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成为刑警后深刻了解侦查技术固然是体制内的第一节课,但是我忘记了一个职场内如同香水般看不见却挥之不去的氛围:长辈们热衷给你介绍对象。起先我是烦躁,回到办公室抓起花林糖咔嗞咔嗞咔嗞。几年后我开始习惯这种氛围。我很尊敬地对他们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当时我们在侦察科(我在侦察科和鉴识科都有一个工位)外面休息的区域,有几个刑警忙得乱套。我拿起一杯温热咖啡喝。顶端还漂浮着没有泡开的粉末。看见前辈走过来,我又把咖啡搁置在吧台上。前辈逐渐靠近我,然后停下来。我隐隐担心是否是工作上的失误。我感觉手腕的筋脉在跳跃。她停顿,然后动嘴,她问我你要不要认识男孩子。其实就是想拉我去相亲的意思。我还在忖度回复语言。前辈以为我是默认。她继续说话。我的心思开始和咖啡的香气漂浮到天花板。随后,她问我怎么样。什么怎么样?她说了很多。我不敢说我其实什么都没听见,但是不停点点头:嗯嗯好吧、好的。前辈笑得很开心,她说好的,我立马转达给他。我终于意识到了我答应了什么。但是来不及了。
我想,宝月茜,你就当作是公费吃饭吧。
他是谁?前辈说是检察署里的男孩子。年轻有为。其实我第一秒想到就是某个人的身形。但是我很快摇摇头让这种想法挥发。检察署有很多部门,不是只有检察官。虽然我常去检察署,但我也不是对所有男孩子女孩子了如指掌。大家都忙碌得被工作剥去一层皮。检察署不是我的社交场。前辈说完要去忙。我也假装自己很忙,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打开电脑,整理文件。我新建文件夹,命名“8月7日”,然后把拍摄的现场所有照片导入文件夹。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我去接。拿起话筒我又握着远离耳朵。听到第一个气音我就知道是我的响也“先生”(我不想叫他上司)。他在我从苍苑王国被调回至日本之后亢奋得有点夸张。我被前辈拉着去见响也。我们走进他宽敞的办公室。我把目光停留在他保存吉他的玻璃展柜上。前辈说你们这对老搭档又可以一起合作了。我想你们的默契应该还没有丧失吧。响也先是一震,他很快扶住了手中还在擦拭的一把红色吉他。他说这把吉他是最高级最昂贵的宝物,就像他的心脏。随后他大笑:我们可是合作了两年多!我又低着头看自己的鞋,上面有一些泥。然后迫于形势又抬起来看向响也。前辈很希望我们俩能够握握手,然后说合作愉快。我不想这样。我双手抱胸,我说又见面了。他说欢迎你回来。我们又可以一起去现场了。前辈离开后,他和我说了很多很多。那会我都觉得他疯了。他像迫切追求真理的人问我苍苑的那些事。但比起真相他问的更多的是你在苍苑生活的怎么样。我说生活质量肯定不如在日本。但是我的科学侦察技术在那边很受重视。他反驳,我难道没有重视吗!他还评价了很多那由他的话。他说和夕神检察官交流了很多。
我在苍苑王国出差的时候响也来拜访过我。他的理由是来旅游,然后来了解这个国家的法律制度。我说这个国家没有律师,只有检察官。他们的侦察技术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响也在旁边不停地嗯嗯嗯。我很担心他是不是傲慢地什么都没听进去。我承认和他并肩走在王宫庭院里是最舒服的时候。就好像我张开双手可以被吹走。夜晚很安静,只能听见蝉鸣。我们看见夜晚的荷花。亭亭玉立。那会我可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什么话都没说。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地在唱:
