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灶门炭治郎第一次觉得富冈义勇的羽织有些眼熟,还是托伊之助的福。
那是那田蜘蛛山归来后,伊之助少见地消沉,声带稍稍恢复后,偶尔会在病床上嘟囔几句诸如半半羽织如何动作飞快竟然说他是蠢货!
虽不再嚷嚷着要打败半半羽织,但总要说些别的,休养期间,灶门炭治郎已然拼凑起富冈先生营救的全貌。他乐得反复多听几次。
可惜伊之助很快被身体机能恢复训练抽空,比卧床时更像霜打的猪猪。彼时半半羽织的魅力已不如偷吃厨房的天妇罗。
那之后,便鲜少提及半半羽织。
只余下灶门炭治郎还在惦念这事。
他当然见过富冈先生的羽织,毕竟他曾在雪中与那位对峙,也曾被这人护在身后。
只是伊之助称呼里鲜明的特征让炭治郎不得不思考:为什么富冈先生的羽织是绯色无地与三色龟甲纹各半呢?
总觉得龟甲纹那侧羽织有些眼熟,炭治郎怀疑自己莫非脑袋也受伤了——不应当吧?但那答案呼之欲出却云里雾里的感觉实在难受。
索性不想了。
他并非依赖思考的类型,思考之于炭治郎,是战斗激发的生存本能。
他总是逼迫自己快去想,快思考,去察觉弱点看透局势,久而久之也不得不擅长。
不过当身处舒适环境时,灶门炭治郎便很少撬动思考,依赖五感和直觉足矣。
投入全集中呼吸训练后,灶门炭治郎觉得脑海里只剩一件事:呼!吸!
奇怪的是,富冈义勇的羽织仍反反复复在他脑海出没: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答案梗在雾中实在难受,灶门炭治郎一边小心拆开鳞泷先生的书信,一边分辨那种憋屈的感觉,对了!就像好不容易抵达狭雾山脚,眼见要抵达鳞泷先生的小屋——却一头栽进陷阱里。
就是有这么难受。
他收回心念时便嗅到信上狭雾山的味道,是杉木与苔藓的清冽,如薄雾散开后的清晨。
呼吸之间,那个答案登时出现在灶门炭治郎脑海:锖兔!
半半羽织的一半答案,是锖兔啊。
……可是,为什么会是锖兔呢?富冈先生认得锖兔吗?对了,同是鳞泷先生的学生,认得倒也正常。不过藤袭山上的手鬼没提过富冈先生,那件羽织……
灶门炭治郎拍了拍脸颊,截住脑内涌现的碎片,决心不再思索。
在想到答案那一瞬他就隐隐感觉太阳穴刺痛,无论如何,那不会是段好回忆。
对半半羽织的好奇自此封存。
直到接到主公大人书信那一刻,他才放任自己再次想起。
义勇先生没有参加柱训练。信里说,他独自被束缚在过去,该如何打开义勇先生的心结?炭治郎毫无头绪,但他会去做。
水柱宅邸在山水间,寻常人需跋山涉水,实在艰辛。
或许正因其人迹罕至,才让富冈义勇安心。
灶门炭治郎刚进山便瞧见一只松鼠顺着杉木攀爬,闪转腾挪,身姿如灵巧的剑士——游刃有余的样子有些像甘露寺小姐呢,他想。
追得上吗?分明拖着一条伤腿,却较起劲来,灶门炭治郎追着松鼠单脚蹦了一路,心说很近嘛,没多久就抵达水宅门前。
“你好——抱歉打扰了——”
“富冈先生——”
“义勇先生~”
“那我进来了——”
不应声。但果然在家呢。
灶门炭治郎第一眼觉察的,并非枯坐的富冈义勇。
而是一种感觉击中了他:好空旷,好安静。厅中除去壁上神棚,便只剩正襟危坐的富冈义勇本人。连他本人也沉静如摆件。
灶门炭治郎习惯阖家挤在一处的岁月,熟悉吵闹环境,就算在蝶屋也鲜少安宁。他几乎是硬着头皮迈进厅中,倒不是担心富冈义勇厌烦,只觉得格格不入——如有一日世上再无恶鬼,义勇先生会独自停驻在此吗?
想到那场景炭治郎便觉得手脚无处安放,连落座都靠得太近,几乎贴近富冈义勇的膝盖。
直到他提起“请义勇先生训练我”,这屋子里最鲜活的东西出现了,是愤怒的气味。他嗅了嗅,总算活过来了。
被拒绝得好快。出师未捷,那就再出师。炭治郎拍拍脸颊,开始寻找合适的蹲守窝点。
在这里应该能截住想出门的义勇先生吧?还可以看到夜空。灶门炭治郎躺在缘侧的木板上,仍旧在想富冈义勇白日里那句话:水柱空缺。我不是水柱。
这就是义勇先生不参加柱训练的原因吗?关乎他的心结吗?炭治郎完全不知如何去解,他不是面对一堵城墙还要空手去拆砖石的类型,城墙自有主人去拆,旁人如何担忧,也只能担忧。但他打算缠到主人不厌其烦伸手去拆。
他还在想另一件事。
义勇先生白天还说:“你必须成为水柱。”
所以,是有一点点认可他算作半个继子吗?
继子一事,他原本未曾留心。只是炼狱先生提过,宇髓先生也半真半假地拿继子当烟雾弹御敌,好歹算话梢沾过。
义勇先生却从未提过。
炭治郎并非想借助继子身份攫取什么,更不在意他人是否高看自己。他只是想获得义勇先生的肯定。
怎么说呢……有点贪心。炭治郎兀自抿紧了嘴唇,神情拧巴起来。当然义勇先生也不是没有肯定过,那田蜘蛛山上、蝶屋送行时,蜘蛛山营救时义勇先生压根没认出他吧,依旧会说“你做得很好”,到底是谁说义勇先生不会讲话啊?炭治郎鼓鼓腮,气得坐起来。
但总还是想要他更多认可。
炭治郎悠游叹了口气,平复过又躺下,心想,原来义勇先生还会气他不好好修炼水之呼吸啊。早知道,写信时就该多写一点水之呼吸才是。啊,但是,义勇先生早晚也会发现的吧。唉。
不过话又说出来,知道他在用火之神神乐……那说明那些信,义勇先生都看过吧?
虽然没有回过。
……真想知道义勇先生的回信是什么样子啊。柱很忙,有太多要做的事,他知道的。
灶门炭治郎仰躺着观察天色,山里的拂晓有淡淡的雾气,薄薄一层笼在富冈义勇身畔。
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炭治郎猛地直起身体,发觉带来的饭团没被义勇先生无视,声线便不自觉扬起来:“义勇先生,早啊。”
灶门炭治郎并不知道方才他表情风云变幻相当精彩。
富冈义勇当然也猜不到炭治郎心里在如何因为他的一点肯定而天人交战。
他只捉住表情变幻的尾巴,那是看向他时,石榴色的眼瞳流动浮光,笑意真挚地冲他打招呼。
他不擅长应对这样的目光,炽烈坦荡,落在脸上,仿佛有灼烧的温度。
过去炭治郎感激他为祢豆子担保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彼时他别开了脸,注目蝶屋外翻卷的云层。
熟能生巧,这次他松弛些许,只是垂下眼眸。
余光静静瞥了一瞬,亮晶晶的。
是开心吧——那很好。
但到底在开心什么?吃了饭团吗。——算了。
富冈义勇依旧沉默,兀自折返。
富冈义勇从未经历这样的日子:门是会被堵的,巡逻是会被跟的,安静是留不住片刻的,训练是一定要提的。拖着骨折的伤腿也要亦步亦趋跟上,没问题吗?
炭治郎向来擅长捕捉气味,换言之,只要他想紧紧跟住一个人,房子再大也无处躲藏。庭院,缘侧,浴室,甚至厕所。蹲守成功轻而易举。
过去他常用嗅觉寻找偷偷藏起的弟弟妹妹,炭治郎想,和寻找义勇先生有点相似呢。区别在于,被找到的弟弟妹妹会眉眼弯弯扑上来抱他,撒娇抱怨哥哥作弊。而义勇先生会挂着一脸“为什么”“怎么又”“到底……”,在炭治郎看来,那是有点呆又无奈的表情,十分有趣。
不过,义勇先生的气味中并没有厌烦。他很确定。
只是有淡淡的孤独茫然和痛苦,这是他一早就察觉的事情。在两年前的雪中,充斥着家人血液的味道,无惨的气味也逡巡不散,那时他也无法忽略这种味道,如雨脚密实降落在雪地,仿佛一场凛冽果决的豪雨便能斩断雨中包藏的万事万物。
他不知道雨幕中藏着什么,他很好奇。但好奇不是窥探,更不是不管不顾揭开旧伤疤。
接到主公书信后,炭治郎数次扪心自问,借着主公的委托来靠近义勇先生,算不算假公济私?
他摇摇头,不管了,不能辜负主公大人的信任,更不能放任义勇先生这样下去,如果必须有个人拖义勇先生走出去,他愿意竭尽全力。
饶是主线任务明确,理由更是正当,灶门炭治郎也很难做个悠闲的来访者。
他原本只是亦步亦趋跟住富冈义勇,可当两人面对面枯坐时,难免会想做点什么。不然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落在对方周身:侧面看起来,义勇先生的头发更翘一些,是有些卷吗?好浓密的睫毛。眼下有乌青,没睡好吗?为什么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炭治郎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硬生生挪开视线还不够。索性拎起拐杖练习挥刀,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决定……还是做点擅长的吧。
打扫房间?总没问题吧!
炭治郎的每一句“义勇先生,我可以吗?”都没有遭到阻拦,而每一句“训练”都没有得到回应。
富冈义勇感到困惑:明明都是沉默,炭治郎怎么就自顾自做起清扫了?
看上去很擅长。
不见了,去别的房间了吗?……对了,方才问过。
没声音了?还好么。
富冈义勇默了一会,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还是没瞧见人。
去看一下。
富冈义勇一时没搞清状况。
炭治郎跪坐在矮桌前,别开脸不去看那页纸的姿态让他想起面对不死川的祢豆子:稀血在女孩面前滴落,她却气呼呼别开脸抵抗。
炭治郎面前不过是一封信而已,只写了抬头的信。
富冈义勇沉默的间歇,灶门炭治郎已然连声道歉,他打扫时在矮桌上瞧见这页信纸,尚未反应过来目光已然将纸页扫了个遍,毕竟只有寥寥一行字,那是写给鳞泷先生的书信。
他应当目不斜视擦完矮桌便是,可他实在想看。挣扎抵抗之际,就愣在这里。道歉时仍在慌乱狼狈中,待他回过神来,那页信纸已被轻飘飘拍在他面前。
墨的气味,富冈义勇的气味,送来淡淡一句许可。
“看吧。”
灶门炭治郎托起信纸,光明正大看才算是真的定睛看去,只消一眼,便觉得眼熟。
“义勇先生的字和鳞泷先生很像啊!”
