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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保释我?”
宝伯特现在又很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了。眉眼间孤注一掷的癫狂被抹去,懒散而温和。
盖瑞从前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会笑嘻嘻地用尾巴尖缠上他的肩膀,但现在他只是吐着信子,什么都没说。
宝伯特颇有一点虚张声势地强调他不可能会因为盖瑞保释他而感谢。
盖瑞看着狱警办完所有手续,终于舍得对他开口:“不,不,搭档,我不需要你的感谢。”
猞猁为着搭档这个词而炸开全身的毛,本就蓬松的脸颊又圆了一点。
“这是我对你的报复,”盖瑞对他笑,熟门熟路地从他的腰缠上去,一圈、又一圈,盖瑞趴在他的头顶,恩准道,“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为着保释,狱警早已让宝伯特换回他来时的绿毛衣。经历过坠崖斗殴等多起恶性事件,绿毛衣从X款荣升为XL款,松垮破烂。盖瑞缠在他身上,抱怨着现在这件毛衣一点都不保暖了。
这是谁害的……宝伯特很想问。但知道自己说出这种话最后又会绕回到林雪猁的作恶史。他或许有些蠢,但也没有到把自己的痛点拿去给盖瑞踩的爱好。
走吧。盖瑞又说。
“不,”宝伯特毛茸茸的大爪子试探地拉开盖瑞的尾巴尖,“我愿意坐牢,我不想离开。”
盖瑞变本加厉地缠紧,羽毛样的鳞片剐蹭着宝伯特的脖颈和胸口。
窒息、几乎要窒息。
宝伯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但盖瑞没有当着狱警面杀猞猁的打算,他很快放松了身体,向宝伯特抛出了一个不错的条件。
他应允宝伯特,如果宝伯特跟他走的话,他会打点一下狱警不让其他人欺负林雪猁一家,尤其是宝伯特的爸爸。
这样可以了吗。盖瑞轻佻地用信子拨弄他耳朵上的毛:Kitty。
……别这样叫我。宝伯特很难忍受似的蹙起眉。他的手臂完全被盖瑞缠住了,所以往外走得摇摇晃晃。
盖瑞问他,那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搭档?前任搭档?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盖瑞给宝伯特指着路,以为宝伯特不会给予他任何回应。
“宝伯特,”宝伯特说,“就这样。”
盖瑞把头压在宝伯特的头顶,因此猞猁的耳朵一直处于压平的飞机耳状态。
“你最好带了解毒笔。”有点像幽默感突然的发挥,但宝伯特的声音没有任何笑意。
盖瑞仅剩的毒牙在他咧开嘴笑的时候看起来格外渗人。地上的影子靠得太近,看起来盖瑞的毒牙已经插在宝伯特的脑袋上。
“我做不到像之前那样叫你,”盖瑞慢慢把头从宝伯特头顶挪开,看着那对耳朵倏地弹起来,“或许,你会喜欢其他昵称?”
宝伯特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等待着最后的宣判。甜心?宝贝?该死的混蛋?充满毒汁的嘴里到底会吐出怎样恶心的称谓。宝伯特紧张着,连尾巴的毛都炸开了。
“sweet berty,”盖瑞说,“实话告诉你,其实我们可以坐车。”
专业司机的车技比宝伯特堪称稀烂的摩托车驾驶水平要高超许多。宝伯特刚才因为甜心伯特儿这个称谓翻涌的胃平静下来。盖瑞依旧紧紧箍着他的手臂,完全像一个警察押着犯人那样。
“你也去考警校了?”
“什么叫也?”盖瑞咝了一声,大而圆的蛇眼睛里闪过疑惑。
宝伯特把头扭到另一边,但蛇很顺其自然地跟着他面朝的方向伸长头。
“说话的时候应该要对视,”盖瑞抱怨,“寄到监狱里的《Partnerships FOR DUMMIES》你看了吗?”
