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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第一百个人纯属意外,青溪也没想到,只是上山采个药竟然能捡到一条人。
那人躺得血呲呼啦的,把旁边好好的草地都染红了,除了脸,貌似没有一处好的。
青溪蹲下来端详,还挺俊。
面色略白,脉象紊乱,血迹新鲜,刚倒这不久,还有救。
好在草药还算对症,青溪随手掏出一点给人敷上,就地取材用人家的布料包扎,至于剩下的……
剩下的听天由命吧。青溪把人背着想。
下山的路不好走,尤其是背着一个人高马大的伤患,青溪后背被那人的佛珠硌得慌,中间懊恼无数遍怎么一开始没把那鬼东西摘了丢下来,一边还要默念阿弥陀佛。
青溪也想不通最后怎么把人背走的,一路上称得上是连滚带爬。绊了脚得往前踉跄,遇到树杈丛生的地方得自己打头阵,就这样回头一看病人还是更虚了。
那有什么办法,他只是个医师!病人长这么厚实他背不动有什么错!
药草筐不能不要吧,于是让那人背着;病人不能不要吧,于是自己背着。一路上就以这种诡异的叠叠乐形式回了茅草屋。
回了茅草屋就不一样了,管他伤的残的病的死的都得成活的,青溪艰难把人放下,下决心就算阎王亲自来他也得把病人给扯回来。
只是检查伤口时必不可免要扒了人家衣服,青溪得以见到黑红布料遮挡下的伤势到底有多么严重。
刀伤刺穿了左胸,看来伤人者是要一击毙命,偏偏差了毫厘,未伤到心脉,尽管最后也会失血过多死去,但总归不会像伤人者最初设想的那样,让人痛快死了去。
青溪略微皱眉,立刻翻箱倒柜翻出金疮药先给人敷上,看男人无意识痛得闷哼也不管,甚至更使劲用新布条把药粉给包在伤口里面。
另一边熬来吊命的独参汤也差不多了,青溪装了一碗,犹豫怎么给人喝下去,把人喊起来自己喝?这脸色貌似喊不太起来。学话本子里那些嘴对嘴喂药?先不说自己嫌不嫌恶心,这有违医德吧。
犹豫再三,青溪决定,把人靠在自己怀里喂。
“便宜你了,一百号。”那可是他珍藏的最后一条人参。
当年战场上救人也常常这样灌药,左臂托着病人后颈,顺便一使劲捏开控制下颌的颊车穴,小心将汤匙里的参汤一点点贴在口腔内壁上,让汤液顺着面颊与牙齿间的沟隙自然流向喉部。
一勺,停顿,观察喉结是否有微弱的吞咽反射;再来一勺,再停顿……如同涓涓细流,浸润干涸的土地。窗外风声簌簌,反倒显得人命关天的时刻不那么惊险了。
好半天才喂完一小碗汤,放下人时青溪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混不在意地随手一抹,接着处理伤口去了。
一忙就从下午到晚上,青溪随便洗洗身子倒头就睡,睡一半被窗外雨滴打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思索好像是忘了关窗。
一回头,一尊煞神站在旁边。
夜晚没有灯,只有微弱光透来,那煞神就站在阴影里,青溪只能看到眼白,确认那人正盯着自己。
看清之后他吓了一激灵,思考自己貌似只是想死,并没有想要这么丢脸地被吓死。 青溪壮着胆子靠近一点,这才看清那男人就是自己辛辛苦苦救了半天的病人,松一口气:“不用报备,好了的话留下报酬就能走,不过……”
青溪刚想问他怎么恢复得这么快,鬼门关闯一趟,当晚就能下地溜达了,那独参汤竟有效至此?
话音未落,那人就咚一声栽自己怀里,青溪原本就爱大喇个口子穿校服,安寝时自然也不会捂严实,于是比起被“投怀送抱”的震惊,先到来的是胸膛上火热的触感。
青溪手僵在原地不敢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病人是发高热了,不知所措瞬间变成淡淡的无语。
受伤了就别乱跑啊。知道把衣服套上都不知道好好躺着吗!
