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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少东家与冯继升,晋中原三人同行,一路去寻云深不知处的不见山。
虽然她依然半信半疑,想象不出是个什么样的神仙地界才能让寻常人踏破铁鞋无觅处,还要靠着山内弟子和信物才能见,但看晋中原气定神闲,赶车的冯继升更是满脸老实,不像吹牛胡诌之辈,权当游览一番,开开眼界。
三人出发得仓促,虽然备得马车,带了盘缠,一出开封城,路面坑洼难行。赶车的免不了看方向,得把着缰绳,别叫马走偏路给车歪去沟里。
说是三人同行,轮流换班上阵的只有她和冯继升,剩下那位爷坐在车后闭目养神。马车颠簸得厉害,他还会投来责备的目光,似是在说【你怎么连车都赶不好】。
换做其他人,大概忍不下去几个时辰就要干架。
可冯继升心眼实,一心只想着回师门的事,路上心事重重,琢磨他那些机关奇巧之术。少东家豁达心大,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赶路辛苦是常有的事,她独自一人行路之时才叫风餐露宿,想说话都找不到人,如今有人作伴,算不得劳累。
于是三人相安无事,意外和谐。
这么行了几日,开封那气派的城墙消失在天边,两侧农田村落也稀疏下来,鲜少见人。
“越往前就越人烟稀少,还好在上一个村子多置办了些干粮。”冯继升喝完水,将水袋小心翼翼塞好。
正轮到少东家赶车。她牵着缰绳,晃悠双脚,遥望青山。
“看这情况,今晚也要露宿。怎么样,冯大哥。你说咱们是吃烤兔肉,还是烤稚鸡。”
“这,这实在难以抉择。兔肉口感紧实,稚鸡细腻入味,选哪一个都可惜。难,实在是难。”冯继升十分认真地苦恼。
两人还没深入讨论牺牲兔子还是稚鸡,背后的晋中原睁开眼。
“再往前有村庄可以落脚。”
“晋公子,你知道的可真详细。”冯继升夸赞。
这一路上,晋中原的话不算多。可开封外郊哪里有村镇,他都了如指掌,连距离官道要走多少脚程也估算得大差不差。
被夸奖,晋中原只是淡淡回答:“不敢当。在下家中有幸藏有各地舆图,平日得闲观看罢了。”
少东家一手搭棚挡住日头,遥望路的尽头。除了层层叠叠树影,不见田地屋舍的影子。
“那村庄要走多久能到?”
“你若是疾速赶车,天黑之前或许能到。”
“还那么远?我看连日下来马儿也疲惫,不如今夜先露宿凑合吧。”少东家摸摸马屁股。那枣红马如同听得懂人话,尾巴甩甩表示赞同。
“也是。这路实在不好走。”冯继升点头。
晋中原却反对:“能够住好些,为何要凑合。况且连着几日都未沐浴,你们不脏吗。”
瞧他话说得,好像其他人多不爱干净。他们这几日虽说没条件细细沐浴,也是每日找活水擦拭。只是路上烟尘飞沙,没过半日难免又灰头土脸。
加速赶路,累的不光是马,还有赶车的人。
少东家本想叫他自己来驾车试试看,回头看晋中原理直气壮坐在那里,青丝用编入金线的护额扎得齐齐整整,忍不住笑了。
“晋公子想必家境富裕,出身官宦吧。”
她和晋中原只有几面之缘,算不得熟悉。可察言观色,举止谈吐,还是多少能漏出家底。她对冯继升便很有亲切之感,都是寻常百姓人家长大。
晋中原虽没锦衣华服,可从布料到腰间佩饰,无不精致,使唤人也随意,八成是被伺候惯的主。
“……富贵官宦谈不上。先祖庇佑,家中薄有田产能糊口而已。”晋中原语气微顿,听得出他不想透露家世。“你问这个做甚。”
“随口一说,晋公子别往心里去。”少东家也没打算探听。萍水相逢,何必知根知底,聚聚散散不过眨眼的事。
“我都可以的。露宿还是赶马都行。”冯继升看看晋中原,看看少东家,出来打圆场。
少东家本也没生气,轻轻抽了抽马鞭,马车载着三人加速往远处行去。
果真如晋中原所说。金乌堪堪坠入山涧之前,马儿喷着粗气停在村庄入口。
“天恩镇?这名字还挺气派。”冯继升一瘸一拐爬下马车。山路差点把他骨头颠散架。
少东家精神依然好,下马后不忘抚摸马头:“好马乖马,辛苦你了。”
马儿温顺地凑来脑袋,长长睫毛大大眼睛,看得她更加怜惜,从内兜掏出几个野树莓喂食。
跳下车的晋中原脸色发白,显然也被颠得不清。他捂嘴缓了片刻,走到两人身边。
“这附近有药馆吗?我觉得我需要推拿。”冯继升捂腰叫唤。
“冯大哥,你也太夸张了。”少东家被他逗乐。
“我说真的,我晚膳都吃不下了。”冯继升愁眉苦脸。
“啊?不是吧?我还打算今晚大吃一顿。”少东家大失所望。
晋中原站在旁边等了片刻,见少东家果然问他:“晋公子,你身体如何?”
