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年已经是审神者上任以来的第十个冬天了。
我日日在审神者门口晒太阳、冬去春来,只换来一句“辛苦了”,实在难免有点养盆栽的既视感。
说得难听些,我可能已经进化成了某种会移动的观叶植物,只差被套上编织篮放到玄关处装饰门面了。
审神者破天荒地病倒了。
确诊是肺炎。虽然不严重,也足够让人皱眉。此刻,她正躺在房内榻榻米中央,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只惠方卷,额头贴着退热贴,呼吸均匀而安稳。看起来柔软得令人想拿酱油轻蘸一角——这只是我病态审美的冒犯性表达。请务必不要当真,我不会吃掉她。至少目前不会。
我坐在她房内屏风的外侧守夜,怀里抱着刚换下来的热水壶,手脚都暖得发麻,却依然没什么困意,屏风内透出暖橘色的灯光。那盏行灯是为了照顾她特地点的。
主上吃完药已经熟睡,而我得在她入睡后的一小时再给她量一次体温。
从某种角度来讲,这算是全天候照护了吧。如果时政愿意发护理津贴,我不介意。
……不,他们肯定会说【刀剑男士非社会保险适用对象】。真是令人绝望的官僚主义。
主上得病并不多见。无论奔波赶命还是不眠不休,她总会靠某种奇怪的意志力撑到年末。简直比年糕还韧性十足。
偏偏这次成为了例外。
她平常的问题大多是精神上的问题,用术语解释很麻烦,简单讲就是:她的不适通常要从气氛和眼神里猜。这让照顾她变成了一件需要高度共情能力的工作,猜对了算缘分,猜错了算我倒霉。
相比之下,发烧咳嗽这种能被听诊器确诊的痛苦,反而让我安心。
我是说,我很高兴审神者大人这次终于是可被治愈的状态。这是我今晚最积极的想法。
我想人类当初发现青霉素时,大概也是类似心情。
可惜她对青霉素过敏。
她睡得很沉。
我越过屏风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仍有些烫。顺便一提,我的手也还算冰凉,自带冷敷功能。这是身为刀剑男士的便利之处,尽管这点便利在本丸内并没有什么市场优势,毕竟大家体温都低。
不过,也只有她熟睡的时候,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看得久一点。
……等一下,我刚刚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算了,当我没说。
我很清楚自己在看什么。
我的主上,有着令人不自觉感到焦躁的样貌。
我活得很久,见过很多形色好看的人类。贵族家的、武家的、外藩来的……但都不具备我主上这种令人警觉的异质感。
她鼻梁的线条在枕头压迫下柔和了一点,呼吸略快,唇角带着一点干裂,睫毛轻轻颤动,仿若冬日树枝上停的鸟羽。
每一个细节都轻飘飘地、毫无防备地、直直戳进我的胸骨下面。
这让我想起了安土桃山时期某位极负盛名的女歌舞伎,那时的傾舞尚未成形为后世的歌舞伎,只是由游女们在河原或町中即兴表演的舞踊,但她的名声却在短短数月里传遍三条与六条的茶屋巷。她能用一双眼尾下垂的眼勾走三間町十七位商人的魂魄。
而我眼前的这位审神者大人,她的眼尾是向上挑的,带有尖锐感的。
如果她不是审神者,而是我在永正年间的京都或庆长年间的江户町中偶遇的某位武家或贵族之女,说不定我还会因为她那副嘴硬心狠的样子而起个“没礼貌的猫姑娘”的外号。
我本来不喜欢这种类型,理论上现在也不喜欢。可惜心不是用来讲道理的。
一言以蔽之,令人火大。也令人着迷。
主上每年到了冬天就会进入一种我不太愿意命名的状态。
姑且称之为冬眠模式。
她不会真的像熊一样一觉睡到来年,可如果任由她发展,她会窝在被炉里,把自己变成家具的一部分。顺便把我当移动式水壶。
