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03
Completed:
2025-12-03
Words:
33,699
Chapters:
6/6
Comments:
4
Kudos:
18
Bookmarks:
4
Hits:
209

两生因

Summary:

首发老福特,本篇为校对后搬运。

Chapter Text

无争号的总指挥官有一把不大使用的枪,这不是秘密。枪从无争号诞生起就一直与他形影不离,比他的双胞胎弟弟、无争号的首席信使更常出现在幸存者们的视野里。总指挥官鲜少直接在最前线战斗,事态并不常发展到最严重的那一步。人们偶尔在闲聊中谈起无争号和它的领袖,谈论他的年龄、见识、胆略,各类趣闻和八卦,“罕见稳重的年轻人”是最具共识的形容。

在末世中最具善意的收容地,在“安娜”铺天盖地的毒雾里最缄默的领导者,这位黑发白衣的青年只要伫立在指挥舰桥上就足够令人安心。

玄戈并非不会或不熟练用枪。在成年以前,他玩过无数的玩具枪、仿真枪,然后是父亲警队里的训练枪,它们装了橡皮弹,枪管和膛线都被改造过。他表现得很好,几乎能赶上训练有素的真正的警察。而父亲要他时刻牢记枪的严肃性,它们应该瞄准邪恶或犯罪,而不是对准好人、对准平民。玄戈谨记在心。

可惜他第一次用真枪的体验很糟糕,子弹从枪口射出后,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偶像。事情本不该发展到那一步,正常的世界不会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被迫杀死至亲,但它发生了,你就没有办法。

玄戈心里并没有任何怨天尤人或愤世嫉俗的念头,只是从那天起,他对枪的态度变得矛盾,像是某种创伤后应激症状。妈如果还在,想必会建议他去做个心理咨询,但她早就不在了,黑曜日之后,连心理医生也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品”。人类被粗暴地分为感染者、异能者、幸存者或其他定义模糊又重合的东西,无法分类的则统一归为敌人——“安娜”的手下们乱七八糟,有时甚至只是一团会动的血肉,剖开来却又分明曾是人的模样。玄戈在杀死它们的间隙里偶尔想,这算不算在杀人?行尸算不算人?

他统领的基地里有那么多人,他们每一个都随时有可能变成行尸,他也一样。但在无争号发展壮大后,他被逐渐推离战场最前线,那把手枪也被各式各样的武器代替,直至变成了指挥官制服上的一件装饰品。

不过这天,一场追击战刚刚结束,玄戈和一支作战队伍在从基地外围废弃的工厂区返回时遇见了流窜的尸群,而战斗又引发了旧厂区中的爆炸。他被冲击波掀到了一些倒塌的机器下,缓过来后就与一只同样在废墟下挣扎的行尸近距离打了个照面。腐朽的尸气扑面而来,于是玄戈果断举起了那把形影不离的枪,扣动扳机,几乎是贴着行尸的脑袋射出了一颗子弹。

杀戮早已刻入本能,尽管他这时头晕目眩,双耳嗡鸣不止,身上的各种撞击伤和擦伤也疼得此起彼伏,但就是在爆炸、火光和各种警报的激烈响声里,在子弹射出枪口的爆破声里,玄戈想起了这天是自己的二十岁生日。多么热闹的一个生日,他想,很可惜北洛不在,这应该是他们双胞胎头一个没能共同度过的生日。

也幸好他不在。

子弹击中了行尸,预期的效果却没有出现。他眼前的空间毫无预兆地裂开了,像是这片燃烧的废墟上凭空张开一张无舌无齿的嘴,边沿发亮,内部漆黑,它在玄戈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吞没了敌人,又在下一刻倏地撑大,一下子吞没了玄戈自己。

无边无际的黑暗是吞噬发生后最初的感觉,如在虚空中坠落,失重感完全侵扰了他的意志,然后,像是谁突然按下个开关,坠落陡然止住,四周又刷地亮起来。他落在了一个空间内。这是一幢屋子,房门在他出现的瞬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玄戈还差点以为又是一场爆炸。

