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苏黎世的夜风拂过立马特河，捎来水汽湿凉细密，扑向临河的酒店宴厅。
宴厅正一派灯火辉煌，金杯金雨金色的盛筵，将一切烘热又点燃。香槟塔层叠垒高，水晶灯辉光灿烂，为孙翔跃动的发梢镀上鎏金般焰光。二十岁，孙翔第一次站上冠军台，俯瞰欢呼声排山倒海，何等豪情万丈意气风发，令他即便换过西装转场庆功宴，依旧胸腔滚烫，心跳怦然痛快。笑声、口哨、击掌、交换拥抱并庆贺，人群熙攘笑脸轮换，孙翔在人声鼎沸的厅堂中央笑得张扬，杯沿相撞，声响清脆，在他耳畔连成一串风铃动听。职业选手都谈不上酒量，三杯过后，孙翔的记忆开始闪屏：有人大笑，有人拍他的背，最后是叶修朝他走来，投来目光平和，带着微微的笑意，像注视一头年轻的狮子初露峥嵘。
“……明天来找我。”
他伸出手掌，在孙翔西服挺括的肩线一触即走。孙翔记忆里其他画面都模糊，只余下这没头没脑半截话，好似灵动岛悬浮的图标提示，不容置疑钉在他大脑程序最顶层。然后一切都是更零碎的、跳跃不连贯的抽帧画面，譬如酒店长廊地毯，房门嘀一声绿灯，还有手机屏幕跳到凌晨两点的白光。
宿醉debuff在年轻人精力充沛的身体面前约等于零，睡一觉醒来就等于全状态一键刷新。孙翔从床头坐起，赤脚踏上地毯，一把掀开双层遮光帘，大上午的太阳明亮沸腾，在他乱翘的发梢炸出一圈光耀金边，而他此刻心情比阳光更灿烂。孙翔飞快洗漱过，换上一身新装，金属链扣皮带收腰，缎面衬衫领尖压一条窄银项链，坠着振翅的亮橙飞鸟。孙翔朝镜子扬了扬下巴，蓝眼睛和蓝耳钉闪着同色的锋芒，志得意满忖道：
哼哼，什么“明天来找我” ？说得这么神神秘秘没头没尾，用脚趾头都想得到叶修找自己是为了说什么！
怀着难以言明的热切期待，孙翔一步比一步迈更快，衣袂掠过落地灯的晕光，马丁靴底砸在长廊地毯，好似一道道战鼓擂响。
他兴冲冲敲开叶修房门，刚吹干的蓬松金毛携着橘绿之泉的柑橘调清香旋风般掠过。团战打法可以重建，本性总是难移，横冲直撞惯了的家伙压根想不到什么委婉试探，孙翔快乐又得意地望过去，直球打得干脆利落，“我想好了，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新任斗神零前摇一道大招就这样劈头盖脸砸下来，纵使叶修也被打出三秒僵直。他使劲闭了闭眼睛，宿醉早起的魂魄这会才被撞归位，“不是，哪来的‘也’？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你？”
孙翔闻言把眉毛一挑，一派理所当然。“这么明显的事儿，还用说吗？你不会以为你藏得很明显吧？”
叶修喃喃，“没通知我啊。”
“你半夜陪我加练还给我买我最喜欢的香橙棒棒糖。”
“全村就这么个攻坚手，你身上担子重，集训没时间细说，给你特训加钟更方便。棒棒糖是我为戒烟买的，你每次上手就抢，我想想算了而已。”
“你拉我谈了好几次心，我把从越云到嘉世到轮回再过来的事情都跟你说了。”
“做领队就是什么心都得操，我这不是怕你对我有意见影响训练吗？至于你的那些事儿，你放心，我这人嘴严，不会说出去的。”
“你单独对着我笑的时候，感觉明显不一样。”
“哇。”叶修面无表情地说。
孙翔狐疑地跟叶修面面相觑，盯着他丝毫不见喜色的冷淡神态，再笨也该反应过来了，脸上笑容登时整块垮掉。尴尬、羞恼、气愤，各色复杂又激烈的情绪在那张一览无余的俊脸上轮番闪过，孙翔咬着嘴唇直直瞪向叶修，忍下眼眶突如其来的热意，满脸倔强，恨恨道，“但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语气已经不像是告白，倒像是单方面宣战。
叶修按了按太阳穴，感到头痛，不仅仅是因为宿醉。
他退役没多久，接过国家队领队的担子是几个电话就敲定，草率吧，叶修经历过荣耀最初联盟更潦草的时候。赛场上杀到红眼，转眼对手变队友，磨合碰撞的荒谬好笑不一而足。所幸顶尖职业选手都有意识在，配合不难，即便时有磕绊，也大体顺遂地闯过世界赛场，苏黎世金雨里再捧杯，已经比叶修原本为自己规划的职业生涯落幕要完满太多。直到孙翔大清早闯进他房门，不管不顾，把战术板上箭头掰断，好似天外巨石凌空砸来，横冲直撞蛮不讲理，要将叶修笔直向前的人生路硬生生砸出一道深坑。
