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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双眼紧闭,郑志勋还是被光线晃得下意识抬手去遮。强忍不悦的他立刻发觉到了异常:这么亮的灯光,绝不会出现在自己房间里。
最近的一切对于郑志勋而言已临近身心承载量的极限阈值。匆匆收尾的世界赛到昨天为止,他隔绝了所有社交。收假也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回基地报道,然后又一头扎进宿舍补觉。生物钟并不适应,他睡得很不安稳。
先是梦到自己在江南区的坡道拔腿狂奔,宣靖陵的路牌明明近在眼前,脚下的路面却像被抽走似的不断退后,他必须不停奔跑才能勉强停留在原地。极度缺乏锻炼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坡度在变陡,他无法坚守。梦境中最后一丝意识是:要摔倒了 —— 他却心存侥幸 —— 干脆摔碎到再也不需要重新拼起 —— 那样更好吧 ——
可为什么醒来会在这种地方?
郑志勋起身环顾四周:地板和墙面通体的纯白色,多盯一眼都会视觉疲劳。中间是张大床,他睡在右侧,左侧空着。最远处的墙上嵌有一扇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甚至连接缝都可以忽略不计。门旁是一块显示屏。他眯起眼试着看清屏幕上的字
「欢迎来到不让对方流泪就出不去的房间」
「离开后将忘记一切」
这是什么……碱基运营黑化后搞的恶作剧之类的?想起睡前把手机留在桌上充电肯定是没有带在身边了,往常没起床气的郑志勋此刻也开始头疼。
总之先观察一下环境再做判断。他赤脚走到门前敲了敲,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加重力道敲了几下,又逐个大声喊了队友的名字,毫无回应,耳朵贴到门边的同样唯有寂静。郑志勋不得不重新评估屏幕那两行字的真实性。
让对方流泪……对方是谁?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吗?
这才想起要检查房间,郑志勋手握成拳蹭蹭脸,心里狠狠质疑起自己对关键信息的抓取能力。没等他动手,房内的另一位“受困者”从床上缓缓升起,直到坐成标准的直角,蒙在头上的被单被重力扯落。
郑志勋眨了眨眼,几乎条件反射性地抱头尖叫,实际上他已经这么做了。“崔、玄、準?!”
“不对不对不对,你怎么在这?”哪有人戴眼镜睡觉的?!因青春期激素泛滥叠加熬夜嗜甜无恶不作导致观感上有些可惜的布满痘痕的脸颊,纹丝不动的厚重锅盖刘海,消瘦的身形像刚幻化成人的伞菇。显而易见,崔玄準不是 25 岁的崔玄準。不过,崔玄準的脸之前就那么圆吗?
好在“对方是谁”的谜题解开了,这会使后面的事好办许多。
其实崔玄準在众目睽睽下隐身的乌龙事件并非首例。午休后唯独崔玄準久久不露面,身为室友的郑志勋信誓旦旦:绝不在房间,自己刚从那儿出来没见到他。众人找遍寝室仍不见踪影,最后还是孙施尤路过发现一只可疑的探出被窝的脚,连人带被地掀翻 —— 险些成为寻人启事主角的当事者还戴着耳塞睡得正酣。
说的什么话,又不是我想在这的。被点名的崔玄準咬住下唇,显然在措辞。“我是知道的只是确认一下。您是,郑志勋……先生吧?”一开始不敢认,听过声音才有了确定「郑志勋是郑志勋」的底气。另外,睡醒就被不熟悉的郑志勋大吼真是委屈。崔玄準一边用衣角擦眼镜一边想。
该委屈的是我吧?连我都认不得崔玄準你真是要出大事了有没有当晚辈的觉悟,我可憋了一肚子火呢现在别惹我。车轱辘话到了嘴边绕几圈悻悻咽回肚,莫名升级为“前辈”的郑志勋尽量表现得和蔼可亲:“应该没变那么多到分不出是谁的程度吧?让我有点委屈呢。”他依次竖起五根手指,“五年而已?”