无法,他长叹一口气,又怕扯了伤口,认命般把人放在自己床上,窝囊地吐槽两句:“这是捡了个呆瓜回来。”
这话听着就有人不太乐意了,看着热得眼皮都撑不开了,还得硬撑着把自己名字说出来:“……三更天。”
怎么说青溪也算是治人无数,在开始一百人的计数前,他治过的人比起寻常郎中只多不少,这种心智发育不全的呆子多少还是接触过的。按经验来说,不必理会,当孩子哄就好。
“是是是,那我们乖乖躺好好不好?不然一会更难受哦。”青溪嘴上敷衍地哄着,手脚已经开始忙活着熬药,毕竟伤口感染不是小事,高热真会死人的。
雨声渐大,青溪早已把门窗关牢实了,屋内只能听到闷闷的声音,烛火在炉子旁的灯里摇曳,药汤里黄连、黄芩发出清苦的味道。
将至后半夜,勤勤恳恳的大夫才捧着一碗药汤出来,照例先把人放在臂弯里,准备喂药时那人却不识时务地扭动一下:“不要。”
青溪向来对孩子和傻子的脾气特别好,不急不缓地舀了一勺放人嘴边:“不苦的,喝了就不痛了,来,啊——”
哪知三更天死活不配合,皱个眉,头扭一边去,似乎还嫌这样的姿势丢人,动作看着有想要挣扎的迹象。
青溪当然不叫他如愿,强硬地把人搂好:“听话,不然要打手了。”
呵呵,小孩子最怕这招。傻子当然也是。
很显然三更天不认为自己是傻子,也不认为自己是孩子,依然抿唇不动,僵持半天才哑着声音开口:“让我去死。”
青溪手停在半空,窗外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那不巧了,进了我这地,没见过能死着出去的。”他看三更天似乎又要开口,接着打断,“而且就你想死吗?我也赶着呢,快点好起来别耽误我额……圆寂。”
“施主。”
“喊我大夫就行。”
“大夫施主。”
青溪不懂三更天怎么能顶着高热叽叽咕咕这么些东西:“……就喊大夫。”
三更天却像来劲了,烧也不管了,伤也不痛了,开始讲那些青溪觉得又臭又长的东西:“佛曰:众生如河沙,各有其流。强执一砾,逆瀑而上,徒损己手。”
青溪头痛得要命,盯着这种时候厉害得不得了的嘴巴反驳:“我就要逆天而行,少管。”
三更天闭闭眼,又说:“咳、咳咳咳……佛曰:执着于‘救’,亦是妄念。如执帚扫他人庭前雪,不见自家瓦上霜。”
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佛曰佛曰的,青溪只知道如果世上有佛,肯定也会宽恕他不让别人死掉的,他抓准时机,给人捏着穴位喂药,看人挣扎,赶紧说起自己的歪理:
“我也决定救够一百人就去死,你如今成了一百号,就是介入了我的因果,你不是老爱说这些吗?那你要对我的因果负责。”
三更天烧得迷糊,但基本的逻辑还在挣扎:“你、你救人……与我……无关。”
“怎么无关?”青溪理直气壮,“你是我救的,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业’。我还没说这‘业’算圆满了还是算亏了,你怎么能擅自处理?按你们的说法,这算不算……嗯,‘盗取’?”
他故意歪曲着概念,用对方的框架去卡对方。
三更天显然被这歪理噎住了,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包扎处隐隐又有血丝渗出。
青溪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把药碗又往前送了送,语气恢复了点哄孩子的调子,内容却是吓孩子的:“再说了,你现在想死,也死不利索。看见没?高热、伤口感染,虚得连我都挣不开。你现在去死,是病死的、饿死的、伤口烂死的——这算哪门子‘了断’?这叫‘横死’,叫‘不得善终’,跟你那圆寂沾边吗?”