是了,是想看他的回信。富冈义勇低低应了声,算作确认。在狭雾山时,他时常和自己较劲,噩梦缠身时,一筹莫展时,便抓起鳞泷先生的字来临摹。只是找点事做。
他该离开的。只是炭治郎怎么还在看。
……还在说。
“但又不同。鳞泷先生的字就像……”灶门炭治郎眨了眨眼,仿佛在确认眼前的想象,甚至还比划起来,“是退潮时的浪,会让人跟着被卷走。而义勇先生的字像悬崖下的冰棱,劈斩下来,被砸到很疼的。总之,谢谢您让我看!”
炭治郎说话时几乎没有迟滞。
话一脱口便觉兀自评价实在不太礼貌,他今天犯的错够多了。原本就红了一半的耳朵登时熟透了。素来稳妥坚韧的少年难得流泻出几分稚气,目光局促地闪烁几下,语速飞快地扔下借口:
“对了,庭院里的植物还没有照料!”
跑了。
薄红的耳廓在炭治郎赭红发色下其实并不显眼,但富冈义勇还是注意到了。
少年人的渴求总是太难掩饰,当渴慕压过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稳妥,便足以描绘程度。
他松了口气,原本竟打算解释一下。
……跑了很好。
他不擅长解释也不习惯解释,不必开口最好。
灶门炭治郎状态调整极快,没一会儿便又是他此起彼伏神出鬼没的嗓音:
“义勇先生——”
“义勇先生家的植物气势真好呢。”
炭治郎拂去发梢的松针,暗自思忖:虽然庭院看上去不常打理,但利落整洁,黑松与杉苔意外地生机勃勃。或许是义勇先生的气质和植物有些相似呢。不妨说,这座宅邸,这座山与山上竹林,山中静水与溪流,都与他相谐。
而富冈义勇见他愈发轻车熟路的架势,怀疑自己如果不肯开口,这个人真的会缠他一辈子。
跟随富冈义勇踏上那座桥时,灶门炭治郎正远眺桥下清溪,但嘴上说的仍是训练。
他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途径川流抑或山涧穿行,总会将记忆里富冈义勇的气味与之对比。眼下溪流失之冷冽,又难免太浅浮。他没遇到过哪片水域有记忆中气味的孤独沉静,又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觉得自己不是水柱——明明闻起来就是天生会用好水之呼吸的人。
炭治郎没想到只要跨过这座桥,答案便在眼前。
义勇先生孤独气味的答案,主公委托的答案,以及,半半羽织与锖兔的答案。
他听到狭雾山上的另一段过往,却没来得及留意富冈义勇亲手拆开心防的气味。
那句“义勇先生不想将锖兔托付给你的东西延续下去吗”,结束了灶门炭治郎的上一个难题。
原来义勇先生也被同伴豁出生命守护过,原来他也会认为,自己才是应当死去的那个人。原来他也停留在某个静默的长夜,只凭意志与躯壳向前走。义勇先生也会做噩梦吗?
炭治郎清楚地知道与其说那是主公的任务,不妨说是他两年间从未间断的疑惑。那年雪地里他就分外在意,乍看杀伐果决的剑士,却为他指明最温柔的方向。那是会为祢豆子擦去血迹,又细心留下竹筒的人,为什么闻起来那么孤独。
不过,如何消化十一份荞麦面才是灶门炭治郎当下的难题。
从店里走回来还是好撑啊——
炭治郎坐在缘侧上,被冬日里暖洋洋的日光偏爱,难免昏昏欲睡,他迷迷糊糊地想,既然义勇先生让他再留宿一晚,那么安静坐在旁边休息一会,应当不算打扰吧?
实在安静太久。
安静到富冈义勇歪歪头望过去,只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微微晃动,发色恰如其分地嵌进熔金暮色里。睡着了吗?富冈义勇不动声色,打算写完那封书信。
但他没有去拿笔,沉默良久,再次掀掀眼皮瞥一眼,好像并非美梦,夕阳下的身体紧绷着,手掌也攥起。梦里很艰难吗?
眼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要撞上柱子,富冈义勇起身,轻手轻脚取了垫子帮他垫在脑后。
没醒。富冈义勇绕到前方,瞧见炭治郎眼皮颤动又一脸如释重负,下一瞬就对上他视线也不奇怪。他起身的动作比方才更迅捷,垫子不知何时歪歪扭扭地衬着,他也不再调整,回到屋内坐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是梦到什么?
炭治郎梦到狭雾山。
他的梦境向来贫瘠,缺少光怪陆离,也罕见悠闲快乐。不是噩梦,便是战斗。他不讨厌梦到过往战斗,觉得白天时间不够似的,将梦境也炼成了复盘训练。
梦里的人与鬼都是过去的投影,不会变招,只恭候他见招拆招。
只有狭雾山上的锖兔与真菰除外。
在炭治郎的梦里,锖兔与真菰会同他一道成长,他也会梦到其他素未谋面的孩子们——十三个,炭治郎记得这个数字。
但这次是怎么回事呢?是要十三个人一起上吗?过分了吧!
噩梦,这一定是噩梦吧。
灶门炭治郎在梦中左支右绌,躲闪之间意识恍若跳出了梦境,要醒了吗?他分明知道自己在做梦。意识像旁观者,落在狭雾山巨大的岩石顶端,在梦与雾的边缘,他猛地发觉,原来梦里不断成长的锖兔与真菰,一招一式像极了义勇先生——是没有水之呼吸十一之型的义勇先生。
炭治郎回过神来,或许自己早就知道不对劲。
锖兔的水之呼吸与义勇先生不同,那年的锖兔更惯于以攻代守,而义勇先生是真正的攻防一体,是劈风破浪的锋刃,也是化解万刃的囚笼。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
更糟的是当他在梦境边缘察觉到这件事,原本就狼狈躲闪的炭治郎就……更难赢了。
灶门炭治郎醒来时有些恍惚,筋骨散架似的,意识也尚未回笼,不知何年何月,仿佛睡过一生那般漫长。
他在哪里?家里吗?狭雾山?蝶屋?一息之间,像在浓雾中重走两年岁月,他猛地摇了摇头,意识拨云见日,环视一周,便对上一双沉静的海。
炭治郎晃过神来,原来是在义勇先生家里。
对,对了,义勇先生已经答应去训练,他却在这睡了起来。好在,义勇先生不会和他计较,还放了垫子。
他摸摸后脑,冲富冈义勇笑开,意味不明的笑,只足够爽朗。笑一下便转回身,抬手搓了搓脸颊,暮色下整个人暖烘烘的,日头正从庭院上方垂坠,微光毛茸茸覆上苔藓。
“真希望有一天可以喜欢上落日啊。”
灶门炭治郎原本不想打乱此刻的静谧,但他分明能听到富冈义勇的呼吸,只是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就想说点什么,无聊的闲话也好,只他自己在说也好。他知道,是有人在听的。
加入鬼杀队后,灶门炭治郎便没在某处安静地瞧过日落,日落后是鬼的战场。仿佛只有在富冈义勇的庭院里他才能平静留驻。那义勇先生呢?好想让他过来坐一会。该怎么说出口呢……模模糊糊的,炭治郎又想起方才那个乱作一团的梦,于是他问:
“义勇先生和锖兔看过狭雾山的日出吗?”
在狭雾山时,他一向起得很早,拂晓练习挥刀,正巧迎上日出。
四周天幕仍在薄薄的晦暗中,只有山顶得见光明。第一缕阳光像太阳的血液,滚烫烫地流泻。
他喜欢狭雾山的日出,但偶尔会感到恐惧,不自觉握紧刀柄;他也很喜欢此刻静谧的日落,便只是单纯欢喜。只在这里喜欢一会儿,应该没关系吧。
如果不是太喜欢了,灶门炭治郎应该能意识到不对劲。
富冈义勇敏锐地察觉到了。
炭治郎问那句话时,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他和锖兔的名字放在一起,他的有敬称,锖兔却单单是锖兔?以他对炭治郎的了解,一个素来比同龄人稳妥温柔的后辈,不会这样称呼师出同门的陌生师兄。
他回想炭治郎在桥上说过的话,同样,用的也单单是锖兔。只是他当时几乎被那句话打醒,情绪震荡让他忽略了微妙的不对劲。
何况这次炭治郎的话音里,熟稔的语调听起来像在讲一位朋友。
富冈义勇又感到困惑。
他知道少年嗅觉很好,好到能体察氛围与情绪。这一会已经从摇摇摆摆看日落变得紧张起来,是意识到了吧,不说吗?那他偏偏要问:
“锖兔吗?”
只是背影,也能看出炭治郎肉眼可见的窘迫。
糟了。这下糟了。
炭治郎觉得自己在战斗中脑子都没转到这样快:是称呼啊!压根没想到这点,他向来把锖兔当作同龄人的。他原本没想好要不要说出是锖兔帮他训练。担心义勇先生听过会难过,又担心义勇先生懊恼锖兔为什么不来见他。此刻他依旧没想好,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来:
“啊,其实……”
灶门炭治郎实在不愿对富冈义勇隐瞒,他感觉声音已先自己一步窜了出来:“我曾经见过锖兔。说来有些离奇但——”
但算什么呢?是幽灵吗?妖怪吗?更像山神吧。
总之不是鬼,炭治郎皱起眉,忽然停住了。鳞泷先生的孩子们怎么可以与恶鬼共用一个称谓。狭雾山上的孩子,早已是他的朋友,梦境中是,清醒时也是。锖兔与真菰是他的师兄师姐,和义勇先生不同——
炭治郎忽然愣住,为什么不同?
炭治郎抬起头,对上义勇海蓝色的眼眸,沉静中微微带些疑惑。暮色在那人浓密的睫毛上细致描摹,勾勒出淡金色感,也落下翩跹阴影,让他看起来难以捉摸。
义勇先生很好奇啊。炭治郎想。
他忽然攥了攥拳,遏制住自己和盘托出的冲动,斜阳即将消弭,他还可以享有另一个相似的黄昏吗?如果义勇先生总觉得他人比自己更应当活下去,如果他总在守护别人而轻忽自己,如果这件事能为义勇先生安全存活加注一点砝码……
不管了!灶门炭治郎定了定神,他重新望向富冈义勇,声音不自觉提高:“义勇先生!这是我的秘密,暂且没想好如何交代全貌,我会等到大家一同杀死无惨后,一五一十,有问必答地告知您。可以吗?”
