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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只是想问……雅辛忒丝,你在和教授交往吗?”
“欸?”
风堇眨了眨眼,表情暂停在脸上,像只企鹅一样呆在原地。
房间里的小象
“可是你刚才说了,那刻夏教授忙得忘记吃饭的时候,你就会去他家里督促他按时休息,催他吃饭和吃药什么的……”克莱门汀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如果没有交往的话,为什么要随便去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家里呢?女孩子还是要多小心点比较好呀……”
风堇被那句话冲击到大脑,放空了好一会儿,这时候才迟迟地重新开始运转。原来是在问我和那刻夏老师的事吗?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忙辩解道,“只是关心一下而已!毕竟老师真的很不爱惜自己,而且我家和老师的宿舍还挺近的……哈哈,顺手的事嘛。”
“是这样吗?是我误会了……抱歉。”
克莱门汀看上去似乎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不过能听到风堇亲口否认,已经让她的脸色好转了许多。
她们两人这时正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克莱门汀是风堇本科时的舍友,毕业后去了奥赫玛的医院工作,今天有事来树庭附近,便约还在读研的风堇出来叙旧。她们有段时间没见面了,这次聊起各自的近况,原本气氛融洽,直到克莱门汀在风堇讲述自己的日常生活时神情逐渐变得奇怪、终于在她停下来喝饮料的空当扔出了那个惊为天人的问题。
风堇有点紧张地环顾四周,还好她们邻座没人,克莱门汀也有意地压低了声音。否则要是被别人听到了,那刻夏老师的恶评可就不止是“学术怪人”这么简单了。
原来我和那刻夏老师之间的相处模式,会让别人误会是女学生和老师交往吗?她疑惑地想,我和那刻夏老师?光是想象了一下,风堇就差点笑出来——当然,是一种善意的逗乐之情。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她就是学生、是助教,她只是很难想象自己和老师之间出现这种……幼稚的、非理性的平级关系。
要是那刻夏真的是那种会对独处的女学生下手的坏人,她早就离得远远的了!更何况,就凭老师那古怪的脾气,她简直无法想象他和任何一个人恋爱的样子——除非对方是动物园里的大地兽饲养员,也许还有点机会?
“毕竟老师只有我一个助教,他做起研究来又经常对身边的事不管不顾的,我当然要多帮帮忙。”她假意苦恼地叹了口气,“不过那刻夏老师的课题真的都很有趣的!学弟学妹也很可爱,我每天都很开心啦。”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天天在学校里忙前忙后,会不会太累呢。”
克莱门汀笑了笑,低头搅动杯子里的咖啡,很快又露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唉,倒是我最近和同事之间,总是闹出些小矛盾来……”
“那可要好好和我说说呀!没准我能帮你想出什么办法来呢?”
隔天遐蝶发来求助消息,正巧风堇周五也有空,原本打算陪她看看老师布置下的文献,但既然凑在一起,免不了一人一杯奶茶坐着聊一下午。入冬以后天黑得早了,不到六点钟就已经隐隐地暗下来。遐蝶住的公寓离大学还有半个小时的地铁,她注意到时间后赶紧说了再见,抱着笔记本匆匆离开了。
离开前,风堇照常准备关门落锁,无意间却瞥到门边柜子上颜色熟悉的药盒。她撑住门,又低头给遐蝶发消息:蝶,老师今天来过研究室吗?
遐蝶:来过的,上午他叫我和白厄阁下来开了个短会
遐蝶:不过老师好像有点感冒,很早就回去了
风堇:知道啦
风堇:老师又把胃药落在研究室了,我待会给他送去
遐蝶:Σ(>.<
遐蝶:我们俩居然都没发现T T
遐蝶:学姐辛苦了!下次还请你喝奶茶!
前两天下了场骤雨,把校园里最后几片坚持在枝头的黄叶子也扫在了地上。她到研究室以后,却看到那刻夏还穿着和往常一样单薄的外衣时,就已经提前担心起老师的身板。明明特地提醒过他要加衣服,结果还是着凉了,又把胃药落在学校里,要是没人发现可怎么办呀!
她越想越觉得生气,哐哐两下锁好门,踩着很响的脚步声下楼,拐向教职工宿舍的方向。天已经有点黑了,路灯却还没亮起来,路上见不到其他行人,走着走着,她心里的闷气逐渐被一点点的害怕所取代。楼里亮着灯的窗户不多,风堇强迫自己数着单元和楼层,慢慢地点到老师家的那一扇。
窗帘后透过依稀的光亮,显得有些冷清,而她知道那扇窗后面有她熟悉的人在就够了。
“……谁?”
“是我呀,那刻夏老师。我是风堇。”
她才刚出声,门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锁的动静。那刻夏套着那件幼稚的毛绒睡衣出现在门后,眯着眼睛,薄绿色的散发驯服地披在颈边,脸上仍留有一丝倦意。风堇没有提前发过消息,不过他并未对学生的突然来访显得烦扰,只是露出一点困惑的样子来,直接为她敞开了门。
“老师,你又把胃药忘在研究室里了。”风堇低头从挎包里翻找起来,那刻夏从她浅粉色的发顶看见梳开马尾后露出的一条隐约的发缝,“我正好看到了,就顺路过来一趟……遐蝶说您感冒了,有在发烧吗?”