晋中原不由唇角翘起:“尚可。少侠如果想吃些丰盛酒菜,我可以奉陪。”
“冯大哥,你看晋公子都吃,你也得吃些才能继续赶路。”少东家又扭头去劝冯继升。
“好吧。我会吃的。”冯继升点头。
晋中原那点笑意又消失。
他不是没察觉,少侠比起他,与那冯继升更亲近。连称呼亦是如此,为什么冯继升是大哥,轮到自己就成了晋公子。
也罢。反正只是暂时同行。他目的只是进入不见山。
三人到村里唯一的客栈,被掌柜告知只剩一间房。
“一间?这怎么住。”冯继升顿时傻眼。
“为何突然客满,此处也不是通商要道。”晋中原问。
女掌柜把算盘珠子拨弄得噼啪响,抬眼看他生得好看,才耐性子解释:“近日是焦大老爷寿宴,来了一大帮贺寿的客人,还请了杂耍班子。我这小店本就房间不多,一下给占满。就那一间也是才收拾出来的。”
“那就一间吧。”少东家打着呵欠,不甚在意地摆手。
“不行!”
“不可!”
话音刚落,两个大男人同时出声喝止。
“你们反应那么大干什么?”少东家呵欠卡住。
冯继升手足无措地连连摇头:“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好和我睡一屋。这,这不合体统。”说着,也不知道想象到什么场景,耳根红了一片。
“我在家中和长辈也住一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少东家并不觉得有什么。
主要她真的累了。
晋中原皱眉:“莫说休憩,沐浴更衣要如何避嫌。你年纪尚小遇事不多,才对男子没戒心。日后要提防,别叫有心之人占去便宜。”
少东家无奈:“好吧。那你俩住一间,我睡马车就行。”
“哪能让你睡马车啊。我去马车,你和晋公子睡一间就行。”冯继升习惯性地推让,说完意识到哪里不对:“不对不对。我和晋公子睡马车,你睡屋里。”
晋中原闻言拒绝:“我不习惯和他人睡一处。”
“那我睡马厩?”冯继升试探。
“晋公子,你这有些过分了吧。”少东家打抱不平。
掌柜听三人推来阻去,完全没定论,干脆指了条明路:“三位不如去焦大老爷府上拜会拜会。他惯是乐善好施,广结善缘的人,又逢寿辰,说不定愿意接纳一晚。”
“有些道理。”晋中原认同这个提议,带着不情不愿的两人去传闻中的寿星府。
村庄不算大,焦大老爷的宅邸却建得十足气派。高墙深宅,门口放置两尊按住幼崽的威风凛凛石狮,看着都不像村中乡绅。
少东家和冯继升眼看晋中原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地走上去递拜帖,又交代家丁几句,活脱脱是个世家公子。
没多时,果真还来了主事,将三人笑脸迎进去。
“贵客来访,有失远迎。我家老爷说了,既然如此,就请在此处修整几日。”主事在前面带路。
“居然成了?这焦大老爷果真心善好客。”冯继升惊喜地低声说。
“我看八成是晋公子能买下面子。”少东家也压低声音。
“有道理,多谢晋公子。他一路不赶车,如今可算是出了力。”
“哈哈哈哈,原来冯大哥也记仇。”少东家捂嘴偷笑。
晋中原给管家报的身份是他常用的假身份,算是贡茶世家的二公子,有钱,和御前贡品沾亲带故,他人愿意给几分薄面。
他见惯大场面,此等交际完全信手拈来。
等主事将三人领到别院的住处,回头,就见那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夸你呢。”少东家敷衍。
“不是骂我就行。”晋中原哼了一声。
不多时来了小厮丫鬟,询问贵客愿不愿意去寿席上吃晚膳,焦大老爷盛情邀请。
少东家心里一百八十个不愿意。
虽说住了人家的屋,可去那种场合又要看脸色,又要说场面话,累人得紧。
她宁愿给焦大老爷砍三天柴火抵债,也不愿意在那边推杯换盏。
冯继升也怯生生,看着两人:“我嘴笨,不知道说些什么。”
晋中原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没兴趣。
“你们在自己房内用饭吧,我去便是。”
“真的?”少东家和冯继升两眼放光,欣喜地看着他。
“主家款待,三个人都不去未免失礼。我只说你们行路伤了身,不便出席。”晋中原叫丫鬟打来水净面。既然要出席,他还得稍作梳洗。
两人围着他不住夸奖。