他说得像是信誓旦旦的宣言,人生至关重要的时刻也不过如此吧。
偏偏心虚得要命,眼见富冈义勇垂下眼眸,平静地遮住那一星半点好奇,他愧疚得要命,却也有些许心安。
他想:如果义勇先生想知道,就和我一起活下去吧。
第二天走出水柱宅邸时,炭治郎仍旧这么想着。掠过竹林时,他开始担忧如果出了意外,算不算失信于义勇先生呢?还是把这件事写在信里留下比较好吧。返回蝶屋时,炭治郎已在心中拟好遗书底稿,他决心重新写一份,将锖兔的事加入遗书,放在主公大人那里,到时一定能传达给义勇先生吧——尽管有些地方,他还是没考虑好应当怎么说。
暂且先写就是。他绝不想背弃对义勇先生的承诺,死生不二。
二、
富冈义勇不是没给灶门炭治郎写过回信。
……同炭治郎见到的那封信一样,只有抬头。
他不喜欢写信,也不擅长。那需要斟词酌句,如非必要,不如直接行动。
他也知晓,炭治郎很好奇他的字,听人说过。
富冈义勇不擅交际,却绝不算迟钝。他心知肚明,与其说炭治郎是好奇他字迹如何,不妨说是期待他回信。
写信实在太正式。
一来一往,证据确凿,关系自此缔结,便极难斩开。
他不擅长回应他人的情绪,话语的背后是是非、是揣测、是彼此勾连,而关系的尽头终究是守不住。
那便不必踟蹰。斩断与旁人之间蔓生的联系便是。
富冈义勇有必须要做的事,不必历经更多失去。
他可以不回信,却没办法阻止炭治郎来信。少年来信的周期稳定,一旬一封,遇到棘手任务便会多写一些。
只有唯一一次,富冈义勇两个月间没收到灶门炭治郎一封信。
两月之后,来信依旧。
这次的信里仍事无巨细地汇报战斗过程,如何使用水之呼吸与火之神神乐,困惑如何。却唯独不肯说起自己受了怎样的伤,从他的战斗描述中,富冈义勇大抵能猜到他的状况,宇髄尚且断手盲眼,炭治郎不可能全身而退。
何况富冈义勇根本不必猜。
游廓一役后,炭治郎足足昏迷两个月。
连身体不适的主公大人都前去探望过,他又怎么可能没去。见过几次那副惨状,再收到信上轻描淡写的“受了点伤”,任谁都会愤怒。
所以富冈义勇收到信后才会站在蝶屋。
这是预料之中,但如何被蝴蝶忍盯上,实属意料之外。
“富冈先生是来做什么呢?是又来探望那孩子吗?”
“不是。”
蝴蝶忍没有拆穿,她好像没有提起探望谁吧。
“这样啊,那是来取药的咯?没有受伤却要来拿药吗。”
她取出一只瓷罐,却只是遥遥放在身后桌上,没有交给富冈义勇的意思。
“多谢?”
蝴蝶忍歪歪头。
富冈义勇:……
还要说什么么。
“富冈先生要在哪边等呢?炭治郎不在病房哦,一会应当会从这扇窗前经过。不过你对那个孩子,是不是过度关注了呀?”
问了一串,却好像没有真的在问。
富冈义勇索性沉默了。
蝴蝶忍双手背在身后,凑近打量他的神情,那时富冈义勇有种战斗中被敌人审视和衡量的错觉,手指蹭了蹭刀柄,却只是克制地侧了脸。
“说起来,炭治郎前些天问我,有没有见过富冈先生的字哦。见是见过的,没有这个荣幸留着富冈先生的字给小朋友看呢。”
很显然被挤兑了。富冈义勇不予置评,只是垂下眼睑遮住视线。
蝴蝶忍站在窗口,歪头向远方瞧了一眼,笑容似是而非。
“炭治郎会给富冈先生写信吧,他的笔友很多呢,”她掰着手指数了起来,“炼狱先生的弟弟,宇髄先生,还有游廓的女孩子吧。人缘真好呀炭治郎君。”
“是吗。”
“对了,也给我写过信呢。字很好看的,”她翻了翻桌面,像要捡出证据,但偏偏没有,她歪歪头重新看向富冈义勇,眉眼弯弯打趣他,好像真的有一星半点开心似的,“总是这样,会被讨厌哦富冈先生。”
总是哪样?不说话,还是不回信。
富冈义勇当然不会以为炭治郎只给他写信。
但他下意识认为,那样事无巨细的汇报,关于呼吸法的感受与迷惑,战斗经验、对鬼的认知……甚至不止他自己的事,偶尔还会写他的朋友,提到我妻和嘴平时留下只言片语轻快,显然是有意逗他笑。这应当是师兄的特权吧?
原来他写了那么多信。时间很多吗。
不如好好精进水之呼吸。
见蝴蝶忍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富冈义勇皱了一记眉:“我为什么要听这些?”
蝴蝶忍只是笑:“因为你还在听呀。”
窗外蓦地一阵喧闹,树上群鸟比人的反应快,窸窸窣窣便飞开。
他听到炭治郎的声音。
“那几个孩子,声音总是比人先到呢。”
蝴蝶忍倒退几步坐在窗边,她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捕捉富冈义勇眼神去向的瞬间。奇怪的是,富冈义勇只是垂下眼眸,手指依旧搭在刀柄上,不晓得为什么,是在微微发力呢。
蝴蝶忍想:人在困惑时、愤怒时,果然会很奇怪吧。说到底,不过是失去了对自我的掌控,很糟糕呢。
“富冈先生真的很在意呢。说起来,上次在北方雪山,不是说富冈先生好像变了一点。忽然想到,那个时间,正是你遇到灶门兄妹之后哦。”
“……”
富冈义勇无可奉告。
不让他从两年前讲起为什么又在问。
蝴蝶忍却没再追问,或许是清楚很难撬动答案,或许是早已有了答案。
她话锋一转,绊住富冈义勇转身离开的脚步:“不过需要借口很不好呢,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关键词,有种图穷匕见的错觉。
他没回头,只偏了偏视线利落地接住抛物线。他听到蝴蝶忍说:“药。最后哦,还有一件和信有关的事情,可我不想告诉你。你去问问炭治郎吧。”
富冈义勇叹了口气。手心微微泛潮,瓷罐摸起来很滑。
好像那不是药,是什么呈堂证供。
是了。
富冈义勇没意识到自己在找借口。
过去在炭治郎登上无限列车前,他来蝶屋送行。只是顺其自然站在蝶屋外而已,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炭治郎做得很好,养好蜘蛛山的伤,掌握全集中·常中,按部就班,踏在成为柱的成长之路上。
他可以顺其自然地说“谢意用工作来偿还就好”。
而后来他需要一个借口,他向来不屑于此。
……只是不想让灶门炭治郎觉得彼此之间再多一笔牵绊。
已经够多了。
富冈义勇从蝴蝶忍那出来,一眼便看到灶门炭治郎,他帮蝶屋的女孩们拎着采买来的物资,正一脸爽朗健谈眉眼弯弯。
富冈义勇依旧只是远远站着。
不晓得炭治郎这次是依赖什么感官,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存在。
偏过头那一瞬,少年的眉目扬起来,脚步也飞动,或许是顺着风吧,他跑来得格外迅速。
人还没站定,表情又变了一变,困惑地嗅起来,吸气的动作没藏着,像只机警的动物,敏捷地倾身向他握在身侧的手掌凑来。
灶门炭治郎弯着腰,却偏偏要扭过脸看他,表情依旧拧作一团:“富冈先生受伤了吗?”
“没有。”自证似的,富冈义勇摊开手,“过来取药。”
“那就好!”没嗅到鲜血的味道,炭治郎明显松了口气,神色重新雀跃,“差点就错过富冈先生了。刚才在和伊之助讨论,到底怎么才能毫无杀气地接近敌人呢?去室外试了试,果然还是做不到呢。”
他又开始妥帖地交代行程:打算前往锻刀村取回日轮刀,顺利的话,回来时应彻底恢复,可以前往下一个任务。
只是这次富冈义勇没有迅速离去,灶门炭治郎告别后他晃了个神在原地发呆似的,于是见到少年一步三回头地摆手告别。
对了,那时……炭治郎还在叫他“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同样搞不懂,炭治郎是如何在叫门不应时丝滑地将“富冈先生”换成了“义勇先生”,从没有人这样称呼他。
灶门炭治郎不请自来,拖着骨折的腿在他对面坐定,他觉得好近。
距离,称呼,温度,心跳——全都太近了。
但那并不惹人生厌。
富冈义勇不清楚炭治郎是如何做到的,一叠声高低起伏雀跃流畅的“义勇先生”,好像每一声都不同。与他话音沓来的,还有眼巴巴的眼神,分明是软磨硬泡,却像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动物,初见时尚且是雪中警戒的赤狐模样,但现在……狐狸会摇尾巴。
这个联想让富冈义勇回忆起他此生与犬类的相处经验,委实一言难尽。应该,没有被犬类讨厌吧?