冬天的本丸任务量会变少。历史修正主义者似乎也会有季节性抑郁,时之政府把这一时期称为低耗战线期。意思是可以合法摸鱼。我怀疑这项政策的制定者本人就是个冬季抑郁症患者,才会如此体贴地给大家放假。
主上通常窝在被炉里,穿着宽大到可以藏下猫的毛衣,脚尖蜷在被垫边缘,一手拿着限定色的3DS,一手抓着零食,时不时发出“哈——我真是天才”这种毫无根据的胜利宣言。
看上去十分健康、十分正常。比其他季节的她还要像人类。
可她玩游戏时的目光总是轻飘飘的,透过屏幕,看着比游戏更远百倍的某个“那里”。
看漫画时也一样,眼睛扫过台词,却没有停留在故事里。
外人会说放空。我知道这是解离,因为我也是解离障碍患者,这一般是创伤后的表现。
她坐在被炉里的时候,我就像她忽略在背景里的房梁柱。她不会把视线停在我身上超过三秒。这种疏离感比待在没有加速符的手入室还难熬。
我偶尔会烦躁到想把那个角落拆了,在那块她老是盯着的空气盖上黑布,抓着她肩膀告诉她:“你再不回神,我就要去找政府申请更换审神者了。”
……当然我不会真的去。我光是想象一下她露出“哦是吗那请便”的表情就要胃穿孔了。
而且说到底,我也没有资格抱怨。
毕竟,我也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冬天说出口。
关于丰臣的覆灭。
关于我被烧成一截黑色残铁的再生与耻辱。
……话虽如此,其实她也不是每个冬天都完全缩在被炉里装死的。
偶尔也会有几个“例外之冬”。
比如五年前,我们曾经一起去东京出过一次差。
她申请了前往现世的短期协力任务,时政名义上让她参加某场历史修复相关的研讨讲座,地点选在市中心某家高级的会议酒店。
讲座一结束,她就踩着靴子走来敲我房门,语气像是在说“快来,我们要去拯救世界”,可实际上是让我陪她一起去排队买——
拓、麻、歌、子。
是的,拓麻歌子。那个一不喂饭就会死掉的数字宠物。
“你知道吗?这次是复刻款哦。”她理直气壮地在列车上向我展示她收集的全套目录。
我看着那一串粉白、水蓝、彩色透明壳的电子蛋,忍不住说:“是呢,主上。完全没有童年缺失感。”
她立刻转头盯着我:“你这语气是在说我幼稚?”
“不敢。主上高雅的玩具品味让人肃然起敬。”
那天我们一路从会场走到代代木站,寒风灌进围巾缝隙,她的呼吸化成白雾,我递热饮给她,她一边喝一边说:“哇,果然还是贩卖机的红豆汤比较甜。”
她说这句话时,眼睫上还挂着细微水汽。我拎着她的备用充电宝和保温杯站在原地发呆,突然意识到我这副打扮,长风衣、围巾、还背着公文包……怎么看都像个正在陪女友逛街的社畜。
而事实上,我们确实被这么误会了。在车站、在电梯、在便利店买热咖啡的时候。
“啊呀,你们真般配啊,最近情侣款手套也很流行哦。”
“情侣一起来买的吗?现在买双人套餐还有折扣哦!”
……这种话我已经听到耳朵都要长茧了。
我本打算沉默处理,结果她居然在第三次之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位店员笑着说:
“不是啦,我和我哥哥出来玩。”
店员眨了眨眼,笑容不变:“啊~原来是那种路线啊。”
我:“……”
……哥哥。
你说你是我妹妹。
我的脑子像被人用风干鱿鱼猛敲了一下。啪地一声,“兄妹”二字贴脸而来,击穿了我的神经系统,不太确定我当时脸色是什么样。
我的人生观、世界观、情感观,被一只看似毫无心机的猫轻易推下楼梯。
不是说我想被当成她的恋人。那种越界幻想早在我当近侍第三年就用理性反复踩灭了七八遍。
可……算了。
我还要装出一副“是的,我妹妹很可爱”的表情跟便利店店员点头微笑。笑完之后还要听她说:
“刚刚你那杯咖啡我买错了。回去请你喝豆乳拿铁。”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会拒绝你?