但烟雾、火光或燎人的热意并没有出现,空气里飘着樟树与新鲜土壤的气味,让他想起钧天市过去那些数不清的平和夏季。

他揉着眼,熟悉的米色瓷砖映入眼帘,还有铺着防尘罩的沙发和陈旧的茶几,玄戈认出了它们,然后立刻不敢动了。面前的景象犹如一块脆弱的水晶玻璃,他怕自己抬起脚来就会踏碎一切。

这是他的家,灾厄发生前的家。

“回家”在末世以后并不是一个现实词汇,玄戈甚至怀疑自己看见了临死前的走马灯,恰好不远处还有个雪白的人影——背对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樽雕塑。他偏过头,让视线探出人影的遮罩之外,这回看见了母亲的遗像。

她在被镜头定格的风景里,笑容恬静,发丝飞扬,好像根本未曾离开,但照片前一束即将枯萎的白菊残酷地暗示着一切。玄戈想起刚刚“落地”时大门处发出的那声巨响,鬼使神差地,做出了一个荒唐猜测:他回到了七年前的七月。

这时妈妈的葬礼刚刚结束,这时家虽破碎但仍旧是家,人们不必忧心秩序、饥饿或更多的死亡,灾难还远远没有降临。

他落入一场争执的尾声,在北洛摔门而去的一瞬间出现,而在母亲遗像前孑然伫立的人影正是他自己。怎么第一眼没认出来呢?玄戈看着更小的玄戈,他才到自己肩膀,头发要短一些、毛躁一些,很瘦,但显得健康,青春期的四肢和躯干还在茁壮生长。可是怎么一动不动?玄戈想,有一两秒钟,他望着自己的背影,还以为这世界只是一幅静止的画片。

父亲那把枪打破了一家四口原本的美满,而且余响犹在,此刻这黯然的局面往后还发生过几次。长大后的玄戈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双胞胎的日常到底是默契如一还是吵闹不休?其他的双胞胎是他们这个样子吗?但无人给他答案。现在,他静悄悄地注视起当年发生的一切,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旁观者。

那个十三岁的自己像被抛弃了似地呆站了半分钟、一分钟、一分半。玄戈忍不住看了眼墙上的老挂钟。当客厅里终于响起一声微乎其微的抽泣时,刚满二十岁的玄戈默默叹了口气。那一颗命运的子弹打开过去的通路,难道是为了让他看一个哭泣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画面终于随着那声几不可闻的声响鲜活起来,第二声更明显的啜泣突破了某条稚嫩的防线,它在彻底坍塌,而那溃败的少年还倔强地坚持站立。玄戈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上身轻微蜷起来,用手反复擦拭脸上的泪,但就是不肯放声大哭。可谁能体面地应付这些事呢?父亲有逃避的去处,北洛也有他发泄的方法,唯独玄戈自己笨拙而不得要领地硬要招架一切。现在他招架不住了,就只能被积压的苦涩洪流吞没。

玄戈有些同情,但已不会再感受到新生的悲痛,在经历过黑曜日后,七年前的这个夏天甚至能被划入比较好的那部分记忆。他的手够向茶几上的抽纸盒,他摸得着,没有像游魂那样轻盈地穿过去,感觉就像是这个旧日的温馨的家从未失却,桌椅的位置、杂物的摆放,甚至墙角的那几道划痕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刚放暑假,北洛的书包还扔在沙发上,旁边是没来得及也没心情收好的几本书,让这场景真实得更为确切。

于是玄戈抽出了一张面纸,开口打破沉默:“擦擦眼泪吧,妈看到了也不好受。”

少年的手臂迅速垂下来,转过身,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差点弄倒矮柜上的花瓶。

话说出来后玄戈也恍惚了一下。这句话北洛说过,在基地里,他如此安慰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北洛很会安抚孩子,玄戈看在眼中,此刻却意识到,当时间回溯七年,这个年纪的双胞胎弟弟还压根不会当个安慰者。

