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但丁·阿利吉耶里实在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对于詹姆斯·莫里亚蒂而言。他见过很多人。不明事理的、顽固自大的、柔懦寡断的,溜须拍马地把他捧上天才的宝座、实际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为了自己谋方便的意图的,这些统统都能被归类于蠢人,他连名字都不屑于记。说实话,当他第一次看到但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认为的。诗人、文学者、作家,他并非瞧不起他们,但直觉这类人和自己的相性绝对很差:感性过溢、优柔寡断,总是额外做很多没用的事情拖后腿,莫里亚蒂实在是不理解也不习惯这种行为。但但丁在路边靠着岩石哭得快要脱水,脸颊上的泪水几乎能直接在周围制造出一圈彩虹,看起来已经哭傻了,莫里亚蒂实在没法装作路过没看见,问他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哭?”
刘海长得几乎看不见眼睛的从者哭得夸张,说的话被抽泣声打断四五次:“我是,我是、……但丁·阿利吉耶里……呜呜……贝、贝阿朵莉切……”
莫里亚蒂从一长串的抽噎中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证实了他从这名从者身上的感觉得出的推测。根据他这几天的考察,他已经大致摸清楚了特异点的结构,也自然会联想到但丁与之的关联。于是他循循善诱起来,想从他嘴里套出些情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这话刚出,刚才还勉强能说清楚自己名字的从者马上又说不清楚话了,像被戳中了伤心事一般嘴角一撇,扭过头去又哭了起来:“呜呜……”
“……哈?”莫里亚蒂尝试了三四次都实在没办法和这家伙沟通,再加上对方的灵基似乎也受到了损伤,面前的从者哭泣的原因的并不只是单纯的伤心事那么简单。莫里亚蒂一阵头疼:“这怎么办?安慰人可不是我的强项啊……”
他抬头看看,天色快暗了,巴士的末班车也快要发车了,于是情急之下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问道:“你…你要不要先过来我们旅店住着?你看,快要天黑了,到了晚上外面就有各种魔物和天使攻击路人了。你有地方住吗?”
这下但丁倒是听懂了,一边抽泣一边拨浪鼓似的摇头,转过头来:“没、没有。我没有钱……”
“没关系!”莫里亚蒂在心里咬了咬牙,拍拍胸脯道,“我可以帮你付一些租金……三天份的。作为交换,我需要你知道的关于这个特异点的全部情报。怎么样?”
但丁吸了吸鼻子,呆呆地转过头来看着他。他以为自己的意图被暴露了,正要张口为自己解释些什么,就听到但丁抽了抽,问道:“……管饭吗?”
莫里亚蒂给他垫了三天的房租,也整整当了三天他的保姆。不止是管饭,起居、看护、甚至用度,他也都一并被迫包揽了,连莉莉丝都开他玩笑,说他莫非是弃暗投明洗心革面开始给自己积累功德免得被打下地狱去了,还是面善心恶趁人之危,等人家休养好之后马上就以此为挟奴役他做事。莫里亚蒂说:当然是后者!你没看见我灵基上刻着的混沌恶吗?戴着尖耳朵兜帽的从者嘟着嘴耸耸肩,露出一副“谁知道呢”的表情,一手揣在兜里另一手拉开房门消失了。住在这个公寓里的从者一个比一个卧龙凤雏,莫里亚蒂重重叹了口气。
这不怪他。但丁从被捡回来开始就一直说头疼,睡了两觉却连续做了两场噩梦后更是发起了低烧,莫里亚蒂不知道从者也会生病发烧,况且在这除了祈祷就是祈祷的炼狱里,上哪给他找能对从者起效的退烧药去?他一时间想不出来办法,也不敢让但丁再睡觉,只好拿凉水浸湿帕子拧干敷在他额头上,又烧了壶热水上来,让他捧着慢慢喝。上上下下忙完一通,莫里亚蒂终于有了一点时间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关上门的前一瞬间,他看着整个捂在被窝里的但丁,顿了一下,问道:“……你一个人可以吗?”
“フフ……”但丁冒出两声意义不明的笑声,“很困……想睡觉……”
莫里亚蒂皱眉:“睡着的话,很可能会做噩梦哦?”
但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望向他:“……フフ……”
莫里亚蒂盯着但丁看了三秒,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捡回来了一个不小的麻烦。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啊啊啊啊啊啊!那我拿本书来陪你吧!”
