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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高乐乐,这是我失去我妈的第十三年。
十八岁的生日并不快乐,我爸不愿意在我生日的时候回家,这总会让他想起我妈。我也不喜欢过生日,因为它就好像在提醒我,我妈为我受了太多的苦。
人这一辈子,能受的苦是有限的,我妈过早地把苦吃完了,所以也早早地离开了我。
我不怪他,我也没资格怪他,我怪我自己。
在五岁之前,我和我妈一直住在v国临海小镇的一间公寓里,据马珩叔叔说,是我妈一点一点地装饰了那个家,家里地方不大,其中有一块被塑料围栏圈起来的地方是我的领地,里面摆满了我妈给我买的小汽车小玩偶之类的玩具,因为怕我磕到,我妈还专门买了防撞条,很细心地在家里每个边边角角都贴上,怀我的时候,我妈妊娠反应很严重,完全出不了门,每天每天吐,可是他还是买了针织包,窝在小沙发上一针一线地钩我的衣服袜子,他会摸着肚子,想象我的小手小脚,然后眼睛很亮地和马珩叔叔说,马珩哥,你觉得乐乐会喜欢我给他织的这些东西吗?
我妈给我织的婴儿服和小袜子小鞋子我还留着,放到十八年后的现在,显得老土,可是这是我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三岁那年的生日,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爸。
他抱着另一个小孩,我妈很怕他。
我讨厌他。
他一直求我妈,在我们面前流了很多眼泪,我妈没有说一句话,关上门的瞬间,我看见我妈的眼睛泛着泪光。
那天晚上,我妈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给我哼摇篮曲,他问我,要不要和爸爸走。
“我们一起和那个叔叔回去吗?”
我妈太瘦了,说出来的话也变得很硌我的心,让我的心变得很酸,他说,乐乐,妈妈可能没办法陪你那么久。
我说那我就不和他走。
“妈妈,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不和我爸走,我就能和我妈这样生活下去。我去幼稚园,我妈上班,等我从幼稚园回来,只要我端着小喷水壶给绿植浇浇水,自己玩一会儿玩具,我妈就下班回来了,然后他会卷起袖子给我们做晚饭,有时候是吃外卖,但我都很开心,因为我妈在,吃完了饭,我妈会陪着我看一会儿动画片,然后曲起手指刮刮我的鼻子,说乐乐,该去洗澡啦。
我妈给我买了个小浴缸,像一小片海洋,能且只能容纳我。
我妈真的给我买了很多东西,堆起来能塞满我们小小的家,我说妈妈,其实我根本不用这么多玩具,也不需要那么多衣服,我妈听到我的话,愣了愣,又问我,乐乐,那你想要什么。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努力用自己的手环住我妈,好像这样就能把我妈整个揽入怀里,我的脸贴着我妈的肚子,我知道那里有一道疤,我说:“我要你,妈妈,我只要你。”
高乐乐有高途就好了。
我妈陪我过了四个生日。在我五岁那年,我妈已经住院很久,他不能给我做小饼干,不能晚上的时候哄我睡觉,不能抱着我一遍遍说爱我了,他生病了。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妈身体不好,他身上经常痛,每天吃的药五颜六色,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在,那段时间马珩叔叔会来照顾我,我问他,妈妈怎么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隐约知道我妈生了很严重的病。
“腺体?腺体是什么?”
马珩叔叔摸了摸他的后脖颈,说腺体就是对你妈妈很重要的东西。
“现在它坏掉了,所以妈妈住院了,要让医生去修复,修好了,妈妈就回来了。”
马珩叔叔告诉我,修好了妈妈就能回来,可是他没有告诉我,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修好的。
幼稚园老师和我们讲,腺体会让Alpha和Omega散发出香气,可我从来没在我妈身上闻到信息素的味道。我妈身上有很香的味道,但那是沐浴露的味道,我妈总是贴着抑制剂贴,脖子后面那一小块对于Omega来说极易受到伤害的腺体总被方方正正的四角遮住,我问过他,妈妈,我能闻闻你的信息素吗?