看到她递来的药盒,那刻夏显然怔了一下,看来他又忘记了按时吃药,所以到现在也没发现这东西不见了。男人摇了摇头,接过药盒,又咕哝着向学生道了谢,几缕沾了静电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耐不住性子地飞翘起来。风堇看着他慢吞吞地趿拉着拖鞋转身走开,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苍白伶仃的手腕,即使正被毛绒绒的珊瑚绒睡衣包裹着肩膀,他的背影看上去仍然显得十分瘦削。
看到老师为自己开门的那一刻,她方才走夜路时产生的一点后怕就立刻消散了。风堇站在玄关,安静地想:为什么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和老师之间有什么暧昧的空气呢?不管是遐蝶曾经拜托自己帮她带来迟交的纸质论文稿、还是阿格莱亚女士嘱托她看顾那刻夏糟糕的作息,自己和周围的朋友们,似乎都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她想到很久以前、遐蝶还喜欢少女漫画那会,曾经和自己分享过其中一本。社交有些迟钝的女主角总是爱黏着那个关系亲密的竹马,直到男主角终于无法再隐瞒自己的恋心、红着脸向她袒露自己的感情:为什么总是这么毫无防备地看着我呢,我也是个男人吧?
“……噗。”
天啊,雅辛忒丝,你在想什么?就算高烧到四十度也不会做那刻夏老师说这种台词的梦吧?她发呆到途中,差点绷不住笑,而那刻夏这时候收拾好了药盒,从厨房的门里走了出来。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风堇略显奇怪的表情,不过并没有开口没问什么,只是把一个小保鲜盒塞到她的手里。
“这是我姐姐今天早上送来的,她自己做的草莓蛋糕。”他低声说,“糖放得有点多了,我吃不惯,也不好扫她的兴。你拿去吧,如果吃不完,要放在冰箱里。”
“啊,真的吗?谢谢老师!”
她有点惊喜地捧起盒子左右看,隔着半透明的盖子,依稀可见红艳的草莓尖和精致的奶油裱花。而那刻夏垂下目光,伸手帮她扣上外套最上面的扣子,又整理好了围巾。老师的手无意间掠过她的脸颊,明明风堇已经在外面走了一路、还没进屋多久,那指尖的温度还要比她的皮肤更凉一些。
“……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去吧。到家以后,记得发消息告诉我。”
“知道啦。”她抱住盒子,甜甜地笑起来,“比起关心我,那刻夏老师还是努力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吧?您还很年轻呢,总不能现在就开始健忘……”
那刻夏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因为鼻塞有点微妙地发闷,听上去远不如平时那么刻薄。他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风堇也就适时地同老师道了别,清脆的脚步声顺着楼道一路逐渐向下去了。尽管送客时表现得不耐烦,那刻夏还是在风堇下楼后倚在窗边,目送着学生慢慢地走远,直到经过道路尽头的转角后、再也看不见那一点隐约的粉色为止。
事实上,他从很早以前就觉得风堇和自己之间的关系有点过近了,但是既然他的助教没有误会什么,那刻夏也就不打算主动提醒对方保持社交距离。他当然把风堇视作自己重要的学生,并且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们之间如何相处无需经受外人的审视。如果现在的状态让他们两人都满意,那就没有必要随意改变。
至于风堇在稍微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产生的那些傻乎乎的幻想,他自然看得出来。不过他早就过了介意这些幼稚想法的年纪了,风堇很聪明,他愿意相信她只是在普通地自娱自乐。
那刻夏很快又开始感到脑袋发昏,只好听从学生临走前的嘱托,关掉玄关的灯,在重新变得安静的空气中窝回卧室的床上。沉入睡梦前,他平静地回想起风堇的脸颊上温暖的触感,随后叹了口气。也许他们都只是习惯了常有对方陪在自己身边,仅此而已;而这样习惯的亲昵,反而是生活中最容易忽视、也最难以割舍的部分。
风堇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围依然冷清,她漫无目的地发着呆,又想起克莱门汀昨天和自己说过的话。雅辛忒丝,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万一你谈了恋爱,怎么会有男生容忍自己的女朋友经常去单身男老师的家里照顾他呢?风堇以前没有谈过恋爱,所以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她打哈哈把这个话题糊弄了过去,这会倒是在想:她身边有很多朋友,还有老师自己,从来没有人容忍不了自己和老师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要为自己找这样一个麻烦呢?路灯的光洒在地面上,她抬头看着星星,天色比她走来时还要更黑一点。但是奇妙的是,想到包里藏着老师送给自己的蛋糕,不知为何,她就没有来时那种害怕夜路的感觉了。
她知道这个点自己不该吃夜宵,但是回到家以后,还是忍不住打开盖子挖了一勺草莓蛋糕。小伊卡在脚边急得团团转,使劲蹭着她的小腿,风堇赶紧舔掉勺子上的最后一块奶油,严严实实地扣上盖子塞进冰箱。
奶油和蛋糕坯的口感蓬松湿润,散发着云朵般的香气。她一边回味着那口蛋糕的味道,一边幸福地捧住脸颊,心想:甜度刚刚好,怎么会过头呢?下次老师想表达关心的时候再这样找借口,自己可要好好呛他一下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