Sugar Sugar……
我扑哧笑出声。
怎么了?他问。
我想到你被燃烧的吉他。
你干嘛想那个!响也佯装生气。
别生气。我请你去吃草料汤。
现在隔着一个话筒,我听见响也的话我立马就没好气地说,又怎么了。我正在整理照片。他忽然问我,宝月小姐你明天有空吗。我本来想说有空,但是我突然想到两件事:响也的邀约(这么问肯定是邀约吧)必然不会是好事;我也答应了前辈要去相亲。我说,没空。他说,噢,好的。我眯起眼睛。我想问好什么?但是他说他也继续总结案子去了。拜拜。
我懒得和他拜拜,直接挂断了电话。
前几天我们刚结了一个案子。因为证据确凿,而且属性简单,所以庭审时间很短。律师在争取减刑。我把每一件证物投射在屏幕上的时候被告面如土色。响也还在旁边说,我们可是把每个角落都搜查到了哦。甚至是你没有想到的地方。随后他表演空气吉他。我流冷汗。那会他的确是拉着我要去检查现场泥泞的土沟。他戴着戒指的手伸进被雨打湿的土壤,然后抽出了什么东西。他拿到我面前,激动地说,这是一片玻璃。我说是,你给我。他立马交给我。我们开始用那些曼妙的仪器进行检查。他的身体靠得我很近。说实话,我居然没有在意这段距离。如果是几年前,我可能会说:你好热啊!牙琉响也!事后我对他说,你记得清理你的戒指。是不是进了泥土。他说谢谢你的关心。他靠过来。他的项链打在他的胸口。
今天的工作不多,明天也会是如此么。到晚上六点多我最后检查了一遍电脑的文件是否保存齐全。塑料杯里的咖啡残渍结成了块。和桌面上姐姐的照片(这是我们俩一起在乐园里的合照)打了声招呼,我收起挎包准备下班打卡。我的耳朵里插着耳机。走到大厅我看到了一个瘦瘦长长的身影。这会人意外地很少,所以他特别突出。很快我凭借一抹鲜艳的颜色判断出衣服的主人是谁,我立马别过头假装对墙壁上的挂画兴趣盎然。上面画的是逮捕君和他的女朋友。但是那个人叫住了我。
他轻柔地叫我,茜。
我的脸上流出一个笑靥如花的表情。
他说:“好巧啊。”
我说:“从检察署到警视厅,要开三十分钟的车吧。”
我当时的意思是,没必要专门开车过来打趣我吧。啊。我说完突然有点后悔。那如果他是来拜访其她人,比如什么警察署长,而顺便看到我了呢。我也没必要时时刻刻对他保持一副刻薄的态度吧。如此想着我忽而又对响也产生一丝愧疚。
“还好。”他说,“刚刚那会气温没有那么吓人。开车过来没有很难受。”
他理解成我在关心他了。
他问了我一些上一个案子的细节。我们就像玩猜谜游戏一样把那些证物拉出来又推理了一遍。我脑海里浮现的是成步堂的模样。他说他从来都只擅长发现矛盾。十六岁的我不太理解大人们工作的内容,只是模糊地认为是“高级”的事情。我也坚信三年后我就会加入鉴识科。后来发现,不过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堆成一个草台班子。法庭宣判,结束后就是执行部的工作。刑警和检察官马不停蹄迎接下一个案子。这个世界上太多犯罪的人。法院每个房间都如火如荼。法官很忙。检察官很忙。刑警在上司的指挥下跑来跑去。我每次看到成步堂和美贯我都想叹气:仿佛回到了二〇一七年。那会我也是十六岁。我经常拿这件事打趣响也:这个时候的你还在哪里打滚?