我妈没有马上拒绝我,他为难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我不想看见我妈这样的表情,我想为他抚平皱纹,在我开口之前,我妈说,抱歉乐乐,现在还不行。
“妈妈暂时还不能控制自己的信息素浓度,你没有分化,吸入太多信息素对身体不好。”
妈妈,你不用抱歉的呀,我伸出手,想捧住我妈的脸,可惜我的手太小了,只能感受到我妈一部分软软的脸颊,我说,乐乐可以等。
我愿意等待,时间却不肯垂怜我。
得益于S级Alpha的记忆天赋,我记得清我妈很多样子,温柔地给我读短诗的样子,受了委屈眼睛红彤彤的样子,处理工作文件时专注的样子,握着我的手教我认单词的样子,拿着小勺子说“啊”给我喂苹果泥的样子,安静地睡在我身侧的样子,毫无保留将爱倾注给我的样子……
但我却记不清我妈在医院最后那段时光的样子,大概很瘦,他本来就瘦,身上疼得吃不下饭就更瘦,我想,用瘦骨嶙峋形容那段时间的我妈也不为过,因为我抱着他,就像拥住一只随时会飘走的风筝。
其实我忘掉了大部分我和我妈在医院的相处时光,那时我不懂得什么是死亡,我只是很想哭,我害怕,但我不想让我妈看到我的眼泪,我知道这样会让他更难受,我想让自己笑,妈妈说我笑起来很可爱,让他很开心,可是我的嘴巴弯起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好难啊,妈妈,为什么忍住眼泪这么难呢。
马珩叔叔把我抱起来,我就伏在他肩上,打湿了他的衣服,他说乐乐,你做得很棒了,我想说没有,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小孩,如果我做得够好,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生病,如果我足够听话,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那天是冬日里很少见的好天气,我还记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窗台上插着一枝郁金香的玻璃瓶熠熠生辉,病房里的一切都是暖融融的,就像春天提前到来,我妈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恬静而美好,他睡着了,本来最应该惧怕的时刻到来,很奇怪,我却一点都不想哭,我学着我妈哄我睡觉的样子,帮他掖好被子,又轻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妈妈,祝你好梦。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许过生日愿望。
因为我知道那是骗人的,不然为什么我三岁时候、四岁时候许过的愿望都没能实现,我说,我想要妈妈快乐,想要他不再痛苦,想要我们一直在一起,最终都落空了。
我只能看着我妈的照片,沉默地思念他。
可是很多东西都是会被时间冲淡的,我妈离开我的时间已经比他陪伴我的时间长很多很多了,我拼命地想记住我们相处的每个细节,企图从旁人嘴里寻找细节,构建我妈的形象,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小时候清晰的画面都无可避免地变得模糊,我只能隔着毛玻璃看我和我妈,看他怎么爱我,看逝去的一切。
我妈留下的东西实在太少了,让我无处寻他踪迹。他曾经是我爸的秘书,我在公司的优秀员工展示墙看见过他的照片,头发梳起来,戴着银框眼镜,我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如果非要说,那应该是楷书的感觉,端正、漂亮、隽永。
除了那张照片,我还在我爸的书房看到过另外两张被冲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我妈和他,一张是穿着校服的他们,一张看起来像是工作时候顺手照的,我妈都没有笑,他看起来很紧张。
而我妈大多数的照片是和我一起照的,照片里他抱着我,笑得很温柔,让人无端联想到暖阳和溪流,想到春天,江沪也临海,和v国却不一样,我总觉得,这里的春天不是真正的春天,或许我的春天早就和我妈一起留在了那个冬天。
十八岁的第一天,我看见桌上我爸给我的礼物,我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明知道我讨厌生日,更讨厌被提醒这是我的生日,却依旧这么做。
生和死,对立又紧密联系,我妈一意孤行,把我生了下来,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我的生命,太亏了。
等我开始更深入地了解ABO生理知识,我才知道马珩叔叔说的我妈腺体坏掉了是什么意思,我妈在怀我前身体就很差,我看到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药有止痛药,有防止信息素紊乱的强效药,我妈把痛苦当成稀松平常的事,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
我忽然记起来我妈还没有痛到说出不话的时候,他摸着我的头,声音里有淡淡的遗憾,他说,乐乐,对不起,妈妈没办法看见你长大成人了。
十八岁算长大成人吗?
那现在的我算怎样的大人?但应该和我妈想的不太一样。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妈还活着,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不是厌恶我自己,只是想念绵延太长就会变成隐痛,而人在太痛苦的时候就会走向预设,如果我没有出生,我妈的身体就不会坏掉,他或许还活得好好的,他很喜欢小孩,不是我也会是其他属于他的小孩,可是不是我的话,他或许就能在孕期的时候被好好爱护,我来得太不凑巧了,我让他放弃了一切。
我还没能看到我妈眼角布满皱纹的样子,没能看见他的白发,有人说自然老去很残酷,对于我来说却不是这样,衰老需要时间,拥有时间就能够陪伴。
真想和我妈生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不是我也没关系,我只是在想,我妈的生命不应该那么短暂。
等我晚上回到家,早上摆在餐桌上的礼物依旧没有收掉,旁边多了一个蛋糕。
出于微妙而莫名的冲动,我解开了蛋糕包装上的丝带,插了一根蜡烛在蛋糕上,餐厅漆黑一片,只有烛火微弱的光亮照着我,明明知道没用的,我还是闭上了眼,许下了多年来第一个愿望。
我说,能不能让我再见见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蜡泪滴在奶油上,其他的什么都没发生,奇迹是不存在的。
我没有吃蛋糕,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第一天,和失去我妈的每一天并无不同。
鼻尖萦绕的不是卧室里熟悉的沉香,而是湿漉漉的青苔和雨水的味道,我觉得奇怪,意识逐渐回笼,我似乎不是睡在床上,而更像是靠在墙角。
睁开眼,我先是看到了对面糊满小广告的砖墙,然后看见了青灰色的天空——这里不是我家。
手和脚都没有被绑住,我能自主活动,说明不是绑架,但我对这里一无所知。
我狠狠地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很痛,证明不是梦。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维持着醒来的姿势,双手抱膝,坐在一户人家门口,就在我企图弄清情况时,紧闭的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让我心头一跳。
有些时候,面对特定的人,是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的,就像此刻,我对上那双眼睛,忽然眼眶泛酸。
或许是因为它很像事隔经年的重逢。
我抓住了倏忽而逝的机会,眼疾手快地抵住门,看见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是一个小孩,给我的感觉莫名熟悉。
他看上去快哭了,含着泪,鼻音很重地说我爸爸不在家,家里没有钱。
他应该是把我当成讨债的人了。我心很软,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小朋友,你弄错了,我不认识你爸爸。”
我和他解释说我迷路了,他眨眨眼,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毕竟我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实在可疑,我没有催他,他就蹙起眉,咬着嘴巴,像是纠结到底要不要帮我。
最终他说,哥哥,我带你出去。
走到小巷口,再往前一步就可以离开,但我的心中有个猜想,这和我昨晚许的愿望一样异想天开,但我还是转过身,牵住小朋友的手,声音颤抖着问他,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高途,”他轻轻地回握了一下我的手,露出浅浅的、无防备的笑,“高兴的高,路途的途。”
大概是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落泪,他很无措地睁着眼,小声地问,哥哥,你怎么哭了?