“ 2025 年……2025 年的话。”崔玄準无意义地复述自己的话,好趁机偷瞄郑志勋:大到气场氛围小到牙和痣好像哪里都变了,不过再仔细看好像哪里都没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五年后的郑志勋似乎有些无精打采,虽然不再是瘦弱模样,但整个人好像很累,眼下微陷的黑眼圈就是证明。
“2025 年的志勋——志勋先生看起来挺好的。”所幸崔玄準没忘记 DRX 队内公认的哄猫第一要义:无条件夸奖。
郑志勋哈出一口气,似乎很是受用。“明眼人都知道的事,请玄準桑不要重复了。” 随即脱口而出一件完全不要紧的事,他问崔玄準为什么蒙头睡?
“哦那个啊……因为灯光太刺眼醒了一次,所以盖了被子睡。”崔玄準解释自己是在跟 KT 签完约在回昌原的车上睡着的,说完担心起会不会因此睡过站。
不愧是崔玄準。
郑志勋无法不计较被单方面用敬语这件事。他尽量用随意的口吻道,“按习惯那样说平语和称呼,怎么样?”
想划分界限?别跟我装不熟。这是郑志勋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是他们之间不熟这件事需要装吗?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几个月前了?郑志勋想。倒没有那么久,他纠正了自己,一个月前在上海还住过同间酒店。倒是竟然能在事发的第一时间不尴尬地跟崔玄準说上几个来回的话,已出乎他的意料。他骗不了自己,崔玄準出现的那一刻,他是庆幸的:庆幸房间里的另一位是崔玄準而不是文玄準李玄準柳玄準。
在崔玄準连连摆手否认并换成平语后,一部分的郑志勋好像被熨烫平整。他坐到床尾,和崔玄準短暂地平视,目光轻轻落在了对方身旁。
或许是作为职业选手很习惯游戏版本变动的缘故,两人默契地跳过质疑环节,开始分析破局战术。“让对方流泪……”崔玄準盘腿坐在床头,向前拉伸手臂。“必须要哭出来才能离开吗?”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不冒犯的话,请问您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没想到崔玄準会问这个。其实郑志勋自己都忘了确切的时间。他生硬地岔开话题,“既然没有限制形式,应该不难吧。”
“原来如此。”听过郑志勋的简单解释,崔玄準挠了挠头又似乎因为面对前辈郑志勋给出四个字的回应不够礼貌,他思忖后提议:“嗯简单, Chovy 选手你打我一拳,把我打哭就行了。”
Ok Nice 好,改叫 Chovy 选手了。细节里挑不完的客套疏离。郑志勋不满地撇嘴,彻底推翻 20 岁崔玄準的幼稚提案。
“我们是职业选手怎么可以随便打架。”郑志勋双手抱臂,记忆中崔玄準只会在惨败(被对手暴打)和夺冠(暴打对手)。对了,自己有在他面前哭过吗?郑志勋很快拉回思绪。“况且我打了你,作为回礼你也要打哭我吗?后半句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
从再耳熟不过的郑式辩证法发言里,崔玄準总算找回一丝亲切感:太好了,郑志勋果然没变太多。他揣着几分私心试探:“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要不要聊会儿天?我们?”
比起让对方在这种情况里哭出来,聊天的可实操性高太多。何况近一年他们每晚聊,闭著眼睛光听语气都能猜到对方下一句接什么。
他脑子里真的有太多太多关于未来的问题。其中有些,是志勋好奇的。等我问到回去告诉他,啊……想到离开房间就会忘记,崔玄準觉得有点可惜。
听到崔玄準说“聊天”二字,郑志勋不自觉地微微发愣,似乎想起什么,又似乎在纠结该不该开口告诉他:五年后我们不聊天了。他控制不住动作地撕嘴唇上的死皮。“没什么……”回避是种惯性,郑志勋感受到了自己语气的不自然,尴尬地清清嗓子,收回手。
“可以吗?”崔玄準一字一句问得恳切。郑志勋看着他的眼睛,感觉甚至能从中反射出自己茫然的表情。
“反正出去会忘掉,不是吗?”特别擅长通过无意识撒娇达到目的的庆尚道男子一口咬定:只要坚持,胜利就会站在自己这边。
“不想答的问题,我有权保持沉默。”预计闹剧不会很快结束,郑志勋换了舒服的姿势卧趴好,“来吧。有什么问题,Doran 选手?”