“虽然工作已经结束了,但是生活中还有别的任务。”响也说。“我明天也有饭局。”
我感叹:“大家都很忙。”
“是啊。”他好像很理解我的立场,他说,“你等下怎么回去。我送你回家吧。”
我原本想拒绝。可是想到下班高峰期的道路简直就是中华街的蒸炉。蹭一下大明星(我喜欢这么调侃他,但是他又总说我已经不从事这份副业了)的跑车也不错。有一次我坐在他玫红色的摩托后座我哆嗦着大喊:我不要再坐男人的摩托后座了!面对响也的邀请,我点点头说好。我的双手抓紧了挎包的带子。他没有问我地址。他也不会问我地址。至于地址,尽管我不乐意,但是我得承认我的很多隐私都已经不经意渗透入他。你没有办法去避免牙琉响也。他知道我的地址。我也知道他的地址。我在他高级的大门留下指纹。我们在客厅里吃永远吃不饱的薯片。他说他出差去不同国家的超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乐事薯片。我也曾经在他发高烧的时候冒然闯进他的大平层。我哼哧哼哧地准备湿巾敷在响也的额头。偶尔会感叹他的肤色。离开大门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他卫生间的地毯上被我搞得到处都是水渍。我想,我不可能提这家伙面面俱到地收拾的。
响也把敞篷车开到警视厅门口。我用手机挡住额头拉开门,立马坐进他的副驾驶座。他把空调开得像冰库。我把挎包放到一边。他凑过来,帮我系好安全带。完全是过时的偶像剧桥段。我有些愠怒。尽管我说不上来愠怒的原因。这太难解释了。我说:“我有驾照,我当然知道安全带不能忘记。”
他打了个响指,没回复我。响也踩下油门。玻璃窗两侧的建筑开始移动。我完全跟不上歌词的音乐响起来。他汽车里的歌经常出现在我的音乐播放器里。我有一次偷偷听歌识曲被他捉住。我盯着干净的车窗发呆。我太难把相亲和刑警这两个关键词关联在一起了。我们一面追求真相,一面却还要在追逐的路上被迫绑上一个你一无所知的伴侣?
响也忽然说:“你有被前辈拉去相亲的经历吗。我有时候在想,我居然到了这种年龄吗。好震撼。”
我听到这有些小小的惊讶。你怎么在想我所想。但我觉得这不是响也抛给我的一个陷阱,我说:“有。而且是进行时。”
他笑,他说:“那我祝福你一切顺利。”
我说:“我希望我不要遇到一个邋遢、没有礼貌,只会吹嘘自己的工作和学历的男性。”
他愣了一下,他说:“应该不会吧。检察署会有这样的人吗。”
我说:“谁知道呢。”
“我不会。”他说。但是他的语气听上去太正经,就好像我方才说的话是在批判他的轻浮。
他又换了一首歌。这首歌听上去很幽默。我们经过人情公园,经过成步堂律师事务所,最后我们看见我的公寓即将过来。他缓缓踩刹车。我挪动我的屁股,然后低跟鞋踩在火烫的地砖上。我对他说“谢谢”,他说“没事”。我走在楼梯上。楼梯砰砰发出声音。我转过头。傍晚的夕阳很刺眼。响也的车反光到我睁不开眼睛。他还是杵在他的座位上,没有驾驶跑车扬长而去。隔着车模我看不见响也的表情。我猜他正在切歌。我猜他正在欣赏自己的作曲。我挥了挥手,然后打开门走进去。
我没有自己做饭,简单在便利店购入了一些便当,想着在家里吃还要清扫干脆又坐在店内解决完晚餐。猪排在我的牙齿间咀嚼和明太子没有区别。原本还想徒步去中田飘香面品尝他们新出的味噌拉面。但是热气驱赶我窝进公寓的冷气里。现在我注视着卫生间的镜子发呆,直到我逐渐觉得这张脸不属于我,而属于另外一个宝月茜。平行宇宙里另一个宝月茜。白炽灯在我的鼻尖反光。我用手摸了摸脸颊,没有起皮。但我还是敷了一张面膜。液体从我的额头滑道我的下颚,随后掉在锁骨。很黏腻。我叹了一口气,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基本演绎法》。我发现我居然对相亲这种小事居然产生了丝毫的忧虑。我分明不关心他是检察署的谁,也不关心我会在相亲中表现如何。但一想到这是被大人安排的一场会面我就有些窒息。我唯一想要去倾泻的窗口,我脑海里闪过的一瞬,也居然只有响也这个人。而同时我又不好意思地想,这样的事绝对没有办法对王泥喜倾诉。
我飞速在手机上打字。
我:作为过来人,你觉得对一场照理来说不用去关心的相亲感到紧张是正常的事吗。
响也:正常。毕竟像我们会去相亲简直是太奇怪了。
我:我该怎么做。
响也:做你自己就好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说让我觉得比“好好做证”还要困难。
响也:我想想。
响也:我可以帮你。
我:你要干什么?你总不会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餐桌旁边,然后表演一段空气吉他,再给周围一圈人赠送签名吸引我相亲对象的注意力,最后扰乱我们的相亲吧。
响也:宝月小姐,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
我:谢谢,成步堂先生也这么夸赞过我。
响也:你可以给我发送消息。
我:这不是个好建议。这样不太尊重都对方。
响也:好吧。我再想想。
响也:你把他当成我一样相处吧。我们平时那样。
我: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在玫红色的摩托车上刻着G!而且我只要一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响也:那请宝月小姐就把你的相亲对象当作是一块未知标本吧。鉴定完向上级报告就行。
我:和我相亲的人,是你们检察署的。
响也:如果你对他不满意,我可以下班后去找他算账?
