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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用户
有。
或许也算不上恨,该说是不甘吗,或者后悔,埋怨当时的自己。
我是在县城里长大的,我的前十七年都是在县城里度过的。
我的父母在外头打工,常年不回家,我是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
在初三那年我的爷爷走了,奶奶在后一年也跟着走了,于是后来就剩我一个人生活,偶尔会有在附近的亲戚来看我,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我一个人。
高一的下半年我遇见了我高中的另一个男主角。
我不知道现在他是不是已经换了新的名字,但当时他还是叫钟润的。
我和他认识是一些巧合堆砌成的,现在看来,倒像极了一本庸俗小说的开头。
我们当时是高一,他在我隔壁班级。
他的长相不是很受欢迎的那类,再加上老师念错了名字,就被叫了外号。
那外号像是女孩的名字,所以那些同学老是喜欢拿这件事开他玩笑,连课间走廊里偶尔也能听到他们大声叫他的外号。
我有时还听见书本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一些吵吵嚷嚷的,不知道是拌嘴还是单方面的贬低,总归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在认识他之前我就以这样不太美妙的方式听说了他。
然后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他。
那是在秋天的傍晚。
我记得那天已经有些冷了,但我还没来得及拿出足够厚的外套,还有些打颤。
在我回家的路上的一个箱子里,我听到了哭声。
其实哭声不是很大,但是因为我当天回家晚了一些,周围实在是没什么人,没什么声响,让我偶然听到了那一点闷闷的啜泣。
我下意识地以为我碰上校园霸凌了。
毕竟在学校里有那么一些学生被排挤或者成为霸凌对象也不是什么很新奇的事。
不过我确实没有遇到过真正那样严重的霸凌,所以我当时其实有些犹豫是否要过去看看。
大概还是年轻气盛,正义感比胆小害怕来的更占上风,我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拉着他逃跑,如果时间正好,跑到路口能赶上下一班公交,能甩掉人,就算不能甩掉那也能得到暂时的安全。尽管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大人会不会插手小孩这样打闹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不是反抗,因为我太清楚打架并不是我擅长的事情。
有了这样的思想准备和紧张感,所以在我只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墙角的时候我是惊讶而有些不知所措的。
没有霸凌的人,也没有危险的境地,我的假设落了空。
我没有成为像校园小说里那样英勇的救世主,不过我想这倒也是一件好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没有遭遇校园霸凌那一回事,外号的玩笑也只是外号而已,只是偶尔会让他不适,让他讨厌这个名字,讨厌那个意外给他带来外号的老师。
其实他是个话痨来着,所以班级里他还是有好些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
当时躲在墙角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父亲回来了。
因为看到他的成绩单打了他一顿,是他妈妈后来劝了他父亲,他才得以逃出来缓一缓。
我不知道他当时的状态是否可以用狼狈来形容,一面是崭新的名牌衣服,一面是糊在脸上的眼泪和一道道新的伤痕。
他手臂上的乌青很多,衣服背后还渗出了一点点的血。
衣服上的吊牌还没拆,他说那是他父亲刚买回来给他的。
当时我好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父亲既可以给孩子买那么贵重的衣服,又可以对孩子下那样重的手,去殴打,去责骂,甚至把新衣服都糟蹋得没了形状。
但后来和许多人接触后,发现似乎这样的父亲有许多,可他们大多只是在说明者嘴里一笔带过了。
我带他回了我的家。
那是我家时隔许久迎来了除了我以外的第一个活物。
我家里没备碘酒和跌打损伤的药膏,所以我让他在家里等我,我去楼下的药店买。
我想大概是那个时候他把他身上的零钱放在了我的枕头底下。
我买回来之后就帮他上了药。
他偶尔会痛得嘶哈叫,龇牙咧嘴的,倒是像极了小猫,那种在街头巷尾流浪的小猫。
上完药休息了一会儿就到了晚上,他说要赶回家吃饭,我问他他父亲不会再打他吗,为什么还要这么早回去。他说如果现在不回去,他妈妈会担心的,他不想看他妈妈难过。
而我确乎没有足够的理由去劝说他留下。
临走前我问了他的真名,我想告诉他我的名字,但他在这之前先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很意外他认识我,他告诉我因为我长得很好看,所以在班级女生那里听到过许多遍我的名字。
我被他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别扭,挥了挥手就跑回了家。
接下来不论是发展成朋友还是依旧保持陌生人的身份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的事情我无权过问,但上下学碰到打招呼又是常有的事。
我和他的距离就这样不近不远地保持了一个月。
说起来我当时似乎已经对他有许多兴趣了,要不然我想我也不会刻意去留念那样尴尬关系维持的时间。
再次见面还是在那个巷口,这次他不是蹲在墙角,是他跑出来的时候正好迎面撞上了我。
他身上又多了几处新的伤,但他只是笑着向我挥了挥手,说,嗨,好久不见。
明明上下学天天都见面,我暗自吐槽。
可以暂时去你家歇歇吗?
