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热浪。尖叫。焦灼。刺目。
火。火。火。人在慌乱之间推搡、求救的字眼从喉咙中挤出。目及之处皆是蔓延的藤蔓，它穿梭在慌乱的脚下，攀爬在幕布之上，盘旋在灯光阑珊间。琴弦崩裂，噼啪声之间这不谐和音已无人在意，热浪炙烤着他的皮肤，浓烟四溢，呛得他无法呼吸。琴弦撕裂了掌心，鲜血混着烟灰。他在做什么，是在疏散人群，还是被人群推着逃窜？
“乐队解散了对大家都好。”
“你呢，你也这么觉得？”
“嗯。”
***
七点的闹钟将蒋易从那场噩梦般的火灾中拉回现实，他猛吸一口气试图安抚过于紧张的心脏。随后便是固定的洗漱、更衣、吃药、上班。关门时，蒋易有一个习惯，他的目光总会为门廊尽头那把贝斯停留几秒，那是一把Fender Affinity PJ湖水蓝色贝斯，琴弦还断着一根，琴头还留着焦灰的痕迹。几秒钟后，他关上房门，将梦与贝斯都反锁起来。
蒋易在A市大学附属高中任音乐老师，这工作还是他的老朋友兼前队友李栋给他介绍的:“音乐老师活也挺清闲，高中嘛，音乐课老是被占，你就去那儿好好养养你的身体，特别是你那脑子。哎，你还记得郭洪泽吗，咱们大学时候的学弟，正好也在那儿当音乐老师，有个熟人总比没有好。”郭洪泽这个人在大学时就很有趣，老是和隔壁学院的吕严在一起搞漫才，还自称S省青年幽默家土豆，毕业了反而当上了音乐老师。其实也算不上巧合，蒋易入职后办公室还真就跟土豆分到了一间，还是对桌。蒋易刚拉开椅子坐下，土豆就抬起头，扬起右眼的眉毛，说：
“早上好蒋易老师，学校刚交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任务。”
蒋易整理坐好，微微拉动椅子：“大清早就来活，不会是又要办文艺演出了？”
“答对咯，马上就是我们A大附中30周年校庆，按照咱们上头的意思，要我们各指导一个节目。”
蒋易一边听着，一边不自觉地摸着他的狼尾发丝：“节目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准备去找吕严……”
土豆还没说完，蒋易便皱起眉头接过话：“停停停，土豆老师，我们是音乐老师，那按照上头的意思我们的节目也该是音乐类吧。”
“我本来、本来是准备去找吕严，但现在看来……正好，校合唱团这边是我来带的，我就去找校合唱团咯。听说A大摇滚社这次要来校庆助演，蒋易师兄，你之前不就是摇滚社的吗，要不这个指导老师的活就交给你了？”
“摇滚社吗……我确实也很久没回摇滚社看看了。行，那就这么定了。”
蒋易平时情感波动就不大，现在在药物作用下更是感受不到太多情感，但故地重游确实是个值得激动一下的事情。思绪还没回到学生时代，土豆插来一嘴：
“摇滚社现任社长下午要来咱办公室，你记得和他碰一下节目想法，我下午有高一的课，就不陪你了，祝你和‘学弟’聊得顺利哦。”
***
下午三点，阳光斜照进办公室，在蒋易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他正在准备教案，敲门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请进。”
蒋易轻声回答道，他没有抬头，还盯着手上的教案，发丝盖住了双眼。门轻轻被推开，一个穿着橙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的男生探出头来，身后还背着吉他包，脸上带着些拘谨又期待的神情。
“老师好，我是A大摇滚社社长孙天宇，今天来是请教校庆演出节目的，请问是您负责吗？”
“是我，你就坐我对面这个座位吧。”
蒋易抬了抬手，示意孙天宇进来，然后抬起头。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蒋易清晰地看到，对方那双原本带着些礼貌询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那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见到陌生老师的神情。他认出了他。
孙天宇在蒋易对面的土豆位置上坐下，双手有些紧张地放在膝盖上，语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蒋老师，这次校庆演出，我们社准备了一个串烧节目，想融合经典摇滚和一点自己的原创，这是现阶段编好的乐谱……”
蒋易低着头，淡淡地回答道：“天宇同学，我没说过我性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孙天宇脸上的激动瞬间转为窘迫，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对不起，老师……我认错人了。”
蒋易没有接话，只是抬起头伸手接过孙天宇递来的乐谱。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平静地移动，直到停留在那段标注着“贝斯Solo”的段落上，那些音符的排列方式，那种跳跃的节奏感，都带着某种他刻意遗忘多年的印记。
“这段贝斯，”蒋易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编排得很特别，谁的想法？”
孙天宇还沉浸在刚才的尴尬里，回答时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是……是我自己编的，但是我平时主要弹吉他，贝斯更多的还是借鉴了一些前辈的想法……特别是江东鸣的。”
江东鸣。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蒋易药物构筑的平静心湖里激起了无声却深远的涟漪。他感到胸口有些发闷，有些窒息。那曾经是他的乐队，那个传奇的、却最终在一场火灾中戛然而止的乐队。
