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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旸最近的生活怪事频发。
迷迷糊糊地起夜时,似乎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啧”;出门时明明没有关卧室门,回家后却已经被关上了;甚至在沙发上不小心睡过去了,醒来时却发现脖子下垫了一个枕头。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绷紧那根弦,等着某一天松开后发出爆裂的声音。
刘旸提心吊胆了三四天后实在受不了了,跟公司请了一天假,准备去庙里求个平安符什么的,看看能不能化解。
这一夜,情况更严重了。
他是被客厅的玻璃碎裂声吵醒的。
他走出卧室后,发现餐桌上喝水的玻璃杯碎在地上,留下一大滩水渍。
天亮后,刘旸立刻驱车去了北京雍和宫,花了些钱得到了一个面见大师的机会。
大师看着他诚恳的样子,眉头不动,掐指一算,给他开了张符,只说今晚可以看见成效,绝对能改变现在这个情况,让刘旸回家试试。
刘旸直觉这个大师没有靠谱到哪里去,但实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只得收好东西回了家。
三十岁的人生这么坎坷吗?他忍不住问自己。
前些天,刘旸刚刚度过了自己的三十岁生日。
算下来,其实他过去的人生算不上波折。出生在内蒙古,初高中就举家搬迁来了北京上学,虽然因为父母的教师身份而在学校遭受了很多霸凌,但立誓要考上清华后得偿所愿,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心愿。毕业后他留在北京,早早搬出来自己住。外加因为踩对了风口,在一家不错的初创公司做高层,早早成功地买房买车,几乎算得上人生赢家。
只是没太多朋友,身边大多是泛泛之交,这可能是唯一的遗憾之事。
总之,这几天的经历已经算他日常生活中最棘手的事儿了。
刘旸想,我人生的痛苦已经远离我很久了,请不要再卷土重来。
当天晚上,刘旸把那张符贴在客厅里,按照大师的要求硬撑到了12点。
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刘旸无所事事地又等了五分钟,还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可能是奏效了吧,他想。
想到第二天还要上班,刘旸伸了个懒腰就准备回房间了。
正准备进门时,卧室门突然在他面前被狠狠地关上了。
“哈?”刘旸只来得及额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突然,耳边就听见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刘旸!你应该去搞喜剧!”
刘旸心中又是害怕又是莫名其妙的疑惑,“不是,谁在说话??”
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逐渐清晰,听起来很急切,却不像是要威胁他,“刘旸,你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刘旸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但还是强撑着胆子,“能,你谁啊?我不是贴了符吗?”
陌生男人继续说,“刘旸,你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要去搞喜剧,说脱口秀,演素描喜剧——记得去单立人!”
刘旸几乎难以消化这些消息,只来得及发出,“啊?”的声音。
他真的难以理解刚才听到了什么。
一个劝他搞喜剧的....鬼?
“你是谁啊?”刘旸壮着胆子发问,却再也没听到回音。如果不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太清楚,他几乎以为是因为最近太累而出现的幻觉。
刘旸摇摇头,魂不守舍地走回了房间里,在床上坐了半宿,还是再没有等来刚才的声音。
后半夜,他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毕竟三十了——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来到公司后,第一时间就在网上检索有没有对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法,可是搜到的要么是编故事的恐怖博主,要么就是小说里的剧情,就算有类似经历的网友也都会在发帖的最后补充一句,“大家千万不要封建迷信啊”。
这也太扯了,刘旸扶着额头,总不可能是我那房子里恰好住了一个热爱喜剧的鬼吧?
刘旸继续搜索,昨天那个声音让他去搞的东西,脱口秀,素描喜剧,单立人...?
这一搜索,脱口秀和素描喜剧都还算好理解,一种喜剧形式,站在台上讲话和演戏。
而单立人,则是一个北京的喜剧俱乐部,包含了以上的东西。
这总不可能是这家公司为了打暗广,专门在我家安了监控吧,刘旸默默吐槽道。
再仔细看一圈,就今晚,这家俱乐部竟然刚好有单口喜剧(哦,所以单口喜剧和脱口秀是同一个东西啊,他想)演出。
刘旸看了一下,周五,算上堵车的时间,从公司去演出现场的时间应该刚刚好。
他决定买张票,看看这个鬼到底在打什么鬼算盘。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刘旸收拾东西准备往外走。
北京的职场向来卷,但刘旸早就不是基层员工了,自然可以决定自己的下班时间。
他走出办公室时,还迎接到了许多同事们不解的眼神。相熟的人还打趣了他一句,“哟呵,旸哥罕见这么早走啊,有约会?”
