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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宮廷炒年糕 궁중떡볶이
有時候只是需要一點契機。
滑輪軌道規律拉動的聲音、槓片碰撞的清脆聲響、跑步機履帶滾動的聲音，崔祐齊站在他這輩子說不定只會踏進來一次的地方。
健身房，要不是系上的同學死纏著求他用對方的推薦名額參加體驗課程，說是可以參加什麼抽獎的機會，結束之後又說要請他吃飯什麼的，他可是連學校附近開了一間健身房都不知道的程度。
「那個，我算是被朋友強硬塞過來的，或許...」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如果能一滴汗都不流的完成這次的任務，那對他來說就是效益最大化了。
「什麼？」
「沒、沒事，您繼續說。」只是眼前的教練長得實在是氣勢有點嚇人，不知道是他講話太小聲還是被察覺到態度有異，對方一個瞪大眼睛的動作就讓他又退縮回去。
在櫃台前第一波的撤退失敗之後，崔祐齊被領到一旁的諮詢桌，眼前接待他的教練介紹了自己叫文炫竣，是個大他兩歲的哥哥，還在念大學的時候就在這間健身房裡打工，剛畢業沒多久就正式轉職成教練，雖然是新手教練，但也算是有些資歷了。
被陸續問了念哪所學校、運動習慣如何等基本問題，直到問到他怎麼會來參加體驗課時，崔祐齊才突然從萬念俱灰的眼神中閃出一絲亮光決定要把握這個機會。
「其實是朋友希望我可以用他的名額讓他可以參加活動抽獎，那個，我其實沒有運動的打算，所以或許是不是可以資料填一填就放我離開呢？」一口氣說完之後，他抿起嘴眨了眨眼睛讓自己盡量看起來無辜又乖巧的樣子。
文炫竣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對他說：「我也很想放你回去，但是規定上還是得帶你做完一整套。」
他說，會幫你安排輕一點的重量，我們今天就輕鬆點好嗎？
溫潤的態度與外表的凶狠形成一種反差，讓崔祐齊倒也是感覺放鬆了點。
他其實是有點怕生的，本來也是打算直接拒絕朋友的要求叫他去找別人幫忙，但對方卻說實在是找不到其他人了，又說要請他去吃那間總是預約不到的餐廳，他才勉強答應的。
誰叫他是真的很想吃那間的蛋糕。
文炫竣確實沒有騙他，滑輪下拉、坐姿划船、啞鈴深蹲到臥推都只放了比他想像中還要更輕的重量，過程中也只是跟他閒聊學校生活、遊戲的排位之類的，沒有特別提到運動計畫什麼的。
絲毫不向他推銷課程的態度反而讓他對於浪費了教練的時間感到有點愧疚。
「那個。」
「嗯？」
「不用向我推銷課程也沒關係嗎？」從健身椅坐起身時，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
「當然有關係啊，」幫他將槓鈴放回架上，文炫竣用手指搔了搔自己的耳後說：「但是祐齊沒有打算運動吧？」
他躊躇了一下說，確實雖然新手教練是很需要學生沒錯，但我並不想強迫你。
是在打悲情牌嗎？崔祐齊腦裡一瞬間閃過這樣的想法，可是文炫竣的話點到為止，又叫他躺下做最後一組。
向上推動槓鈴的同時，他的視線總忍不住往文炫竣身上看去。寬厚的肩膀與相對纖細的腰在貼身的衣料下線條好看得明顯，下肢不像其他教練練得那麼健壯，反而看起來腿又直又長。
感受到視線的文炫竣以為崔祐齊是在向他求助，輕輕笑了一下幫他握住槓鈴向上抬，手臂的肌肉線條因為施力的關係又更加浮現。
崔祐齊看得發楞，不自覺向他開口：「如果哥需要業績的話...」
反正他也不缺錢。