“嗯，”蒋易垂下眼睑，将乐谱轻轻放回桌面，“整体编排没问题。按这个练吧，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他的语气有些许疏离，却很专业，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师生之间的距离。孙天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蒋易已经重新拿起笔，便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起身告辞。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孙天宇离开后，那扇关上的门仿佛也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蒋易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窒息，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灼热地烙在他的手背上。几乎是同时，那股源于身体记忆的灼痛感猛地窜了上来，冷汗从后背、额头、手心冒出。在症状更严重之前，蒋易强忍着不适，熟练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药盒，取出一片药就着桌上已经凉透的水吞服下去。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椅子上，手臂遮住双眼，深呼吸，等待药效起作用。
一刻钟过去，蒋易这才缓过神来，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则电话：
“喂，李栋，嗯是我，你……你今晚有空吗？没什么事，就想叙叙旧吃个饭，嗯那就老地方。”
***
“老地方”是大学时常去的一家小烧烤店，藏在一个老小区的天台，这么多年竟也没变。蒋易到的时候，李栋已经在了，正拿着菜单跟老板熟练地加菜。看到蒋易，他招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可以啊蒋老师，难得主动约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栋给他倒上啤酒，“怎么，被土豆老师的漫才灵感折磨疯了？”
蒋易扯了扯嘴角笑着。他抿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浸湿了指尖，带来一丝真实的凉意。店里喧闹的人声和烧烤的烟火气，与他平日里独处的寂静截然不同，这让他有些不适应，却又神奇地感到一丝放松。
蒋易放下杯子，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小：“今天摇滚社的社长来找我对接校庆节目。”
“哦？那我们这位老社长，可对这位新社长有什么评价？”
“他给我看了他编的谱子，挺有想法的。”
李栋点点头，正要评论几句，却见蒋易垂着眼，用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敲打着桌面，神情是他熟悉的陷入沉重回忆时的样子。李栋收敛了笑容，安静下来。
“他认出了我，但是我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蒋易终于抬起眼，看向李栋，眼神里带着复杂又困惑的情绪，“而且，他编的贝斯有江东鸣的影子。”
李栋愣了一下，随即了然：“正常，我们当时那么火，特别是你那段……”
“不只是模仿，”蒋易打断他，语气有些急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李栋，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看到了我们以前的样子。那种不管不顾、只想把一切燃烧在音乐里的劲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耳语：“我本来以为，那场火已经把什么都烧没了。”
热浪。尖叫。焦灼。刺目。
火。火。火。记忆的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掌心似乎又隐隐作痛。蒋易猛地握紧了酒杯，冰凉的触感将他拉回现实。
李栋看着他细微的动作，叹了口气：“蒋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现在这样挺好，安稳。”
“是，安稳。”蒋易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吃药、上课、对着那把断弦的贝斯发呆。如果你觉得这就是挺好，那我这些年确实过的很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李栋，我在想……也许我可以试着……和他一起搞一下音乐？就校庆这个节目。”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念头在下午孙天宇离开后，在等待药效起作用的一刻钟，就在他心底悄然滋生，此刻说出来却有种不真切的虚幻感。李栋皱起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蒋易，你确定吗？你的身体，你的状态，能行吗？医生说过……”
“我不知道。”蒋易回答得干脆，可一丝茫然感随即而来，“但我和他对视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跳了一下。”他避开李栋担忧的目光，望向楼下霓虹闪烁的街景，轻声道：“就当是帮学弟完成个节目吧。也许……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下，那场火之后，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弹不出来了。”
李栋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拿起酒杯，跟蒋易的碰了一下。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行吧，你想试试就试试。不过答应我，量力而行，别硬撑。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蒋易点了点头。随后二人聊到近况，聊到另一位好队友天明，聊到校园往事。随着回忆晚餐也结束，跟李栋告别后蒋易离开了烧烤店，晚风带着夏末的微凉吹在他消瘦的脸上，蒋易看着眼前霓虹的世界，感觉那颗被药物和回忆浇灭了太久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光，一点类似于孙天宇眼中那种他曾无比熟悉的光。他不知道这是希望，还是另一场灼伤的开始。但或许，他终于要试着去推开那扇反锁了自己多年的门了。他打开手机，通过了孙天宇的好友申请，并回复：
你好天宇同学，我是蒋易，或许下午的时候你已经认出我来了，校庆的节目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