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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很大,几乎要把破庙的屋顶压塌。我搓着冻僵的手指,在火堆旁呵出一口白气。门外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微弱的呻吟。
"谁?"我握紧腰间的短刀,警惕地盯着门口。
没有回答,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我犹豫片刻,还是举着火把走了出去。一个黑影蜷缩在庙前的雪地里,像条被丢弃的破麻袋。
"喂,还活着吗?"
那人动了动,抬起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我认出了他,贺然。自那人他得知真相后变得疯疯癫癫的离开,我就再也没见到过他。
"水..."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犹豫了一下。江晏说过,江湖上最危险的就是三种人:老人、女人和残疾人。眼前这个瞎眼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浑身是伤,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但风雪这么大,留他在这里肯定会冻死。
"进来吧。"我终于说,他还是舍不得自己的性命?那日的情景,我丝毫不怀疑他可以在将军祠谢罪自尽。
他浑身一颤,冻的青紫的嘴唇张了张,最终只是靠着那把剑的支撑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我扶着他进了破庙。近距离看,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除了眼睛和腿,他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化脓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那里用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罪"字,伤口边缘发红肿胀,显然是新伤叠着旧伤。
"你对自己倒是挺狠。"我给他清理伤口时忍不住说。
他沉默地任我摆布,直到我不再对他防备准备靠近他的时候。突然,他残缺的右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像是早有预谋一样。
"干什么?"我立刻抽回手,短刀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他像是被烫到般松开手,颤抖着举起双臂:"对...对不起...我只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能...能让我摸摸你的脸吗?"
"你有病吧?"我皱眉,刀尖往前送了送。
他立刻伏低身子,额头抵着地面:"求您了...就一下...我保证不会伤害您..."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卑微,又或者是我那该死的同情心作祟,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就一下。"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触我的额头,然后顺着眉骨往下,划过鼻梁,停在嘴唇上。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突然,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小将...将军..."他哽咽着,眼泪从空洞的眼窝里涌出,"是您吗...?"
"你认错人了。"我拍开他的手。
"不...不会错..."他激动地向前爬了两步,"这眉骨,这鼻梁...和将军一模一样..."他突然抓住我的衣角,用来遮眼睛的那块布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我不认识什么王清。"我硬邦邦地说,"你认错人了。"
贺然却突然激动起来,用残缺的手指撕开胸前的"罪"字伤口:"属下该死...属下罪该万死..."鲜血顺着他的胸膛流下,在火光照映下像一条蜿蜒的小溪,"求您...让属下赎罪...让属下当您的狗..."
我被他疯狂的样子吓到了,后退几步撞到墙上。贺然立刻停下自残的动作,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属下吓到您了...属下该死..."
雪下得更大了,风从破庙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我看着地上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突然觉得很累。
"睡觉吧。"我说,"明天一早你就走。"
他浑身一僵,但没有反驳:"...是。"
半夜,我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贺然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我凑近听,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将军...毒...不是我...求您..."
做噩梦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推了推他:"喂,醒醒。"
他猛地惊醒,空洞的眼睛大睁着,满脸泪痕。看到我的瞬间,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扑过来,又在碰到我衣角前硬生生停住:"小...小姐...属下..."
看着他发抖的样子,我突然心软了。江晏说我这个毛病迟早会害死自己——总是对可怜的东西心软。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没事了,只是噩梦。"
贺然僵住了,仿佛被雷劈中。下一秒,他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我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正常地升高,呼吸也变得急促。
"你发烧了?"我皱眉,想探他的额头,却被他躲开。
"不...不用..."他的声音古怪地发颤,"属下...脏..."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拽过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快得吓人,皮肤烫得像块烙铁。更奇怪的是,当我碰到他时,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你怎么——"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视线下移,顿时涨红了脸,"你...!"
贺然羞愧地蜷缩起来,试图用破烂的衣摆遮住自己:"对...对不起...属下控制不住..."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您要赶我走吗?"
我本该生气,本该一脚把他踹出庙门。但看着他卑微的样子,还有那空洞眼窝里不断涌出的泪水,我竟然鬼使神差地说:"...睡吧。"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嘴唇颤抖着:"您...您还允许属下留下?"
"闭嘴,睡觉。"我背对着他躺下,心跳莫名有些快。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贺然压抑的抽泣。我假装没听见,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奇怪的反应。明天,也许我可以再试试...看他会不会又露出那种表情...
雪还在下,破庙外的世界一片纯白。而庙内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