“那是你寄来的?!”宝伯特尖声道。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或许不该对保释他出来的盖瑞这样刻薄。于是努力咽下口水,假装平静道,“我以为这是监狱里给犯人的娱乐活动。”
“也算是吧。”盖瑞笑嘻嘻的,似乎他们之间的龃龉从未发生过那样。
“那个狐狸,尼克王尔德。”宝伯特看着他傻兮兮的笑脸,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
“也考上警校的那个动物,”宝伯特重复,“尼克王尔德。”
出乎意料的是,盖瑞摇晃着身体否认:“不,我没有去考警校。”
“那你这样抓着我?”宝伯特耸了耸肩膀,“像警察抓着犯人那样。”
“我不是警官,”盖瑞终于松开缠住他胳膊的尾巴,转而搭在他的肩膀上,“但你确实是犯人。”
这个姿势很像之前,可以说,其实只是一个月之前。尽管盖瑞没有继续钳制他,但宝伯特也没有要逃跑或者反抗的打算。他现在很顺从,就像他顺从他的父亲那样。为了父亲,他也同样对盖瑞顺从。
司机把他们送到冰川镇。林雪猁的庄园已经被查封,重新开发为爬行动物区。已经来到这里,宝伯特反而停住脚步。他可以面对盖瑞,无论如何,盖瑞跟他有感情,就算那些感情已经因为他的反水而消失。至少盖瑞的性格在那里,他不可能被盖瑞毒打很多顿。但是爬行区的其他动物不一样,他也是林雪猁,享受了林雪猁的尊贵,那些爬行动物恨林雪猁就会同样恨他。
好吧。宝伯特不好意思开口说其实他是有些害怕。
盖瑞重新把他的手臂缠紧,在他牙齿打颤的声音里说:“虽然你做了坏事,但是我妈妈想见见你。”
“什么?”宝伯特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至少你把我运进了动物城。”盖瑞不想跟他解释更多,指挥他继续前进。
爬行动物都忙着自己的生活,穿过热闹的街区,盖瑞指引着宝伯特推开自己家的大门。
“欢迎来到一条蛇的家——”盖瑞咝咝地笑着,从他头顶跳下去,落在地上以后他游得很快,回头招呼宝伯特,“来吧,她们都在里面。”
入口的地毯是曲型的,大概是蛇的喜好。宝伯特上次来的时候只想一把火烧掉全部,从来没有关心过其中的配饰。他稍稍有点羞愧,但只是一点。
蛇,四五六七条蛇。宝伯特觉得自己要晕厥,或许他确实是个废物,如果是哥姐或者爸爸的话,面对这些充斥毒汁的嘴巴应该能说出同等毒辣的话。但是他只能颤抖着胡须,带着点微弱的羞愧和巨大的恐惧,不知道该说你好还是对不起。
盖瑞从那团蛇里游出来,缠回他的身上。像给宝伯特打了一剂咪达唑仑。安定效果很强,他不再颤抖了,因为盖瑞完全地从头到脚缠住他,控制住了他的身体。
“这是宝伯特,是他把我领进动物城的。”盖瑞没有提宝伯特试图烧毁他们的家。
那些充满毒汁的嘴巴张开了——
宝伯特被很多条蛇一起缠住。她们的语调都很轻快,一边笑着一边邀请宝伯特坐下。盖瑞帮忙拒绝了这些邀约,说他要带宝伯特去他的新家看看。
宝伯特只是顶着晕眩的脑袋,挂着尴尬而不失体面的微笑,任由盖瑞说尽全部的一切。
有毒牙的蛇说的话其实比林雪猁一家都温暖许多,宝伯特觉得这想法是自己对家族的背叛,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思考了一下。
“你没有告诉他们,呃,真相……?”宝伯特被盖瑞用尾巴卷着带出门时轻声问他,“我做的那些……呃……”
他尽力措辞,但是无法美化自己做的行为。他对盖瑞做了很多错事,然而盖瑞还是保释了他,还在家长那里隐瞒了他做的一切坏事。
“报复你是我,一条蛇的事,”盖瑞为自己的笑话而得意地转着眼睛,“而不是一条蛇的事。”
他们又坐上车,这回来到了沙漠。按理说林雪猁一家所有的产业和地产都会被查封,但宝伯特的小屋被盖瑞买下了。
“你总要有个地方居住,”盖瑞用尾巴挑开帘子,“我把这里买了回来。”
“你的新家?”宝伯特还记得盖瑞带他离开时的托词,心情复杂地问他。
“是的,现在这是我的帐篷了,”盖瑞笑嘻嘻地缠到猫爬架上,“我可以跟你分享,毕竟我们是搭档。”
“你不是要报复我吗?”宝伯特无心关注盖瑞又在用搭档来称呼他。猞猁的耳朵非常快地动了一下,彰显出他心情的烦躁与不安。宝伯特拼命地向盖瑞列举报复的意思,“你应该让我去做苦活累活,或者打我一顿,不,两顿,甚至你可以每天都打我,这才叫报复。你不应该给我一个优渥的环境……”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盖瑞打断他,“你背叛了我,我也直接揍晕了你,有关于家族的仇恨,我们早就两清了。”
“那你还想报复我什么?”宝伯特扯了扯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毛衣,苦笑着问他,“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值得报复的?”