我难得在他的脸上看出了窘迫。
我依旧把他带到了房间里,上次买来的药还没用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那次的伤口比之前一次来的深。
他还是被酒精灼得抽气。
我憋不住好奇,就问他如果我上次没有遇见他的话,这些伤口都是怎么解决的。
他说有时候他妈妈会给他上点药,但大多时候他都不太会处理,就只是跑出来,等着疼过了,就在晚饭前回去了。
他说着把裤脚挽起来,指了指腿上那一条一条或者斑斑点点的疤痕。
他看我有些惊心的样子,开玩笑一般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也不都是他父亲打的,也有他小时候贪玩摔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还有心情安慰我,但我好像确实在潜意识里把他想的太过脆弱。
他远比我想象的乐观的多。
像抚慰犬一样。
那天的天色还早,我邀请他在家玩了一会儿。
他翻了我的游戏机,开玩笑问我怎么还打这些老土的游戏。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打游戏,只是以前爷爷奶奶看其他小朋友爱玩,就买了这些给我。
他意识到了他的失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找补。
我想跟他说没关系,但他在我开口前握住了我的手。
他和我说了什么话我已经有些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他的那双手冰冰凉凉的,可那双眸子却烫的我像真被酒精灼伤了一般,一直穿到我的心脏都连带着像被猛的揪紧了一下。
没有吊桥效应可以作为谎言的借口,可我依旧想去慌忙掩盖那样不熟悉的脉搏,尽管有些笨拙,有些苍白,还是让我的脸忍不住发烫。
我松开了他的手,说时间不早了,让他赶紧回家。
趁我的脸还没有变红之前。
在我从楼上目送他从小巷离开之前,我的掌心依然停留着他的体温。
接下来的小半年里,我和他的接触变得频繁。
他一开始会找各种借口来我家,比如巷口的流浪猫生小猫了要不要去看看,楼下的便利店进了新的零食买来给我尝尝,还有从他家带来的几个新款游戏机...
他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我也很开心能和他一起玩。
所以后来他也没再找各种理由,只是来我家敲了敲门,然后就和我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有时候周末,什么事也不干,我就和他躺在沙发上,聊天或者什么话也不说,就这样躺一个下午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但要知道,时间久了,总有些东西会藏不住,急不可耐地破土而出。
在学校里的时候,他本来不经常来找我,但有一次他托我们班同学来叫我。
看到他手里情书的那一瞬间我有些愣住。
不过我迅速想好了措辞。
可他突然开口说这是他们班一个女生让他转交给我的。
我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一把就把那封情书丢在了垃圾桶里。
其实按我平常的性格,怎么也不至于把别人辛辛苦苦写的信和那份心意直接丢弃,但我当时大概是疯了,才会那样做。
我没见过我自己这幅样子,他自然也是没见过。
他像是被我吓到了。
上课铃声正好响起,他迅速回了教室。
我反应过来想解释,已经迟了。
那一个月里,他几乎都在躲着我。
但或许也没有故意躲着,只是他没有主动和我打招呼。
只是我太过在意了。
我花了好多个失眠的晚上去思考我在意的原因。
现在看来再明显不过,只是当时的我太过幼稚,以为只要我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就不存在。
最后到了不得不承认的时候,又转而开始思考男生和男生是否可以谈恋爱。
但那对于十六岁的孩子来说,除了伤春悲秋,大概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论可以得出。
连现在二十几岁的我也没能得出肯定的答案,又指望十六岁的我做出怎么样的决定呢。
但十六岁的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论如何,总要去找他说个清楚。
也是在那时我才发现,我并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
我没敢找人问,我怕别人看出我心脏偏离的蛛丝马迹。
于是我沿着他来的路往前走,凭着感觉。
我第一次这么感激这个县城并不大,我骑着自行车一个小时便能走完大半个小镇。
但在县城要一声不吭地找到一个人也并非易事。
我一直到接近晚饭的时间才走到他家附近。
我被大门推开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踉踉跄跄地从家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中年男人大声的斥责。
我飞快地骑着自行车冲了过去。
上车。我向他伸出手。
他看向我的时候,我才恍惚意识到我们现在应该还是在冷战的关系。
但现在不重要了。
我拉着他的手上了车。
我不知道要往哪边去,但总归是要离开这个地方。