他能说啥,这背后的故事真的太长了,只得笑笑,“有场演出买了票,去看看。”
等刘旸紧赶慢赶到达现场后,才发现人数算不上多,粗略一数,不到百人,和想象中的那种正式演出也不太一样,舞台也就一节台阶的高度,上面孤零零地立了一根麦架。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了,没多靠前,但可以清楚地看见演员。
很快,主持人上来了,随口说了一句就开始互动,挑中了刘旸前面的一位女士。
“诶,”主持人问,“请问小姐姐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
那位女士点了点头,“对,我第一次来看脱口秀。”
主持人就问全场观众,“今天还有其他人也是第一次来看脱口秀表演的吗?有的话举起手让我看看好不好?”
刘旸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要不要举手。他过往看表演的经历都是和朋友约出来玩,或者公司团建去剧场看的极其正规的演出,几乎没有互动环节,或者说没有这种唠家常的感觉的经历。万一他现在举手了,一会儿主持人拿他开玩笑怎么办?或者万一不举手,被抽问到相关内容不知道,也许他们这儿有什么潜规则?
思来想去,在他犹豫的时候主持人已经互动到下一个人那里去了,看现场明显松快了一些的氛围,主持人大概率是拿第一次来看演出的人开了个玩笑——或者用相声的说法,砸了个卦?
一轮热场下来,大家多多少少都笑了几次,刘旸也稍微放松了一点,演出也正式开始了。
第一位上台的演员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伙子,他自我介绍是附近读大学的学生,讲的内容也是一些跟校园有关的段子。第二位演员应该是个有工作的女士,接下来第三位也应该是有工作的,直到第四位才出现一个全职的脱口秀演员。
刘旸这才反应过来,所以即使这是一场买了票的演出,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全职的或者专业的演员。
怪不得呢,他想,那个鬼这么执着让我来试试看讲脱口秀,原来这玩意儿没什么门槛啊。
刘旸虽然不算什么极其谦虚的类型,但平时也不会自夸自傲到,第一次遇见新玩意儿就觉得自己可以掌握。只是演出的这几个人,实在没办法让他一个外行看出门道来,对刘旸来说,他实在没感觉到脱口秀作为一个“喜剧表演”的特殊性,最多只能算聊天的好笑升级版。
主持人又上台了,最后一位演员也被请了出来,是一个胖胖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一上场底下的呼声一下就高了起来,刘旸几乎没听见他的名字。
应该是明星演员。刘旸想。
这位呼声很大的演员一出场确实不一样,讲话还是那种很轻松的聊天感,但就是觉得讲的很好,刘旸私以为是一种节奏的把握,不知不觉就看进去了。
最后他和其他人一起鼓掌的时候,才意识到竟然时间过得这么快,明明所有演员的表演时间都差不多,但最后一位演员就是可以做到让人沉浸其中。
这位演员在表演结束后又走了上台,扶了扶自己的眼睛,笑眯眯地,“好各位朋友们,又到了固定环节,我们单立人的公众号提供开放麦的报名渠道,如果你对上台讲脱口秀有兴趣请一定要在后台联系我们。我是六兽,感谢大家今天来看演出,我们下次演出见!”
刘旸这次才听清楚这个胖胖的男人的名字,六兽,奇怪的名字。
回到家后,刘旸把自己扔到了沙发上,还在回味刚才听到的六兽的一个段子,忍不住小声笑出来。
“怎么样!你去看脱口秀了?”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刘旸直直地从沙发上蹦起来,“谁?!你到底是谁?”他紧张地大声回应。
那个陌生男人说,“等一下你别紧张,我们今天可以好好聊了,因为你终于去看脱口秀了,所以我可以和你稳定沟通了!”
刘旸真的感觉情况发展的太诡异了,他一点都没懂脱口秀和这个鬼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他感受到这个鬼,或者说不知名生物确实没什么恶意(只是很偏执地想让他去做喜剧),所以还是努力镇定下来回应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你想要干什么?”