至于蝴蝶所说与信有关的事情,他大抵是知道的。不需要询问本人。
那件事主公大人来信告知过他,鳞泷先生为灶门兄妹担保的那封书信,现下在炭治郎手中。
原不是炭治郎想要走的。
他只是在昏迷中迷迷糊糊感到主公大人的探望,梦到哪句说哪句似的,祈求看一眼那封书信——主公大人在信中说,那应当就是为执念义无反顾的样子吧。
富冈义勇见过炭治郎在昏迷中的样子,下颚贯穿,手指被扭断,遑论毒素与身体透支,是否能捡回一条命尚且看运气。
为什么还会记得那封信。
炭治郎与他不同,那少年是在一场场生死关头的游走中积攒经验,被死亡追着被迫成长。而富冈义勇近些年很少遇上可称强敌的对手,剑技是在我与我久周旋中磨砺来的。
他也不会去祈求一封信。
事后鎹鸦为灶门炭治郎带来了那封信。依主公言下之意,交由他保管便好。炭治郎过意不去,临摹了好几日,终于临出一封像样的摹本,托鎹鸦带回产敷屋家算作留档。
这便是主公告知富冈义勇的事件全貌。
富冈义勇不理解,在生命垂危的极度痛楚中,炭治郎为什么会想要一封信。
不过是一些他听过的文字罢了。
他还记得灶门炭治郎听到那封信时的神情。
不过是一句如果祢豆子袭击他人,“鳞泷左近次,富冈义勇愿切腹谢罪”,刹那间,大颗大颗的泪珠便滚落下来,余下的泪水住在眼眶,盈盈坠坠,不止不休,汩汩晕湿石子。
那是少年人才有的哭法,不加思虑,罔顾一切。是他曾熟悉的哭法。
应当早就有这个觉悟吧?为什么还会流泪。
富冈义勇明明站在最远端,炭治郎还是直直向他望过来,目光滚烫地定在他脸上,他佯装视而不见,可流泪的眼睛令人头痛。
于是富冈义勇决定起身,扼住伊黑压制炭治郎的手。
便不必再看少年的泪眼。不必再听他痛苦挣扎的喘息声。
那很好。
如果这就算过度关注,那他确实是。
人的心脏长在左边,他的日轮刀亦佩于左侧,人有些偏私,不为过吧。
蝴蝶忍不过是在告诉他,探望之前,理应辨清自己的心意。
富冈义勇知道。倒是对方过于循循善诱了。其实不必。
他是否过度在意灶门炭治郎,是否有一瞬透过他回望自己,是否因他们兄妹转变,没必要分清。
他有需要做的事,斩杀恶鬼,保护他人免于堕入深渊。这是鲜明不容分辨的。而余下那些,便在混沌中生长就好。
两年前雪中的抉择与他的信条并无违背,似乎是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赔上性命庇护灶门兄妹。忘记是谁发问,总之他没有回答。
做便做了,不必向谁解释。
他的判断是:灶门兄妹是一种可能。撬动鬼杀队与恶鬼千百年僵持的可能性。
只是事后富冈义勇才意识到,收刀时支配他的的确是理性与经验,但那并非刹那决定,似有前情长久逡巡。
他恍惚见到雪中是茑子姐姐,如果变成鬼的是姐姐,十几岁的自己应当也会挡在姐姐面前,他可以成为不死不休的守护者吗?他是否也会希望,在绝望中拼出一条生路。
不过是他的臆想。他知道,他分明是被守护的那个人。
那时他在十三岁的灶门炭治郎身上看到许多人,也勘破孤注一掷的勇气。
鬼杀队有柱,剑士亦有自己的柱。
出他所料,灶门炭治郎没有以愤怒作柱,两年后再见,他仍会为消逝后被践踏的下弦之伍抗辩。弱小、疲倦、满身是伤,却坚定地望着他说,鬼是空虚而悲哀的生物。
少年人的心思向来难藏,炭治郎更不是善于隐瞒的类型。
在日夜共处的四天里,富冈义勇完全有余力看清他眼睛里漾出怎样的感情,最鲜明的是担心,是担心他无法打开心结便会死于决战吗?
好懂。
但他对灶门炭治郎仍有太多搞不懂。
至于是否过度在意,是否牵动心绪,不重要。
水本就会将流入的一切悄声收藏。
那次探望后,他有意识没再与灶门炭治郎照面。
直到炭治郎不请自来,每时,每刻,不得不见面。
四天后,炭治郎从水柱宅邸离开得悄无声息,甚至为富冈义勇准备好早饭。又写了字条:感激收留,抱歉叨扰,请安心准备训练,怎么还有些照顾庭院植物的办法。
他理应松一口气。
原本,清晨是这样安静吗?
……总觉得哪里会冷不丁冒出一声“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没有幸运到平安无事豢养一只毛茸茸动物的经验,会主动亲近,会神采飞扬地出声,会不管不顾地迫使人望向自己的那种。他只是在想,如果小狗在清晨走丢,大约就是这种感觉。
山中实在岑寂。
三、
灶门炭治郎醒来前习惯以嗅觉确认环境。
地面冷硬,阳光暖暖晒在脸上,有人在他脑后垫了什么,睡起来并不难受。有种很熟悉的味道。他曾在相似的气味中醒来,那时有人在等他,醒来后他望见一条生路,那人味道中的温柔,如同溺水时凑到唇边的苇管。
可以小小地装一会睡吗?他想。原来是在义勇先生旁边,难怪没有做噩梦。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自己的噩梦,一旦醒来,便是爽朗地“睡得很好”。
然而醒来之前,他在无数个日夜里眼睁睁目睹家人倒在血泊,他带着祢豆子不知向何处奔逃。
噩梦有没有边界,他可以带着祢豆子一直跑,但噩梦有尽头。
灶门炭治郎噩梦的尽头是富冈义勇。
那人试图让他愤怒,告诉他不要把生杀予夺的权力交给别人。
可是在那一刻,义勇先生已经在为我们兄妹赌上性命了吧。炭治郎想,明明说着不要把性命和尊严交给别人……明明。
所以就算留恋也不可以装睡!
他一睁眼,日色被树叶筛下来,浮光在富冈义勇的脸颊跃动。
他直勾勾对上一双深蓝眼眸。
富冈义勇也没料到他会突然睁眼,睫毛抖了抖,若无其事地别开了视线。
那一瞬炭治郎忽然觉得手心很痒,像被睫毛拂过。他看到富冈义勇绑起的发尾微微翘着,不知道是什么手感,应该和祢豆子的头发摸上去不一样吧。
对了……为什么躺在这来着?是和不死川先生说他喜欢的萩饼来着。
炭治郎搓搓肿起的脸颊,其实他闻到了暴怒的味道。为什么会愤怒呢不死川先生?为什么总在愤怒,就像义勇先生正在说的“他总在生气”。
执意横在风柱与水柱之间说萩饼,他其实是有私心的:愤怒就不可以说了吗?喜欢什么不应当大大方方说出来和朋友分享吗?不死川先生与义勇先生是朋友吧?最关键的是,他方才明明在攻击义勇先生吧!那就要说。
无非是被揍晕而已……而已!
不过如果义勇先生揣着萩饼去见不死川先生,他应该会开心吧!如果不用训练,他也可以帮义勇先生多做一点。
炭治郎忽然想起自己是来训练的。
可富冈义勇仍坐在原地。
平常很少见他不穿羽织的样子,但炭治郎已经习惯。甚至生出点隐秘的欣喜,在那四天里他还见过富冈义勇·常服版,富冈义勇·浴室版,富冈义勇·……总之许多样子。
富冈义勇的羽织在哪,炭治郎其实早就发觉了——方方正正叠好,垫在他的脑后。难怪,昏睡时他嗅到很温柔的味道。他早就察觉,但太珍贵,他没敢再多看几眼。
他是长男,很少被照顾,一旦被温柔对待就想千倍百倍还给对方。
可义勇先生实在对他太好了……炭治郎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茧,他想,太难还了,根本还不起吧。
那更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拧巴就视而不见!灶门炭治郎定了定神,端端正正地拾起羽织,捧在掌心递给富冈义勇:“谢谢您!麻烦您照顾了。”
少年人是这样的。
一点点贪恋纠结和珍惜都写在脸上。好像郑重其事就能掩盖私心。
富冈义勇不甚在意,习惯了。
他重新披起羽织,起身在竹林旁站着。
灶门炭治郎:?
怎么忽然走了?刚才不是还好好地在说不死川先生和萩饼……
炭治郎也起身啪嗒啪嗒跟过去。他不想让富冈义勇独立于空旷中。
富冈义勇在人群中是很好认的,如孤峭屹立的劲竹,往往长在人群远端。要么望着哪里放空,过于平静而显得微微呆愣;要么视线便低低垂下,目光沉浮被浓密的睫毛遮掩,有意别开的下颌透出生人勿近的信号。
灶门炭治郎最不惧的就是一戳即破的“生人勿近”。
但他有点不适应富冈义勇偶尔转过身静静看向他,比如现在。
炭治郎不太确定,义勇先生只是在看着他放空,还是视线锚点真的落在这里?
他忽然意识到心跳不太对劲,节奏起起伏伏,耳朵也在发热,身体明明已经熟悉斑纹状态下过热的体温,也习惯过速的心跳。
可是这与斑纹的过载不同。
它毫无章法。
于是灶门炭治郎在富冈义勇面前站定,终于想到什么才如获大释,握拳的手锤在掌心:“对了,训练——义勇先生我们来训练吗?”
彼此各自怔怔,想的是同样的事:好熟悉的一句话。
富冈义勇顺势拾起一柄木刀,想了想,又拾起一柄,抛向炭治郎。
“来”。
说话间,已握住木刀。
他握刀时便生出凛然难犯的气势,仿佛脸上真能蹭下霜来。
“我不会放水。”
天地骤然化为富冈义勇的主场。
一呼一吸间,便将这山间水汽尽数牵动。
灶门炭治郎侧身调整步伐:义勇先生起手会是水之呼吸肆之型吗?赌一把。
赌对了!——但毫无机会。
那是天衣无缝的剑技罗网,就算捉住一丝裂隙,也很快被湍流吞没,他渐渐学会在水流激荡中分辨哪些是翻涌浪头,哪些是等待他卷入的漩涡。
攻击是能够看清的。水之呼吸他自然也是熟稔的。
但太密太快了。
干脆利落到让他的熟悉毫无意义。
他也只能勉强跟上节奏。
绵密的攻防连成一体,刀锋凛冽,只轻轻掠过似的,便形成斩杀之势。
更可怕的是战斗意识,富冈义勇只消余光带过,便能从炭治郎肩背微动中提前攫取下一步。
沉住气。灶门炭治郎狠狠咬了下舌尖,兑出灼热的呼吸。
“不要松懈。”
“是!”
剑势自肩侧擦过,像斜风送来的雨势。
紧接着第二击、第三击几乎同时落下,仿佛同时涌动的浪,将人钳制在逼仄罅隙里。
富冈义勇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剑意如飞瀑流泻。
炭治郎调整重心,在湍流中捕捉立足之地。
一息之间,抽刀回斩。
还是被挡住了!
木刀断裂比预期来得慢一些。炭治郎立在原地,眼前仍是流转的剑技光影。
富冈义勇收刀,他说:“我不擅长引导别人战斗。”
所以尽力战斗了。
炭治郎下意识回应:“我会继续努力的!”
啊……但炭治郎不禁眼角抽动,虽然知道“不会放水”大抵只是训练意味的不会放水。但真的听到像被戳中一刀。等等,炭治郎轻轻嗅了嗅:好像不是,义勇先生身上有轻淡的赞赏意味,那应该不是这个意思。那么,是想夸他吗?
差点误会。炭治郎鼓起腮默默和自己生了会闷气。他想,想要跟在义勇先生身侧,还有多长多远的路呢?
不过,是错觉吗?用到火之神神乐时,对面出招肉眼可见凌厉许多。啊……他还在介意这件事情吗?
炭治郎苦恼地揉了揉脸,跑回角落又拿回一柄木刀。
“请再来一次!”