他在车后座拽着我的衣角,后来因为县城里的路颠颠簸簸的,索性半环上了我的腰。
我这才有勇气问他要去哪。
他只是沉默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后骑了一圈,到了湖边。
湖并不是很大,周围的杂草也很多,坐在草地上有点扎。
我没有随身携带药品,看着他身上新添上的伤口,我准备再跑一趟附近的药店。
但他拉住我的手坐下,说不要紧。
我们坐在湖边上,陷入长久的沉默。
天半暗不暗的,深蓝色的,带着亮光,我却很难看清前面的东西,像在梦里一样。
深蓝色的,要把我整个包裹起来。
他问我,怎么突然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我正好撞到了他的狼狈还是撞到他狼狈的人总是我。
我解释说想找他聊一聊之前的事情。
他惊讶于我骑车找了大半个镇也没有开口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心里有鬼。
我暗自回答。
我只是说,因为他在我心里很重要。
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我就这样把所有的悸动原封不动地又包裹在了伟大的友谊之下。
其实我本来想说开的,但我好不容易重新坐在了他的身边,那这样一份感情能不能得到应有的定义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规避风险是我前十五年里琢磨出来最坚信的道理。
是最重要的吗。他突然问我。
比较级的问题总是能引得人心头落空。
是。
我突然觉得勇敢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刻意地把朋友隐去了,幼稚地指望他能听懂我隐去背后的深意。
谢谢你。他说。
他开始罗列我们一起做过的事情,一起过完的这几乎一整个秋天,说着那该死的感谢。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听这些。
我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终于噤了声。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怀疑他是否也和我有着一样的感觉。
他的心跳的很快。
和我一样。
就在我为天色太暗而无法看清他的脸下定夺是否表白而感到无所适从时。
我的脸颊被一个轻柔的吻惊触。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这是意外还是真的如同我想的一般,在他略微的回避里找到了答案。
他似乎小声地说了对不起,就如同那枚吻一样,轻轻地飘走。
我想在那时如果还要问上一句关于吻的事情再讨要一个解释并不是一个很有眼力见的事情。
于是我吻向了他。
和他唇间相触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两个人的战栗。
几乎是轻触即离。
青涩的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
我后来好像还与他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表白,或者是惊喜,或者...我什么也没说。我记不清了。
大概是当时太过于心动,后来每每想起,总是忍不住去幻想,去添些油,加些醋,于是发生的和虚构的就混为了一坛,以至于我现在都有些怀疑,那个吻是否真真切切落在了我脸侧,我又是否真的触碰到了他的体温。
那个晚上在湖边我们一直坐到了接近十点,我紧紧牵着他的手,就像害怕从梦里醒来一样。
之后我们没有再接过吻,但总是偷偷地牵手,或者在家里互相枕着肩膀。
第一次在外面牵手是在一个雨天。
冬天不经常下雨,所以我们也没有带伞,从学校回来带点路上我们恰巧碰上了一朵乌云。
然后雨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把周围的一切都打的湿哒哒的,连衣裤都染上了许多寒意。
乌云大概生来就没有爱人的天赋,但当他躲进我撑起的外套里时,我原谅了它的不合时宜。
我们在雨里牵手奔跑着,像热血漫画一样,狼狈又浪漫。
我们还专门买了一个相机,去拍我们,还有我们看到的风景。
我还打印了一些装到相册里,写上文字和日期。
可是这样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第二个秋天来的时候,我的父母把我接去了城市。
几乎是匆忙地在一夜之间我就离开了那个县城。
匆忙到我还来不及和他解释,来不及和他道别。
我再也没回到过那个县城。
那个承载我所有青春,所有称不上爱的纠缠,所有我来不及带走琉璃灯盏般的日复一日的地方。
那本相册我很早之前就找不到了。
离开县城之后我还搬了好多次家,可能在某次搬家里不小心掉了。
至于他,也被我弄丢在了几千公里的日出日落里。
我的愧疚从那时开始滋长,一直到现在还顽强地残存在我的血管里。
那样戛然而止的一切,对于我这样知情的,也没能接受,他那样不知情的呢...
我没办法不去设想他的感受。
或许他会来我曾经的家找我,或许他会问老师关于我的离开,或许他还会在路过那个湖边的时候想起我...或许他什么都不会想。
我希望他什么都不会想。
我希望他没喜欢过我。
我仍然爱对自己撒谎。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