叶修能绕开吗？他当然能。年轻人的心事一眼能望到底，拒绝承认也好，装没看到也罢，这时候只消笑一笑，给个体面台阶，像摁灭烟头红亮的火光一样把年轻人的心动或冲动都摁灭在异国他乡。退役是叶修深思熟虑过的决定，诸多不舍化作一声轻叹，放下，他还有荣耀之外的责任要承担。十赛季的种种高强度高光时刻对他同时也是高速磨损，冠军台上奖杯从手中滑落，那个瞬间他想起某个冬夜他捏着一叶之秋的手颤抖，曾经手抖是情绪使然，他清楚自己还能打，决意再拼一把；到这是生理不堪重负，叶修正视这疲惫。成熟的残酷正在于此，叶修太了解自己，他清醒地把自己逼到极限，也接受随之而来的一切代价——叶修从不把失手当偶然。是时候放下了。他对自己轻轻一笑。缺席招待会，宣布退役，回家——然后叶修就被老头子一脚踢进世邀赛，继续荣耀。会议桌边他叼着根棒棒糖，在众人面前装模作样烦恼貌，“我本来戒烟呢，想着把荣耀一块儿戒掉，奈何条件不允许啊！”
神游不过几秒，注意力从记忆收束，叶修望向孙翔，这样一个天资卓越肉眼可见前程远大的后辈，曾经嘉世如今一叶之秋和斗神名号的继任者，金发蓝眼纯粹又天真的高挑漂亮年轻人，当他这样生气勃勃全心全意瞪视你，只看到你的时刻，饶是叶修也有片刻失神，仿佛被新升太阳那蓬勃的朝气烫了下，不是宜人的暖，是烧灼的热意。无论讨厌还是喜欢，孙翔存在感都太鲜明，不是能叫人忽略的家伙。
他伸出手，在孙翔面前挥了挥，莫可奈何道，“停，你这也太早了，等我洗把脸开机再说。”
孙翔摸出手机把锁屏按亮，明晃晃的早十点，孙翔醒来整饬自己花了点时间，这会儿酒店早餐都该收了，张新杰志指不定正坐在一个人的训练室敲打键盘。他竖起手机屏叫叶修看，“这还叫早？”
叶修宿醉还难受着，这会嗓子发哑，懒得多说，就指了下窗边会客沙发，“坐那儿，等我。”
刚说完，叶修转身就走，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他真洗脸去了，一点都不担心孙翔才被那么不留情面的连番挤兑完，还会不会听令照做。孙翔磨了磨牙，感觉好像一道伏龙翔天打出龙回头，正气势如虹要挥出决胜的一击，偏偏叶修总能不按常理出牌，一把给他打出僵直。
但这不像是拒绝。孙翔站在原处想了想，听从自己的直觉。他朝窗边走去，一步比一步自信心更爆棚。孙翔打小儿高配得感，得了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更何况在他眼里这远远称不上绝境，绝无可能半场打GG。顺风顺水长成的小孩攒不起二两心眼，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坦途人生到叶修这儿撞了个人仰马翻，如何不惊心动魄铭心刻骨。年轻的天才心比天高永远只肯往上看，孙翔望向最高峰，那上边只伫立一个背影。一根筋的优点是专注，孙翔打游戏就心无旁骛，在意叶修就潜心贯注，至国家队朝夕相处，注视太久研究太多，对抗张力融进微妙的吸引力，孙翔已经凭直觉就能击中对方大致心意。
等叶修洗把脸的功夫，孙翔已经熟门熟路翻他抽屉拿出根棒棒糖嚼碎缓神，坐上沙发不忘捞个抱枕调整姿势，长腿一迈将石面小桌踢偏腾出空间，坐得舒舒坦坦，全套打完刚好赶上叶修走出卫生间，四目相对，此前那点委屈已经露水般蒸发殆尽，孙翔又扬起明亮嚣张太阳般的笑脸，得意洋洋笃定道：
“别狡辩了，你就是喜欢我。”
他将糖棍看也不看地甩进身侧垃圾桶，举起一根食指放两人中间晃了晃，底气十足，“你根本没在拒绝我，那你就是喜欢我。毕竟你也不是什么坏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孙翔整张脸都皱了一下，感觉有点恶心，但他坚强地说下去，蓝眼睛径直扎向叶修，挑出一抹刃光雪亮，要将叶修从里及外地剖开，“你要是真不喜欢我，你会更妥帖地拒绝我，而不是那么不当回事。”
哟，变聪明了，刮目相看啊。
叶修记得两人初见情形，小战队的新人王，天赋亮眼好苗子，他跟陶轩提过一嘴。随后才是嘉世训练室账号卡交接，他那时候真没注意，孙翔很好看。不止是孙翔天生好相貌也肯费心整饬自己，更多是他锐不可当的神态，极难忽略。其实孙翔笑起来明亮，输了也不沮丧，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性格直率心思简单，顺毛摸容易，相处很轻松，但叶修目光扫过孙翔，常觉得他刺凌凌的，把视线勾挂，叫人不经意的多看一眼。叶修好笑地想，也是，孙翔外露的攻击性大多是因我起，朝我来，好几次看他话说到一半，话锋忽而朝叶修拐弯，要刺一刺，旁边人都听得无语，就他自己好像还浑然不觉。蛮好玩儿。