不记得到底断过多少木刀,炭治郎平躺在地上喘息,满脑子水呼流动。
到底是怎样的心境,才能将水之呼吸用到极致呢?
鳞泷先生说过:要在心上想起水面。时常保持心态如水面,平稳如镜。
灶门炭治郎每每想起这句话,便会想到富冈义勇。他的水之呼吸味道澄净,是海天一色的平静,是近似空无的执。
薄刃过处,只是冷静理智的决断,是凛冽犀利的杀伐。
好像没有愤怒,没有恨意——不,不可能没有,炭治郎闭上眼,眼前剑势流转,愤怒与仇恨只是被妥帖地藏在静水之下。那是将惊涛骇浪尽数内化,用意志力化波澜为静水。
所以他会自责,会自苦,会忽视逝者托付在他身上的未来。因为静水之下的苦痛,全都涌向他自己。
好厉害,但也很痛苦吧……但义勇先生却一直一个人忍受着。炭治郎忍不住望向富冈义勇的背影,有苦意自他舌尖泛起。他想,义勇先生可以善待自己吗?
富冈义勇停在炭治郎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问:“去休息吗。”
是要来拉他吗?炭治郎的视线落在富冈义勇的手指。
那是天生握刀的手。
手指颀长,骨节分明,略略冷白的肤色,与剑光冷刃相谐。
这只手因何而握刀?又为什么会创出守护自己与他人的凪?他明明守护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能对他自己温柔一些。炭治郎忽然很想拽住他问一问。
富冈义勇在静静等人回神。
微风拂过他掌心,他想,炭治郎方才在盯着看什么。又在发什么呆。
他试图避开对视,视线在赭红发梢和日轮耳饰间游移。
那也很奇怪。好巧不巧,视线又猝不及防撞上了。
等太久了。他索性弯腰,把人拽起来。
这下是回神了。少年恍惚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他身上。
炭治郎脱口而出:“义勇先生的刀……真的很温柔。”
诶等等,就这么傻傻说出来了?炭治郎一时慌得左顾右盼无所适从,完全忽视了他被拉起来时,还牢牢攥着富冈义勇的手。
他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话却偏偏没被忽视。
富冈义勇似问非问,只淡淡应了句:“在想什么。”
在想他的事。他知道。但还是不要再想下去了。
富冈义勇继续问,这次是真的在问:“去吃饭吗?不吃荞麦面,也不比赛。”
“好!义勇先生想吃什么?”
灶门炭治郎觉得,走过那座桥后,他应当是在慢慢靠近他,了解他吧。
可惜没有太多时间让灶门炭治郎接近富冈义勇,只有时间让他们一同逃离死亡的追逐。
终局近在眼前,箭在弦上时,触动它只需蝴蝶振翅。
炭治郎在无限城醒来前闻到焦糊气味。他意识有些模糊,记忆碎片飞速掠过,爆炸坠落术式展开……义勇先生!是什么在烧?起火了?
血肉焦灼的味道来自义勇先生吗?
灶门炭治郎猛地醒来。
他看到浑身绷带的富冈义勇在用刀烧灼伤口。那人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任由血肉焦灼。
炭治郎皱起眉,那气味与声音就这样穿透他的感官。他不能,但他很想关闭五感,少年的下颌紧紧绷住,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烧出的愤怒。他又没有保护好义勇先生。
许是他刚醒来就情绪浓烈,富冈义勇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些平淡的解释刀刃般擦过炭治郎的耳廓,因为血流不止所以在灼烧伤口。可血流不止的人却偏偏先帮他仔细止血包扎过,炭治郎感到又酸又苦的情绪哽在喉间,难以吞咽。
但他不能被情绪支配。他听到富冈义勇说:“集中精神,以防敌袭。”
“是!”
他当然要这样说。
炭治郎站起身,他没有伤到骨头,他知道自己被义勇先生用生命保护着——毕竟这是他遭遇十二鬼月受伤最轻的一次。
他试图用呼吸调整心境:不要灰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虽然没有保护好义勇先生但总算一起赢下来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们一起去做。已经很努力了!那可是上弦之三猗窝座。
——猗窝座。
炭治郎忽然想到什么。
他握紧了日轮刀,以防御姿态戒备在富冈义勇身前。
味道和声音让灶门炭治郎无法忽略身后明明很痛但一声不吭的人。
他长长舒了口气,按下明灭不定的糟糕情绪,努力找回正常的声线。
他说起方才想到的事,如果能帮义勇先生分一分神就好了:“对了,在猗窝座的消散的气味里,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母亲说过,废弃神社外的狛犬会慢慢回到石头里。它们失去了应守之人,只能变回普通石头。”
富冈义勇怔了怔。他确实不知道上弦之三是怎么一回事,只察觉到消失的战意与杀意。不重要,只要他们赢了,活着,可以继续。
“所以猗窝座是找回了应守之人……”
炭治郎没有说下去,他只是暗自思忖: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人。
当执意守护的事物在无能为力中破碎,人会置身岔路,究竟如何抉择,是他们与恶鬼的区别。但也仅此而已。
他回头,迎上富冈义勇打量的目光。
灶门炭治郎忽然正色,摆出一脸鬼是空虚可悲的生物但我会坚定斩杀他们。
富冈义勇却只是静静凝视他一会。
炭治郎忍不住回望富冈义勇的眼睛,这才发觉那人眼角下尚有血迹。
可自己脸上却没有血迹干涸的感觉,炭治郎匆匆抹了把脸颊,干干净净。是隐吗?应该不是。是义勇先生吧?明明伤口止不住血,却还是帮他把血迹都擦干净了吗。
炭治郎难耐情绪翻涌。感觉心脏一点点灼烧起来,就像滚烫的刀熨在伤口的声音。他不会忘记这个让他痛极了的声音。
他反身回去,索性上手了。右手依然紧紧握着刀,便错开一点,空出的手背轻轻蹭过富冈义勇的脸颊,像在给人擦眼泪。指尖触碰的皮肤温度比过去高许多,他忽然想起善逸说过水柱那张脸蹭一蹭应该能刮下一层霜吧!不是的,炭治郎想,只是软软的。
“炭治郎。”
富冈义勇几不可察地轻轻叹气。
他想说,现在不该。最终只是淡淡地错开目光。
“我很快!我有在戒备。”
炭治郎没有停下动作。他就是想拭去这一点血迹。
富冈义勇没有阻止他,只是森然道:“你应该知道,这一仗只是序幕,最终目标是无惨。”
“是的,我会提高警觉!”
富冈义勇瞧见远方飞来的鎹鸦,在消息送来前,他语气缓下来:“之后……清早你会见到祢豆子。”
如果我们做到的话。
那好像是一句安抚。但怎么说到祢豆子?灶门炭治郎一怔,啊,是因为说到守护之人吗?可他其实说的不止祢豆子。
“我知道。我没有在担心,祢豆子会努力的,她在那里很安全。现在我要做的,是找到无惨,守好义勇先生——”
时间正巧,炭治郎提到他的名字前,便收手重新背过身去,双手持刀的姿态紧绷。
站定后补了半句:“……还有大家。”
不该有私心的。炭治郎想,为什么下意识反应就这样说出来了,说就说了还补上半句算怎么回事。
炭治郎有一瞬泄气。想告诉义勇先生,一定要一起活下去。为什么在这种关头还是想告诉他啊。
灶门炭治郎依旧没有找到事关富冈义勇时他情绪的答案。
他无暇探索,无暇询问。意外与战斗接踵而至,死亡的气味紧追不舍。
但他说:“无论如何,义勇先生,我们要一起回去。”
对灶门炭治郎来说,思考是生存本能,会被战斗激发。
于是他在绝望的破晓找到答案。
味道,仍是味道——鲜血的锈气,脏腑四散的恐惧,尸油一样的恶臭,千年前就不该存世的恶鬼气息。他跨过同伴的躯体,跨过痛苦、挣扎与死亡。明明是在街道上,可他已经嗅不到日常生活的烟火气,生活与死亡的边界被粉碎了。
炭治郎来不及思索,一切如被命运齿轮推动,奔赴绝望又充满希望的黎明。他已经感受不到肺叶的存在,呼吸是在吞噬岩浆,四肢被撕扯,心脏每一下跳动都像粉碎前的挣扎。如同死过千万次,同伴在身旁死去,甚至来不及为谁掉一滴眼泪,汗水血液泪水汇作绝望的洪流。
他无暇去看,但混沌血色中那个身影仍旧是清晰的。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察觉到的,富冈义勇出现时的剪影压迫他的心脏:断掉的右臂,鲜血淋漓的羽织,摇摇欲坠却依然支撑的身躯。炭治郎不知道为何还能目睹,是视觉还是想象,感觉无尽的烈焰在灼烧无惨也在灼烧他自己。
要活吗?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恨与恐惧。他只想鬼舞辻无惨连地狱都不要下,就这样不伦不类地消散在阳光下吧。
但黎明不肯来。
当鬼舞辻无惨令人作呕的巨婴肉体在他面前膨胀开来,炭治郎的战斗直觉先于意识做出决定。
反应速度分明超越了身体极限,他下意识向后猛地撞去,撞开了原本几乎圈住他的富冈义勇。
有天光乍破,这应当就是终局吧。炭治郎感到躯体在缓缓陷入绝望的桎梏,并不痛苦,只像被困倦的潮水席卷。他想,过分坚硬的脑壳还有这种用途,可以撞开……啊,是喜欢的人啊。
他想:原来义勇先生是我喜欢的人。
情感的闸门骤然洞开。原来这就是不同,他不希望任何一位同伴离去,但他对富冈义勇分外不同,那不仅是希冀,更包藏汹涌私心。原来他的好奇他的靠近他的在意渴慕憧憬守护全都指向一处,是私心,是爱欲。
炭治郎想,会赢吗?大家可以平安活下去吗?
那么,希望义勇先生能顺遂幸福地活下去。希望他的岁月逃过斑纹的绞杀。希望他吃到喜欢的东西。希望他有朋友陪伴。希望运气眷顾他。希望他有明亮热闹的未来。
是义勇先生在叫他的名字吗?
总该天亮了吧?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刻,炭治郎想:希望义勇先生……不要哭,也不要绝望,千万千万不要责怪自己啊。
四、
富冈义勇曾经总是无意识权衡自己的分量。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曾认为:自己活着,远比不上锖兔和茑子姐姐死亡的分量重;没有通过最终选拔的他,不配成为水柱;至于是否能够觉醒斑纹,那更是溃败的掂量。
他深知逃避不过是软弱的梦魇,分明无法改变过去却要用过往作茧自缚,那才是对茑子姐姐、对锖兔和所有逝者的不尊重。
是他过去不够成熟,只能将痛苦撕裂掩藏在永无终结的长夜中,任由长夜漫漶在静水之下。
直到他走过那座桥。
富冈义勇自认已斩尽陈旧心结。
然而在炭治郎被鬼化时,他依旧下意识衡量,他想:
“如果让炭治郎恢复自我意识就还有希望,但是凭我能引发那种奇迹吗?”