三次的午餐邀約大概會被拒絕兩次，李珉炯算了算自己這週被文炫竣拒絕的次數，今天果然是答應他的日子，他可以從對方的回覆訊息裡讀出那張對他嘆氣的表情。
可有時候只是需要一個契機，他相信首爾這麼多餐館總有一間能成為對方的救贖。
跟同歲的好友約在了餐廳門口，刻意挑了個離自己上班診所近，也離對方工作的健身房不遠的店，信誓旦旦地對文炫竣說這間的餐真的很好吃，他一定會喜歡，而且他有個熱愛美食的學弟也在店裡打工，絕對是掛保證，絕對。
文炫竣擺了擺手，對他說反正你能自己吃下兩份餐就沒問題。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的身體對食物會產生抗拒。
醬油的鹹香、沾上了鍋氣的焦香、糖蜜的甜香都只是種客觀事實，沒有辦法引起他內心的食慾，而勉強放入口中的食物本該是提供營養的來源，卻被身體當作異物反抗，再好的調味都像嚼蠟，他能強迫自己做到的最低限度就是不要吐出來。
不到厭食症的程度，李相赫說的，所以對方也沒有跟他收看診費，只是讓他每兩周找個空檔去跟他聊聊。
看著計算出來的蛋白質應攝取量，還沒開始進食就讓他感到反胃了，食物對他而言不過是計算熱量的數字，塞進嘴裡沒味道，吞下去只是為了不讓身體垮掉。
即使如此每天還是能吃到維持肌肉的食物份量是讓他挺自豪的。
再瘦下去的話老闆大概要念到他耳朵流血。
「炫竣尼要點什麼？」
「你選吧，反正最後也是你要吃掉的。」文炫竣連菜單都懶得看一眼，他喝了口水，看著把目光埋進菜單裡的李珉炯，真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會如此鍥而不捨地想挑戰他的症狀，三天兩頭就要約他出來吃飯。
他們是在一個復健的講座課程中認識的，李珉炯是課程的助教，主動來找他搭話發現兩個人同歲之後就變得很親近，時不時就會找他一起打遊戲，也會捧場去他們健身房辦的營養學工作坊。
他還聽說李珉炯上次參加完工作坊之後就纏上他們家約聘營養師了，雖然被糾纏的當事人似乎並沒有向他抱怨這件事。
在李珉炯猶豫的時間裡，文炫竣左右張望掃視了一遍店內，樸素的裝潢跟牆面上幾條手寫的菜色，確實有種成本都花在廚房提供客人美食的氛圍。
他在靠近內場的地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正從廚房端著一個托盤出來，就熟駕輕地坐到角落的一個小桌邊，就這樣一個人吃起那一整盤裝得滿當的菜色，看來是員工用餐的時間。
蓬鬆多量的頭髮、圓潤飽滿的臉頰，還有那副細框的方型眼鏡，是他前陣子莫名其妙得到的學生。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還在諮詢階段就誠實說自己沒打算買教練課甚至連體驗課都想直接翹掉的人，不喜歡強硬推銷那套的文炫竣很乾脆就放棄了招生，反正沒收到學生也不過就是被業務嘲笑罷了，基本底薪也還是勉勉強強能糊口的吧。
沒想到會在最後一組臥推的時候由對方主動開口說如果哥缺業績的話，要買教練課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希望能跟他約定好不要高強度的訓練，最好就是做個樣子聊聊天就可以離開這樣。
雖然搞不懂這個小少爺腦袋裡在想些什麼，但能賺個業績對他來說也何樂不為。
也許是因為仰臥的關係，崔祐齊向他提起教練課的時候，原本白皙的臉上還泛著紅暈。
那個畫面不知道為什麼會讓他一直想起來。
崔祐齊窩在角落裡安靜地吃著飯，水亮的眼睛專注在眼前的一桌菜餚，夾起一塊年糕放到嘴裡，一邊嚼著一邊點頭看上去很是滿意的樣子。鼓起的臉頰肉還沒將前一口年糕吞下肚，手又迫不及待夾了塊煎餅放在碗裡等著放入口中，轉動的眼珠彷彿在懊惱自己的進食速度不夠快。
