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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花瘦尽,唯存残花几点;余香散尽,空余暖意一袭。
此时夜阑人静,常人早已酣然入梦,藏镜人却一反常态,似是才从梦魇中挣脱。他睁开惺忪朦胧的双眼,发觉眼前的一切皆是迷离惝恍。
……
孽镜台下。
四周皆是黑魆魆的一片,唯有立于空旷之地的古镜泛着遗世独立的幽光。那便是孽镜,曾映出无数魂魄生前之罪孽的孽镜。
一生作恶多端的藏镜人亦在不知不觉中来到此处,只是不知他携来的是魂魄还是肉身。是肉身也好,是魂魄也罢,反正如今的藏镜人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自从亲手杀了史艳文以后,藏镜人便是一个死人了。
藏镜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孽镜前,静候着孽镜的审判,料想他这一生的罪孽,几日几夜也道不尽。
就在此刻,幽幽孤光倏然间湮灭在古镜之中,随后映出的景象令藏镜人大惊失色——他的面色愈发惨白,如同鬼魅一般。
镜中浮现的,竟是史艳文的脸!
藏镜人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只是在他的记忆中,这张脸是绮丽而明媚的,如今在镜中却显得有些诡谲。
史艳文,这是你的死灵吗?
藏镜人不愿相信。
可这一切都由不得他,史艳文诡谲昳丽的面孔仍悬在泛着幽光的古镜中。
史艳文,你的死灵趁本座失败、命衰运蹇的时候,前来报仇的吗?
若是如此,可真不愧是你,化为魂灵后也不放过藏镜人啊……
藏镜人的脸色惨白如纸,看上去更像鬼魅了。但他运功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索,瞬间发出一道银色的气功,击中了古镜……那遗世独立的幽光再次湮灭了。
可这孽镜并非如他想象那般碎成七零八落,方才湮灭了瞬间的幽光只是再次泛起,孽镜的正中央则浮现了四行谶言。
天降真龙,地生正主。武林末劫,毁灭藏史。
武林末劫,毁灭藏史。
“要毁灭藏镜人和史艳文吗?”藏镜人怒从心起,他正用愤懑代替无力——被命运戏弄的无力。
藏镜人是任打不败、任杀不死的,此事在武林中可谓人尽皆知。除了云州大儒侠史艳文之外,鲜少有人能令藏镜人屡屡挫败;与此同时,藏镜人亦视史艳文为毕生的宿敌。既是毕生的宿敌,藏镜人便绝不允许任何外在的力量摧毁史艳文,亦难以容忍史艳文之外的力量杀死藏镜人。
武林未来的劫数将至,史艳文和藏镜人都将同归于此,而史艳文在那场灾祸降临之前便已经逝去,只留下藏镜人这只孤魂野鬼游荡在世间,这是否意味着藏镜人的气数也该尽了呢?也好,反正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藏镜人便再一次使出气功。
这道银色的气功终于彻底吞没了幽幽孤光,可它遭受了更加严重的反噬——碎得七零八落的可不止古镜,还有四周高耸的山体。巨大的石块滚落下来,轰隆隆的巨响扎破了永恒的宁静。
此刻,轰动武林、惊动万教的藏镜人在轰隆声中被掩埋了。
……
床榻一张、茶几一只、屏风一扇、香炉一盏……古朴、陈旧,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檀香。
这便是这间屋子中的全部摆设了。
藏镜人方从迷离惝恍中挣脱,此刻他试图抬起自己的手臂,结果那只手臂是如此地软弱无力,瞬间便沉了下去……他尝试再度抬起,仍是徒劳无功。
藏镜人只能像一只搁浅在岸上的鱼一般,动弹不得,唯有思绪飘忽不定、变幻无常。
按照计划,本座不是已经退隐到离恨山了吗?此处是……?
藏镜人感到恍若隔世。
算了,先等待吧,反正世上光怪陆离的琐事之多向来是他无法想象的,只是……自从史艳文身归清圣桥后,他藏镜人所遇到的一切事物,似乎都不愿让他安宁。
史艳文是“解脱”了,可藏镜人始终不得安宁。
但愿只是大梦一场……
藏镜人在岸上搁浅太久,思绪早已凌乱无比,待到他翻过身来,才发觉身侧躺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身光鲜亮丽的金甲,他本应当在沙场上征战的——但此刻,他只是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儿,比起梨云梦暖,倒更像是昏迷了。
而这个人生着一副令藏镜人感到无比熟悉的容颜,一副藏镜人死后也不会忘却的、依然能够分毫不差地描摹出来的容颜。
这是史艳文的容颜,千真万确。
史艳文……为什么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不是已经被本座亲手杀死了么?你怎么会躺在这里?
孽镜中那张诡谲艳丽的脸再次浮现在藏镜人的脑海之中。
原来这才是梦魇缠身的伊始。
史艳文,为何在梦中,你也让本座不得安宁?
藏镜人这般想着,竟然昏了过去。
……
约莫过了几个时辰后,藏镜人再次从梦魇中挣脱。这一次,他体内的软弱无力之感终于消散了,也终于能够站起身来活络一下了。
恰巧此时门扉外传来了清脆的叩门声,随之进来的是一位文雅清静的美少年。
藏镜人注意到,美少年的眉眼与史艳文的颇为相似,此刻他的嘴唇翕动,似乎在向自己交待什么。
其实藏镜人根本没有听清少年人的话,只记得他礼貌地称呼自己为“父亲大人”。待到他语毕,藏镜人才问道:“你是谁?”这是他来到此处后说的第一句话。
听到“父亲”匪夷所思的发问,少年人先是怔了一怔,随之便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祥和,给予藏镜人他想要的答案。
史精忠……俏如来……
俏如来。
眼前的这个少年人竟是俏如来吗?与记忆中的并非完全一致。记忆中的俏如来是一个出家人,而眼前的这个是个还俗和尚,不过两者都挺俊俏的,眉眼也都和史艳文有着几分相似。只是眼前的俏如来称呼他为“父亲大人”,莫非他现在处于史艳文的身体之中?可他喉咙中发出的声音的确是自己的,千真万确。
那么病床上生着史艳文面孔的人又是谁?