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搪塞过去。
高途把脸凑近,让我不要动,用嘴轻轻给我吹眼睛里的沙子。
眼泪可以把沙子冲走,那思念呢,要流多少眼泪,才能停止思念?
我骗高途我没有家,跟着他回了家。
我从来没有来过我妈小时候的家,被我外公卖出去的房子在我四岁那年就因为失火被烧毁了,等我长大一点,回到了江沪,回到我妈曾经待过的小镇,却发现它和我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我妈这样温柔的人,却没想到这里肮脏、落后,空气里都是泥土混合着垃圾的臭味。
三十多年前的小镇又和我那时见到的不同,不变的是它的破败,很好的是这里有我妈。或许说高途更确切,因为这个时候他还是一个小孩,不是我的妈妈,他牵着我的手,像淤泥里的花,比任何事物都要纯洁。
他太善良了,会被坏人骗的。我就是那个欺骗他的人,但我不是坏人。
我只是很想他。
以前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我妈连一张小时候的照片都没有,现在我明白了。
屋里屋外都是一样的破旧,发潮的墙壁大片大片地剥落,沙发露出灰黄色的海绵,吃饭的桌子上垫了块满是油渍的布,目之所及的每个角落都堆满了破铜烂铁,这一点都不像个家,倒像废品收购站。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妈并没有被好好爱着,自然也不会有人记录他的成长。
“我能到你房间看看吗?”
高途依旧毫无防备心地同意了。
在我出生后,我妈把我的房间装饰得很漂亮,我的房间是天蓝色的,有海浪和白鸥的涂鸦,床是软软的,还有铺着毛毯的飘窗,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晴天的时候窝在我妈怀里晒太阳,阳光暖融融的,我妈身上香香的,他说话的声音轻盈得像羽毛,扫过我的心,让我觉得一切都是如此幸福。
可为什么我妈小时候睡的是动一下就吱呀响的铁架床,房间里的灯很暗,他还很小,会不会害怕呢?带着霉斑的墙遍布这个家,我看见了上面很多道黑粗的痕迹,最底下的几道已经被点点霉斑掩盖,最上面的一道很新,想必是近来画上去的,我知道这些是什么了——这是我的外婆给我的妈妈留下的身高刻度。
我们在v国的家里也有一个身高墙贴,对于那时的我,它是一棵大大的树,树下有小兔、小草,还有小花,我妈在我生日的时候会用云朵磁吸压在我的发顶,然后在刻度旁边贴上数字,从我的一岁生日到四岁生日,数字从一到四,我的妈妈也陪伴了我四年有余。
四年,算长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它甚至没有我人生的四分之一长,可人就是会被美好却短暂的时光困住。
离开v国的时候我没有带走那面身高墙,它粘得太紧,撕下来会被扯坏,我不想破坏我妈留给我的回忆,所以我把它留在了那里,实际上,我把很多东西留在了v国。
除去带不走的海、海边小镇温暖的春天、已经逝去的岁月,我还把五岁之前的高乐乐永远留在那里,他是有妈妈的、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对于那时的高乐乐来说,他不需要经受离别,因为一小块幸福已经凝结成永恒。
可那不是我。
冰箱里并没有什么食材,我问高途,你平时吃什么。
高途没有被我的反客为主吓到,他如实回答,有什么吃什么。
因为没人照顾,他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实在饿得不行,就跑到邻居奶奶家里蹭饭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从来没和我讲过这些,他只和我说,外婆会哼着歌哄他睡觉,会给他做甜甜的糯米饭,会抱着他晒太阳,会叫他小兔子,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妈妈离开他的时候他才十一岁,他每天都害怕讨债的追到家里来,小时候的他并没有被好好照顾。
他没有告诉我被他独自吞咽的苦难,没有让我看见他的眼泪,我知道,他不会告诉我。
其实到现在我都怀疑这是不是在梦里,因为太不真实了,但痛是真实的,在见到高途的那一刻,我心中泛起的细密的酸楚是真实的,他的手握住我时那种温热的触感是真实的。我希望它们是真实的,我希望我是真的回到了我妈的过去。
我不在乎什么外祖母悖论,不在乎十八年后的那个世界有没有我,我握紧高途的手:“我带你走,好不好?”