崔玄準眼睛顿时亮起来,“真跟赫奎哥去 HLE 了?”
是。郑志勋如实回答。
“果然!早猜到了,问赫奎哥他还说要保密,哥可真偏心。我签完 KT 第一个告诉他的。”崔玄準暗暗在备忘录中记仇。
“离开 DRX 前我就有跟你说吧?室友?”郑志勋或许算不对星蚀加血手加大天使之杖的价格,但记得此事当年确有记载。
崔玄準嘀咕:志勋的话,真真假假多少要有点防备之心啊我是吃过亏的。两人的间距不足以隔绝声波。崔玄準歪歪脑袋,光速切割:“我是说我那边的郑志勋,不是说您。”
认证。郑志勋那时很黏赫奎哥。所有人都信任赫奎哥,哥是分享、倾诉、寻求安慰的第一人选。需要收获更成熟的建议,来源绝对是他。他的话确实更可信。
学着郑志勋的姿势趴好的崔玄準取了枕头隔在两人中间,开口直接上强度。“ S11 成绩好吗?”郑志勋 PASS 第一次。他又问:你和赫奎哥的联赛发挥呢。 PASS 第二次。他锲而不舍:那我的联赛发挥呢?第三次。
崔玄準当然知道拒绝回答就是差强人意。
“不好意思……”崔玄準往回缩缩脖子,被吊着胃口还碰了一鼻子灰。真是可恶,郑志勋那家伙一定在家舒舒服服地玩冒险岛吧?怎么是我在这里大冒险。
为了缓和气氛,崔玄準搬出轻松话题救场,诸如:双排胜率。根据时间线,不久拳头上线了禁止大师双排的机制而且直到 2025 年笨蛋崔玄準都没研发出时光机。不想崔玄準提前遗憾,郑志勋胡编乱造:“和我的双排胜率吗?简直 Legend 级别。记得有 80% 以上,一度成为韩一中上的程度了真的。”
“韩一中上……说明我们一起拿到联赛冠军了吧?!”崔玄準现在脑筋倒是转得快。“S11 后还有机会当队友,圈子真小兜兜转转重逢真是太好啦。话怎么说来着?没有无缘无故的缘分。”
郑志勋竖起食指在嘴边噤声。
“赢了一冠的意思?”
崔玄準的乐观让郑志勋笑了起来,他摇摇头。“是不说的意思。”不会告诉他的,其实不止一个。
“这也不能说?”赢了不是好事吗?提问的人语带纠结,又为难又不甘心,继续推测。“难道冠军不是一起拿的?那怎么能算是韩一中上啊。一起拿才算。”崔玄準自顾自投入情感,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涨红了脸。“我无条件相信我们可是很擅长英雄联盟的。总之 —— 总有一天肯定能证明的。”两人之间的枕头被他一拳砸出个坑。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表情又一丝不苟。
“是吧,Chovy 选手?”突如其来的宣誓动员让郑志勋无所适从。像被他隔空打了一记闷拳,竟然生出一股被冒犯的感觉。原计划是问答环节后直奔主题,互相拿出压箱底的四次元冷笑话,不出意外的话会笑作一团挤出眼泪,顺利的话能够赶在崔玄準的列车过站前离开。
温情场面绝对是他最不愿经历的,他没打算允许事件发展到这一步。大脑空白的郑志勋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个“但是……”但是,巨大的但是。不曾涌现的失落,妥帖藏于潘多拉魔盒,开启就会加倍奉还。他离一零世代作为路人王横空出世的年纪已太远,更不是横扫次级联赛一路过关打进 LCK 季后赛的十八岁,寄予厚望的十九岁。在电竞行业,25 岁不该还需要一次次透支潜力。
潜力,是用来安慰失意者的说辞。
郑志勋看着崔玄準一如既往外露的情绪和表情,本能地以全然不在意的面孔平静回应。换作以前,他一定会附和赞叹:看啊,崔玄準又在说些帅气的话。