富冈义勇不知道炭治郎会如何醒来。
他只知道自己醒来时,身上盖着恢复如初的羽织——是祢豆子为他修补的。生死徘徊间,他偶尔会听到这女孩的声音,温柔,语气有几分像姐姐。当然不只祢豆子,时常有鳞泷先生和辉利哉大人,间或有宇髓一家,似乎也听到过炼狱先生,久违了。还有几个相当吵闹的家伙,往往与蝶屋女孩制止的声音一同出没。
……有种人缘太好的错觉。
富冈义勇清楚地知道那时自己游走在生死边缘。他听得到生者的陪伴,也感受过逝者的呼唤。
阴阳分隔那些绵长挣扎的梦境,茑子姐姐不要他,锖兔也不肯他去。他救过杀过的人与鬼不停轮转。
唯一分不清到底属于哪边的,是炭治郎的呼唤,高低错落,如在耳畔。那声音并不悲伤,就像炭治郎自作主张驻扎他家时的呼唤,一叠一叠,没完没了。混沌中他迷迷糊糊地想,那家伙应当伤得很重,还很有精力吗?
过去他因炭治郎的存在感失眠,顶着一双黑眼圈,对上始作俑者浑不自知的笑。
放弃是很容易的事,就像困倦的人躺在被褥上,只消意识一松,便堕入无尽黑暗。
不过,炭治郎的存在感还是让他很难睡。
他失眠了。于是他醒来。
富冈义勇醒来后,留在蝶屋休养,探望炭治郎不过是抬脚便至的顺便,然他终究不习惯被过度关怀照料,决意回家。离开时蝶屋的女孩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只是未敢开口强留,他被视线的重量压得难以直接离去,只得幅度轻微地挥了挥手告别。
离开蝶屋后,他偶尔会去探望炭治郎。
直到有一日他刚进门便听神崎葵说:“水柱大人今天也很准时。路上不好走。”
今天也?
他回溯记忆,决战后日子如川流,日复一日,界限模糊。他大概真是每天都来。
神崎葵话音已散掉很久,她做事向来专注认真,端着医疗用品正打算离开房间。
“……富冈。”
神崎葵怔了怔,似乎很意外,很快便从善如流点头应下,关门时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富冈先生也变了呀。”
那日有雨,雨脚密实。湿潮山路多杂沓脚印,走起来是困难许多。尽管体力不及从前,对他而言,也不是阻碍。富冈义勇不讨厌这种天气。
他只是讨厌雾雨氤氲中,这间病房昏暗得令人生畏。
富冈义勇习惯在黄昏时前往蝶屋。
原因无他,人少,盘踞在炭治郎病房的人各自作鸟兽散。也正是在黄昏中待得久了,他偶尔会想起和炭治郎比赛荞麦面那日,炭治郎坐在暮色中,他说:
真希望有一天可以喜欢上落日啊。
新世界仿佛昨日才铸好,富冈义勇还没来得及喜欢上落日。过去黄昏时总是很忙,赶路,训练,准备巡逻。如今这时最是清闲。
他来探望时也不做什么,更不说什么。
只是偶尔将手指覆在炭治郎手腕。
听力时好时坏,左耳尚未痊愈,间或耳边轰鸣会盖过炭治郎的心跳声。他会慌张,只得用触摸确认脉搏,感到挨近指尖的跳动才平静。跳动微弱难以捕捉时,便用手掌覆在炭治郎心口。
掌下的心跳连接起旧世界的黎明。那时富冈义勇的最后一段意识,便是恢复成人类的炭治郎心跳微弱,但好在,仍旧在他手心跳动。
说来荒诞,富冈义勇的掌心与刀锋,都曾迫近灶门炭治郎的心脏。他们算怎样诡谲的关系。
他仍旧会想起炭治郎鬼化时的片段,那时他断然出手,看似未曾犹豫。
他并非后悔。
富冈义勇绝不会用旁人性命去赌,更不会放任炭治郎成为他自己痛恨的存在。
他相信炭治郎绝不愿成为伤人恶鬼,而自己是最合适的介错人,他应当,也有责任让炭治郎以人类身份离去。他不能寄托于奇迹。
他不是那个可以不管不顾与炭治郎抱作一团的人。
只是富冈义勇触摸到灶门炭治郎的心跳才发现,原来自己脸上滴落的不只有血液,还有眼泪。
尽管真的有奇迹。尘埃落定后,那些记忆还是容易成为梦魇。
梦魇中有不断死去的同伴,有失去心跳的炭治郎,有一双鬼化的竖瞳,唤醒他的总是他懊悔至极时想起的那个笑容——他以为终究没有守护好的笑容。
伤口忽然作痛。痛觉很像他察觉炭治郎没有呼吸时胸腔的跳动。
那个笑容……其实炭治郎向来不吝啬那样爽朗轻快的表情,但富冈义勇清楚地记得是哪一次。因为下一秒炭治郎的表情就垮下来。
那是炭治郎原以为解决掉麻烦,回首瞬间便发觉富冈义勇受了伤,尽管是再轻微不过的一道血口。
少年皱起眉,满脸费解悲伤藏也不藏。
那时炭治郎质问他:“富冈先生受伤为什么完全不吭声呢?就算是很轻的伤也应该说出来啊!柱就一定要喜怒不形于色吗?”
话音竟然带点责难,富冈义勇微微蹙眉,尚未说些什么,便听见炭治郎煞有介事:“富冈先生可以喊疼,很痛的时候哭出来也没关系的。”
没必要。当时他想,鬼不会因为你的眼泪愧疚,更不会因此自戕。
何况很会自苦的小孩竟然在劝别人哭。
但他现在很痛。
断肢的疮口,背部的沉疴,时而轰鸣的耳朵,握刀的虎口仿佛仍在震颤,要将日轮刀送进谁心口似的。
全都很痛。
可以说吗?不是要听吗。富冈义勇忽然很不喜欢炭治郎羽织上的市松纹样。
如果他醒来……可以重新喜欢。
可以继续喜欢。
炭治郎醒来那天,富冈义勇没有去探望。
宽三郎报信时没有迷路,落在义勇膝上唤他,等他起身,可他没有。
想也知道那场面会很吵闹。
他不太擅长应付那种场面,更不擅长的,是在人群中央对上那双石榴色的眼睛,对上蓦然跳向他的灼灼目光。
这次他不知如何从容。
重逢就这么一日一日延宕。
期间他收到过祢豆子做的点心,算是又一次回礼,也算哥哥炭治郎的康复庆贺。
清醒后他送过祢豆子礼物,是因她帮忙补好羽织。他并不清楚女孩子喜欢什么,只是按照记忆里茑子姐姐的喜好,什么都置办一些。结果便是小山一般。并非豪奢,只是茫然而已。
同样茫然的是他竟也不清楚炭治郎喜欢什么。炭治郎做每件事都认真,待每个人都真诚,真实的自我便模糊在他人与事物之中,让他很难捉摸。
……或许是温暖踏实的生活,是一个家。
他给不了。
没关系。
至少他们赢了。以巨大的代价惨胜,换来新世界的安宁。旧世界的沉疴,放任它们隐隐作痛也无妨吧。
纵然无法替代逝去的他们,但这是他们拼死得来的新世界,总要多为他们看一看。
富冈义勇会找到新的平衡,重归平静。
再听到炭治郎消息,是有人在抱怨他。
不死川实弥抱怨灶门炭治郎的来信,信誓旦旦要抓出那个出卖他地址的人或鸦,此时富冈义勇觉得很熟稔,世界如何天翻地覆,不死川仍然在生气。
不死川握起拳,想挥向打不到也暂时不会打的人,只是额上并无青筋:“和他很熟吗?那小子是闲得没事做吗?”
要表现得这么生气吗?富冈义勇费解。
如果有萩饼和抹茶,不知道会不会好一些。说来上次炭治郎并没有问出不死川到底喜欢吃豆沙馅还是红豆馅。
可以问吗?
算了。他还在抱怨炭治郎的信。
“喂,富冈,灶门不会也给你写信吧?那小子给每个人都写吗!他是女人吗在信里放什么鬼东西?”
富冈义勇很介意这句话,炭治郎会给他写信不奇怪吧—— 同门,师兄,在他家住过。为什么给他写信就要接着给每个人都写。
他只是说:“你都看过了。”
没有直接扔掉啊。
“哈?总要看看那小子是不是在挑衅吧!”
那倒是真的没必要挑衅。炭治郎没有,他也没有。毕竟富冈义勇见过不死川对祢豆子道歉又展开笑意,他只是没提罢了。
他忽然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富冈义勇加快脚步,将不死川落在身后。反正对方会跟上来,同去产敷屋家,参加最后一次柱合会议。
他结束话题,只因蓦地想起:在右手尚完好时,他从未给炭治郎写过回信。
如果说后悔什么,便是这件事。
听上去炭治郎给不死川写过许多封信,长长短短,有的没的,甚至会在信里夹带蝶屋的樱花花瓣。是很容易误会的笨拙邀请。
可富冈义勇只收到灶门炭治郎一封信。
信里端正地汇报着身体近况,依旧是报喜不报忧的说辞;询问他的近况,反复琐碎地关切,明知没回过信;感谢他送祢豆子的礼物,炭治郎写,这两年间很想给妹妹买漂亮衣服,很多很多,如今看来义勇先生已经置办得太齐全了,祢豆子只肯要他再买一件——是失落吗?还有……信的末尾表达着希望早日相见。客套话吗,大概吧。
当然,信里也有樱花花瓣。他说蝶屋的樱花开得很漂亮。
富冈义勇知道的。
他读完信,剪短了头发。
单手不适合束发,他需要磨合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必再多这一件。
左手剪发不算容易,他做得不够利落。他想起初见炭治郎时,便是一刀削断了对方的马尾,后来没见他留起过长发,应当也不会再见到了。
若非最后一次柱会议后陪伴鳞泷先生前往蝶屋探望,富冈义勇恐怕还需自行寻找缘由。
借口是无效的屏障。无法阻挡心意,也不能减少羁绊,这个道理他在被蝴蝶忍点破时就已清楚明白。探望便是探望,顺便与否,无关紧要。
只是诸般回旋心念,都被相见那刻的欣慰惊喜压制。能够重逢已弥足珍贵。
这一刻他坦坦荡荡,只是单纯开心。
祢豆子扑向鳞泷先生,炭治郎没完没了地挥着手向他奔跑,红发挟窗格筛下的阳光,仿佛一颗沸热的心向他扑来。
炭治郎几乎是贴在他前胸,笑容干干净净,他说:“你剪头发了啊!”