我们离开这里,离开带给你伤害的一切,我们去找新生活。
“哥哥,你在说什么?”高途这下真的有点害怕了,他想往后退,却因为手被我拉住,又被扯回来。
我知道我吓到他了,可我已经语无伦次了,我不想眼睁睁看着高途再经历一遍那样的人生,上天让我回到过去,莫不是冥冥之中给我指引,让我改变一些什么。
那天到最后,高途并没有答应和我走,我的行为举止太可疑了,他不相信我是正常的,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我不是坏人,只能一遍遍和他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大概是看出我的窘迫,高途慢慢地拉近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用没被握住的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相信你。”
我会做些简单的家常菜,厨艺不算高,但肯定比这时候的高途做得好吃。
高途吃得很开心,我拿纸巾给他擦嘴巴。
“哥哥,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乐乐,我叫高乐乐。”
“好巧呀,我们是同一个姓。”高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起来,他不知道这不是巧合,我的姓名是他赋予我的,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都是他给我的,但我不想告诉他。
我不想告诉他,将来他会成为我的妈妈,妈妈实在是太沉重的身份,这两个字,意味着很多痛苦。
高明,我生理意义上的外公,几乎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我妈从来不和我提他,我只从马珩叔叔嘴里听到过,那时我就知道他对我妈不好,却没想到是如此恶劣。
高途说,高明很少回家,外婆在的时候就是这样——回家是为了要钱,钱没赌光是不会回来的,外婆走了,家里就剩下我妈一个人,他是小孩,没钱,没有榨取价值,高明索性抛弃这个家,让我妈一个小孩独自生活。
在这其中我妈吃过多少苦,或许只有他本人知道。
房里的灯不知道坏了多久,没有人给高途修,我看了下,是灯丝老化了,屋内已经变得很暗,暮色里高途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让时间定格,就好像在这昏暗静谧的空间里,所有的爱和幸福都能万古长青。
时间不懂得爱,所以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我牵起高途的手,说我们出去买东西好吗。
镇上的人都认识高途,他很乖,长得也好看,大家都喜欢他。
其实只要换个灯泡就好了,明明只是一件小事,却让高途在很多个夜晚里忍受着昏暗灯光带来的恐惧,我问他怕不怕,高途这时候还不太会撒谎,他点点头,马上又说,睡着了就好了。
“梦里有妈妈,有妹妹,梦里很美好。”
我妈总说他有我就已经很幸福,但我没办法停止想象他可能经受过的痛苦,如今真的能够接触到他的苦难,他却依旧说,没那么苦的。
过去我妈这么说,眼前的小小的高途也这么说,让我分不清这到底是安慰我还是他真的这样认为,因为这并不能安慰我,也不足以令人信服。
认识我妈的人都说他很好,他好得太纯粹了,也太容易被伤害。
我是他的孩子,不会伤害他,那其他人呢?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问他:“你不怕我真的是坏人吗?”
我们坐在床上,在我的角度,我能看见他圆圆的发旋,他说话时仰起脸看我,我就看见他又大又亮的眼睛,那里盛着盈盈笑意,他说,你看我的眼神,和我妈妈看我的眼神一样。
“乐乐哥哥,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搂着人的手又收紧了些,我像妈妈曾经抱住我那样,把十一岁的高途抱进怀里,原来长久的思念化为实质的时候人们的第一反应是流泪,我哽咽着:“错啦,我很爱你。”
我很爱你,妈妈。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回到这里,但我什么都不想考虑,我只想把高途带走,我也不知道我贸然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会有什么后果,但我想,不会再有比失去我妈更糟糕的结局了。
后面几天我在镇上找了份临时的工作,挣到了足够的钱,买好了两张去江沪的车票,我想好了,小镇挣的钱太少,江沪市工作机会更多,挣的钱更多,我可以先带着高途过去,一边打工挣钱一边养他,等挣到足够的钱,我们就去v国,和以前一样,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生活。
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想试一试。
“上学的事情你不需要担心,我会解决,”我把水杯塞进高途书包的侧袋,又把书包拉链拉上,做完这些我抬起眼看高途,他焦虑不安的时候就会抿起唇,我笑了下,“不是一定要你留在江沪,你可以当作我带你出去玩,如果你不喜欢,随时可以回来。”
这听上去真的很像拐卖小孩的人会说的话,我看得出高途还在犹豫,然后我听见他问,乐乐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而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问我这句话的人。
我妈总说,乐乐,你的到来不出于任何目的,仅仅是因为我爱你。
妈妈,我的答案也是一样的,因为我爱你。
距离发车时间已经只有几分钟,而高途还是进不了车站,所有人都可以自由穿梭,唯独高途不能,就像一道隐形的围墙,隔绝了高途和我想带他去过的生活。
十一岁的高途被妈妈留在这里,其实那不叫留,他被困在这座小镇,我也无法带他离开。
高途扯扯我的衣服,这对于他算超自然事件,他害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终于告诉他,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未来。
“有人拜托我来照顾你。”
“他是谁?”