我:这样太恐怖了。我怕御剑局长会很为难。
我其实很想问像我们平时“那样”是哪样呢。但是感觉问太多有种把我托给响也的感觉。我也不再去和他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我对他说你好好休息吧,你明天不也有事吗。他说他正躺在床上。他刚护肤完。影视剧里的台词穿过我的耳朵,没有激起我大脑里的波纹。我没有余力再去思考那些语言内容。我突然惊站起,想起来面膜在脸上埋了半小时还没有扯下来。我又冲进了卫生间。我的脸白的像指甲。
是夜,一场睡得断断续续的梦。梦中出现好多人。我甚至还梦见了艾简大庵。醒来后又把剧情忘得一干二净。我渴得不行,抓起床头柜上的水狂喝。我的梦里又出现响也了。他的手在细细挑着刘海。
他在半年前的新年向我告白。那会我们两个人在东京的大街上盯着广场上的豪华圣诞树。我和他因为圣诞球的数量而争吵起来,苛责对方的数学更差劲。雪花落在他的鼻尖。他被围巾裹得像圣诞老人。突然从圣诞球的话题转向告白。我很慌张。我忘记我说了什么话,但是我把他的表白看作是一个风流帅气的玩笑。我笑着说很难想象我们两个人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他说,但是他们都觉得我们在谈恋爱。我不敢看他的表情。更不敢看他的脸。后来我注视着他手上的戒指,直至他的手在我面前挥来挥去。他说接下来很冷了,我们去暖和的地方躲一躲。我们窝在咖啡厅里。我啜饮着巧克力奶,坐立难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答应响也。我那会在纠结什么呢。
到后面响也经常把他的表白当作是一个话料,来增添一点我们对话框里的幽默。但是当我有一次大脑里无意识浮现出和他的性画面的时候我几乎吓了一跳。我安慰自己:宝月茜,这是正常的,这是正常的。你不是一个变态。我通过问响也借钱来消除这种罪恶感。事后我又赠与他一顶漂亮的帽子。就像罪门先生那盆仙人掌喜爱的牛仔帽。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收到了一通来自实验室的电话。手机在我的白大褂里震动不止。我不得不在通勤中途接起:她们在检查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问题,急需我的援助。比起人际社交我还是更乐意和这些化学试剂打交道,或者手里攥着化学试剂的姑娘们。我很快抵达警视厅的实验室。几个小姑娘围上我问我这个该怎么办。我说稍等一下,我去换一下衣服。我在走向更衣室的时候又听见我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抽出来,发现这次是响也的。如果是新工作的交接,上级会派遣总务科的警察把档案递给我,或者响也也会打电话到我的工位。我思索这并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把手机存放在附近的储物柜。
后来想想可能还有赌气的成分。我又想到那场表白了。我把那时候的尴尬搬到现在,于是我又躲他。
工作很忙。我的眼珠发酸。我不停地记录数据。姑娘们围绕在我周围忙碌。上午十点半,我打卡离开实验室,再次打开自己的手机。我发现我的屏幕上显示5个来自“上司·牙琉”的未接来电和一条未读紧急邮件。标题是“如果你心疼我的话!”。说实话,我差点吓得手机掉下来。我有些紧张地打开通讯录,点击“响也(上司)”。对面没有接,不是拒绝。
五个电话。响也是出了什么事?