好半天三更天才跟妥协了似的,总算愿意把头挪回来,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青溪松一口气,心里觉得这还不如晕着好治呢,得亏他伶牙俐齿,也算是方圆十里第一号好嘴巴了。
后面几天的治疗顺畅不少,三更天烧得快,但青溪的汤药也不是浪得虚名,连着喂了几天就见到烧慢慢退了,幸得这几日没什么人要看病,不然那真叫一个上蹿下跳。
见到他能下地了,青溪也不敢把人赶走,生怕他一个没留神又自寻了断去了,于是天天就喊人留在屋里养伤,准备借机进行“生命教育”。
于是每天换药的时候青溪就絮絮叨叨的:“一命值千金,年纪轻轻的别想着死。”
要么就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死了他们也难过。”
这种时候三更天就会默默听完,然后逐个反驳:“我已犯杀业,死亦不足惜。”
“无父无母,幸得住持收留。”
每每都把青溪呛得说不出话,只能换个话题:“你们不是慈悲为怀?为什么杀人?”
“他们活不下去了。”
“没听过有人找死的。”
“因为你是大夫,来找你的都是想活的。”
有道理。青溪见驳不过,只能闭口不说,企图不认自己已经是方圆十里第二厉害的嘴巴。
见他终于败阵,三更天抿了抿唇,因无表情,显得像学生提问夫子: “那你为什么要死?”
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安静,青溪沉默了片刻,随后咧着嘴笑,手上包扎力度更大了:“就是想死了,按你的说法就是什么了却尘缘了嘛。”
三更天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为什么想死?”
青溪手顿了顿,抿唇没回答,那些战场里的哀嚎声、兵戈相撞声还在记忆里回荡,吵得他心烦意乱,手下力道不自觉加重。
“大夫,痛。”
青溪没好气地把药膏一按,看人倒吸凉气才说话:“痛死你算了。”
三更天这下不喊痛了,还以为青溪终于“开明”,面无表情把手张开:“请便。”
虽然痛死有点折磨,但也算如愿圆寂了。
“想得美。”青溪布条一拉一打结,就算完成了今天的换药。
两人相处倒还算融洽,青溪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用去附近村子出诊、上山采药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翻翻草药、整理医书,以至于三更天听得最多的就是“你乖乖待着等我回来”和“过来帮我搭把手”。
多个搭档干活确实轻松不少,三更天除了不能大动作,干点杂活还是很听话的。
大多时候他就“哦”一声,或者干脆不说话,沉默地被指挥着干这干那,动作虽然略显生疏,好在算得上认真。
青溪看着他那副“奉命行事”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滞闷忽然就散了。
是了,这和尚除了想死这一点比较麻烦,其他时候……还挺好用。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滑过。三更天的伤以惊人的速度好转,这得益于青溪毫不吝惜的好药和他自己那副过分强健的体魄。只是胸口那道狰狞的疤,注定要跟他一辈子了。
青溪嘴上不说,心里却开始暗暗计数。三更天能下地走稳了,能帮他晾晒整院的药材了,甚至能提着水桶从溪边回来了——每一样,都像在把他从“我的病人”这个类别里,往某个模糊又危险的方向推去。 直到那天下午。
青溪从村里买了点东西回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那冒着炊烟的茅草屋顶。他愣了一下,脚步加快。
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院子里弥漫着,嗯……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混杂着米香。
三更天站在简陋的灶台边,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旁边的陶锅里,正煮着一锅颜色介于浅黄与浅褐之间的、稠度可疑的粥。而他本人手里拿着菜刀,案板上是明显快剁成片的排骨,眉头微蹙,盯着那锅粥,仿佛在参悟什么至高禅理。
听到脚步声,三更天回头,脸还是冷峻的,唯独额角上沾到的灰略显滑稽:“你回来了?”
顿了顿,似乎又觉得是该解释解释:“米缸快空了,我想煮粥。”
青溪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指指“肉片”:“排骨粥?”
三更天点头,青溪登时没话讲,只能扶着额头叹气:“这是杀过几个人,刀工未免有点太好了吧……”
三更天向来很听话,问他什么都老老实实回答,按他的话来说就是“不可妄语”。
“一百零八。”
青溪先被这人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生怕三更天一下子没收住,用菜刀砍个“一百零九号”出来,后来想了想,自己本来就要找死的,又站回去了。
说到什么佛曰佛经那些,三更天可就厉害了,青溪甚至怀疑过他当年是不是只学会了怎么背书,一心冲着飞升去的:“《金刚顶经》有云,众生之烦恼,可归为一百零八种……”
“停停停,我知道了。”这些东西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青溪赶紧转移话题,“粥熟了?那排骨什么时候放进去?”