“爱你的人。”
高途又问:“是我的妈妈和妹妹吗?”
我说是。
“那她们过得好不好,晴晴的病好了吗?妈妈她,是不是没有那么辛苦了?”
我妈曾经一边给我梳头发一边教育我,不要撒谎,要当一个诚实的小孩。可是真相实在太痛苦,我没办法为他消除痛苦,至少在此刻,我可以延缓它的爆发,可以制造幸福的幻象,所以我又撒谎了。
小姨过得很好,她生活富裕,在专业领域赫赫有名,她经常来看我,表情哀伤又平静,对我妈,我们都是一样的,说释然是假的,无法停止的思念是真的。
我骗高途,你的妈妈和妹妹都很幸福,没有说外婆很早就去世了,没有说小姨提起他就红了眼眶,我说,她们都很爱你,这句我没说谎。
“那真是太好了,”高途笑起来,朝我伸手,我蹲下去,让高途能抱住我,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地说,“谢谢你,乐乐哥哥。”
“你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我看不见高途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他声音里的颤抖,妈妈,为什么难过要假装坚强,为什么不舍得但选择放手?
我猜想在外婆带着小姨离开的时候,我妈也是像现在这样,然后把短暂的拥抱当作长此以往慰藉自己的灵丹妙药。
可是妈妈,我听见你心碎的声音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的眼泪,它们摇摇欲坠,我捧住小高途的脸,很想告诉他,你想我回到的世界里没有你,而我只想待在有你的地方,最终我只说,我不走。
眼泪蓄在指腹和脸颊的缝隙里,又滑进我的掌心,最后是我的手腕,它紧贴着我的脉搏,就像高途的悲伤和脆弱融汇进我的生命。
如果可以,我宁愿做我妈悲伤的载体,而不是那个耗尽他生命的人。
二零零九年江沪春风拂照的人里并没有我,我不属于这里,但高途属于这里,所以我留在了这里,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秒。
我开始打工,这里查得不严,能力优先,所以我比较轻松地进了一家教育培训机构,白天上班,傍晚下班,能赶上高途放学。
天色已经有点暗,学校门口挤着其他家长,但高途总能一眼就看见我,他踮起脚,开心地朝我挥挥手,我也看见了他,于是拨开人群去到他身边。
我们牵着手,影子拉得长长,我会问他在学校开不开心,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高途说他的作文被老师表扬了。
“写的什么?”
“乐乐哥哥,我写的你,”高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让人很心软,“我说我多了一个好朋友,他很好,像天使,会给我做好吃的饭菜,会给我吹头发,会唱歌哄我睡觉,他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侧着身体,和高途面对面,手轻拍着他的背,高途手里有个小兔子玩偶,是我买给他的,他抱着小兔子,眼睛慢慢地闭上,有点含糊地说:“乐乐哥哥,你能不能、能不能真的是我哥哥呀……”
我没能来得及回答高途这个问题,因为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他就睡着了。
小兔子长长的粉红耳朵盖住了高途的嘴巴,我伸出手把它拨到一边,又轻轻地在人额头上亲了一下,朦胧的、春日溪水过山涧的感觉又流淌过我的身体,让我想流泪。
无论是四岁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有泪可流。
高途问过我,我是他的谁,我没说实话,只告诉他,我是和妈妈妹妹一样爱他的人。
妈妈,我也好想做你的哥哥,我想保护你,想为你挡住人生中的风雨,为什么不能呢?