“晋公子,你真是英武不凡,救我等于水火。”冯继升称赞。
“晋公子,你真是人美心善,颇有世家大族风姿。”少东家吹捧。
晋中原凉凉瞥她一眼。她嘴里跑车,说完就忘,现在这样笑嘻嘻夸他,明日又爱搭不理。
再说晋中原换过衣衫,去赴宴。
冯继升和少东家吃完晚膳,聊了几句下了盘棋。少东家看他面露倦色,精神不济,也不强留,只让他早早回屋睡。
月色正好,远远还能听见正院传来弹唱声和笑谈声,酒香菜香隐隐飘来。灯笼烛火照得院落通明如昼,看起来今夜必定是个不眠夜。
少东家觉得应该等晋中原回来。
毕竟人家牺牲自己去陪老人家过寿宴,肯定要喝许多酒说许多讨巧的话。回来后如果看到同伴院落黑漆漆熄了灯,心里应该不好受。
她索性出房间,在别院的庭院里闲逛消食。
庭院摆奇山怪石,栽桃树李树,叫人照顾得好,郁郁葱葱,随夜风沙沙晃动,别有一番风情趣味。
“没想到偏远村落也有如此世外桃源,可比寸土寸金的开封逍遥自在。”少东家时不时点评几句,真是会享受。
不想行到假山处,暗处扑来个丫鬟,扑通一声跪地,向她磕头。
“贵客,贵客,请你救救我家夫人吧!我家夫人叫人关在地牢里三日,快饿死了!”
少东家见丫鬟哭得梨花带雨,不似作伪,赶忙扶她:“你快起来,说清楚发生什么事。”
那丫鬟这才抽泣着起身,对她诉说。原来她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几日前少夫人因为惹怒焦大少爷,叫人给关进地牢里,焦大少爷还令人不许送水送饭。
少东家到底是客人,不由有些犯难:“我是外客,人微言轻,不好插手。这样,我帮你送消息给你家夫人的娘家?让他们来接人。”
丫鬟哭得更伤心:“贵客有所不知,我家夫人命苦,娘家早就没人,这才无人撑腰。”
“既然如此,你先带我去看看。”少东家也不怕她使诈,这丫鬟看着就不会功夫。
丫鬟拿衣袖擦去眼泪,连连道谢。
两人绕过假山,却是从口枯井而入,底下是个地洞,果真有间牢房。牢门用铁链紧锁。透过门缝,能见个憔悴貌美的妇人。
丫鬟见了主人模样,泣不成声轻唤。
“夫人,夫人。您再撑一会,今日有镇外贵客上门,老爷肯定会看在贵客的脸面放你出去。”
少东家伸手扯扯锁链,见牢固得很,心生疑惑。
一是奇怪夫妻一场,怎么对枕边人如此狠心。二是奇怪这焦大老爷家为什么修了地牢在井下。
“你还没说焦大少爷为何要关住她。”她问。
丫鬟只摇头:“夫人她也是心中有苦处……贵客,恳请你帮帮忙说情吧。这村中之人唯老爷马首是瞻,根本无人同情我家夫人。”
少东家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先等晋中原回来,问问他怎么办。
过了子时,晋中原回院子。
“你怎么还没睡?”他见少东家坐在院内的石桌上托腮发呆,撩开衣袍在对面坐下。
“我等你呀。”少东家回答。
晋中原闻言,双目直勾勾看她,随后竟然低头一笑。
该说不说,月下看美人,的确风情万千。饶是少东家情窦未开,也看呆了一瞬。
“怎么,你担心我?”他笑着反问,双眸亮得出奇,看起来应当喝了不少,隔着石桌能闻到一股酒气。
“哎,我是有事想和你说。”少东家不担心他,他又不是三岁小儿。
“你等了我大半夜。”晋中原脚步不稳站起,径自走到她身边的石椅坐下。
这下靠得就太近,连呼出的热气都能吹到脸颊。
少东家往后仰了仰。没想到,此人喝醉居然这副德行,一改往日的骄矜自持。
“说吧,望夫石,有什么事找我。”晋中原笑着看她。
少东家摇头,看来是真醉了,连望夫石都出来了。“晋公子,你正经点。我跟你说大事。”
“好,你说。我正经。”他依然笑意盈盈,眼含春水。
少东家便把院中遇到丫鬟求助,井下地牢里关着少夫人的事情原原本本给晋中原讲述了一遍。
晋中原本来也没多醉,如今夜风一吹,外加事情果真是麻烦事,他马上收起笑,坐直身。
“总有这类宅邸阴私之事,小妾被发卖处死,全看主家心情。可少有这样对正室。你先不要心急,我们到底在别人府上做客。”
少东家点头:“我也不敢贸然去找人放她,万一这家人恼羞成怒要惩处那个丫鬟,她就惨了。”
“你且等明日,我去问问。”
“还要等明日?不能今日吗?那妇人关了三天,水米不沾,至少让人挪个地方喝口水。”少东家指指灯火通明的主院:“宴会还没散吧?”