三更天沉默了,半天才回答:“不知道。”
青溪拿起旁边空了的碗,舀了小半勺,吹了吹,抿了一口。味道……意料之外的并不难吃,大概是加水少了,口感略怪,除此之外算得上中规中矩。
“怎么样?”三更天问,目光落在他脸上。
“能吃。”青溪放下碗,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没饿死,也没被毒死,算你及格。”
三更天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转身去拿碗盛粥。动作间,因热解开的校服领口微敞,露出脖颈到锁骨一线冷白的皮肤,和下面隐约起伏的肌肉线条。 青溪别开眼,忽然觉得秋日午后的阳光有点太晒了。
最后青溪勉强把排骨片焖熟了,两人在院子里的小木桌旁吃完了这顿味道奇特的晚饭。谁也没再提“死”字,气氛有种诡异的平和。
饭后,三更天很自然地收拾了碗筷去溪边清洗。青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溪边的背影,红色下摆浸湿了些许,侧脸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沉静。
这家伙……好像真的在把这里当成一个可以暂时停留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青溪心里轻轻一揪,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建立羁绊实在是很麻烦的事情,如果那年他没有路过战场,或许也不会替上死去的军医,就不会看着一帮人,治好了又伤,伤好了又治,最后通通化作废墟里的白骨。
夜已经深了。
三更天洗完碗回来,看见青溪依旧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远得像要穿过山峦,回到某个回不去的地方。
他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擦干手,走到青溪旁边坐下,开始默诵经文。
良久,青溪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想死。” 三更天的诵经声停了。他没有回头,只静静听着。
“不是想死,”青溪纠正自己,语气里有一种疲惫的透彻,“是该死了。”
他顿了顿,斟酌从哪里开始。
“大概……四五年前吧,那段时间特别乱,到处都在打,我也不算大夫,只是个跟着师父四处行医的学徒。师父说,乱世里学医,能救人,也能保命。”
“后来我们遇上了一队溃兵,师父被征去做了军医。没多久,他染了疫,没救回来。临死前,他把药箱推给我,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青溪的声音很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顶上了。营地里到处都是伤兵,断胳膊断腿的,肠子流出来的,烧得说胡话的……我那时手艺其实很一般,全凭一股狠劲,和师父留下的几本手札硬撑。每天醒来就是止血、剜腐肉、接骨、熬药……空气里永远是血和脓的臭味,混着草药味,还有死人味。”
他抬起手,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我第一个自己救活的人,是个才十七岁的小兵,肚子被划开了。我手抖得不行,硬是给他缝了回去。他活下来了,拉着我的手哭,说谢谢我,说他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我那时觉得,师父说得对,能救一个是一个。每救活一个,就好像能从这无边无际的死亡里,抢回一点什么东西。”
夜风有点凉,吹得茅草屋檐簌簌响。青溪觉得有点冷,抱着自己缩了下。
“后来呢?”三更天问,声音很轻。
“后来?”青溪笑了笑,跟自嘲似的,“后来打完了——或者说,那一片暂时不打了。活下来的人,领了微薄的抚恤,散了。我救过的那个小兵,高高兴兴回家去了。我以为故事到这里,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沉默了很久。
“大概一年后,我路过他家乡那个村子。想着去看看他恢复得如何。结果……” 青溪吸了一口气,语气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的裂痕。 “村子没了。听说是溃兵流寇洗劫,男丁都被杀了,粮抢光了,房子也烧了。我在废墟里……找到了他。还是我缝的那道疤,但这次,伤口在脖子上。”
“我把他埋了。就在他们村后的山坡上。没有棺材,只用草席裹了。埋他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当初那么拼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让他多活一年,再死一次?死得更惨,更毫无意义?”