但是谁叫你在他心里也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哥哥呢?你逞强、认理,倔得像头驴,他甚至没意识到你也会哭。两个人谁都没有过错,有些事就是不存在过错方,所以玄戈主动安慰了过去的自己。

情绪从波峰逐渐降落,少年的喉头仍不时抽动,但在慢慢平静下来。玄戈捕捉着对方的表情,透过那双精疲力尽又红肿湿润的眼睛,努力回想着自己的十三岁。

直到十三岁的玄戈也主动打破沉默。

“你是个鬼魂吗?”他问得很直接,向来不信鬼神的人在面对如此奇景时也不免将信将疑。

年长的玄戈回答他:“我不是。”

也许过阵子就是了,但现在应当还活着。

“我就知道,”少年自嘲地嗤了一声,接过面纸,三两下抹干脸颊和双眼,“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天堂或地府。”

玄戈点点头,又想,其实地狱是有的,他们亲眼见过。只不过没必要吓唬小孩子。

“你不奇怪我们为什么会碰面吗?”他问。

少年玄戈的眉毛和眼睫都湿漉漉地贴成几绺,鼻音还很重,但已冷静如常。“碰到自己总比碰到别人好,”他歪了歪头,“我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能回答吗?”

这年纪的自己已经足够敏锐,同样底色的灵魂也让他们轻易看透了彼此。玄戈笑了一下,低头看向手中的枪,从最直观的角度来说,它将他带来,原因却实在不明——还从来没有一个问题使他如此茫然。

另一个自己也看见了那把枪。令母亲死去的武器出现在此时此刻的玄戈手中,让人很难不去在意。“警枪不能随便借用,但你拿着爸的,”他蹙起眉,“是爸让你来这里的?”

答案是否定,但从更玄乎的层面理解,又或许是肯定。玄戈只好如实相告:“是未知。”

少年对这故弄玄虚的回答更为费解,而玄戈再次获得了身为旁观者的趣味。原来这个年纪的自己已经这么爱皱眉,他想,往后要皱眉的事情还多着呢。

“你这时候多大?”只听对方又问。

“刚好二十岁。”

“二十岁,”少年喃喃,“可是看起来不像在念书,我们——你和北洛在上大学吗?学些什么?”

玄戈有点无语,小七岁的自己简直是在无意识地往人痛处戳。破天荒的,他开始考虑撒谎的可行性,却也明白谎言从来骗不了自己。

他只好尽量模糊了答案。“我偏向于管理,北洛他是……”他的脑子在所有的说辞里游了一圈,最终捞出个很诙谐的词,“物流方向。”

真的太幽默了,玄戈想,这时候的弟弟应当还没有崭露对速度、赛道和跑车的兴趣……等等,如果他没记错,北洛恰好是在某个与他争吵后的深夜离开家门,然后遇见了路远。

少年正因为他的回答而满脸诧异,玄戈抢在他质疑前转换话题:“北洛去哪儿了?”

刚刚的不欢而散显而易见,兄弟俩的分歧点也无需他来揣摩回忆。唯独北洛的去向,两个玄戈谁也答不上来。他们用思虑重重的目光彼此打量了好几秒,小些的玄戈终于仰起头,看向未来的自己。

“帮我找找他,”他的语气介于命令和请求之间,“我没那么需要安慰了,但是北洛肯定需要。”

这算什么?玄戈想,要回来完成自己过去的一个心愿,就能回到现实?