晋中原想想,也依她。
只让少东家说,是她游玩园中,不小心将簪子落入井中,见有通道便下去拾取,才发现关押了妇人。这样便不用说那丫鬟的事。
少东家满口应下,乖巧点头:“行,我都听你的。”
晋中原难得见她这样温顺可人,心里不由发痒。
赶忙起身大步走出院子,才没控制不住地去揉她脑袋。
主院果真还在谈笑玩乐,醉倒了一片人,还有八九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抓着酒肉吆喝着吃,看着倒不像是寿宴。正中心主座的老人家是焦大老爷,他生得面黑体壮,身板结实。
见晋中原走来,他露出笑脸。“晋公子怎么又回来了。身后这位是?”
“是家妹。”
晋中原客气过,便把编造好的借口讲了一通。
少东家跟在他身后,只听他语气不疾不徐,单说无心发现,想来有误会,焦大老爷心善好客,肯定是家中人隐瞒。
晋中原声音不算大,坐在周围的人没听见,只有紧贴着焦大老爷坐的青年重重放下酒杯。他一看就是焦大老爷的亲儿子,同样黑面皮,满脸凶相地瞪着晋中原。
焦大老爷笑意变淡,假模假样斥责了儿子几句。随后喊人将少夫人放出来。
“多管闲事,娘里娘气的家伙!”焦大少爷嘴里骂着,显然很看不惯晋中原这种长得太漂亮的男人。
焦大老爷在上座听了,眼皮不抬,完全不打算训儿子。
少东家斜眼看他:“骂谁呢?”
“谁应了老子骂的就是谁!”
“相由心生,面皮黑丑的乌龟卵子。”少东家乡野长大,听村里人骂街吵架历练过。闺中娇娘舍不下脸说脏话,她可无所谓。
“臭娘们你骂谁!”
“你急什么,谁应了我骂谁呀。”少东家做出惊讶状,躲到晋中原身后吐舌头。反正她现在身份是晋中原的妹妹,维护亲哥也不打紧。
晋中原也叫她说的脏话给震撼到,一时没反应。
主座的焦大老爷咳嗽几声,总算出来制止。“行了,莫要跟小姑娘一般见识。”
焦大少爷一拍桌,气冲冲走出宴席。
“家风不严,让您见笑。”晋中原回过神。
“晋公子,你可知我那媳妇做了何事。”焦大老爷问。
晋中原摇头。他还沉浸在少侠骂出的那句【乌龟卵子】里不能自拔。
这等粗话他都骂不出,也就大哥在军营里的时候才会说几句。
“我家大郎不嫌她孤苦无依,明媒正娶。她却整日寻事,前阵子更是将刚出生的孩儿亲手溺死。你说,这等恶妇,该如何处置?”
少东家听得吃惊。
她见那妇人分明孱弱秀气,像书香世家养出的大小姐。
就算不爱丈夫,能亲手杀死自己产下的孩子,实在心狠。而焦大老爷说起死去的亲孙,无太多悲色,倒是狠厉之色更甚。
“若真如此,的确该送官处置。”晋中原说。言下之意,私刑就不光彩,自有官府收拾。
“晋公子说的是,老夫不日便上报官府。”
主人家不想多提,晋中原两人也见好就收,往别院走。
“我看这家人古古怪怪,他那帮祝寿的朋友不像寻常百姓。”少东家凑到晋中原身边嘀咕。
身后还跟着仆从,她说坏话当然得悄悄说。
晋中原侧身听完,也贴到她耳边:“天恩镇住的大半都是当年招安令下从良的盗匪,自然不是寻常百姓。”
“什么!你怎么知道?”少东家瞪大眼看他。
“家中恰有风土人情志,读了少许。”
“你家中怎么什么都有。那你还带我们来这。”
“他们早就从良,如何来不得。正好看看是否改邪归正。”晋中原说。
“嘁,你当自己是官员出访呢。”少东家挖苦。
两人咬耳朵说悄悄话,身后仆从只当兄妹感情好,见怪不怪。
正走到回廊处,就见个丫鬟惨叫一声,从台阶处滚落,妇人则软绵绵趴坐在地上。焦大少爷刚踹出一脚。
这哪像是改邪归正的人家。
少东家撩起袖子,捏捏拳头。
“令尊已经说了明日会找人上报官府,想来也不需要大少爷脏了自己的手。”晋中原冷眼。
“她是我家签了卖身契的奴仆,如何处置还轮不到你管!”