“证明自己,很重要。胜利,很重要。对吗?”光是克制发疼的胸口就需要用尽气力,郑志勋松口走漏了像是自言自语的拷问。现在轮到他需要回应。
“那是当然。”话音刚落,崔玄準便干脆回答。“作为职业选手身处这个行业,当然要赢才行啊。”
“……”郑志勋额前的刘海长了,低头的时候会挡住他的眼睛。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郑志勋按压额角的指腹能摸到血液加速流过的凸起的血管。
赢、胜利、成功,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都是过于沉重和苦涩的字眼。一次又一次预演捧杯的戏码,他好像已经赢过太多次,比起十九岁,几乎要混淆胜利的喜悦和常胜的麻木。最重要的那一个,却如互斥的磁极般让他一次又一次体会近在咫尺的失败。最残忍的是,每一次失败似乎都会从他手里夺走些什么。曾经的队友、教练、期待、骄傲……都随着失败阴霾的降临离自己而去。
这些年他证明了什么,他证明了懦弱者不配得到胜利之神的青睐。
“如果做不到呢?”郑志勋快速平复好情绪,尽量让声线听起来轻松。
“做不到?”崔玄準的反问如尖锐的碎玻璃散落在纯白色狭小的房间,同时扎进郑志勋的心里。
如果是二十岁的崔玄準,是不是会说:努力就能做到,怎么可能做不到……这段对话大概会就此打住。如果……下一秒从崔玄準的口中说出失望……
他不确定能否继续装作无所谓。
他混沌地吞咽涌上喉口的酸涩,把心沉底于黑色沼泽,沉默等待最终判决。
“刚刚说到哪里来着?哦哦,自我证明和胜利很重要是没错。我说的总有一天肯定能证明自己是理想情况嘛……信心总是要有的……”
“但一定有做不到的情况啊,做不到的情况也是可以理解的。有时候做不到不全是实力问题不是吗?”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崔玄準等了一会儿不见郑志勋说话。
把话说清楚一向是崔玄準的难点。担心表达不到位,他转而将枕头抱进怀里,深呼吸后放慢语速,“不是什么大道理啦。不过因为是最近领悟到的,还没来得及跟那个志勋分享。或许之后没有聊到的机会,所以决定当下说出来。”
“通常比起胜利,经历失败的次数更多。S 赛被淘汰后,我连排位都迎来了连败。”
“实话说我原来是接受不了失败的,你也一样吧?啊怎么会做不到呢?别人明明能做到啊?越想越丧气,会不会是自己真的做不到?如果做不到,那努力不是失去意义了吗?输到后来基地被推都不生气了。甚至第一次有了害怕获胜的感觉。就那么一秒钟。”
“一秒钟,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抱枕头的手臂收紧,“怎么会有那样的可怕想法?我可是崔玄準啊。”
崔玄準很轻地叹了口气,“真不像话。”
“输了,说明对方发挥得更好。对方证明了自己。 ”
“所以我们才是挑战者啊。”
“失败也没关系,犯错也没关系,笨拙也没关系,表现不好也没关系。”
“这些是挑战者的特权!”
“放手去做就行了。” 郑志勋的手指被勾住,像很多次玩抓手指那样,崔玄準的手跨过一片空白领域精准地勾住郑志勋的。又放开。
“失败同样很重要。”
“就算输了,下次赢回来就好。”
“想赢的心,不是就在这儿吗?去外面找可行不通啊。”崔玄準不好意思地举起枕头轻轻锤了他一下。
“放手去做就行了。哈哈,听起来比让对方流泪更简单呢。”
“认证?”