家常的料理在他面前看起來特別好吃的樣子，文炫竣沒察覺自己就這樣看著別人吃飯也吞了下口水。
總算結束腦內辯論的李珉炯從菜單裡抬頭，順著文炫竣的視線看過去。
「喔，那就是我那個很懂吃的學弟。」
「崔祐齊嗎？」
「炫竣認識？」
喔對，難怪他那時候聽到崔祐齊說自己在附近大學念物理治療的時候總有個熟悉感，原來是李珉炯系上的學弟。
「他在這裡打工？」文炫竣以為能閉著眼買下教練課的大學生應該是不缺錢才對。
怎麼會還需要打工？
「對啊，大概半年左右了吧。」李珉炯說，他畢業前很常跟崔祐齊來吃這間店，祐齊這下吃到都成了工讀生呢。
文炫竣的視線沒法移開那個奇怪的學弟，對方專心吃飯的模樣就像在看什麼動物餵食秀，不知不覺就看著對方吃掉了半碗飯。
就在李珉炯問他可以點餐了嗎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起身往對方走去。
「呀，你在吃的這個，也給我一份。」他指著那碗看著一點也不辣的炒年糕。
崔祐齊聽到熟悉的聲音後從碗裡抬起頭來，一見到出現在桌邊的是他的健身教練讓他整個人愣了一下，先是乖巧地喊了聲炫竣哥，而後才想起自己現在不是在健身房裡而是在打工的餐廳裡。
在自己的地盤讓他有了點底氣。
「但我現在是休息時間。」他稍嫌冷淡地說，有點不滿用餐時間被打斷。
「真無情啊。」
「而且這個是員工餐，沒有在菜單上的。」
「那你推薦我有在菜單上的餐點。」
崔祐齊皺了皺眉頭，這人在健身房也沒見他這樣死纏爛打地說話，怎麼在外面遇到就變得這麼多話？
但基於對店內餐點的喜愛，崔祐齊仍然很認真地推薦了一輪，喜歡吃肉的話可以點什麼、不吃辣的話可以點什麼、想吃清淡的話可以點什麼，因為不知道文炫竣的飲食習慣跟喜好，他只好都給介紹一輪，搞得文炫竣是左耳進右耳出，也沒捕捉到太多單字，結果點了個他最後聽見的菜色。
「跟正在上班的店員點吧，哥。」說了他現在是休息時間啊。
「你幾點開始上班？」
「兩點。」再半小時，他可就只剩半小時能吃飯了。
「那我兩點再點。」
「教練空閒時間很多是不是呀？」
「今天會來運動嗎？」
「不會。」
文炫竣用手指搔了搔耳後，崔祐齊此刻就像個護食的小動物一樣想盡辦法要將他趕離他的餐桌，他只好識相地坐回去李珉炯對面，沒能開口詢問對方，辛苦打工賺來的錢就這樣花在買他的教練課上真的好嗎？
「你們看起來關係挺好的。」
「崔祐齊本來就是這麼沒大沒小的傢伙嗎？」
李珉炯笑了笑跟不遠處的崔祐齊揮手打招呼，然後說炫竣以後可得習慣呢。
宮廷炒年糕，與常見的辣炒年糕不同，是一種以醬油為基底進行調味，加入切得一口大小的牛肉、大蔥、香菇、洋蔥等配料，與泡過的年糕一起拌炒，呈現鹹甜風味的一道料理。
崔祐齊說，如果炫竣哥是真的想吃他的員工餐的話，那就點這道。
年下的弟弟小聲地補充了說他桌上那碗是他自己炒的，還登不上檯面。
看著廚房端出的料理，文炫竣心裡想著這賣相看起來跟崔祐齊做的那份也差不多啊。
躊躇的筷子夾了塊沾附了醬油調味的年糕，配著腦海裡崔祐齊那吃得津津有味的畫面，張口將食物放入。
鹹香，混著牛肉多汁的旨味跟若有似無的甜，在咀嚼年糕的過程中混著唾液釋放出另一種風味的甜味，帶著米的香氣，一層又一層的風味融合在口中。年糕的軟糯、蔬菜的清脆以及牛肉的紋理纖維，豐富的口感讓人眼睛一亮。
文炫竣吃了幾口，感覺身體似乎沒之前那麼抗拒食物的侵入。
「我就說很好吃吧？」李珉炯得意地說。
嗯，確實不錯。
他看著用餐完畢端著碗盤走回內場的崔祐齊說道。
有的時候只是需要一點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