“大宋律法,擅杀奴仆也是同罪处置。当然,你夫人也是。”晋中原提醒。
看他对律法信口拈来,言之凿凿,焦大少爷腮帮子鼓鼓,青筋暴起,约莫想不出下一句狠话,最后只从喉管挤出粗笑。
“你们且好心。反正毒妇溺杀亲子,报官也要受刑。”
他说的倒也没错。
少东家只觉如果她一人来这里,大概会一拳揍翻焦大少,将妇人送去开封府衙。
焦大才说完,瘫坐在地的妇人吃吃惨笑:“你父当年杀人放火,恶事做尽,如今倒装出什么善人模样?我岂会生下杀父仇人之子。”说罢,咬牙切齿:“与其让孩子活着被我厌恶,不若早日送回,选个疼爱他的好人家重新托生。”
原来正如晋中原所言,这焦大老爷原是伙贼人盗匪,战乱之时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后被招安,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良民,定居此地。
偏偏这少夫人的生父正是死于焦大之手的无辜人家,也不知道迎娶她回家是要恶心谁,真是杀人诛心。
“那又如何。官家免我们的罪,要怪只能怪你爹娘命数不好。”焦大少爷不屑。他看家底在外人前抖出来,干脆不掩饰,满眼阴鸷地盯着少东家等人。
晋中原听他扯到皇兄,皱紧眉,不想再多听胡言乱语。
“你们也是命好。要早些年让我遇见,呵呵。”路过焦大少爷时候,他意味不明说了半句,眼神在少东家胸脯打转。
少东家淡定回看,瞧了眼他胯下某处,从鼻孔哼出轻蔑一笑。
留下骂骂咧咧暴跳如雷的焦大少爷。
一夜无话,除了冯继升,少东家和晋中原都各有心事,睡得不愉快。
次日一大早,少东家收拾好行李,再不想多待。
冯继升被敲门声吵醒,睡眼惺忪,原本呵欠连连,听了她的复述,顿时愤然:“朝廷为什么招安这等贼人!”
晋中原早早起身,坐在桌边喝茶。闻言看他一眼,淡淡解释。
“乱世匪盗,半数是庄农猎户渔夫混不下去,被逼无奈才上山落草为寇。他们占据山头,熟悉地形,来去无踪。放着不管,就时不时下山打劫,官军讨伐则一哄而散,漏网甚多。不若给机会归顺,让他们安生种田,也显皇恩浩荡。”
“好一个皇恩浩荡。说是为民生,之前杀的那么多无辜百姓的命便不算命吗。无非不愿花更多精力去剿灭那些小小贼匪。”少东家并不认同。
“世间之事难两全,并非都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为君者,总要考虑长久之计。”晋中原说。
“你倒是向着朝廷说话。”少东家瞥他。
“就事论事。我不与你争辩。”晋中原扭头。
“你们说得各有道理,我只觉兴亡都是百姓苦。哎,但愿墨门能够真正帮到普天之下寻常人。”冯继升叹气。
昨夜闹得那么尴尬,三人早早辞行,自然没人客套挽留,别说焦大老爷,连管事的仆从也不送客,摆明了赶客。
套好马,马儿吃过饲料在马厩里休息一夜,也精神许多,哒哒哒踏着蹄子。
三人出村,冯继升去镇上买些补给,不多时空手而回。
“没挑到满意的吗?冯大哥。”
少东家拿着根狗尾巴草,戳弄马鼻子玩。那马叫她逗得原地踏步,甩头摆耳,委屈嘶鸣。
晋中原也不阻止,就在一边看着。
见冯继升垂头丧气回来,少东家问他。
“他们不卖给我。明明货架上摆着笔墨,却说货都卖空。”冯继升委屈。
“走吧。在这里买不到了。”晋中原一听便猜出,定然是有人吩咐下去过。看来焦大一家果真是地头蛇。
“不卖就不卖,也不缺什么紧急的。”少东家丢开草叶,根本没往心里去。
“哦,那走吧。”
冯继升看同伴两人都不介意,他也放下此事上车。反正再往前总会有其他村庄,笔墨没有,可以拿树枝在地上写演算。
走出一个时辰,冯继升摸着行囊,后知后觉惊呼:“糟了,我把书丢在焦家了!”
“拜托,都走出那么远了!冯大哥,你长点心成不成?”少东家离了天恩镇,看风景听鸟鸣,原本心情大好,现在一听还要折返回去,顿时泄气。
“对不住,是我不好。”冯继升缩了缩,嗫嚅:“那还能再回去拿吗?”