他叉起腰,那把枪抵在髋骨附近,制服外套随着动作收了上去,露出捆着手枪套的腰带和一个对讲机,没有有效频段的信号,那机器也只是个摆设。少年看着他这一身无论如何都更像个军人而非学生的装扮,又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但这次他没有追问。

“爸的枪记得收好,”他提醒他,“北洛还在气头上,最好别让他看见。”

 

十三岁的北洛其实并不可怕,从表象上说,他甚至有点怵他哥。本该同速发育的双胞胎有一个过早成熟的结果就是如此。在母亲的案件上,北洛激烈的反应不代表憎恨,反而正是出于曾经的信任与爱。玄戈后来回想起当年吵过的架,会发现令弟弟愤怒的不过是自己的角色错位,他几乎能透过回忆重现北洛眼中失望的质问:你凭什么代替父亲来要求我的谅解?你是我哥哥,你怎么能不站在我这边?

他想,是啊,我是北洛的哥哥,我当时怎么会那么冷静?

现在,玄戈意识到自己也并不是绝对冷静的。过去的他只是处理得太笨拙,下意识地想要遵从理性,稚嫩的心脏却还为死亡感到迷茫和害怕。但在一个因正义之名被子弹碾压过的家,谁也不该苛责十三岁的孩子担负这么多。

玄戈告别了年少的自己,离开家门,熟练地步行到小区外面。他走得不快不慢,情不自禁的缅怀被早已习惯的战时速度中和。虹平路是条闹中取静的街道,由南向北连通钧天市的旧居民区和新兴的商业中心,两侧多是住宅和个体商铺,夏天绿荫繁盛,樟树的树冠几乎延伸到路中央,路灯像裹在叶丛里发亮的果实,一团团圆润朦胧的光晕被飞虫当成蹁跹的舞台。往南深入住宅区,北洛应该不会去,他只能往北,朝更宽的主干道上走,要么在厌倦游荡以后调头回家,要么搭一辆车,继续寻找其他消磨时间的地方。

初中生没多少零花钱,北洛也不是那种离经叛道的孩子,玄戈并不太担心他的安危。他信步穿过一排排落锁的商铺和随意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偶尔在墙根下的暗影里看见盘桓的野猫。黑曜日以后,动物是没有资格进入任何幸存者基地的,“安娜”的蔓延让野外也不剩下几只健康的动物,玄戈带着一贯的谨慎绕过了它们,唯独一只拦在人行道中央的黑猫让他停下来端详。

黑猫懒洋洋地抬起脑袋,冲他喵了一声,金色虹膜里的瞳孔缩成两道缝。玄戈忍住了蹲下来摸一摸那些茸茸毛发的冲动。野猫见他没有食物和触碰的意思,又百无聊赖地将头偏向了一边。不知是巧合还是时空错位的有意安排,玄戈顺着猫的目光,看见一个身影正靠在街边的公交站台下,低头盯着发亮的手机屏幕。

十三岁的北洛和十三岁的玄戈一样,还不够高、不够强健,也还远远不够成熟。从这窥视的角度望去,能瞥见他同样发红的眼角和带着怨怼的愁容,玄戈看着他,感觉和观察小时候的自己不一样。正沉浸在离家出走后的茫然里的少年似曾相识,但已和他如今认知中的北洛完全脱节。

玄戈认真将枪藏在衣摆之下,才清清嗓子叫出北洛的名字。

他不打算吓唬人,但少年还是被吓着了,反应和家里的哥哥如出一辙。在好一阵惊讶后,他的表情由惊慌和下意识的排斥逐渐变成困惑:“你谁?”

“玄戈。”玄戈耸耸肩。

路上的黑猫站起来跑掉了,灯下的少年朝这边两步一停地挪过来。

“你这是……吃错药了?”少年抬起手比划他们倆之间的身高差,“还是什么特异功能?”