“真是的,怎么不知不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过度分享了?要不是出了房间就会忘掉我绝对不会说这么多……真的好想打游戏啊……快到季前赛。好羡慕志勋你啊,一定已经淋过金色的雨了吧。金色的雨是什么味道?有没有蓝色的?我喜欢蓝色。”崔玄準畅想的时候,身体会晃来晃去。
“还有一些话……出了房间后,私心希望志勋能记得。”他明白概率微乎其微。
似乎前一秒仍在犹豫究竟要不要讲,后一秒崔玄準清了清嗓子。“从来没正式说过——志勋每一次 TP 帮我解围,我都记得。虽然因为太想回报和表现闹出过不少笑话……但下一次我还是会果断找机会做的。”
“要说原因——我知道下一次你也一定会在上路亮起 TP。”
“我相信着志勋,像志勋相信我那样。”
“谢谢你哦志勋。”崔玄準单薄的尾音似有回声。
……
郑志勋终于抬起头,与崔玄準四目相对。郑志勋再次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了那个湿漉漉的自己。
郑志勋摸了摸脸颊——是湿的。
郑志勋在流泪。在崔玄準的面前哭了。他本可以把脸埋进床单,否认事实。但他没有。
躲累了,他不想躲了。
也是。不在他面前哭又能在谁面前哭呢……眼前的,是曾经最熟悉最信任最无所不知的人。只是,我逐渐开始对你一无所知了崔玄準。我对自己也一无所知。
他对情感的感知向来模糊,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无形的屏障。视之为一种防御的天赋,他总是事不关己。他不懂在别人的描绘中,感情如何清晰剧烈。比如现在,他并不懂为什么眼泪会流。但他,第一次开始好奇。
你呢?你又要怎样才能流下眼泪呢。
他迟钝地发现崔玄準正默默流泪。
崔玄準试图避开对视,但还是忍不住转回来看。崔玄準无法解释,为什么会为郑志勋的难过而难过,光是看到他哭自己鼻子就酸了。默契不要用在奇怪的地方啊……即便对方是某种程度上算作陌生人的五年后的郑志勋。默契的保质期原来这样久。
“这是我的战术。”崔玄準吸了吸鼻子,用力揉着被泪水泡得发涩的眼睛。眼前明明哭花一片,他却好像看到有金色的雨淋在他们身上,他伸手将其抓紧在掌心藏进口袋。
·
「这里是不让对方流泪就出不去的房间」
「您已完成任务」
「房间将在五分钟后消失,请尽快离开」
「倒计时开始 04:46 」
“得救了!”强忍呜咽,崔玄準高举双手,细长的双臂简直像店庆门口的充气迎宾玩具,努力让凝滞的氛围欢快些。他不想带着泪痕走出去。
“韩一中,做得好。韩一上,做得好~”说什么韩一中上,应该不是骗我的吧?崔玄準眨了眨眼。
郑志勋又无措地把手搭在了唇边。“S12的新英雄你很喜欢,用得很好。”只有五分钟,他要抓紧时间。
之后两年的同队时光真的很快乐,金色的雨好美,我们会在雨里流泪,是幸福的眼泪,联赛奖杯比想象中轻,我们会有冠军戒指……想跟你分享这些……
再开口却变成任性的催促:“崔玄準,你出去后立刻马上开始研发时光机,以后用得上。另外,从今天起 Chovy 选手的 TP 是逮捕 Doran 选手才亮的。”以后得当心。看到不同前缀的 Chovy,别愣住啊。我会毫不犹豫地收掉你的赏金。
“什么时光机,哆啦A梦吗?”莫名其妙被放了一堆狠话,崔玄準听得云里雾里。“为什么需要那个?我们只是暂时分开而已——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是啊,只是暂时分开而已,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郑志勋释怀地笑起来。是啊。崔玄準不是还没走出我的未来吗?我们还要互相证明呢。
“好了走了。”郑志勋轻轻地,执意想把人先一步推出房门。
崔玄準在门前一步的距离处扒住门框,虽然问题没问完,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他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出去之前,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郑志勋长了张嘴,又面不改色地摇摇头。
如果来到房间里的是现在的我和未来的崔玄準就好了。最初是有过这样的想法。我也有好多关于未来的问题,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答案我可以自己去找。
“那要行碰拳礼吗?像对手那样?”
于是他们像之后异队的三年那样鞠躬碰拳。崔玄準习惯性地给了郑志勋一个拥抱,五年的时间足够郑志勋把崔玄準完整地圈在怀里。
「 2:07 」
“好了走吧。”回到现实的正轨。“留在这里是拿不到冠军的。”郑志勋用最精准的诱饵指引崔玄準走向门边。
崔玄準有些动摇,他每走一步都回头确认郑志勋有跟上。这次真的能出去了。他也不明白哪里来得不舍,让他如此矫情。但万一,对方期待的那句话,自己漏说了呢?他绞尽脑汁 ——
“郑志勋什么都可以跟未来的崔玄準说。不知道你们后来关系怎么样,但从你拒绝把我打哭这一点看起来应该还算不错?”