他极少如此急促地联系我。或者说我习惯了他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双手叉腰靠近我,对我说: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我的大脑里立马联想出几年前的两个案子:王泥喜法介把牙琉雾人送进了监狱;成步堂拆穿了牙琉雾人的阴谋。响也看上去很冷静。但是谁都知道他要崩溃了。法官在庭审上安慰他“我很害怕你还没走出来”。在这半个月中,他几乎没有去上班,也没有联系任何人。御剑局长善解人意,他擅自为响也开假条。而在一周后响也问我:能不能陪他一起去心理医院。他火烫的脸贴在我的手心。我拍着他的肩膀。然后仰视着天花板的灯。门口的助理和我说,响也可以进去了。响也对我说再见。
我有点紧张。我又打过去一个。
他依旧没接。
现在我非常紧张了。我感觉我的手在颤抖。我感受到我离开实验室的脚步匆匆。几个同事和我打招呼,我必须说“我现在有事不好意思”。我在警察署门口随便招呼了一辆计程车。我刚把两条腿抬进去,我就要求司机快速抵达检察署。我对检察署熟悉得就像楼下的便利店。在一楼我差点撞到一个头发翘翘的男孩子身上。他努努嘴,似乎还想叫我。但是我根本没有时间辨认出这是我认识的哪个检察官,就往电梯冲。
“十二楼!十二楼!”我一边大喊一边伸手去够按钮。
同坐的刑警被我吓了一跳,她说:“您是要去高级检察官办公室那层是吧?”
“是的!”我说。
她被我带动了情绪,都忘记了自己要去几层。
高级检察官办公层依旧金碧辉煌。很多人会相信检察官的工资一定很丰厚。地板上铺着红色的柔软的地毯。墙壁下的座椅很舒适。我几乎是有些疯狂地跑向牙琉响也的办公室。我推开大门。里面所有的吉他震惊地看向我。办公室内空无一人。我又立马想到:我应该去找御剑局长。我冲出去,我的双脚踩在地板上。我能听见我的脚步声。而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我有些鲁莽地试图一头冲进去的时候,我险些一头撞在不知道哪个男人的胸脯上。
不要是御剑局长就可以。
我抬起头,表情露出犯错的愧疚感。最后看见是响也那张脸。我大大在口腔里叹了一口气。
响也,步履匆匆、眉头微蹙。他站在我的面前。他怔住了。我很少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法庭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培养了检察官们稳定的情绪。他的表情就像某天我突然提出我想去牙琉浪潮演唱会的现场。
“茜?”他很惊讶。他手中的钢笔掉在地上。
“五个电话。”我蹲下身替他拣起来,我站起来说,“你被绑票了?!”
“啊!”他说,“不、不。我……”
“你现在简洁快速地回答我,你出事了吗。”
“没。”
“那你发生什么了?”
“如果得不到你的安慰,就会变成你的训斥吗。”响也有些委屈,“原本我只是有些小事想和你商量,但是我没有打通。今天我总是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就像电流闪过我的大脑。我很害怕你会出事,我就试图打给你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最后我不得不短暂离开办公室去接御剑局长分配给我的任务。我还问局长我可不可以中途接电话。”
“我没有出事。我只是把专注力全放在实验室里了。今天。”我命令,“你转过身。”
他很听话。他转过身,把后背暴露给我。
我从肩膀检查到小腿,我的手停在他的小腿,然后说:“好了。没事了。”
“你是特意来这里找我的吗。”他的头转到后面忽然问。
“是。牙琉先生,我刚刚被你吓死了!请问可以为这位焦急的科学搜查官报销计程车的费用吗。”
“可以。”响也说,“不过茜小姐,有件不幸的事情,下午我们就要有工作了,得早点出发去现场。”
“那我的休假结束了?”我警觉。
“可能是。”他忽然严肃起来,“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赶上我中午的饭局。”
饭局?在他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忘记了什么。我的被害妄想充斥着我的大脑以至于我忘记了昨天的约定。被害人零散一地的物什拍摄成照片在我的大脑里一页页被翻开,占据着大量的位置。那个看不清面貌的相亲对象是不是正在前往餐厅赴约的路上。我再次抽出被捂得火热的手机匆忙给对方发送短信:万分抱歉!因突发紧急工作,午餐无法如期赴约。实在不好意思!