“非要拿吗?”少东家问。
“那是师门审核的策论,这次回去交不出,我肯定要被师傅骂。”
“你们墨门怎么还要写策论?”少东家也只是嘴里嫌弃,手中掉转马头方向。
“写,怎么不写。每季要写,还得答辩。若是答辩不过,策论也得重头审核。”
“倒是刻苦。”晋中原评价。
说着闲话,回去的路程反倒比走时要快一些,远远见了村头的气派匾额。
马车进村,村里广场很是热闹,里里外外聚着看热闹的村民。
男女老少皆有,面带笑容,议论纷纷,看样子是在举办祭祀。却见村中央架着篝火,烧着什么猪羊。
“什么味啊?这是在祭祀先祖吗。”冯继升吸吸鼻子。
等他看清火架子上不是猪羊,顿时面色大变,转头呕吐。
少东家也看清楚了。
虽然焦黑模糊,可身形应当是昨夜的两位。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里。
“……别看了。”晋中原不忍,去遮她的眼睛。
她也没躲,睫毛在他手掌下面迷茫地眨个不停。
“你们,你们怎么那么残忍!你们还是人吗!”冯继升几乎要哭出来。
见外乡人回来撞破私刑,村民原本有些畏缩。
此时人群中有人喊:“虎毒尚且不食子。这毒妇溺死亲子,罪该当死!”
村人们闻言,找回底气,纷纷出声附和:“没错!是她该死!”
“到底是外人,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就算报官,她也是死路一条,有什么分别!”
“就是这样!她该死!”
“该死!”
“该死!”
焦大少爷和焦大老爷站在人群中,被左右簇拥,俨然一副得人心的得意态度。
“就算她罪当诛,也该由官府执行。你们把法度当儿戏吗!”晋中原忍不住出声喝问。
“我们天恩镇做事,有自己的规矩,哪里轮到外人置喙!”村民们大声叫嚷,没人觉得私刑是残忍又不合理的行为。
“黄口小儿,昨日见你出身不错,才给点薄面,莫要给脸不要脸。老夫当年在山头快活的时候,官府见着还要绕道走。”焦大老爷指指他。
村民里一些人显然也是跟着他混过道上,遥想起当年的豪迈往事,各个都大笑着呼喝出声。
“冥顽不灵。”晋中原不再浪费口舌,心里记下一账。
“你该死。”
少东家终于开口。她盯着焦大少爷和焦大老爷,只是她年纪小,面皮嫩,一番话说得稚气,众人又是一通嘲笑。
晋中原揉着眉间。他心中恼火不比两人少,冷眼看这帮贼性不改的酒肉之徒。
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不要提他们不过才三人。冯继升还是手不能提的书生。
如今村里风向俨然排外,规矩自成一体,道理说不通,毫无理智可言。
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人多势众,起冲突并非上策。
他眼见少侠摸上剑柄,生怕她年少气盛,一人冲进去逞能,马上伸手按住少东家的手腕。
“罢了。我们快走,此处不宜久留。等回去再报给官府处置。”
冯继升也不想多待:“我看不下去了,我要吐了。”
“走?”少东家眼神似有不解。
“大局为重。”晋中原劝道。他想,等他回开封,自会找人处置这帮刁民。
少东家挑挑眉,摸着马儿似在思索。
等冯继升坐上车,她开口:“冯大哥,还是你来驾车。”
“好。”冯继升点头应下,牵住缰绳。
“快滚吧!否则连你们一并处置!”
“敢质疑焦寨主!”
“我看他们也不像好人,不如趁早按住,免得惹事生非。”有好事的人提议。
焦家大少爷得意洋洋,故意大声吩咐下人,把尸首丢去野狗多的地方。
少东家垂眼坐在马车上,给弓弦涂抹松脂。她细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拉扯,弦身发出阵阵低鸣。
她每每烦闷,就会打理武器。
晋中原见她不言语,猜想她必定心中难受自责,思考该如何宽慰。
可他不好道出自己的身份,只能低声说一句:“少侠,恶有恶报。”
“我知道。”少东家左右扭扭脖颈,在马车上站起,突然展臂拉满弓。
在所有人目光中,嗖地一箭射出。
箭风呼啸,打着尖锐哨子,箭矢疾若奔星划过人群,直直射中焦家大少的喉咙。