明明已经看到,却还要用飞扬的语气说出来。富冈义勇觉得……自己只是勾了勾嘴唇。
此刻应当很像一个家。
不知怎么,在庭院散步时,就剩他与炭治郎两人了。
炭治郎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正好落下他一点,形成方便他静静观察的角度:受伤的眼睛依旧是明亮好看的,重新生长的手臂无法使用,但炭治郎总是一副不必担忧的样子,仿佛能把一切做好。正因如此,富冈义勇才总在观察他,与其听炭治郎说,不如自己察觉。
比如现在,脚步慢下来,有些迟滞。要回头吗,有话要说?
果然。
“谢谢您!”炭治郎猛地鞠躬,义勇定在原地,赭红发梢险些蹭过他的前襟。太近了。
“那时候的事,虽然不太记得了,但我听大家说了。谢谢您愿意守护我人类的身份,帮我守住身边的所有人……很危险吧,明明富冈先生已经战斗了那么久,却因为我……对不起!”
果然是要说这个。
但“富冈先生”是怎么一回事?
“义勇先生——”炭治郎叫他,“义勇先生在生气吗?”
如果他再沉默,炭治郎伸出的手指就要戳到他身上。
是在生气没错,但两重生气的理由他只会说一个。
“是。”富冈义勇不再计较那个游移的称呼,他只是定定看向炭治郎,“你不该道歉。无论向我,还是向任何人。你守护了很多人。”
炭治郎隐约觉得生气的味道没有消散干净,不过他稍微松了口气:“那我可以感谢义勇先生吗?当时,感觉您也在拉着我回到人间。”
话音出口,却有些游移。
富冈义勇静静看着他,等待他的后话。
炭治郎无措地舔了舔嘴唇,好像难以启齿:“虽然不太记得了……但我应该伤到义勇先生了。很痛吧,我……”
原来只是要说这个。富冈义勇别开脸。
有一瞬他竟希望炭治郎局促的不是如此光亮温柔的话题。炭治郎找到自己心意的答案了吗?找不到也好。富冈义勇想:不然自己会像什么呢?妄图以短暂生命拖拽对方的人吧。
富冈义勇背对炭治郎,截住他的话梢,反问:“你呢。”
他记得那一刀贯穿了炭治郎的胸腔。事后想起,不是脖颈而是心口,他终究无法把炭治郎当作应当斩杀之物。
也是,不然义勇先生也要道歉吗?炭治郎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摸了摸翘起的头毛,他没那么坦然时,眼尾微微下垂,看上去略略委屈。
“那,我去找小葵她们做检查了!义勇先生……”
他停顿了一会,整个人逆着光,让富冈义勇难以分辨他的表情。
只听炭治郎说:“再见。”
要一起吗。等我一下。一起吃饭吗。等会见。下次见。我会写信的。
选择很多,但……是“再见”啊。
会再见吗?为什么他离开的脚步依旧迟滞。
五、
再见之后,一切便是听说。
富冈义勇从未觉得听说是如此轻易的事:听说炭治郎他们去扫墓,在每座墓碑前供花,足足花了三天;听说炭治郎担心不死川厌烦,原打算放弃写信,在辉利哉大人的劝说下,他仍旧写;还听说炭治郎和妹妹决定带着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回家。
那座山吗?下雪时很安静。他喜欢安静的地方。
到底从哪里听说,又为何听说,富冈义勇不太计较,涌向他这里,便听一听,并不讨厌。
偶有一瞬心绪难平,也终究会消弭,今天不行,那便明天,终有一日,风流云散。
他依旧维持着过去的生物钟,准时锻炼,日复一日,花时间与左手磨合,日子来得总比过去轻易。
他也尝试做些改变,譬如记住人名便是一项,蝶屋的神崎葵,炭治郎带回家那两位友人,都算在其中;接到过宇髄一家的邀请,说实话会有些吵闹,但他没有拒绝;还遇到过不死川,过去遇到就只是遇到,这次,一同吃了饭。
人与人的羁绊能救人于危难,也会在某个未来开花结果。他不晓得炭治郎对多少人说过这类话,但是,还不错。
富冈义勇很喜欢春日山间的温度与声响。阳光不错时,宽三郎爱在那棵黑松树枝上打瞌睡,醒来偶有羽毛混着松针一同抖落。他偶尔将打理庭院也算进日程,只是学着炭治郎的样子清理,捡起松针落叶,让杉苔保持湿润。
宽三郎这会儿不在,不知去了哪里,近来山中起雾,它不要迷路才好。
“义勇先生——”
“义勇先生~”
“你好!是我,灶门炭治郎。”
“我进来啦——”
富冈义勇:?
幻听吗?时光倒转?等等,不是富冈先生。
直到瞧见比人先晃进来的日轮耳饰,富冈义勇才有心去想:探头探脑的样子像走丢后好容易找回家的小狗。
不过炭治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要回家吗。鬼杀队已经解散,没有人会拜托他来。
便是他怔愣这片刻,灶门炭治郎已堂堂登堂入室。
他循着气味确认庭院里的人,问:“义勇先生,你在发呆吗?”
富冈义勇:“……”
指间还夹着一片落叶,蹲在苔藓边上。像发呆吗?不是在打理庭院吗。你教的吧。
说什么好?不知道。完全不懂他来意。
他只得点了点头,说:“是。”
“诶?”炭治郎一愣,怎么就这样认了?
“那我进来咯。”他再次得到确认似的,熟门熟路地坐在缘侧木板上,“义勇先生,我坐在这里说话你听得到吧?”
他好像很喜欢坐在那。又带了东西吗?上次是饭团,这次又是什么。怎么自顾自就拆起风吕敷了?
“请便。”
富冈义勇深深吸了口气。他起身走回屋内,灶门炭治郎听到脚步声、碰撞声、流水声,有茶香漫漫飘来。
炭治郎感到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他做了一记深呼吸。莫名觉得竟比上次拜访还要紧张。
屋中实在安静,于是他没听到奉茶的人回来便遥遥喊话:“义勇先生!我来是忽然想起一件事,锖兔——锖兔的事情,我答应过会告诉义勇先生的。”
勉强算是说清来意了吧?
富冈义勇将茶盏放在灶门炭治郎面前,他动作有条不紊,几乎没有声音。他觉察到炭治郎收了声,目光追随他的手,看得出神。于是该从茶盏上撤开的手指便顿了刹那,炭治郎便猛地回过神来。
再开口时炭治郎已将视线收好,不过有些欲盖弥彰了,明明两人对坐着,他目光却飘向了庭院。
“那时我劈不开狭雾山的石头,祢豆子总是睡着所以我很焦躁,锖兔就是这时出现的。我以为是我吵到他了,他第一句话就是说我‘吵吵嚷嚷的像什么男人!’”
讲述旧事让炭治郎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忽然想起自己拆到一半的包裹,递出抱在膝上的木便当盒,方才慌了神,压根没留心富冈义勇早已打量了半晌。
炭治郎神秘兮兮地招手。富冈义勇透过睫毛静静睨他一眼,得意的眉梢扬起来,有些孩子气。
“鲑鱼萝卜,义勇先生要吃吗?”
炭治郎终于肯转过身来对着他,仰起脸又反反复复打量了一遍,不同于方才,这次明目张胆。
“闲下来以后总是不太适应,想要找点事情做,料理我还是很擅长的——请。”
勺碟碗筷一应俱全,依次摆放。压根没给人拒绝的台阶。
富冈义勇道谢时,炭治郎摸了摸鼻尖。
有人评价过富冈义勇吃相不算好,大抵是锖兔时常笑到捧腹鳞泷先生也偶有绷不住的水平。如今他换用左手,只得慢条斯理,单说吃相一事上,倒是改善许多。
炭治郎也听说过此类江湖传闻,但他没有亲眼见过。比赛吃荞麦面时,反倒是他自己更狼狈。
他狠命眨了眨眼睛,说回狭雾山的旧事。
“但后来我发现,他和真菰——就是和他一起出现的女孩子,也是鳞泷先生的学生,只是想帮我掌握呼吸法。那半年我每天都和他们在一起,直到有一天,我的刀触及锖兔的面具,也劈开了狭雾山的石头。”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
炭治郎注意到,他原本慢条斯理的动作更钝几分。
“他们到底算什么,我也不知道。如果要我说,是守护狭雾山的山神吧。我想他应该没办法离开狭雾山吧……所以不能来见义勇先生。”
他微微停滞,再抬起头时目光坦荡,像要给人一个交代:“还有,藤袭山上的手鬼已经死了。”
不止是手鬼,炭治郎想,所有恶鬼都已消失殆尽。
“锖兔也是很温柔的人呢。”
炭治郎的声音很轻随记忆邈远:“虽然说起话来真的非常打击人!但他面具后的表情……当时我没有看懂,明明在笑,却很悲伤。后来我明白,他也在担心在挣扎吧,比起复仇,他们更希望我活着回来。义勇先生,我也会将他们所有人当做我的一部分,好好活下去的。请义勇先生也——”
义勇先生怎么不动了。
炭治郎悄悄咬住了腮肉,甚至想弯下腰凑过去看清富冈义勇的表情。
“谢谢,我知道。”
富冈义勇抬起头,神色与其说悲伤,不如说是如释重负。
炭治郎稍稍松了口气,旧伤疤不可能不痛。但决战过后的义勇先生看起来可以好好处理这些。
他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正犹豫要怎么吐露他真正的来意,不料富冈义勇接着问:“当时为什么不说?”
啊,还是问了。
炭治郎正襟危坐,略带歉意:“当时没有说,是没有想好如何告诉义勇先生,也担心义勇先生听了会难过。”
“只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啊!炭治郎表情扭曲起来,眼皮抖了两下,谎话难说,说一半藏一半被拆穿也很难堪啊。
他想放弃抵抗了。炭治郎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事到如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再努力一下,是生是死总不能这样悬而未决。加油说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来意吧?
他索性心一横,语速飞快:
“想让义勇先生就算只有一点好奇也努力活下去!……还因为我没想好,我一直当他们是狭雾山上的师兄师姐和朋友,我用的水之呼吸有他们的延续。那时我意识到,义勇先生明明也是师兄,但在我心里,和锖兔真菰是完全不同的,有时候完全不像师兄。但这并不是您救过我很多次也不因义勇先生是水柱。”
灶门炭治郎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富冈义勇,不知是在质问谁:“我为什么会觉得义勇先生是不同的?”