我想,既然对方是前辈口中所谓的检察院内优秀的职员,应该也会理解我们搜查官的工作。
响也在对面说:“请允许我检查一下我的工作邮件。”
他低下头开始查看信封。我也收到了相亲对方的回复:
理解,工作优先,再联络。
下午的案发现场紧张有序,我还是照旧进行初步物证收集和痕迹勘验。我时不时想到,零木真子说我在检察院狂奔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御剑局长的耳中。我无地自容,用木棍在沙地上狠狠戳出几个洞。在大门口,我反复看见一个高马尾的姑娘探头探脑,我忍不住走过去站立,随后说,心音小姐,如果你想来调查现场的话……她没有听完我的下半句就径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远处的响也检察官愣了一下,他看向我,我很默契地回以他一个眨眼。“成步堂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们都这样,他们坚定的信念就像死活要钻进人类被褥里的猫。心音小姐很多次相当八卦地来询问我的情感状况。我才恍惚知道原来成步堂律师事务所,甚至是远在苍苑王国的王泥喜律师事务所的所有职工,都认定我已经和牙琉响也是恋人。他们看到响也就要想到我。如果半年前我不惊恐,答应响也成为圣诞节下的一对恋人,我们就会如他们所愿。现在我想到这些就像一个结。我们都在结外佯装很松弛。我有几次认定我真的应该和响也谈一谈这些事。我打开LINE,看见我们正在对一条娱乐新闻评价。我们说得太好笑了。他的语言很幽默,我又能理解他的思路。我没有办法再打出这样一行字“响也,你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恋爱’这种事吗”。
响也走过来。他甩开了后面的警官。我们两个人站在现场的边缘。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话可以说。我蹲在他的阴影下面。
“要麻烦你加班了。”响也说,“如果你有约的话你可以请假。”
“嗯。我知道的。”我说,我的视线有些涣散,“请假就算了。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响也扭过头。
“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响也说,“你需要去树荫下休息吗,或者你可以先回警视厅。”
“不用。”我说,“把手上的工作做完吧。”
“好的。”
我们检验了指纹和血迹。现场工作持续到傍晚六点。我精疲力竭。恼人的不是不断被发现的新增的证物,而是不尊重现场的走来走去的警官。如果周围有一张床我可以不顾一切地躺上去,闭眼到地老天荒。我看见响也站在被害人的旁边。他在指挥其他搜查官。他为什么看上去又高了一点?可能我很少从很远的视角去看他。我的大脑中浮现前辈期待的眼神。相亲的事情萦绕在胸口。没想到一拖再拖的“相亲”事件居然变成了一种责任积压在我的身上。无可奈何,我再次鼓起勇气拿出手机,发送短信给相亲对象:非常抱歉再次打扰,下午的工作实在无法预计。不知道今晚七点半左右您是否有空?我明白这很冒昧。如果您想拒绝的话完全是可以的。
片刻,对面传来讯息:
七点半可以。地址是港区✕✕✕。已经订位。您只需要说您的名字就可以。
我放下手机。一面惊讶对方居然同意,一面也惊讶对方在如此短暂的时间订好了港区的高级意式餐厅。我就像侦探推导出逻辑,确信对方也是“迫于压力完成相亲任务”。这个小小的推理缓解了我一丝丝的焦虑。
“可以下班了。”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旁边。“基本上整个现场都已经处理过了。”
我蹲得些许眼冒金星。站起来险些倒在响也的身上。他扶住我的手腕,然后又放开。我说我现在得回家。他执意要送我回去。“那好,你开快点!”我不客气地答应。我再次乘上熟悉的跑车。我的头倒在他的座椅上。响也小声说(也有可能是我太困了)他都快成为我的专属司机了。我很昏沉。隐隐听见汽车内的音乐音量变小。最后我彻底睡着。
从被响也摇醒,回到公寓简单洗漱、更衣到七点半我风尘仆仆抵达有着落地窗的意式餐厅。太阳已经下沉。餐厅位居高层。底下支撑的柱子令人担忧。外面的风很适宜。高档餐厅的风都抹上烹饪的香气。我对着餐厅外的玻璃审视自己的服装:翠绿色的长裙,粉色的头绳。我的脸看上去很疲惫。我没有化妆,抹了一层浅浅的canmake的打底液。挺拔的侍者问我预订的姓氏。他的胸口挂着褶皱的飘带。我说我叫宝月。他说好的,请跟我来。我跟随他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张圆桌旁边。
座位上一身Dior Homme系的男子扭头看向玻璃窗外高层底下的建筑。像黑色高定长裙上的细闪。大部分关东人的人生镶嵌在宽敞的车道上。他的手里攥着一只手机,闻声再次转过头来。我看到他像牛角包的头发。我几乎要尖叫:是你!