我和十一岁的高途生活了六个月零三天,陪他从料峭的初春到落叶飘飞的秋天,陪他过了他的十二岁生日,那天我给他买了一个漂亮的蛋糕,给他唱了生日歌,看着他闭着眼睛很虔诚地许了三个愿望。
我买了一台相机,拍了很多高途的照片——他站在那面被划了十二道的墙壁的样子,黑暗中他双手合十许愿的样子,他嘴巴沾到饭粒的样子,他抱着小兔子玩偶笑着看向我的样子,他背着书包跑向我的样子,他小心翼翼靠近路旁小猫的样子,他坐在旋转木马上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他戴着小兔耳朵、拿着比脸还大的棉花糖的样子,他睡着了无意识把头埋起来的样子……虽然听起来像奢望,但我想记住他所有的样子。
高途和我说他是Beta,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骗我,或许我没有让他信任到如实相告,没关系的,我告诉他,我是Alpha,无论你是什么性别,我都能保护你。
听了我的话,他抿紧了唇,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那天早上,他把自己整个人蒙在被子里,我喊了很多遍,他都没有起床,我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刚开始我以为是发烧了,拿了板退烧药,倒了杯温水,准备喂高途吃药,他的手就从被子里伸出来,戳了戳我的手腕,他说,乐乐哥哥,我不是发烧。
未发育完全的Omega是不会释放很强烈的信息素的,只是身体很难受,会出现类似于高烧的症状,他的眼尾被烧得通红,却不说一句难受,我把冲剂调好,吹凉了喂到高途嘴边。
“小兔子听话,喝完了这个就不难受了。”
然后高途的眼泪掉进药里。
“只有妈妈这么叫过我。”
我回忆着我生病时我妈抱着我的样子,同样把这时候的高途搂进怀里,又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一遍遍地叫他小兔子。
人一旦被关心被爱护,心中潜藏的脆弱就会混着委屈汹涌而来,小高途也一样,他小声地说,乐乐哥哥,我痛。
“你可以多抱我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啦。”我的眼眶很酸,在我的记忆里,我妈从来都温柔,却很少展露脆弱,他为我撑起了一个世界,自己却伤痕累累,他给了我很好的爱,却没告诉我他并没有被好好爱着。
药物开始起作用,加上身体高热,高途迷迷糊糊的,他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乐乐哥哥,你知道我妈妈为什么叫我小兔子吗?”
我把用温水浸湿的毛巾拧干,贴在高途的额头上,才同样轻柔地回答:“我不知道,小兔子,你能告诉我吗?”
“因为……妈妈说我小时候不喜欢哭,喜欢像兔子一样舔她的手。乐乐哥哥,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叫乐乐呢?”
我说,因为我的妈妈希望我快乐。
高途点点头,软软的脸颊蹭到我的手,他说,那你的妈妈一定很爱你。
是呀,你真的很爱我,为了生下我,搞坏了身体,过早地结束了你原本应该很好的人生。可是妈妈你知道吗,我只想你能幸福快乐。
我最后拨开高途黏在毛巾上的头发,相机不在我身边,我的眼睛就是镜头,我凑近了看他,有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我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那是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属于我妈的信息素的味道——带着清新的草木香,和初现雏形的苦涩。
然后,我离开了年幼的高途,灵魂像是被抛掷到千山万水之外,于是我走呀走,跋涉了不知多久,只为再次回到我妈身边。
终于,我的视线里又出现我和高途大手牵小手走过很多次的小巷,出现了飘着红旗的操场,出现了我们经常去吃的餐厅,出现了那棵秋天会飘香的桂花树……没有高途。
这一次,高途离开了这里,他去了江沪,遇见了他的此生注定,也是他的劫数。
十七岁的高途已经很像我记忆中的样子,只是他要更青涩,戴着黑框眼镜,梳着刘海,很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他好像已经忘记我了。
我说我是乐乐,高途的眉头皱起来,沉默半晌,才试探性地开口:“乐乐哥哥?”
高中时高途为了省钱租的出租屋比老家漏水又漏风的房子好不了多少,一张桌子一张床,顶上的吊扇静静地悬停,角落里整整齐齐叠着几摞练习册和试卷,不用想就知道平时高途是怎么伏在桌上解题的。
高途让我坐,自己去拿杯子给我倒水,我走到床边,捏了捏被子,太薄了,冬天肯定会冷的,高途身上还穿得这么薄,会生病的。
听到我的话,高途转过身来对我笑笑:“不会的,我身体很好的。”
高途的话让我很恍惚,听小姨说,我妈的身体状况其实一直都不好,他很早就开始使用注射型抑制剂,后期演变为信息素紊乱症,执意生下我之后,他的腺体几乎坏死,死亡就从那里开始蔓延,直至完全剥夺我妈的生命。
上一次我离开时,还没来得及叮嘱他不要过多地使用抑制剂,难受了一定要去看医生,我给他留的钱都在他房间衣柜最深处的一个铁盒子里。
小高途,你有好好长大吗?
不过我没有问出来,知道答案的问题为什么要问,显而易见的困厄无需诉诸言语。
高途说,我忽然消失,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很多次让他怀疑那是个梦。
“我都说服自己了,那是个很好很长的梦,梦里我有了一个很爱我的哥哥,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你回到自己的世界了,那也很好。”
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深深地把高途拥入怀中。小时候的我只能抱住他的腰,现在的我已经比他还要高,能够紧紧地覆上他的肩胛骨,能够让他的头靠在我肩上,能够挡在他前面。
高途的声音闷闷的,他问我,哥哥,你还会离开吗?
我很想哭,妈妈,是你先离开了我。我和你在这个时空相处的每一秒,都是我偷来的,不计后果,无论代价。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我妈的生活。
我叫他不要打工了,我可以挣钱养他。
“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我不讲,但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是累积,而是倒计时。我没办法改变高途的人生轨迹,没办法带他离开,能做的只有在已被框定的范围内尽力去爱他。
高途没有搬离他住了两年的出租屋,和在小镇那会儿一样,我找了份临时工,攒钱给家里添置东西,我给高途换了床被子,买了个小太阳,这样冬天就不会那么难熬了,我给自己买了一个矮一点的折叠床,睡在他旁边,有时高途的手会从被子里伸出来,我就会小心翼翼地牵住那只有点凉的手,黑暗里我感受到滑过脸颊的泪水。
人在幸福的时刻怎么还会流泪呢,妈妈?你在我身边,我怎么还是觉得幸福遥远而飘渺?你给我的爱太好了,让我永远学不会和你的离别,妈妈,我只是想要你不再难过,不再痛苦,怎么会这么难呢?