他震惊得忘了自己正在和玄戈闹别扭,那两条手乱挥乱比了一阵,瞠目结舌也轻而易举地找到正确答案。

“你穿越了。”

北洛一锤定音,玄戈暗自认可,也为自己毫无头绪的处境敲定了用词。

他以为会有一场漫长的谈话,于是趁着北洛发懵的时机将他带回公交站台,这里至少有座位。少年玄戈希望他把弟弟哄回家,而他也想尽快赶回无争号,总指挥官在战斗中失踪是件可怕的事,北洛又正在外面执行信使任务,基地中那些蠢蠢欲动的阴谋者们很可能趁机捣乱……玄戈不得不为此忧心,他走神两秒,面前的中学生却突然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玄戈脸色一下子变了。北洛抓着他被寄生的右臂,激起一股抽搐的绞痛。这个占据着身体的怪物近来存在感越发强烈,它在肿胀、分化、变本加厉地进食,每场战斗都让它更活跃一些,也让宿主更痛苦一些。然而信使北洛还不知道这个情况,面前的北洛当然更不知道。

玄戈忍耐着板起脸,若无其事地靠着长椅。北洛则浑然不觉,又盯上了站台边的一个自动贩售机。

“我要买饮料,你要不要?”

他回头观察着这个明显成年的哥哥。玄戈想说不用,他不饿,也不觉得渴,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吃这里的东西。但北洛已经自作主张地走到机器前面,选了两罐汽水,他按了确认键,等着机器跳出付款的条码,想想又转回头:“呃,我先帮你付钱,你再转给我?”

“钱”是比“家”更遥远的词,玄戈无奈地摇摇头:“我没有能在这里使用的钱。”

北洛审视他,灯光下变得浅淡的砂金色瞳仁让他像刚才地上那只拦路的猫。“你真的是玄戈吗,怎么混得这么差?”他小声地咕哝,自己付了钱,弯腰抽出骨碌碌滚下来的饮料——两罐包装花哨的汽水,一罐橙一罐红,他想了想,干脆左右手各握一只,朝这个比玄戈更沉默的玄戈递过来。

“喏,自己选吧,算我尽地主之谊。”

玄戈仰头看着站在路灯下的北洛,又低头看他手里的易拉罐,没太思索地抓过红色那个,上面印着一块很鲜艳的西瓜。

“我来找你是因为……”

“因为某人想要我回家,”北洛拖着字音,笃定的语气中带着刻意的不耐烦,“我知道,一看你就是我哥派来的。”

被这么看待很新奇,恰好手臂上的疼痛慢慢缓解了,玄戈闷闷地笑了两声。

“你没做错什么,你哥哥也没有,就十三岁这个年龄来看,是他太逞能了一些。”他平静地剖析自己,“双胞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手足,但如果剧变让其中一个人变成稚嫩任性的年少者——”

他“啪”地拉开了铝罐上的拉环:“另一个也会不自觉地变成稳重的年长者,哪怕他扮演得并不太好。”

罐子被打开后响起气体外溢的嘶嘶声,玄戈没有喝,北洛也呆呆发愣。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吸了吸鼻子,扳开自己手里的饮料。

“玄戈有时是挺傻的。”

“的确。”玄戈表示肯定。先评论的少年反而不大认同地瞪了他一眼,像在说:我说可以,你不行。

但手中的冷饮太诱人,大概也真的渴了,北洛仰头畅饮起来,然后长长吁了一声,靠在公交车站巨大的广告牌上。本该进行的长谈并未顺理成章地开启,一盏路灯照着并排沉默的两个人,连四周鸣叫的夜虫都比他们氛围热闹。初中生晃着两条长腿枯坐了几分钟,终于沉不住气,明目张胆地打量起旁边一下子长大了的双胞胎哥哥。

“你不……”他苦思冥想,最后找了个敷衍的说法,“教训我一下?然后催我回家?”

玄戈又被他的话逗乐了。

他本来不是有事没事就笑的那种性格,黑曜日后令人快乐的事物也少,他弟弟曾嘲弄他颧肌退化,小心真的变成个机器。那句警告太夸张,所以玄戈反倒笑了。信使颇为意外,走上来恶作剧一样地掰着他的脸颊朝上提,要他保持至少一分钟。玄戈想抱怨,却看见北洛的表情意味深长,他说,玄戈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幻想时光倒流,不是因为我多沉湎过去,是因为你那时候至少还会笑。

所以玄戈这下笑出了声,颊骨上的肌肉牵扯起来,和北洛当时的力道相差无几。“你知道有家、有人挂念你,知道有些事本不该怨恨,我就没什么可说的。”

北洛似懂非懂,也对他的放纵不太买账。“你和我哥很不一样。”他说。

玄戈并不觉得局促,随口问:“哪方面?”