这就像猫知道人类不会拒绝它们的撒娇一样,此乃生物本能层面的权力不对等。
我没表现出情绪,只是接过她换零钱的手,然后低声说:“您不必向他人解释太多。”
她看了我一眼,耸肩:“人家只是顺口称赞,太较真反而显得我们有鬼。”
我们有什么鬼?
走在涉谷站前的斑马线上时,风把她的围巾吹到我脸上,一股甜蜜而略带苦涩的香气轻轻扫过我的鼻尖。
那是我少数几次感到——如果我是人类的话,一定会喜欢上她的瞬间。
下午她确实成功抢到了那台限定复刻的拓麻歌子,半透明水色外壳的,她在电车上兴奋地开机,电子宠物一出生就被她取名叫“粟田口暴君二号”。
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眨了下眼睛:“因为你是一号啊。”
果然猜对了。
所以我在她心目中的定位就是暴君吗?
我们拎着拓麻歌子的包装袋和一盒蛋糕走在表参道上,风很冷,她拿热饮给我,说:“作为对近侍的感谢。”
我接过了。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我的耳畔立刻演奏起了交响乐。
所以说到底,是我自己活该。
我甘之如饴地在她身边,承担所有误会,消化所有身份模糊的边界,然后在每年冬天、每次她眼神漂浮时,把“请你看着我”这句心意,反复咽进胃里。久而久之,连胃壁都被腐蚀出血洞。
她在梦里皱了一下眉。我替她把额前的刘海轻轻拨开。烛火摇晃间我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她真的像猫。尤其是这种时候。遗憾的是,她并不是我的猫。
如果她可以是,我一定会为她建一座等身大小的神社供奉她,每天早晚都会去参拜,祈求她身体健康、万事顺心。并将她掉落的头发丝制成标本塑封收藏。
我收回手,深吸一口冷空气,让勾魂摄魄的确认欲顺着喉咙往下沉。如同吞下一整颗未化开的糖,一路咯得气管发痛,疼得我忍不住轻声咳嗽起来。
那个水色拓麻歌子,好像从前年就再没看她拿出来过了。
她还记得吗。
有时候我想,也许她知道。知道怎么让一切都看起来像我们两个都在自作多情。这样就可以把责任五五分,谁都不必为这场从未开始过的恋爱负责。
在她的枕边,走马灯蜡烛轻轻旋转,金属镂空的五芒星绕着烛火转个没完,香气是琥珀和没药。她的脸上映着微弱的光和色彩是我唯一允许自己沉迷的火焰。尽管它的来历并不浪漫。
据说它是靠热力驱动的,烛火升腾,薄薄的金属风车就像接受祝福一样开始旋转。如果有人能给这个设计颁奖,我愿意匿名投票。
审神者大人似乎已经忘记,这个香薰蜡烛是她亲手挑选并亲手递给我的圣诞礼物。
她一向如此,把温柔撒得像冬日阳光那样均匀又微弱,晒久了也只会让人产生温暖的错觉,等你真的感冒了,才会发现那点温度根本不够御寒。
一盏象征着那年冬天的火光,就这样在时光的羊毛衫里沉没,不再旋转,好像从没存在过。
昨晚我不知道为什么重新取出了这盏蜡烛,重新点上,放在她的枕边。烛火刚刚舔上五芒星金属盖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琥珀和没药味竟像某种被封印的记忆机关,啪地一声在我脑子里炸开了。明明只是香薰,却总让我产生某种奇异的错觉,眼前的时间也因此倒转。
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写过类似的经历,一块玛德琳蛋糕的味道,足以唤起整个童年的记忆。
那同样是冬天的故事,三年前的冬至。东京刚下完一场雨,街上全是圣诞节的白灯挂饰和红金色塑料蝴蝶结。她去提交年末报告,顺便把我拐去了新宿伊势丹和银座三越。说难得出来一趟不逛街太浪费了。
这女人明明平常在本丸里恨不得全身上下都穿部活纪念T恤,却在踏进现实世界的一瞬间,精准变身为品味刁钻的东京女子。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变形能力。如果变身能力也能参加奥运会,我的主上一定能拿金牌。
我跟在她身后,负责提购物袋、按电梯按钮、在她试戴羊毛手套时给出毫无立场的评价。那天她戴了三顶不同颜色的帽子,问我哪顶最好看。我本想说“都好看”,这是男性陪女性购物时的标准答案。
刚一张口,她就眯起眼。
于是我果断指向她试的时间最久的那一顶:“这顶很衬气色。”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之后顺手又扔进了购物篮里两份热红酒调料包,说是要回去送给短刀们尝尝。我问:“他们能喝这个吗?”