“你害我失去了我第一个温血朋友。”盖瑞在猫爬架上把自己的尾巴垂下来,轻轻地晃动着,就像一只猫会做的那样。
宝伯特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道:“如果你想的话现在你可以交许多温血朋友。”
“但他们都不是第一个。”盖瑞还是笑眯眯的,“有关于这点,我需要对你进行小小的报复。所以我把你从你爸爸身边带走了,接下来你只能待在这里,或者跟我一起出去。如果你单独出去的话,你会被逮捕。”
宝伯特陷入沉默。实话说他没有仔细看保释条例,不太确定盖瑞是在游刃有余地戏耍他还是真的有这样的规定。一切还没揭露之前他绝不会怀疑盖瑞口中的任何一句话,这条蛇完全赤诚完全坦白。
猞猁耷拉着耳朵,他的目光落在盖瑞摇晃的尾尖。那很像逗猫棒,他的手有点痒痒的,很自然地伸出爪子在猫爬架上挠了挠。或许是这个屋子给他的安全感太强,他没有被盖瑞监禁起来的实感,只是迟来地舒出一口气,走到吊床边一头栽进去躺下。
“谢谢你。”无论如何,盖瑞把他保释出来了。还答应会看顾着一点林雪猁们。
盖瑞缠在吊床的柱子上,得寸进尺地问他:“我可以抱你吗?”
吊床因为宝伯特上来的动静而持续地轻轻摇摆着,他在这种久违的温暖空间里昏昏欲睡,好像又回到一个月以前刚接到盖瑞的时候。蜜月旅馆的壁炉边,盖瑞把自己卷成一团烤火,而宝伯特坐在旁边的软椅上打瞌睡。蛇问他要不要一起到壁炉的正前方来烤火,宝伯特卷曲的胡须翘了翘,在低低的呼噜声里模糊地说毛会被火燎焦。当时蛇问他,可不可以拥抱。宝伯特没同意,于是蛇只是攀到椅背上,把头靠在宝伯特的颈窝。烤过火的鳞片散发着微微的烫意,把那块毛压得有点痒,宝伯特抑制住舔毛的冲动,用爪子按了按盖瑞的脑袋。
记起那种痒,他拒绝的话在嘴巴里转了一圈,但看在现在他只是盖瑞的客人的份上,含糊地说:好吧。
不是蜜月旅馆里浅尝辄止的触碰,也不是抓捕时全力的束缚。盖瑞很耐心地一圈又一圈缠住宝伯特的腿,然后钻进了他的毛衣里面。
“喂!”宝伯特挣扎起来,他用力地想掰开蛇对他的束缚,但是完全无法抵抗蛇的力量。他感觉自己的腹部被冷冰冰地勒紧,深刻怀疑这是一种绞杀活动。
但蛇不是想谋杀他。蛇拼尽全力找到出口,终于从他的毛衣领子里钻出来,笑意满满地用信子舔湿他耳廓的绒毛。
“果然,你比朱迪热一点。”
宝伯特很不自在,任谁被蛇这样紧紧地缠绕住都会不舒服。除却手还能动外,他觉得现在跟被抓捕时也没什么区别了。
腹部最柔软、隐私的毛被蛇用冷冰冰的鳞片碾压着。宝伯特难以抑制地加重呼吸,他拼命地压住哈气的冲动,但喉底的轻喝还是溢出口腔。
“别紧张,”盖瑞活力满满地往他头上盘去,“你们猞猁也会互相舔毛吗?是这样吗?”