但是响也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惊讶。他的态度很温和。他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然后朝我展露出营业的表情:“你好,宝月小姐。”他的动作很生动。就好像他也是餐厅的装饰之一。我僵硬地坐在响也的对面。我的大脑里划过无数这两天的细节,但是我抓不住任何。它们像味增拉面被吸溜走的面条。桌面安静的玻璃杯上挂着两颗水珠,缓慢地沿着玻璃杯侧滚落下来。侍者递上两份菜单。我很沉默地指着这份、那份。我其实饿得可以把响也吃了。但是情绪又填充了我的肚子。侍者记录,然后说还需要吗。响也替我翻译,他说再要这份吧。侍者说,好。
“茜小姐。”响也在我对面。他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子,随后正襟危坐。他的声音很认真,比他在法庭上还要认真。可能他在法庭上也不会那么认真。我以为我要接受他的批评。虽然我想了一下我没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如果说“放鸽子”是我对这次相亲的不重视,那么和我一起搜查的他也没有办法如约来参加相亲吧。更何况一直隐瞒我的男人不是更有错吗。
该死,检察署真的没有男人了吗。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很多意外……我想,就让它过去吧。首先,对于这次相亲,”响也说得很慢,他顿了一下,“我本人也完全不赞同通过这种长辈安排的形式来‘捆绑’两个人的关系。即使是在体制内,我们工作的意义之一也是捍卫自由的选择。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更不用觉得是为了实现长辈的心愿才坐在这里。”
“你知道你的相亲对象是我吗。”我问。
“不知道。”他说,“我一开始的确不知道,但是后来我隐隐有猜到是你。”
我想我的前辈真的是一点都没有透露给我,除了给我一只陌生的手机号码。但是谁能想到发送短讯过去的那个主人依旧是在我身边环绕的牙琉响也!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问,“如果你和我说了,我想我们俩都不喜欢相亲,就不用浪费时间单独再见面了。”
“你能接受和陌生男人相亲,也不愿意和你的朋友在这里吃一顿饭吗。”
我想你是我的上司。我的工资评定的上司。
“那也没有。”我转过头看窗外。天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暗了下来。我看到路灯的光线更加明显。黑色、白色。城市被单调地划分成两个颜色。但是室内各种暖色的光流淌在桌面上。我看见光流连地依偎在响也身上。他为什么看上去有点委屈。我什么时候拒绝和他出去吃饭了?说实话,我有些感动。我不知道这种感动的源泉是什么。但是我不想流露出来,我也不想告诉他。我倒是希望他能够快点意识到我们两个人之间缺乏一场“正视现实”的对话。
“等等。响也。”我说。
“怎么了?”他看我。他的表情有点像一只小动物。
“我想我们之后,我们应该好好谈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
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缓和了。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轻佻的神情。他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所以,茜小姐?”
“什么?”
响也继续说:“我恳求你,不要立马离开这里好吗。既然都来了,不如就当搜查后的普通同事聚餐?”
我微微叹了口气,其实我之后都想和你探讨那种事情了啦。我感受到我的嘴角控制不住翘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随便你。不过你也不算我的普通同事吧。”
他笑得很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