她说:“他们也几百岁了好吗?”
接着她说要去采买年货,我原以为物资指的是装饰品或者干货,结果要去的居然是文具区。
我说:“您要买的年货是指……”
她抬眼:“你弟弟们的圣诞礼物啊,你不会以为我会让他们过一个没有礼物的圣诞节吧?”
我们逛了整整三个楼层,我提议让她给大家统一买福袋更省事,她为难地表示:“那不就显得我很敷衍了?”
……你现在才意识到你是他们的妈妈了吗。
我在一旁帮她拿着购物袋,目睹她在商场的暖黄灯光下和店员反复确认包装颜色是否适合十二到十四岁左右的男孩子。
如果我们是人类,她大概就是那种边骂孩子别太得意忘形,边用自己工资给他们抢限定模型的单亲妈妈。
……说实话,这种画面让我心口有点发酸。
她挑完藤四郎们的圣诞礼物后,拍拍手,说:“好了,弟弟们都搞定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一愣:“我?”
“当然啊,你不是也想要礼物吗?”
“我没有这么说。”
“可是你看起来就很想要啊。”
我:“……”
所以到底是怎么判断的?
我不知为何,居然没有立刻回答。大脑突然短路,所有预设的标准回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心跳声。
她走向了香氛区的Diptyque专柜,在那儿停下脚步,试闻了三四款香味。专柜小姐殷勤地介绍:“这一款是走马灯系列,圣诞限定。点燃后顶部会旋转,香味是琥珀加没药,冬季气息。”
她点了点头,转向我:“你不觉得这种香很适合你吗?”
“适合我?”我试着闻了闻,“主上……您不觉得这个味道有点淡吗?”
“所以才很适合你”她说得十分笃定,“你平时不就喜欢这种老派又文雅的香味吗?而且燃烧起来会转个没完,跟你一样啰嗦。”
我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批评。
她把蜡烛连同那套金属制走马灯支架打包了,还顺手拿了一张节日卡片,用潦草的字写下“给最可靠的近侍——Merry Christmas”。
她把包装盒塞给我时,表情毫无波澜:“圣诞快乐。”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我说这四个字。
她又补了一句:“你平时也辛苦了,总得犒劳你。”
我本来想说:“您不需要为我花费”。这是标准的客套话,也是作为下属应该说的话。可到底为什么,嗓子发干,只能点了点头。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她讨厌Diptyque。
她自己使用的香水是一种我说不上名字的、浓郁到让人晕眩的甜香,杏仁红豆沙混合奶油一般的馥郁香味。
在一个初夏的午后,我陪乱去打扫审神者的储物间,他吵着要找审神者就任五周年时画的涂鸦,我正准备训斥他别把整理当寻宝游戏,余光扫到一个金色瓶盖的红色瓶子滚了出来,在木地板上滚了一圈,停在我脚边。
我俯身捡起,瓶底贴着不甚清晰的字样:Rolling in Love。
扑面而来的是香水空瓶残余的气味,和她身上的香味如出一辙。
那种甜味,带着奶油感的杏仁、朗姆酒的余韵,确实是她的味道。只要她经过,周遭的空气就会被轻轻搅动,宛如有人用勺子在空中搅糖。冬天的风也会黏上一点这股香气,贴在我围巾上不肯散去。
乱举着他那张不知道画的是什么的涂鸦,喊我看:“一期哥你看!我画得超可爱!”
