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致成步堂 龙一:
展信安。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吧。
我向邮局预定了延时投递服务,因为我觉得,或许我应该给你一个解释,但愿你家的信箱没有被广告和账单塞满。
写下这行字时,桌上的台灯正把影子投在信纸边缘,像一道模糊的界限。左边是堆积如山的卷宗,右边是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你大概会奇怪,明明庭审结束时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为什么还要走。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这栋办公楼里的空气太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到处都是卷宗的油墨味,走廊里擦肩而过的人总会提起“DL6号事件”“SL9事件”“成步堂律师和御剑检察官”……我的名字,永远跟在你的后面。
我说不清楚这种令人不快的感觉,但你应该清楚我不是那种浅显的意思。一个月前,在案结后的法庭休息室,你叫住我,问我之后有什么打算,你说“我会在法庭等你”。你的眼神毫无迷惘,我看着那样的眼睛,向你道了谢,那时心里就清楚了。有些事情,不是一场胜诉就能了结的。
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了。
但是,有一件事我从一开始就想要回应你。
你大学时写的信,我都收到了。
那时我刚成为检察官不久,办公室的抽屉里总躺着你的信。信封上的字迹越来越稳,从“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到“听说你又赢了案子”“希望你一切都好”。我没回,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拆开信,都像被人按着头往回看——看那个曾经一无所知无忧无虑的自己,我不敢想起,我害怕面对我的怯弱,甚至有段时间,我怕我回忆起我的父亲。
虽然DL6号事件的卷宗,我翻了不下一百遍。
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电梯里凝固的空气,还有我握着枪的手——这些画面像坏掉的放映机,日日夜夜在脑子里循环。他们说我是“天才检察官”,说我从无败绩,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站在法庭上,我都在怕。我害怕被揭穿,又期待解脱。但我最怕的是,有一天被人发现,我这个亲手“杀死”父亲的人,居然还敢行使检察官的称号,谈论什么正义。
是你把我从那部电梯里拉了出来。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最终的庭审前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没做”,一脸笃定。我当时只觉得荒谬——连我自己都认定的事,你凭什么说不是?可你没有退缩,拿着那些经年的证据,一遍遍跟我核对,你从未放弃。你说“电梯里其实有两声枪响”,说“弹壳上有清楚的弹道痕迹”,最后说“御剑,你看着我,你没有杀人”。
当真相一点点被剥开,当那个真正的凶手站在那里,我突然觉得脑子里那部坏掉的放映机停了。十几年的噩梦,原来只是一场被恐惧放大的幻觉。成步堂,我要向你说声谢谢。
所以我才必须离开。
一个月前,岩徒海慈的案子结束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把过去经手的案件全部重新看了一遍。卷宗里的每一页都写着我的名字,也写着那些被我跳过的疑点。看着看着,突然在某一个瞬间,我看清了什么——我为了完美的胜诉,为了把每个被告都送进监狱,使用的手段确实太过激进。况且,像SL9事件那样经我之手传递伪证的事,也真的有过。即便不知情,这也仍旧是我造成的错误。而这样的错误,是不是不止发生过一次?
在整理这些的时候,这张桌子上还放着父亲的照片,他的胸前别着律师徽章,面对镜头,表情严肃。我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突然想不起他生前有没有教过我“如果发现自己错了该怎么办”。
这段时间,我整理了一些有疑点的案件,有些被告早已入狱,有些证人因为我的疏忽再也没能说清真相。我一页页翻着,像在清点自己犯下的罪。你或许会告诉我“人都会犯错”,可作为一名检察官的错,不是像小时候那样,改个错题就能弥补的。若真有被错判的人生,那我便不能只是这样坐在这里。
这是我最大限度上所能向你解释的、我必须离开的理由。
不是逃避,是要去挽回错误和思考。我想回忆起父亲曾教导我的到底是什么,想想我这些年到底在追逐什么,想想一个犯过错的检察官,还能不能重新站上法庭。
或者说,重新学一学怎么当一个“人”。等把这些案件解决后,不再每天执着于对“有罪”这两个字的判决,不用在噩梦里反复扣动扳机,只是单纯地想一想,御剑怜侍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别来找我。
等我想明白该怎么做一名检察官,等我能更加坦然地对你说些什么的时候,或许我会主动联系你。在那之前,你就继续做你的律师吧。做你认为正确的事,笔直地走下去,不要回头。
窗外的雨停了,行李箱已经整理完毕,我没有携带太多物品,邮递员十五分钟后就会来取信。
就写到这里吧。
御剑 怜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