蛇信子笨拙地搔过宝伯特的头顶和耳根。宝伯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不停抖动。忽然往左,或者往右。蛇信子跟玩追扑游戏似的来追着他的耳朵舔。
“不——!”在眼泪快滚出来之前宝伯特死死地闭上眼睛,粉色的鼻子翕动着,扑出湿润的水汽。他很难堪地撇过头,让渗出的泪水滚进毛里。
盖瑞冰冷的嘴凑上来。蛇也懂舔舐吗?
“你哭了,为什么?”盖瑞像做错了事那样,露出一些委屈的眼神。蛇瞳竖直,似乎在努力地从宝伯特的黄眼睛里寻求一个答案。
“你成功了,”宝伯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流淌过的眼泪要在此刻汇聚成河。从前被无视被鄙视的不甘,想做点什么却全部搞砸的无奈,被盖瑞保释出来以后处处顺从的不安。蛇不需要肩负什么,但是猞猁有肩膀。这或许就是他们走向不同结果的绝对命运。宝伯特想把自己紧紧地抱起来,但最后他只是抱住了缠在他身上的盖瑞。他低声地、带着一些啜泣前的气声道,“对不起,盖瑞。”
如果这是盖瑞的报复那他成功了。宝伯特现在迫切地想要回到监狱,回到他爸爸身边。无论如何,米尔顿是他的避风港。林雪猁家族还在的时候,他拥有吸不尽的猫薄荷和足以布置一个自己喜欢的秘密据点的闲钱。
他们还没闹掰的时候在蜜月旅馆里宝伯特跟盖瑞简单提过自己的家庭。那个时候他就向盖瑞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他渴望父亲的尊重,希望在那对无机质的冷漠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看着我,宝伯特。”盖瑞说。
宝伯特睁开眼,看向盖瑞的眼睛。蛇的眼瞳是黝黑的,在一片黄澄澄里面显得格外澄澈。宝伯特很清楚自己曾获得过这双眼睛的信任,但自己为了家族放弃掉这份尊重。
他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在监狱里爸爸和哥姐仍旧看不上他。但那不重要,只要跟家人在一起。只要跟爸爸在一起——宝伯特只是想要一个避风港。
“你爸爸不可能被放出来了,”盖瑞很不人性地戳穿他的幻想,“我也不可能让你回去。你罪不至此——”
蛇叹了口气,很为难似的:“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叫我daddy。”
猞猁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
“试试看依靠我吧,”蛇拱起自己的身体笑着说,“虽然我没有肩膀。”
如果这只年轻的猞猁需要一个避风港,蛇说:“宝伯特,那本书里写了要把搭档当成家人。如果你非要赢得家人的尊重,那么就来赢得我的尊重吧。”
“……书里没有这一条。”宝伯特觉得自己的腿有点麻了,忍不住嘶了一声。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编的。”盖瑞松开了这个过于热情的拥抱,用自己的尾巴去推动吊床,“但是我说的话是认真的。明天我要带你去爬行动物区做义工,这是你应该代表林雪猁做的赎罪。”
宝伯特又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半天以后,盖瑞听见猞猁轻声说:
“……好的。”
“说真的你可以叫我daddy,你daddy绝对不会帮你推吊床。”
“……”
盖瑞在宝伯特的沉默里把头靠在他的颈窝,就像他们没有分崩离析时那样。鳞片上染着宝伯特的体温,盖瑞暖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宝伯特,”盖瑞叫他名字问道,“你的摩托车我没找到,但是我按着我记得的那个样子再买了一辆。明天你开车带我去爬行动物区,好吗?”
为什么一条蛇要对林雪猁这么好。宝伯特感觉自己的喉咙很痒。在那种痒意攀升到口腔之前,宝伯特用力地用毛茸茸的爪子把盖瑞的头按在自己的心口。
“谢谢。”
蛇听到猞猁的心跳。扑通、扑通。
蛇要如何拿下一个恋父癖猞猁,很简单,把他从他爸爸身边带走,然后重新给他一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