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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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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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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炭】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Summary:

旧文存档2020.8.22

Work Text:

刚到狭雾山的时候,鳞泷师父问我,你是为了什么握起这把刀。我的回答不外乎是替姐姐报仇、斩杀恶鬼之类的,毕竟这世道就是这样,恶鬼吃人,人也吃人,我既然从那个雪夜一无所有地活下来,往后总需要点东西来代替我的脊骨。师父是个好心肠的人,他接纳了我,但很不赞同我的态度。他认为愤怒和仇恨的确可以让我走得更远,但就像亡命徒,有今日无明日,大仇得报之际便是我的死期。

 

我想师父大概搞错了一点,那就是对我来说,死亡远没有过去可怖。死亡如今只是我一个人的事,而过去却不是。最痛苦的时候,我整日整夜地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再勇敢一点,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安然无恙。偶尔也会有好梦,醒来只觉得更加无可挽回。那时候锖兔总会被我的动静弄醒,狭雾山的冬天很冷,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一只热滚滚的手放到我被面上,冷了就收回去,再放上来。我渐渐能睡得安稳了。好像知道了这个世上还有类似姐姐那样会陪着我的人,便好了伤疤忘了痛。

 

世界的险恶之处就在于,如果没拥有过就不会狼狈到哪里去。我年纪小,一时贪图温暖的东西,忘了形,不久后果然遭到了凶狠的反扑。

 

我还记得跟锖兔熟络之后,有一次我问他,你又是为了什么挥刀。

 

锖兔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我不会爬树,只好努力抬头看他。他故意摘了果子丢我,一边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想让大家不再受恶鬼威胁,能安安稳稳活下来啊。

 

我说哦,我知道了。

 

我看见果子从我身上滚落,沾满灰尘,一路逃进烂泥堆里,也很自惭形秽的样子。又想起我们每次比试,锖兔永远都是赢的那一个。

 

我不是争强好胜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站在树荫里,几乎要为心里隐隐的预感哭出来。

 

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师父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骂他学什么不好,学山里的野猴子砸人。

 

后来下山,我拥有了自己的第一把日轮刀。同一期通过选拔的人总会提起锖兔,说他如何善良相助,如何勇敢厉害。我独自坐在一旁,并不和他们说话。我能说什么呢。说那个捅掉后山马蜂窝却把我忘在半路,最后一起被师父罚的少年吗?我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坐在亲人伟大事迹里的遗属,所有人都可以谈论他,唯独我无法开口,木着脸,喜怒哀乐都走空了。是他的死同时将我和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悄无声息地失去了一些东西。天知地知我知。

 

当恶鬼斩杀得开始数不清时,我也越发地讨厌说话。我想我仍旧心有余悸,话语既然是建立人与人联系的桥梁,我不需要也不再想要。

 

再后来我成为了柱。他们说我是那就是好了。分配给我的鎹鸦是个爱操心的家伙,遇见流浪狗都要一边叫着好可怜一边被狗赶得飞来飞去,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怜,我铁石心肠,对弱者只感到愤怒。义勇先生是在生气吗,后来有个人这么问我。那个瞬间我其实慌了一下。不过我戒备心很强,没能坦诚回答他,只训斥了他练习不够,我知道自己冷下脸的样子拒人千里,想要他知难而退。但这个愿望落空了。我不明白甘露寺经常看得又哭又笑的话本里怎么有那么多你来我往可写,如果——我是说如果,绝无其它意思——如果都能像炭治郎一样不屈不挠,甚至追到厕所门口,我想再难搞定的人也会屈服。

 

其实在我同他讲过去的事之前,他大概多少已经看出来了,而我本以为不再会有机会剖开自己,这么多年,我就是一个只敢在黑暗里赶路的怪物,看清自己的瞬间便会死去。他的眼睛偏偏十分明亮,灼灼得让人无所遁形,我死去又活过来,重新体验了一回降生在人间。我们两个原来心照不宣,知道那愤怒和仇恨其实早就已经指向了我自己。

 

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十九岁那年我为了任务东奔西走,去过很多很多的地方救人,杀鬼。说来奇怪,我看哪里的山都觉得相似,人也相似,一切都曾在别处发生过。与我也不会产生任何开始的可能。我不知道这想法是因为破罐子破摔还是傲慢,但如同人一旦觉得自己身体康健从不患风寒,他就要倒大霉,我在同样下雪的日子,遇见了炭治郎。

 

我与灶门炭治郎的初次相遇并不愉快,可以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为了让我放过他那明显已成恶鬼的妹妹下跪,我在他绝望恳求的时候前所未有地恨他,于是我激怒了他。他想要杀我。我能感觉得到。也许是紧要关头他妹妹真的克制住了吃人本能,又也许是那点微妙的既视感,我终究动摇了。等他从昏迷中醒来后,我指引着他们去了狭雾山。后来的事便不是我能控制的,但从结果来看,却是必然。

 

曾经姐姐还活着的时候,会讲一些她到处听来的故事。据说有一对父子为了躲避可怕的命运,一个极力避免儿子的出生,一个立即启程远远离开。显然,他们都失败了。醉酒后的产物最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掉了父亲。我有时会想,我放那对兄妹离开是不是就是这种阴差阳错的命运。或许要更早以前。我明明讨厌多费口舌,讨厌弱者,讨厌人割舍不下却被反噬……那么多人被自己最爱的人杀死,吞食。连蝴蝶忍都说,想不到居然是你放走了他们。我无言以对。总不能说那场偶然的相遇里,我得了严重的风寒。