“你,你叫我杰瑞吧。”那个声音犹豫了一下这么说,“是这样的,我没有恶意,之前砸你的杯子也只是想让你注意到我,这样我才能跟你有沟通的机会。”
刘旸觉得杰瑞这个名字听着就有一种敷衍的感觉,但他没就这个问题发挥,只是示意对方继续说,“所以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杰瑞解释道,“是这样的,刘旸,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我也不想每天都在这里骚扰你,只是我们在另外一个世界是很好的,朋友。然后某天晚上我梦见了一位神,他自称喜剧之神,他说他收到了另外一个刘旸的愿望,问我愿不愿意去帮助那个刘旸实现他的梦想,我说我愿意,然后我就被送到这里来了。”
“我得想办法让你完成你的梦想,而随着你慢慢完成梦想,你就能看见和感受到更多的我,最后,当我可以被这个世界的其他人看见时,就可以证明你完成了愿望!等到那个时候,我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刘旸听完这长长的一串话,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种故事对于年仅三十岁的我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刘旸和这个自称杰瑞的声音确认了好几次,甚至对了好几个他只会和亲近的朋友分享的故事细节,才不得不相信这个杰瑞真的也许是他某个平行时空的好友。
而现在的问题就大了,他捂着脑袋,“为什么我的梦想会和喜剧扯上关系啊?!”
杰瑞也很莫名其妙,“为什么不会啊?这不是你自己许的愿望吗?而且在我的世界,你就是搞喜剧的啊。对我来说,你没做喜剧才是很奇怪的事情呢。”
刘旸百思不得其解,“我什么时候许的这种愿望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杰瑞大概是做了个耸肩的动作,因为在接话之前他先是空了几秒,“这就得问你了吧,教主,你要不想想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做什么特殊的事情?”
刘旸先是捕捉到了他刚才那句话里的一个小细节,“教主?这是什么称呼?”
杰瑞明显一愣,“等一下,刘旸,这个世界没有人叫你教主吗?”
刘旸更是觉得诡异,“没有啊,当然没有。我又不信教,也不可能有什么号召力让别人来信仰我吧,为啥我会和‘教主’这种词扯上关系?”
杰瑞追问,“那,那你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同班的朋友们是怎么称呼你的?”
刘旸照实回答,“就叫名字呗,或者旸哥,小旸,小刘这种,清华那么大,我和同班同学的关系没有很紧密,怎么可能会取这么奇怪的称呼?”
杰瑞却很震惊,“等一下,你考上清华了?”
刘旸更感觉震惊,“不是,你的意思是,另一个世界的我,没考上清华????”
杰瑞的声音一下就变得缥缈了,“我靠...我靠!”
刘旸更是感觉自己的头被东西狠狠地敲了一下,他不敢想象,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如果没有考上清华,是怎么从高中的那种环境里脱离的,那不就一切都白费了吗?难道另一个自己就这么算了吗?不可以,不可能,他不可能会是这种人,他怎么能在这个问题上失败?那失败之后呢?如果没有完成这个目标,他之后是怎么生活的?难道一辈子都要在那种要求下活着吗?
杰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先不聊这个了,刘旸,所以你最近到底有没有做什么特殊的事情?”
刘旸忍不住冷笑一声,“特殊的事情,我不知道,我也不感兴趣另外一个‘教主’的事情了,你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的愿望和你说的喜剧一点关系都没关系,你要留在这就留着吧,我懒得管你们那个世界的事情了,那个喜剧之神绝对是搞错了。”
杰瑞的声音里满是错愕,“旸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
刘旸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是他冷静不下来,一想到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并没有成功,并没有按照高中时的期待一样考出一个完美的理想的成绩,没有做到证明自己,就忍不住感到焦虑和愤怒——其实这不是对杰瑞的愤怒,他不应该这样对另外一个世界的朋友——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嘴,只是转身走向卧室,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我一直都这样,别拿你那个世界失败的人来和我比较,他根本不值得。”
刘旸重重地关上了门。
杰瑞的声音消失了。
刘旸靠在门后面,感觉自己的心跳的极快。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左胸口的皮肤,心脏几乎要让他恶心地吐出来,忍不住地深呼吸,到后面开始大口喘气。
没事的,没事的,他像一尾溺死的鱼,静静地坐在原地,我成功了,我做到了,那些我发过的誓,我挨过的打,我一个都没辜负。
我值得被爱。我值得被重视。我值得幸福。
我值得。我值得。我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