话山本武宁愿疯到谁都不想管,因为他很清楚 18 岁的成人礼就不会这样继续了。从今以后他的人生里只剩下半自动手枪,家族会议,还有因为选择了泽田纲吉而产生的大小事情。因此他不断给自己加酒,加到别人甚至帮他计数,他好几次瞥见狱寺和阿纲坐在一起,两人挨着聊着什么,似乎很开心,而泽田起身去往卫生间时狱寺立刻望过来一眼,下沉式客厅里那抹上挑的目光带着愠色,盯到他必须喝酒来缓解不适。

不知道是谁提了想要跳舞,也不知道他是第几个跳的,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时他都会扫上一眼,然后继续,唯一确定的是那晚的自己应该一直在笑,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

有人在叫山本的名字,似乎又被点到了。狱寺再次往玻璃板后看去,鼓掌声里他瞥见一个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的女孩儿,狱寺回忆起来那是他老姐那边的朋友,这种人居然会到场……穿着一身红。

今夜是红衣派对,狱寺回忆起来,他又喝了一口酒,愣了会儿后拼命灌下去三四大口。他看到那个女孩儿和自家老姐一样笑得令人目眩神迷,狱寺平日里不怎么欣赏女性漂亮的面容他都有一瞬被惊艳到。老姐可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尽管狱寺真的看她的脸看得想吐也这么认为,可老姐没对他这么笑过,那人只会一个劲整蛊他。女孩冲着笑的那位看不清人脸,狱寺眯起眼睛想看仔细,又担心看见了会让人更难过,酒液的红色滴在衣服上,脏得他差点想把杯子摔碎。

可他最后拎起一篮烈酒去往最混乱的地方,逼着自己坐在人群里面,像不在意一样灌到烂醉,还笑着拉泽田过来玩游戏。

“你真的没事吗?狱寺同学?”

那晚泽田好几次开口询问,他都摇头搪塞过去了,泽田不该为自己的心情而多想。

再一次喝得脑子恍惚后他本能克制住了不该有的想法,他和山本不一样,他清楚如果情绪上头会做出多令人难堪的事情,不,或许不难堪,只是因为平日里他很少说真心话罢了。

那人的脸色不太好,狱寺表白后第一反应就想告诉他别多想,说了就是说了,以后恨他也好躲着他也罢他都认。他坚信山本武绝对不可能喜欢自己这种人,

他小时候太浮躁了,长大后又太收敛。从前那些过分的话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反噬给他,让他觉得自己在处理感情上实在差劲得吓人。

可下一秒鼻尖被人触碰,山本带着点嘲讽口气:“是啊,狱寺胆子很小,你在阿纲家里连我的眼神都不敢看,我就差捏着你下巴问了。”说完反身压了下去,将人扣在自己怀里接吻。衣物摩挲里山本探出只手去摸客厅的遥控器,喘气时他摁掉了最后一盏灯光,随后被人立马扯回来继续。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重要吗?”

“……”

“在饭桌下会把腿伸直搁在你座位底下的那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