他脸上横肉抽搐几下,那抹洋洋得意的笑尚且没来得及收回。口中吐出血沫,向后栽倒在地。
“恶有恶报,我知道。”她轻描淡写地重复。
一息间,众人哗然四起。
晋中原瞠目,完全没料想她杀人之前毫无预兆,下手如此决绝。
“我儿!还我儿命来!”焦大老爷发出悲痛怒吼。
他到底是盗匪出身,当下抄起板斧,身边一众家丁打手也举起大刀。更不要说同来贺寿的绿林兄弟,更是杀气腾腾。村民中亦有青壮男人目露凶光,拿起镰刀,作势要打杀。
他们倒也不是真心为焦大少爷讨命,不过卖焦大老爷一个好。
对方才三人,出手的还是个小娘们,怎么想都是稳打稳赚的生意。
自从做个良民,久久没尝过肆意妄为的乐趣,今日真是天赐良机。
“哇啊啊!快跑!马儿快跑!”冯继升从呆愣中惊醒,见此情景面如金纸,抽打马鞭。
晋中原也去拔腰间软剑,下意识起身站到她身侧护住。
少东家仍旧一脸风平浪静,不慌不忙。
她手下弯弓蓄势,弦鸣如裂帛,连着齐发五箭。
箭羽稳稳没入焦大心口,扎进几个助纣为虐家丁的眼珠。随后脚尖轻点,凌空跃起,瞬息间斩断追杀而来的匪盗胳膊,追赶之人无一不是惨叫着应声倒下,刀斧跌落满地血污。
狗仗人势的好事村民立马四散逃窜而开,从残忍叫骂转为惊呼尖叫。
少东家站在原地,重新搭弓上箭。
她眯着眼,箭尖指到哪处,哪处的人便缩起肩膀躲闪,也有跪在地上叫着大侠饶命,我等都是良民,不过受焦大掌控才不得不随他做事。
突然之间,他们又从欺凌弱者的残忍快感中清醒过来,摇身一变,变成再普通不过的百姓。
“你们将人好好埋了。我还会再来看。如果发现你们做什么恶心事,我再杀几人。反正我是无家之人,杀完便走,无牵无挂。你们却定居在此,躲不过一世。”
少东家说得平静,语气听不出丝毫威胁。
可在场的村民见识过她眼睛不眨,十步杀一人的本事,知道她说到做到,无一不应下。
等马车行出几里地,无人追赶而来。
晋中原看少侠,她除去脸颊溅起一缕血迹,身上并无受伤,才教训起她。
“你实在冲动!他们如果报官,官府下了通缉令,你要如何自处?难道今后躲起来,居无定所吗?”晋中原斥责。
待他回开封府,叫手下人搜查罪证,再找合理由头发落焦大一家。虽然要花时日,总归能处罚恶人。
皇兄上位时,招安令下投降的匪寨不止天恩镇一处,彼此间互通有无,因而处理起来难免谨慎,免得其他人以为皇家赦免不过是一时幌子,又起反心。
如今她一个江湖人出手,的确省去他一番运作。
可万一那些村民去开封报官,他是抓她,还是不抓。
他气她做事随性而为,不计较长远,更心慌她说的那句无家之人,无牵无挂,犹如把生死置之度外。
“我不过是个江湖人。”她用指尖擦去脸颊的血迹:“若连眼前的不平事都不作为,我一白身草芥还能救谁。时不待我,等不起天道。”
“她们已死,你无非逞一时痛快。若是官兵来捉人,又添麻烦。”晋中原负气说完,有些后悔。
他本意并非如此。
少东家讶异,似乎没想到他说这话。
她了然:“晋公子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真来官兵抓我,你只当不认识我。”
他不是这个意思。
晋中原张张嘴,还是闭上,直气得心口疼,坐在车后冷着脸一声不吭。
少东家也有心事,反复擦拭剑刃,摸手腕上绑着的半旧红索。
一时间气氛尴尬。
冯继升大气都不敢出,咽下口水闷头赶马车。
少了爱说爱笑的少东家搭话,冯继升察言观色也少开口,晋中原更加不会主动。
于是三人同行,几日无言,连马都少喷几口响鼻。
这日落脚露宿,冯继升才抽空凑到少东家旁边,小声问。
“少侠,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大哥有话直说便是,怎么还和我客气。”少东家专心致志地翻着火堆上架着的鱼。
冯继升见晋中原在别处,离得远远,这才说:“其实晋公子只是嘴硬。他心中并非怕你拖累,我看他只是担心你。”
少东家没想到冯继升神神秘秘,居然是来给晋中原说情的。
“冯大哥,你怎么想起说这事。”
冯继升苦着脸:“你们这几日,谁也不说话,我,我实在受不住了!”