 

其余人没有她那样委婉,伊黑尖锐地指出我身为柱,放恶鬼在外两年,与包庇恶鬼的队士灶门炭治郎同罪。

 

人与恶鬼永远无法共存,恶鬼灭杀,我们发过誓的。我不辩解,只是说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来担保。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既然事情从我这里开始,那必然要以我们其中一个的死亡结束。我心甘情愿。然后我看见炭治郎面向着我,从眼里扑簌簌流下泪来,不知怎么,像流在了我刚刚与人争斗时不小心剌开的伤口上,我轻轻一颤。

 

我忽然想到:每次见到他,他似乎都会流泪。

 

……是为了我吗?

 

鬼杀队接纳了这对兄妹后,我便仍旧过我从前的日子,只是没过多久,蝴蝶忍对我说,我未免对炭治郎太好了一点。这是什么话,我说,我最初可是连他是我师弟都没能想起来。

 

甘露寺告诉我她看见你们在一起吃荞麦面。蝴蝶忍憋着笑看我:这不好吧,富冈先生从来不接受我们的邀请呢。

 

我再次无言以对,只是这一次,我听完她的话,仿佛脚下踩空。我突然意识到曾经密不透风的周身竟好像有隙可乘,短短时间内,我屡次败退在旁人提及我和他的话语里。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伤药都没拿。

 

第二天不死川过来同我进行实战训练时,出了点意外。炭治郎经过的时候误以为我们在抢萩饼吃,冲出来阻拦我们。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不死川就将他打昏在地,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我站了一会儿,发现今天是久违的艳阳天,风一吹,蒲公英种子便纷纷扬扬落下来。好像一个姗姗来迟的好梦。我将外衣垫在炭治郎脖子后面,看见他颧骨被不死川揍得红了一大片。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可是为什么。我在心里问。

 

我看得很清楚,炭治郎在我和不死川之间张开胳膊时,手心朝向我。

 

小时候我很调皮,还是个爱哭鬼,邻居小孩儿与我一同长大,受姐姐之托格外照顾我。每次玩游戏和打架,他都要拉着我大声说:我和义勇一边!那是一句很奇怪的咒语,念过之后,哪怕输得很惨,也并不太伤心。非要说的话,也像训练完和大家一起吃饭,唯独我饭团里包着鲑鱼,抬起头才发现炭治郎在对我傻笑。

 

可是我宁愿自己一直理所当然下去。

 

极度的愤怒让我牙齿轻轻颤抖起来,我不自觉对身后一直伺机而动的命运露出冷笑。尽管来吧……你们尽管来吧,我说,我不会再上当了。

 

后来,我在最终的战斗里失去一条胳膊。那时我从化为废墟的房屋里爬出来,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日轮刀,眼前也因为失血一阵阵发黑,只能听见人群发泄般的痛哭和怒吼,我摔在地上,有很多手抓住我,试图将我扶起来。

 

“富冈先生,您说什么?”

 

我已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好一遍遍重复道:“炭治郎呢?”

 

有时我想,师父会不会说错了。直到最近,我才可以确定自己如果能从与鬼王的战斗中活下来,以后也将好好活下去。从前我对这个世界消化不良,它总要折磨我,让我稍微好起来时再吐个天翻地覆。我看蝶屋的小女孩吃蚕豆也会这样,蝴蝶忍告诉她以后就算再馋也不能碰。我也就干脆什么都不看了。是那个十几岁的男孩将我和世界重新联系起来,他总是来找我,不害怕我冷冰冰的神色。他说乡下有一种花,和我眼睛的颜色很像,我便在第二天不自觉地留意着路边的花;他如果带来奇奇怪怪的听闻,我也能含糊地笑上两声,为此他还惊奇过一阵。我没有说,一切经过他那里的河流再流淌向我,我便感到胸腔里可以忍受的痛楚——像少年时期,日益抻长的骨头里绵延不绝的生长痛,我问他,这一次是幻觉吗。他总是认真地说,我明天还会来。

 

阳光落在我脸上,我在虚假的温暖里听见那个早在我拿到第一把日轮刀便抛弃掉的东西,不早不晚,再无人等待地降临了。

 

富冈先生。有人跌跌撞撞地来拦我,您这是要干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黑色的,我用刀支撑着身体,说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吗。既然炭治郎已被同化成鬼王,就要在他没伤人之前……我想我杀鬼没有上万也有成千,怎么直到此刻才感到五内俱焚般的害怕,竟连句话也说不成。拦我的人突然就哭了,我惊奇地看着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比我还要痛苦。莫名其妙地,我抓起随便谁扔在附近的日轮刀时,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居然是那天飞满蒲公英的下午,炭治郎从昏迷中醒来,看见我坐在他身旁,下意识露出的笑脸。

 

在我后来的梦中,蒲公英总是像雪一样,我们坐在永永远远的草地上,他不必睁开眼睛,因为我正向他俯下身去。

 

举起日轮刀时,我听见眼泪落下的声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