我问高途,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慌乱地眨眨眼,结巴着说没有,我应该是第一个发现他藏在心底的这段感情的人。
妈妈,你爱人的样子太美好了,我被你那样爱过,再清楚不过,你眼睛里快溢出来的爱慕,别人看不见,我看得却很明白。
原来你的爱这么早就开始了,可惜我爸醒悟得太晚。他不懂得你爱他,也不懂得我降生的原因里有你对他的爱,他不懂得爱,也没来得及珍惜你。
沈文琅的腺体在失去我妈的这些年也坏掉了,我们面对面的时候经常是沉默无言,他低垂着眉眼,很像丧家之犬。其实我们都是。
他总和我道歉,我不理解,他该道歉的,另有其人。
我不怪他,我知道我怪他,我妈会难受,可我也不爱他。
我知道,他也不爱我。我妈走以后,沈文琅笨拙地学着如何爱我、如何照顾我,他会给我穿衣服;会给我念故事书;会下厨给我做不太美味的食物;会拍拍我膝盖上的灰,安慰摔疼的我;会捧着我的脸,一遍遍地说对不起……但他的痛苦和迷茫盖过了一切,我曾经透过书房的门缝看到过沈文琅蜷缩在沙发一角,怀里是我妈的照片,他小声地叫着我妈的名字,让我联想到流泪和心碎。
有时我也会想,要是沈文琅早一点懂爱,我妈是不是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高途问我,沈文琅后来有没有变得幸福。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我以后的生活里,没有他吗?”高途的表情变得失魂落魄。
“如果他会伤害你,让你流很多的眼泪,受很多的委屈,你还要待在他身边吗?”
“我不知道,”高途垂着眼睛,电暖炉的光映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照得他的眼睛璀璨炽烈,就好像我们现在不是在几平米的蜗居出租屋里,而是身处偌大山谷,围着篝火,做最疯狂的梦,“但至少我现在想留在他身边。”
而我的梦就是实现高途的梦,既然他爱着沈文琅,那我就能让他知道他们的以后,让他知道若干年后沈文琅对他的思念,就在我开口的瞬间,时间的流逝具象化了,它变成一帧帧老式默声电影画面,我说的话,做的所有徒劳的尝试,都成为我握在手里的、报废的胶卷。
醒来的时候我依旧睡在那张折叠床上,依旧握着高途的手,我不记得我昨晚和高途说了些什么,就像画布上被人为刮掉的一部分颜料,它残缺了,却无法被填补。
和那时一样,我无法带十一岁的高途离开小镇,我也无法带十七岁的高途离开江沪,无法告诉他,你爱的人在将来也很爱你。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仿佛又回到了每天去医院看望我妈的时候,我能做的只有祈祷,只有恳求上苍让时间流逝得再慢一些。
苦难和幸福是不成正比的对吗?不然为什么我妈会因为病痛离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很多坏人都活着,为什么幸福的人不能是我的妈妈呢?我想我没办法与这样的世界和解。
属于十七岁的高途的青春印记是一场飘飞的大雪、散落在地上的抑制剂针头,以及自此十年的爱恋。
我陪着高途看了大雪,攥住他注射抑制剂的手,看见他不知多少次望向沈文琅的眼神,我一直在记录,用我的相机、我的眼睛、我的心。
我和高途说了很多话,我和他讲v国的海边小镇,春天会开很漂亮的樱花,海风吹到脸上湿漉漉的,周末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和家人一起到海边散步,夕阳会照在每个人身上,那里宁静、美好、让人快乐。
“那里有我的家,你要和我走吗?”
然后十二点的钟声在城市上方响起。
在v国有种特别的习俗,如果你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连续吃下十二颗蓝莓,接下来的一年都会顺顺利利,平安健康。
高途的嘴巴被蓝莓塞得满满当当,我让他不要笑,会呛到,自己却忍不住笑。
真奇怪,明明是在笑,我的眼前却一片模糊。
高途睡熟了,我轻轻地拨开他的手,把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放在桌子上,那是一台相机。
我的时间到了,我该离开了,只是很可惜没能看见高途的十八岁,妈妈,等你长到和我一样的年纪,你会有什么感受呢?