富冈义勇觉得那眼神有些眼熟。当他意识到是初见时炭治郎身上看到过的孤注一掷,对面已经重整旗鼓再次开口。
“现在我想明白了,义勇先生,我——”
“嘎——嘎——义勇——”
宽三郎回来了,不偏不倚落在庭院中。
也不早不晚地打断了炭治郎。
富冈义勇方起身,宽三郎便扑腾着跃上黑松枝,敛起双翼寻找舒服的睡姿。于是他心甘情愿地坐回来。
炭治郎:?
炭治郎眉梢颤了颤,语塞得笑起来,原本紧绷的姿态就此退去,表情蓦然松弛下来,眉眼微垂,露出一点温柔的无奈。
起风了。
“炭治郎。”
富冈义勇挺直上身,春日的暖意静静渗透他,掌心贴在膝上,微微泛潮。
忐忑如在他咽喉下刀。
“等等——”
富冈义勇叫他名字叫得太郑重,炭治郎觉得不妙,恨不能手脚并用扑过来打断他,“我有话要说,我先说!义勇先生去过浅草吗?很繁华的地方……街道在夜里比山里的星河还耀眼,建筑也很高,怎么才能建到那么高呢?对了,我就是在那里见到珠世小姐的。也好想再吃一次浅草的山药泥乌冬啊。”
他干脆伸出手,截住试图开口的富冈义勇:
“还有列车……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坐过了。”
“义勇先生,我还有许多想做的事!当然,还是要工作的,只是……”
“我可以——”
炭治郎几乎是被自己的呼吸截住了话梢。
如果不是义勇先生,他或许不会想做这些,只是回到久违的家里,好好生活。但他想要目之所及有义勇先生的身影,想拉扯他去往所有温暖的,热闹的所在。他不甘心。
灶门炭治郎的手还横在富冈义勇面前,维持着禁止的手势。但堪称贪婪的呼吸早就出卖心事,那样的呼吸本不该出现在谙熟呼吸法的剑士身上。
它依靠本能,毫无章法,慌乱狼狈一应俱全。
再糟糕不过的节奏,可炭治郎没有停,他仰起脸问:
“……可以和义勇先生一起吗?”
“要一起吗。”
“诶?”
话音参差间,他分明听到富冈义勇与他同时开口的声音。
灶门炭治郎的邀约根本是喊的,仿佛足够大声就能克制忐忑、压住心跳,就能坚定地唤来肯定。
但富冈义勇并非肯定答复,分明是知晓他心意的笃定。炭治郎的心跳脱空一记,横在二人之间的手掌被富冈义勇轻轻拽了下,握着他的指尖,帮他妥帖地安置回身侧。
炭治郎怔了半晌,正在理顺已经糊了一会儿的脑海。石榴色的眼睛缓缓闪烁起来,有点委屈:“所以义勇先生不是不想见到我啊?”
富冈义勇抿了抿嘴唇,不说话。
被那样一双眼睛盯住,招架已然很难。暮色仿佛汇聚在他眼中,才这样的亮与烫。
“我想了很久,祢豆子说我昏睡时义勇先生会来的,可我醒后就不来了。是不想见我吗?上次在蝶屋,明明祢豆子和鳞泷先生都在时闻起来还很舒服,只剩义勇先生和我时……我闻到一点焦躁。”
重逢那天他记得很清楚。
日色明明净净,剪了短发的义勇先生也被照得澄澈透亮似的。
第一眼望过去,他好像听到某种声音。
是他在山里曾听过的,早春冰河乍破的声响。破开的冰凌顺水而下,在日色里欣然跃动,河流翻涌起比平日更轻快的水波。那是很清新的味道。
炭治郎想,他最绝望时在心底叽里呱啦许过的那些心愿算不算实现了?义勇先生笑起来平和温柔,一定能好好生活下去。
可他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想起自己曾辗转反侧的问题炭治郎就觉得满脸发烫,话也变得毫无章法:
“我也问过身边说是恋爱经验很丰富的朋友但并没有任何好建议……对不起!是我想不出好办法了只能这样来找义勇先生你了。”
意识到“恋爱经验”四个字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溜了出来。炭治郎整张脸涨红得厉害,连肩膀都颤抖,他本不想用这么赤裸的说辞,啊啊都怪善逸总是在吹嘘,他病急乱投医,庸医果然还是庸医吧。
富冈义勇抿了抿唇,他觉得……再不解围,炭治郎真的会把自己埋进哪里。
“没有不想见你。”
他应当抛出一个理由,在无数煎熬里挑一个:“你要回家。”
“难道回家就不可以再来见您吗?我要回家义勇先生很失落吗?”
“嗯。很失落。”
话音刚落炭治郎便又凑近一些,大有被确认就要得寸进尺的架势:“义勇先生应该知道吧?我想见你。一直,想见到你。”
太近了。富冈义勇几不可察地抬了下手。
已经是他低一低头下颌就会蹭到赭红发梢的距离。
可以摸一下吗?他的掌心轻轻落在少年发顶。
富冈义勇想,确实知道。至于什么时候知道的?很明显吧。
炭治郎对他保护欲太旺盛。
一句肯定就会用近乎灼人的眼神亮晶晶看过来。炽热又坦荡。
炭治郎对他过于好奇。很早以前就会盯着他的羽织,露出闪烁不定的苦恼。
极少逃避问题的少年人,在他面前会局促闪烁。
他知道炭治郎似乎没有确认这种感情的所属,只是遵从本能接近他。
人在潮湿的泥沼中沉沦太久,晒到太阳时难免贪婪。于是他纵容炭治郎的靠近,任其滋长。
这不是合格师兄该做的事。
正如炭治郎所说,他有时候不太像师兄,如果是锖兔——如果是锖兔大概会说:大男人犹犹豫豫的,像什么样子!
合格师兄也不会在生死徘徊的梦里,梦过彼此依偎和极轻的吻,就像阳光落在脸颊的温度。
那他算什么呢?的确是妄图以短暂生命拉扯彼此的人。
囿于种种,他试着放下过。
但那很难。尤其是当炭治郎的声音钻进他耳廓,那一瞬他清晰听闻山中风动。当那样诚挚热切的目光撞进他视线,当他说,一直,想见到你。
前路艰涩,也不过寥寥几年,逼迫十几岁的少年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太艰难,炭治郎已经经历够多了;可惜割舍也很艰难,前有洪流后有浪涌的逼仄里,只有道歉最容易。
“对不起。”他说。
他始终觉得亏欠炭治郎一个道歉,在蝶屋时就应当说出口的。
他不后悔,但他自觉亏欠。
富冈义勇说:“我应该更相信你。”
“诶?”炭治郎却只是瞅着他笑了一会,手指挠了挠脸颊,暧昧不明的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努力装傻了:“为什么要道歉。义勇先生还不够信任我吗?那我会继续努力的。”
……好像又被小孩子安慰了。
有风拂过,吹散富冈义勇掌心攥过许久的潮湿,干燥的温暖像炭治郎的温度。于是富冈义勇伸出手,带给炭治郎轻轻的拥抱。
他慢悠悠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我可以吗?炭治郎。”
富冈义勇沉默等待。
灶门炭治郎偏偏也不说话。
不同的是,少年的身体明显紧绷着,饶是如此也悄悄靠近着,脸埋在他肩头,紧紧压了下去。呼吸没有屏住,热气潦草地蛰伏他颈侧。分明是在忍耐什么。
要我说么。富冈义勇好像微妙地察觉到对方的意思。
炭治郎就是这样,会要他自己说出旧事,斩开心结,少年人莽撞缠人地撞破他心上的壁垒,却不肯动手拆除一砖一瓦。
要他自己拆,要他自己说。
“可以一起生活,对么。”
感受到有人在他肩上结结实实地点头,富冈义勇说:“我也很想见到你。”
漫长的拥抱仿佛通往时光尽头。终于,炭治郎抬起头,说话时尚带一点鼻音。
“那我可以经常留下吗?义勇先生以后要不要来我家……啊,可能会有一点点吵。诶?对了,为什么不吃了,是哪里不合胃口吗?”
他的眼泪没有滚落下来,堪堪在眼眶打了个转。是曾有过委屈和恐惧,更忐忑再无相见的来日,他总在黄昏时想起过于寂寥的水柱宅邸,能不能做个冒犯的访客?他问过自己太多次。
富冈义勇笑笑说:“太难了。这两件事一起做。”
吃喜欢的东西,和喜欢的人说话,但他会渐渐习惯。他起身重新取一份碗碟,在炭治郎面前摆好筷子。
“和我住同一间可以吗?”
今晚就留下吗?灶门炭治郎望了望天色,完全没留意已近黄昏。他太紧张了,直到此刻才找回心跳的感觉。但他还没和祢豆子打过招呼……倒是可以传信。
不管了!炭治郎心一横,点头的速度比心思转得快,坦坦荡荡露出喜悦的声音早就抵达义勇耳廓:“嗯!”
“那我去准备被褥。”
“我自己来!以前在家,弟弟妹妹们的被褥都是我准备的。”
富冈义勇露出一点迷惑。
哎?是在迷惑什么?我看起来很不可靠吗?炭治郎琢磨着,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见缝插针要帮忙的,沉默执着不肯松手的,毫无默契的反方向拖拽,各自不习惯却偏要争个主权。
果然看他一个动作就能完美配合的义勇先生只在战斗中出现吧。炭治郎腹诽。
“真的不需要我吗?义勇先生。这边,这边我刚好可以帮忙!”
你明明在帮了。富冈义勇默了默。
秾丽暮色下,群鸟归巢,掠过涟漪也温柔。
宅邸中传来富冈义勇忍无可忍的声音:“你坐下。”
“不需要我吗?那我只要在这里坐着吗?义勇先生——义勇先生?这里,我可以帮忙吗,会更软一点的。”
“炭治郎。”有一瞬疑惑的停滞,“你总是这样吗?”
炭治郎歪歪头,啊,出现了,就是那种迷惑的味道。说实话,这点他在意很久了。
说实话,这点富冈义勇也在意很久了。他叹气:“总把人当弟弟待。”
“不是的!我很尊重义勇先生!当然不止尊重总之……”不止,但解释起来就手忙脚乱,长男擅长照顾人,却总有不擅长的事。
“我是说,你本可以依靠我一点,不必照顾我。”
富冈勇义顿了顿,他声音很轻,如荡开湖面的微风:“你可以的。”
怎样都可以。
风过云开,暮色下湖光澄明。
山中逡巡多日的雾气袅袅化开,天地缓缓舒一口气。
有流水潺潺,来日眷眷。
那是一个可以喜欢的黄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