“不是大的地方,但有很多细节,一合起来看,就判若两人,”北洛的手指支起下巴,在面前的人身上找不同,“告诉我后来发生过什么事,让玄戈变成了现在这样?”

“很多很多——”玄戈下意识说,却紧跟着收敛了笑意,转入沉默。据说未来的人绝不能在过去拆穿人生的走向,泄露的秘密会像蝴蝶扇动翅膀,必定卷起不可挽回的劫难。玄戈向来对这些传说将信将疑,何况,还能有什么比黑曜日更大的劫难?但潜意识里,他觉得这时并非满足北洛好奇心的时刻,也许永远都不存在这样的时刻。人不应照着射出去的箭画靶子,让十三岁的他们知晓后续或许也不是一种仁慈。

“你觉得剧透了就没意思了对吧?”少年不太甘心,但看出他的犹豫,自行结束了话题。他用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路面上的石头,鞋尖慢慢蹭成灰色,玄戈也盯着少年的小动作,又轻轻抚摸自己的右臂。这些天里,他同样正考虑着自己的未来。

“其实你没必要乖乖跟我坐着,”玄戈突然劝道,“既然出来了,为什么不趁机逛逛?走累了就叫辆车,然后去兜个风,说不定会发现些有趣的事。”

北洛的眼睛睁得很大,连嘴也不禁张开,露出十余岁的半大男生特有的那种夸张表情。

“你真的完全不像玄戈。”他又一次强调,接着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剧透”的一部分,眼睛狡猾地亮了起来,“虽然你不像,但听你这么说,我反而又不想这么做了。”

“随便你。”玄戈默默对此时的自己生出一点同情。无争号信使虽然也不时唱唱反调,但大体上还是能做到令必行禁必止,对少年北洛这些稚嫩的玩心他都快忘了要怎么应对。

少年见他对自己完全是放任态度,懒洋洋地站起身,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天。夏夜的云层疏朗,群星熠熠,满月挂在穹宇一角,即使没有路灯,这一夜的钧天市也不会太黯淡。然而星月对少年来说只是亘古不变的日常景色,见玄戈仍有些着迷地眺望着天,北洛似乎想说什么玩笑话,又谨慎地打住了。

“那我回家了?”他试探道,“你……就在这儿晒月亮?”

玄戈点点头:“嗯,其实今天本该是我生日,太久没见过这个时候的钧天,我想再好好看看。”

他不知道这场奇异的际会何时结束,只是觉得不必在意北洛的行踪。若这个旧世界不放他离去,他们自然还会有再度相见的契机。玄戈如此推测,却看见少年越过自己,继而身后的自动贩售机再度丁零哐啷地响了几下,落出什么重物。几秒之后,北洛钻回他的视线,递来一个涼飕飕圆滚滚的东西。

另一罐汽水,玄戈定睛看去,这回是黄色的。

“再送你一个,菠萝味可是我最喜欢的季节限定款,”北洛掂了两下手掌,示意他接,“虽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感觉我哥就不是特别喜欢。”

玄戈犹豫了一会才伸手接过,然后,就像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早就是个成熟而历经沧桑的指挥官,他转而厚着脸皮轻轻一笑:“再次提醒,我没钱还你。”

“我送你的,不用还,”小些的北洛颇为得意地朝他点了点头,“谁让你看起来比我还心事重重的,而且,你刚才说今天是你生日。”

他将手机握在掌中调出了音乐应用,插上耳机,又将那机器塞回裤兜里,连同自己的两只手也插在两侧,朝玄戈点了点头:“不知道会不会再见,但是,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