这一次我和高途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一起生活了两个月零一天。我叮嘱他,不要滥用抑制剂,要爱惜身体;我拥抱他,我们相互依偎,在很多个夜里;我像他照顾小时候的我一样照顾他,给感冒的他做牛奶鸡蛋醪糟,我们隔着小锅里升起的热腾腾白雾窥见彼此的脸,我在他睡着的时候悄悄地说过好多次,妈妈,好爱你。
人在漫无目时才会觉得路途漫长,因为知道会再见,所以跋涉不再是跋涉,而是离想见的人更近一步。
我走过了高途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的岁月,化作他大学上课时经过的林荫小道上的一片绿叶、轻抚过他脸颊的微风、雨天在他出租屋玻璃蜿蜒的一滴雨……
他不知道为什么花瓣会飘落到他的发顶,小猫会卷起尾巴缠住他的腿,晶莹的雪花会正正好好落在他掌心,我知道。
我熟悉他的眼泪、难过的表情、所有下意识的小动作,因为我的爱附丽着他。
然后我听见他和医生的对话。
他说,我真的很想要这个宝宝。他求医生帮帮他。
干嘛要留下我,留下我,你的生命就会迅速坍圮。
妈妈,不要我了好不好。
我挣扎着要讲话,剧烈的疼痛就从心口涌出,我不是实体状态,仍旧能被悲伤淹没,它近乎蛮横地将我的思绪搅进混沌中。
再次醒来,和第一次一样,我双手抱膝坐在我妈家门口,这次不是江沪老家,而是他在江沪市租的房子。
我妈看见门口的我,先是吓了一大跳,看清是谁之后,才短促而欣喜地叫了我一声。
“乐乐!”
他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因为肚子里的我。
屋子里该打包的东西都打包好了,置物架上空空荡荡,只有那瓶沙棘汁和一张被放倒的相片留在那里。
“你要走?”
我回到我妈的过去三次,两次我比他大,这一次,他比我更像个大人,他点点头,说是的。
“我怀孕了,”高途的表情变得柔软,悲伤在他身上并不张牙舞爪,而是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洋,“当时你说沈文琅会伤害我,指的是这个吗?”
他是爱你的。
短短五个字,当年的沈文琅没来得及说出口,如今的我也无法说出口,我只能拼命地摇头,可高途似乎并不在意问题的答案,他自顾自摇摇头,笑起来,手不自觉地摸着尚平坦的小腹,问我:“我的孩子,他有好好长大吗?”
我说他不好,他很坏,打架逃课酗酒,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小孩。
“你不要把他生下来。”
听我口不择言地说了一通,高途丝毫没有生气,只是低头笑了一下,说你骗我。
我能感受到命运在一寸寸地压迫我们仅剩的相处时光,我流泪,我祈求,我说你不要生下他好不好。
“你生下他,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高途捧住我的脸,替我拭去眼泪,又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眼神温柔而眷恋,喃喃着,原来都长这么大了……
他微微弯下腰,抱住了我,浓郁而苦涩的鼠尾草味道灌满了我的胸腔,高途的唇附在我耳边,声音却变得离我很遥远。
模糊间我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他认出我了,他说:
宝贝。
我……爱……你。
鼻尖不再是雨后青苔的味道,也不是废弃物散发出的铁锈味,而是原本我应该熟悉的、但此刻却变得有些陌生的沉香,还有已经浅淡的鼠尾草香气。
这一次,我终于醒过来了。
我还是我,不是灵魂或是其它,我的意思是,我还是高乐乐。高途并没有听我的话,即使知道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他还是把肚子里的我留了下来。
什么都没有改变,死亡和离别如期而至。
这是我十八岁的第二天,是我失去我妈的第十三个年头。
我回到了我们曾经生活过的海边小镇,回到了曾经的小家。
一切和我离开时并无二致,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客厅的素色沙发上,照在电视柜的碎花盖布上,照在玻璃杯上。
然后,我看见了安安静静坐在沙发角落的兔子玩偶——我送给十一岁的高途的礼物。
在玩偶的旁边,有个铁盒,里面是那时我攒下来准备给小高途的钱,再往下翻,是我拍的高途的所有照片。
有一张小纸条夹在照片里,我拿起来看,有三行字——第一行是用铅笔写的字,带着小孩子的稚嫩,他说,乐乐哥哥,我很幸福;第二行是用圆珠笔写的,看起来像高途高中时的字,他说,乐乐,我很幸福;第三行,我想应该是高途成为我的妈妈后写的,因为他写的是,乐乐,因为你,我比任何时候都要幸福。
我让纸条贴近心口,任由眼泪潸潸。
从v国回到江沪后,我去了一趟墓园。
我没有带花,因为十七岁的高途和我讲过,三十三岁、已经成为高乐乐妈妈的高途也和我讲过,不要让花开在花瓶里,要让花开在春天里。
墓碑是冰凉的,我长久地沉默着,不再掉眼泪。
有段时间我很怕自己对我妈的记忆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淡忘,因为那好像一种无形的背叛,现在的我明白了,永远不会的。
爱永驻于我们的生命,万古长青,正如春天。
从墓园回家的路上,我看见路旁的树上开了一朵小小的、粉色的花。
我笑起来,握住颈间的吊坠,这里面有高途想对我说的话,也是他真正留给我的遗物。
妈妈,我知道你留给我的是什么了。
春天真的来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