“那天之后我就开始数,”青溪的声音又回归到平静,“我对自己说,青溪,你救一个人,就是给他多挣了一段时日。这段时日是福是祸,是长是短,你管不了,那是老天爷的事,是世道的事。” 三更天回头看青溪,能看到红红的眼眶,不知道是晚风吹的,还是情绪使然。三更天从没见过青溪这样的表情。
他有点难过。三更天想,我也有点难过。
青溪看不懂三更天的表情,自顾自说下去:“师父以前总说要长命百岁,所以我就想,那天就当我刚出生,我要救活一百个人,凑成一百岁之后痛痛快快死掉!”说到最后,他兀自笑了,“然后……我就可以休息了。不必再看着救活的人再去死,不必再体会这种徒劳。”
三更天安静片刻,问:“为什么告诉我?”
为什么告诉我你的过去?为什么告诉我你的伤痛?为什么让我的心也被你牵连?
青溪一直都自诩聪慧,三更天现在却不觉得了,又或许他确实聪慧,甚至是太过聪慧,故意装傻扮痴,假装不懂三更天:“你不是能杀了求死之人吗?一命一价,我救了你,我要你杀了我。”
三更天想都没想:“不要。”
青溪愣愣地回过头来对视,想不通这么一笔好买卖有什么做不成的理由。
三更天缓缓开口:“一百零八已为圆满,我已斩去六根六尘三受三世之苦,不会再造杀业。”
这话有几分真心,几分藏去了说话人的私心,恐怕也只有说话人懂得了。
望着三更天执拗的眼神,青溪又觉得莫名烦躁,心里面有某种声音在叫嚣,他猛地站起身,要转身回屋:“你不杀我,我找别人去。”
下一刻他的手腕却被攥紧,低头就看到煞神跟高烧那晚一样的眼神:“你一走,我就找长老了断。”
青溪被吓得僵了一瞬,随后强装镇定地闭上眼睛:“威胁我没用,那会我都死了,什么也不知道。”
空气霎时间安静了,青溪感觉好像天地的声音只剩下流水和虫鸣,他偷偷掀起一只眼皮,就看到三更天依然死死盯着他:“那我现在就去。”
那可不成!这样傻和尚岂不是因自己而死的,自己跟白救了有什么两样,亏他还耗费了根大补人参呢!下去跟师父见面也只能说挣到了长命九十九岁,不成不成。
青溪欲哭无泪,只好默默蹲下,用另一只手抓着对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我先不死了,成吗,祖宗?”
“祖宗”满意般点了下头,然后才把手松开,跟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起身向里屋走。
之前为了少挪动伤口,青溪干脆跟三更天一张小床两人睡,自己还得睡外头,防止人半夜偷偷溜了或者掉下床。
今晚不一样,三更天死活不肯睡里面,让青溪睡里头。不说他也知道,这是防着自己寻死呢,毕竟自己找死可没那么多诸如不能自裁之类的弯弯绕绕,找条河跳了也算完事。
青溪不自在地躺在靠里的位置,盯着墙壁,跟背后盯着自己的三更天对话:“行了,我到明天都会活着的,快睡吧。”
三更天却跟小孩似的凑近一点,然后伸手环着青溪的腰身,吓得人又激灵一下,他知道大夫又要骂人,赶在前头淡淡回了句:“嗯。晚安。”
心跳太吵了,呼吸太热了,三更天太厚实了。青溪在睡不着的后半夜想。
怎么有人能一动不动睡一晚上呢?!
本来想着到后半夜就能解放了,没想到这厮原来真的一点动静没有,手也箍得跟铁钳似的,呼吸打在后颈,心跳声吵得要命。
直到天微微亮,青溪才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感觉自己刚闭上眼,就被身后人起身的动作惊醒了。
“祖宗,”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怨气,“您又想去哪儿……”
三更天已经穿好了衣服,回头看他一眼:“晨课。”
青溪这才想起这人是个和尚,虽然杀人不眨眼,但念经打坐大概也是真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对方体温的被褥里,闷闷道:“伤口刚长好,别太折腾。”
“嗯。”
门被轻轻带上。青溪在只剩自己的被窝里睁着眼,忽然觉得这茅草屋有点空。
不对劲。
他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冲出门。院子里没人,灶台冷着,水桶空了。青溪站在晨雾里,忽然有些茫然。他去哪儿了?真的只是做晨课?