叶修笑了下，走过去，伸手顺势一按，把孙翔推进沙发的软垫里。弹簧轻轻作响，沙发布起了一圈皱，孙翔仰面讶然，金发跌落四散，在吸顶灯漫射的暖光下近乎璀璨，好似人类所能碰触的太阳最小功率投影。叶修几根手指松松搭在孙翔锁骨至肩膀上，虎口抵着他喉结，稳住那处薄薄一层皮下的起伏，像轻轻摁住一只急跳的雀鸟，“喔，你就是喜欢我。”
他开口，以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孙翔分不清叶修是在单纯重复自己刚才的断言，还是在认真对自己说。
不管叶修说的是什么，两人都太近了，孙翔甚至能看清叶修睫毛的颤动，本要顶回去的话头忽而哑火，他只觉得一抹热意从脸皮底下蹿起，顺着耳根一路烧到颈项，心跳也烈烈，偏偏——叶修温热的手指不偏不倚，不轻不重的，稳稳搭在孙翔跳动的脉搏上。孙翔张开口，喉结往前顶，把自己莽撞的脉动悉数送到叶修掌心里，他从小到大浑身上下都捡不出二两心眼，就没想过这时候还跟战术大师玩心眼，直球是孙翔更擅长的领域，那么这就是孙翔的战术。
“我当然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我可以反反复复告诉你这件事，这个事实。叶修。那你呢，你怎么想？”
攻坚手以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勇敢和不懈精神，要执拗地问个分明。
叶修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摸到下边软骨的颤栗，好像握住什么难以验证又不可磨灭的东西。孙翔张着口，溢出些许喘声，呼吸已经略有吃力，但他不躲不避，那张英俊到锋芒毕露的漂亮脸蛋上，仍旧一副无惧无畏、近乎逼迫的挑衅神态。
“说啊，叶修。”
完了，躲不过去了。叶修平静地想，拖延战术遭遇滑铁卢。他很容易看清孙翔怎么想，但看清自己需要更多时间，不是有这么一说吗？灯下黑。
“不拒绝就等于喜欢吗？”
叶修若有所思地问。他仍然很难确定，但心底一根弦还是被轻轻拨动：或许孙翔是对的。有些时候，这家伙像只鼻子太灵的狗，热情洋溢又冲劲十足，人还在权衡得失，狗已经嗅准气味，抛开一切体面跨越一切障碍，直线飞奔，直抵目标。孙翔热衷于挑战最困难的目标，挫折是他的磨刀石，淬炼他的锋芒，叶修从不怀疑，他终将得到他所追寻的胜利。
即便叶修自己也是孙翔一直以来所挑战和追寻的目标。
孙翔盯着对方眼中冒出的笑意，那一瞬间福至心灵，血液在耳膜里奔腾呼啸，他激动得指尖都发烫，一如搭上键盘就能预感这一场手感火热的瞬间，近乎狂妄的确信感席卷降临——我爱的人爱我如同我爱一般！世界仿佛在他眼前重新聚焦，从普通换作高刷，一切都变得崭新、明亮、纯然透彻的快活，浑然不觉中，孙翔已经唇角上扬眉眼飞扬，神气活现骄傲得不得了，如果他有尾巴，这会儿一定摇成了螺旋桨。
“当然。”孙翔斩钉截铁地说，他抓握叶修手腕，蓝眼睛直直顶上去，忽然很想吻他，“你就是也喜欢我，叶修。别想那么多，太浪费时间，这么说吧，你想不想亲我？”
叶修看他，目光极轻地笑了下，“你这种直觉生物，真是不讲道理。答案是——是的，我要亲你了。”
一定有一本人生任务书，上面白纸黑字烙刻告白成功就该接吻的任务流程，不然怎么解释两人这刻印般无师自通行云流水般的连招。
叶修握着孙翔颈项的虎口向上提，令下颔抬高，落下的吻力道很稳。孙翔急迫地追上这个吻，唇瓣相贴险些磕碰到牙齿，目光紧随吐息都混淆，几乎将对方猛然加剧的心跳认作是自己的。
唇与舌短兵相接，孙翔沉醉于此，揽过叶修肩膀将他拽更近，感到爱的火焰燃烧，仿佛世界都在他眼皮之下颤抖。
叶修抚摸孙翔的后颈，想。他会带着我留下的账号卡，我给予的伤痕和亲吻，去攀登荣耀崭新的高峰。
叶修相信，孙翔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