“有些话没必要说,在此之前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毕竟我们很有默契嘛。今天才意识到有些话是有必要说的,不好好表达是无法被传达的。”
“以防他没说,所以我说。”
“你是他很重要的朋友。”
崔玄準终于觉得自己今天说的够多了。在自己的心跳声里,似乎听见了郑志勋的轻叹。
真是狡猾。崔玄準真是狡猾。
“知道了,我会的。”好在刚哭过的郑志勋的泪匣没有那么快蓄满。想到什么似的,他开始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Doran,祝……你好运。”
他不确定发音是不是对的。心意是真的。
“等等,什么意思?”怎么不说崔玄準也是郑志勋很重要的朋友?一般情况下不是有这个环节的吗?崔玄準急得伸手去拉郑志勋。
“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啊 ——”
崔玄準来不及听到答案了,他被推出房间。
·
说来神奇,走出房间后那扇门连同整个空间便消失无踪,受困的几小时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空气中不安的扰动感已经消失。郑志勋睁开双眼,脑子里仍乱糟糟的。他翻了身,懵懵地望向窗户。宿舍外初现夜色,气温开始下降。他却生出了一种饱睡后的餍足感。
……不,当然不是幻觉。他知道一切是真实的,眼皮摸上去还是温热的,是刚哭过的肿。但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哭,他没有其他任何关于房内的记忆 —— 唯一能清晰回忆起的是:有那么一瞬间让他觉得就那样在房间里待下去也不错。
他们终于可以好好聊聊。像过去那样。
只有这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得以幸存。
无数个好奇心作祟的夜晚,重复过无数次的共谋,乐此不疲地偷窥未来。他们总有办法不让时间发现。
偷窥过的未来成了现在,而现在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
你不能总活在过去。
可惜可惜,我们很少聊过去。
崔玄準,你呢?已经走出过去了吗?
—— Chovy 选手,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夏季赛夺冠,那个时候幸福吗?
——嗯,很幸福。
完全想不起来梦里想聊聊的对象是谁。不过有些事情是能肯定的 —— 现在有人在找他。
手机在震动,他懒懒爬到床尾。还没划开手机就看到一连串 kakaotalk 提示弹窗。
看到那个头像跃入眼前,郑志勋愣神。
上次对话记录停留在一个半月的「入围赛加油,北京见。」
对方回复“感动兰”鸡蛋示以感谢。
点到为止。
15:44「回基地了吗 ㅋㅋㅋ」
15:45「吃个饭?(咀嚼 」
16:28「不读不回消息 mo? 」
16:41「睡了吗?真的?这都什么时候了 」
16:49「基地附近那家部队锅,馋了啊 ——」
16:49「施法中」
17:45「当然不想去也没关系,请不要有负担。我可以找别人一起~」
18:08「……需要贴寻人启事吗?」
一分钟前「……你这家伙」
所有消息显示已读。郑志勋对着久违的整整一屏的对话框扯开嘴角。不过,我们现在有这么熟吗?是能随便临时叫出去吃饭的关系?不对吧崔玄準。
要去吗?他犹豫,想了想决定拒绝。他还没整理好心情可以大方地恭喜昔日的队友圆梦夺冠。他向来如此,有所保留。不确定该不该做的,选择不做。
算了,是一种很安全的打算。
而崔玄準,则完全相反。
屏幕弹出一则语音通话,同时弹起来的还有郑志勋。他手忙脚乱,几乎把手机摔到地上。再等抓稳手机翻过来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和崔玄準「正在通话中」
「喂……」
「郑志勋。」崔玄準在电话另一头说,「我撒谎了。」
郑志勋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什么意思。」
「怎么这么紧张,你不会在做坏事吧?」崔玄準调侃,笑说,「我撒谎了^ ^不吃部队锅去吃烤肉怎么样?」
拒绝的套话加载完毕。「咳,我不在基地。对,不在宿舍。今晚有点不方便,不是,不是在做坏事 ——」语速降到零,郑志勋顿住。他意识到了有一种可能……
「我在你宿舍门口」两道崔玄準的声线重合。「 Gank 成功。」
门口响起敲门声。
沉默的五秒,从郑志勋的宿舍传出一声尖叫 —— 什么啊!崔玄準你这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