该不会……又去找死了吧?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下来。青溪拔腿就往溪边跑,跑了两步又停住——万一三更天只是去砍柴了呢?他这样慌慌张张追出去,像什么样子?
他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屋,生火,煮粥。米下锅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煮出来的粥糊了点,被人心不在焉地盛出来,小小一碗搁在桌面上,青溪望着冒出来的热气,莫名觉得食不下咽。
他想,再等等吧。
于是粥等啊等,从热腾腾变成温凉,最后冷成糊状的恶心样子。青溪用勺子戳了两下,更觉得犯恶心,昨晚吃过的东西好像被情绪顶到喉咙里,好想吐。
昨晚他说“我先不死了”的时候,好像是真的。不是骗三更天,也不是骗自己,就是……暂时不想死了。
三更天凭什么莫名其妙被自己救了,又莫名其妙要死要活,凭什么害得自己连死都不敢了就落荒而逃?青溪烦躁地挠了挠头发,直接把粥端回去倒回锅里。
心烦意乱。
青溪不知道怎么熬到正午的,只知道整理医书时闻到熟悉的血腥味,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情况,眼前就浮现了第一次见三更天时的场景,气若游丝、命不久矣。
或许更糟,三更天会不会受了更重的伤?会不会勉强托着、托着肠子才回来的?
他三步做两步冲出去,没看到恐惧的场景,只看到三更天灰头土脸地拎着一只死鸡,身上还沾着鸡毛。
三更天跟没事人似的,抹抹脸上沾到的鸡血,对着大夫举了举手里的鸡:“快过节了。”
但是没看到青溪脸上熟悉的嫌弃或者高兴,三更天有点疑惑,对着呆在那里的人走近几步:“不喜欢鸡?”
下一瞬就看到大夫眼眶红了,眼泪一串串掉出来,三更天呼吸滞了一下,觉得自己心跳快跟那只死鸡一样了。
他大步上前,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不能用来当抹泪的帕子,又因着身高,只能屈膝,歪着头看已经低头抹眼泪的青溪。 “我该买鸭子吗?”
青溪眼泪卡了一半,简直没话说,一手推着三更天的脸,声音尽量不带着哭腔:“滚一边去。”
三更天这种时候反而不听话了,想了想,把手放衣服上擦两下,然后捧起青溪的脸,一双眼睛哭得湿红,眼泪流了整张脸,不丑,只是有点狼狈。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放轻声音:“别哭了。”
青溪却哭得更厉害,挣开他捧着脸的手,把头埋进充斥着鸡味的衣服里,肆意把各种液体都抹在上面。
三更天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者说这种时候该做什么吗?身体的本能却让他把手放在青溪的背上,像昨晚一样紧紧搂着。
哭了半天,青溪应该是哭累了,在三更天怀里吸了吸鼻子。
他救过很多人,也看着很多人死去。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离别,习惯了徒劳。可这一刻,他忽然很怕。
怕三更天真的去死。
怕自己真的会难过。
怕这种莫名其妙的心跳,和更莫名其妙的……舍不得。
“三更天。”他在黑暗里轻声说。
“嗯。”
“你别死。”青溪说,声音有点抖,“我……我也不死了。我们……再活一阵子,行吗?”
面前的人很久没说话。久到青溪以为他又想死了,久到青溪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么蠢的话。
忽然,青溪感觉怀抱松开了,原本埋着的脸被人捧出来,凑近,他得以看到三更天的眼睛,甚至能感觉到呼吸快要交融在一起。
“好。”三更天说,声音低低的,“再活一阵子。”
他稍微向前,和青溪鼻尖相碰。这次青溪没躲,凑上去,很轻地亲了亲三更天的唇。
窗外的流水声渐渐远了,风声也轻了。青溪在三更天呆滞的间隙里大笑,心里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今天,他想活着。
至少明天早上,他想看见三更天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