少东家揉揉鼻子,歉意一笑:“对不起啊冯大哥,把你夹在中间。”
冯继升摆手:“不会不会。哎,你们快些和好吧,少侠你也别生晋公子的气了。”
“我没生晋公子的气,真的。只是他既不来找我搭话,我也不会自讨没趣。”少东家诚恳回答。
她的确没往心里去,但也不爱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没生气就好,没生气就好。”冯继升松了口气,拍拍衣袖。“那我再去找晋公子说说。”
“哎?冯大哥?你不用”
少东家给鱼翻面洒香料,见他已经向着远处树下的晋中原走去,喊不住人。
罢了罢了,搞得她像闹脾气的小孩。
回想几日下来,和晋中原一句话不谈,即使她本意并非如此,的确有些不妥。
冯继升那边,不晓得和晋中原说了什么。就见晋中原背手转身,冯继升又凑过去说几句,他再度背手,换个方向站着。
这么个高傲性子,给他条尾巴,怕是此刻都要竖上天。
也不知他对心仪的姑娘,是不是也如此端架子。
少东家摇头,捣鼓她的烤鱼。
不多时,烤得两面金黄,香味四溢,让人食指大动。正欲喊人来吃,听到脚步声走近,连带着一股衣袍间的淡香。
不须多看,也知道来人是晋中原。
晋中原在旁边站了片刻,似乎思考如何开口。过半晌,仍没想出合适的话,来回走几步,又站住。
“喏,给你吃这条。”少东家抓起烤好的鱼递过去。
这条最嫩,适合金尊玉贵的晋公子。
没料到她先搭话。晋中原暗暗松了口气,握拳在嘴边虚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接过烤鱼,道谢。
见少东家将另外两条也拔出,插在远离篝火的地方,晋中原尽量若无其事地在她身侧坐下。
“我这几日想过,是我言语不妥。”
少东家捞起鱼咬了口,闻言望向他。
他却别开脸,不愿意看她的眼睛。道个歉都别别扭扭。
“哦。那你说说,哪里不妥了?”她坏心意地问。
晋中原忍不住轻轻瞪她一眼。他天生长了双桃花眼,含情脉脉,此时瞪人也瞪出三分撒娇般的亲昵。
少东家哈哈一笑,不再捉弄他:“我开玩笑的,晋公子。”
“你莫要再生我气。”晋中原说。
“我真没生气。那日我杀焦家少爷,你当下反应是持刀站在我身侧,我看得清楚。”少东家坦坦荡荡地说。
“……那你为何不和我说话。”晋中原低声说出口。
“我这几日想到些旧事,话才少。你没见我也不和冯大哥怎么说话嘛。”
晋中原嘴角舒展些,又抿紧:“既然如此,为何你叫他冯大哥,却叫我晋公子。”
“啊?”少东家没想到随口一喊,他居然会在意。“我那都是无心称呼。”
晋中原幽幽看她:“无心便是有意。你我虽说相识时日尚浅,可也共同经历过生死,你更是见过我不堪之时,却将我当外人对待。”
这都哪跟哪,怎么话题歪到天边了。
少东家放下烤鱼,擦擦嘴角:“不是,我说晋公子,我们什么时候经历过生死局面?什么时候还看过你不堪之时?”
“你忘了?!”晋中原提高声音。
“你是说地宫?那也没多生死啊。”少东家眼巴巴解释:“而且你当时衣冠齐整,哪里不堪了。”
被他一描述,好像她见过他不穿衣裳的模样,两人别有私情似的。
晋中原眼看又要生气:“我是说,要是别人看到我当时的狼狈,听到那些私事,我必定不轻饶。”
少东家抓抓耳垂:“你怕我说出去?放心,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不许忘!”
晋中原吸了几口气,坦白:“我意思是……我意思是,你知道没关系。”
他自认简直就是坦露心意,只差没明说。
想他赵光义何尝对女子说过这些话,低声下气道歉,说尽好话暗示,又怕她看穿,又怕她看不穿。
少东家嘴角还沾着香料残渣,她看着晋中原:“你今天好奇怪。这话说得,都要让我以为你喜欢我了。”
“……”
晋中原此刻无比痛恨天下所有的棒槌。
他低头,恶狠狠咬了一口烤鱼。
罢了,他和少侠行事作风天差地别,本就没以后,何必强求她明白自己心意。
在附近捡些野果树枝,给两人和好创造机会的冯继升恰好回来,忙不迭坐下吃烤鱼。
他见少侠又开始笑眯眯说话,时不时还和晋公子搭几句。那晋公子依然冷着脸,爱搭不理,但好歹两人算是能够交流。
可喜可贺,他最怕看到朋友吵架。以和为贵,一路才安生。
等吃完烤鱼,洗过手,又该上路。
“再过三日就能到来生岸,届时如果有墨门师兄姐接应,我们便能顺利进山。”
冯继升兴冲冲说。
“没有接应呢?”少东家问。
“没,没有的话,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冯继升硬着头皮回答。
“冯大哥那么聪慧,肯定能研究出进山方法。”少东家笑着说,翻身跳上马车。
然后她对着晋中原伸手:“走吧,阿原。”
晋中原僵在原地。
她方才叫他什么。
阿原,阿原。她叫自己阿原。
不是晋公子,不是晋大哥,而是阿原。
晋中原只觉一股热意冲刷耳根,心如战鼓鸣金,呼吸立时顿住。
若告诉她的是真名,她此刻也会亲昵叫他阿义吗。就如夫妻在闺中耳鬓交缠之时,呢喃着唤他阿义。
再看她,双目澄澈坦然,并无多想。
她终究是少年心性,对男女之情愚钝无觉,偏偏言行举止捉弄人。
这清河人好生可恶,简直无法无天,总戏耍他。
可他生不出气。他只觉满心欢喜,他喜欢听她如此亲昵喊自己。
赵光义强压下翘起的嘴角,伸出手紧紧抓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