藏镜人感到些许尴尬,轻咳了几声,继续询问:“躺在床上的是什么人?”
“藏镜人。”俏如来回答,流露出一丝茫然。
“嗯,我知道了,去休息吧。”藏镜人此刻心如乱麻,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得劝俏如来去休息。
“父亲大人也得好好休息。”俏如来叹了口气,便告辞了。
俏如来离去后,藏镜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望向床榻上的昏迷之人,那人据说是他自己,可他分明生着一张史艳文的脸,美艳斯文、面如冠玉,好似仙子临凡。
至于藏镜人自己的脸,他早就忘却了……他已经戴了太久的面罩,记忆早已迷失在漫长的时间之河中了。
如今唯有史艳文的面容,无比清晰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藏镜人曾试图去忘记,可他屡试屡败——这张如玉般的面孔反而愈发清晰了。
于是藏镜人寻着一面饱经岁月洗礼的铜镜,待他将蒙着的尘灰拭去后,明净透亮的镜中,浮现出一张与史艳文一模一样的脸。
静夜沉沉,凉意如洗。
小池边,月色浸透荷花,幽香淡淡散入沉寂里。
月色的清辉亦浸透着藏镜人的白衣,此时夏夜的清风拂过,白衣也随之起舞。
……
望见小池中那抹醒目的白色,藏镜人方才意识到,身着这一袭白衣的人,是他。
当然,藏镜人前来此处的目的,并非观赏荷塘月色,更无暇欣赏白衣起舞的模样。
他似乎是来确认什么。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只见一道沉稳有力的气功猛地击中池心,打碎了池心的月,也溅起了月的清辉。
熟悉的手感……这的确是他的武功。
藏镜人回到正气山庄,他轻手轻脚地进入屋内,生怕惊醒此时依然昏睡之人——他的呼吸已渐渐平稳,肤色也不似先前那般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藏镜人坐到床前,仔细端详着那张熟睡的脸庞,这张脸和他目前顶着的脸一模一样,但藏镜人方才已经在池边确认过了:这张脸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一张脸。
在此处,藏镜人和史艳文生着同一张脸。
易容术吗?不,这张脸是真实存在的。
巧合么?哈……百年难遇的巧合!
看来只能是存在血缘关系的亲人了……可藏镜人和史艳文永远是敌人,只能是敌人,在这莫名其妙的世界里怎么会是亲人?
真是令人作呕。
嘴上说着令人作呕,藏镜人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覆上史艳文温热的脖颈——不愧是纯阳体,即便陷入昏迷,身躯也依然被暖意包裹着。
紧接着,他的指尖缓缓抚上史艳文的脸颊:肌肤也是细腻如绸缎,想必这人平日里没少用纯阳掌美容吧。
昏睡中的人面容舒展,脸颊边甚至残存着些许柔软的婴儿肥……明明早已不是少年了,肌肤却仍保留着这般柔嫩细腻的触感,流露出的稚气惹人怜爱。藏镜人想着,指尖不禁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可他又遽然停止了。
史艳文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不知是药效已褪,还是梦魇纠缠,清瘦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动作很轻,但是足以令人感到他的不安。
他在难受。
藏镜人虽见多识广,但对医术的了解却始终有限,此刻他只能看出史艳文的状态极差,却辨不出他到底遭了什么罪。藏镜人的眉头紧皱,只得渡去一缕真气,全神贯注地抚慰那易碎的玉体。
渡完真气后,藏镜人将人揽入怀中。那一身染着鲜血的金甲早已卸下,只余下一袭素白的里衣。里衣的布料轻薄,远称不上厚实,几乎藏不住底下温热的体温。藏镜人发觉,他的肩比想象中的更为清瘦,身子也更为单薄,但仍能透过素白的里衣窥见那若有似无的肌理。
“哼嗯……”一声软糯而模糊的轻哼自怀中人的嘴角逸出。
他这一声轻哼,令藏镜人恍惚了片刻。遥想他上一次听到史艳文的声音,还是在清圣桥。
而在清圣桥,藏镜人亲手杀死了史艳文,埋葬了他们长达百年的恩怨情仇。
……算了,都是往事了。如今二人皆已作古,万事皆空也。
正恍惚间,史艳文又在他的怀里动了动,有意无意地往热源处依偎,似是在寻找更为安稳的姿势。
藏镜人身躯微僵,却始终没有推开。生前他与史艳文相杀百年,他们何曾有过这般亲密的触碰?
他只记得那一次,在赤岚洞中,重伤的史艳文背着同样重伤的藏镜人四处求医,血汗染透了彼此的衣襟。
……
指尖倏地传来略微的凉意。
藏镜人低头看,才发觉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流连至对方冰凉的唇上——那人的身躯是热的,唇却是凉的,好生奇怪。
察觉到动作过于亲密,藏镜人欲收回手,却猝不及防被那两片柔软的唇瓣轻轻含住。明明只是梨云梦暖中毫无意识的触碰,藏镜人却浑身一滞,仿佛做了什么逾矩之事,猛然抽身,随之将人轻轻放回——
可做出逾矩之事的人不是他,而是昏睡中的史艳文。哪怕毫无防备,史艳文仍能令藏镜人方寸尽乱,不得安宁。
藏镜人只得转身步入月色,狼狈的身影被白色的衣袂拖得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