他坐到但丁床边,背靠在衣柜上写起了东西,说:“我就坐在这,你要是睡着做噩梦了我就把你叫醒,要是你不想睡觉的话就随便聊点天。先说好,我不是什么适合谈心的好对象,别的都随便你说,不过可别期待太多。”
……明明我也不擅长聊天,怎么办……但丁在心里纠结了起来。其实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而已,但他本能地开始对陌生人在场的沉默感到尴尬,缩在被窝里的脚趾蜷起来纠结了半天,小声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嗯?”莫里亚蒂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一整面纷纷杂杂的数字一股脑映入他的眼帘,“哈代的数论导引。”
……糟糕!把天聊死了!
但丁在心里一阵龇牙咧嘴,上下牙齿紧张地把抿着的嘴唇磨来磨去,双手捏着热水杯攥得指甲发白,最终讪讪地换了个话题:“那、那……这里住着的人呢?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从者?”
莫里亚蒂对他在心里憋得满脸通红的窘迫浑然不觉,也毫无知觉之前的对话里有什么尴尬,只是随手接下了新的话题:“两个Ruler、一个Berserker,还有一个暂时还没见过本人,但我推断也是Ruler,确定的情报是女性从者、是这栋公寓的管理员、住在101室。除了我们以外的人都住在一楼,天草四郎时贞住在104,二楼暂时只有你和我在住。”
“噢……”但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天草四郎时贞……是那位帮我办了入住手续的那位从者吗?”他有些尴尬地用指甲蹭了蹭杯壁,“フフ……这个特异点,噩梦影响似乎有些大…记不太清入住时的事情了,抱歉…”
“是的。你不用道歉,”莫里亚蒂皱起眉来,眼神抬起盯着角落陷入了思考,“这个特异点确实有把噩梦影响放大的特性。根据我的调查,这种情况不是只有你出现,所以这很正常。”
但丁睁大眼睛,下意识道了谢:“啊、谢谢……”
莫里亚蒂收回眼神,坐直换了边腿跷:“总之——都是些个性特异的家伙,但也不算难相处,除了那个Berserker……嘛,毕竟是Berserker。不过至少比外面像魔兽一样飞来飞去的天使好沟通多了,还经常带回来一些有意思的情报。还有别的吗?”
“嗯……”但丁想了想,“这里,没有像便利店什么的吗?补充魔力的食物之类的,只能自己做吗…?”
“那种东西,在这个特异点里是不存在的!目前是一日三餐轮流做饭,公寓背后有一片菜地,肉的话需要自己去打。”莫里亚蒂在心里无声地皱起了眉,“这里是除了赎罪以外一无所有的炼狱,在这里的居民除了成日祈祷以外什么也不会做——换言之,这里没有商业。便利店、图书馆、学校,这些都没有。”他本以为但丁出现在这个各种方面都和他有不少因缘的特异点,或许会和特异点的制造者多少有关、甚至可能是制造者本人,却没想到他对这里的情况了解得比自己还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交换情报的目的大概率就达不到了——不过没关系,人现在还在自己手里,他可以走一步看一步。但丁缩了缩肩膀,干笑了两声,把自己不会做饭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哈、哈哈,是这样的呢……”
房间陷入了沉默。莫里亚蒂以为他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于是继续读起了他的书,但丁则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的温白开。过了半晌,他听到但丁开了口,期期艾艾地问道:“那个,那个…可以稍微问你一个小问题吗?”
莫里亚蒂抬起头来:“什么?”
只见但丁嘴巴张开又闭上,忸怩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你叫詹姆斯·莫里亚蒂,那个……如果我没有误会的话,是《福尔摩斯探案集》里出场的那位,作为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宿敌出场的那位詹姆斯·莫里亚蒂吗?”
“是的。就是这样。”莫里亚蒂说,“提起我的名字来会首先让人想到那个名声显赫的正义名侦探,真是让人多少有些不爽。不过,还有一点需要说明,我并非是以在柯南·道尔著作中登场的状态现界,而是以年轻时代的状态现界的特殊灵基。不过这也并没有什么影响,我仍然是那个注定要成为欧洲犯罪界头目的詹姆斯·莫里亚蒂……你怎么了?”
但丁被他突然的问句吓了一跳,面如菜色地结巴着连连摆手:“没没没没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就是……”
他看起来都快哭出来了,莫里亚蒂的疑问愈演愈烈,追问道:“到底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吗?冷吗?还是发烧又严重了?”
他放下书站起身来,但丁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皱着眉过来量自己的体温,最后小小声又小小说地问道:“那、那,我现在在的,不是一个犯罪组织……什么的吧?”
……。
但丁睁着他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莫里亚蒂眼前走马灯地一般闪过去他这三天的各种东奔西跑、任劳任怨,然后又变成莉莉丝对他的嘲笑在耳边回荡,最后压在心底的不可理喻终于爆发了出来,忍无可忍地眯着眼蹦出一个语气词:“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