我微笑着敷衍点头,眼神望着空瓶,好像给自己找到了某种解答。我以为自己一直站在岸上,结果早就被审神者用她的气味、话语、眼神、和一盏旋转的蜡烛拉进了漩涡。
是我自己没发现而已。
我把空瓶放回箱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打扫结束后我仍将香水的名字记在心里,某次远征回来时顺路上去了次现世,站在伊势丹Kilian的专柜前,假装为“女朋友”挑礼物。
柜员笑眯眯地推过试香纸,我接过闻了一下。
滚烫的糖浆、潮湿的杏仁碎屑——全都藏在她脖颈和手腕的呼吸之间。我曾以为那些气味只是她护肤品残留,她身边空气的温度附着出的幻觉。事实是它们有名字,有配方,有明确的指向。
那香味后来成了我分辨她是否经过某条廊道的手段。
加热过的红豆沙,夹着微微发苦的朗姆酒,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乳脂香气。每当她路过,我就能感受到空气里被划出一道红色丝带,她人不在,味道却还缠着我衣袖打转。
我曾试图站在她的对面,作为一名近侍、作为一名付丧神,冷静、得体地陪伴她。可实际上,我一直站在她的斜后方,注视着她的轮廓,在她背后咽下每一次想伸手的冲动。
这一切很冗长、很琐碎、很苦涩是吗?
原本,主上刚上任那年,我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她会在夜里端着一碗没吃完的白玉汤圆跑来敲我房门,说:“一期,我总觉得今天做决定做得太草率了,我是不是不适合当主君?”
会在任务归来后疲惫地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望着星星说:“有时候感觉我们的任务好奇怪,是我有问题吗?”
她是这样的人。会把脆弱暴露给你看,故意松开自己的手绳,只等人来系上。
可那时候的我偏偏就是不肯伸手。
我害怕她的靠近。
我怕她知道我真正的样子。怕她知道我有多恨自己从焚毁中重生,怕她知道我装作不记得丰臣、却能在梦里复现那场大火的每个细节。
所以我选择沉默,选择礼貌,选择把她每一句靠近都当作以“我会处理”回复的命令。
我和她之间出现无法弥合的缝隙是在一个早春的夜晚,细雨未歇,天光昏沉。
她随第二部队出阵,回来时吐了一地。
那场任务我没参与,但我知道她去了哪——
文禄四年,丰臣秀吉因对养子秀次疑忌日深,指控秀次谋反逼其自尽,斩其三十余名女眷于三条河原。血流成渠。从此“杀生关白”的恶名便像影子一样缠着我的前主丰臣秀吉。
我们的任务是保护既定历史,那一条条被注定的死亡,哪怕残酷至此,我们也必须确保它们发生。我的主上得旁观一个又一个幼童、女眷被迫走向死亡,看着无辜的人被历史卷走。
历史上的那一晚,三十多条性命,应命被斩落于三条河原,尸体连同切下的首级被丢入河谷泥水里。那时的我伫立在秀吉身后,看着一个穿着红色小袖的女童,她抱着一只绣着桐纹的小玩偶。
刀光落下时,玩偶先滑进泥里,接着是她的头颅。
她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喊穿透空气,凄厉的哭喊让身为付丧神的我都感到心悸。
秀吉身侧的家臣却赞曰:“殿下果决,肃清祸根。”
而现在,我的另一位主人——她也亲眼看见了这一切。
也许,还看见了那时的我。
我们所守护的历史,就在这一片无边血色之中。
审神者回到本丸的时候,脚步虚浮得随时都会倒下,残存的惯性仍旧推着她一步一步找到了我跟前,直到看到我审神者才开口:“我好像……杀了很多人。”
我明白她还会对历史上本应该死去的人投入感情,总觉得是自己“允许”他们死的。从逻辑上说,她什么都没做。但从情感上说,她确实是帮凶,我们都是。
她说完那句话后,眼眶发红,没有泪水,只是肩膀轻微抖着,一直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本可以安慰她。本可以走过去,用手心覆住她发冷的手指。
可我说:“您作为审神者,得尽快习惯。”
她愣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说:“也是。”
……
我听见她的心门关上的的声音了。
从那刻起,她就在心里把我归类到不能靠近的对象里了。那个分类大概率跟青霉素还有她前任放在一起。
她从此不再跟我说那些话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毫无疑问,是我本人。
我曾亲手关上那扇她想打开的门。现在再去敲它,已是徒劳。
那个春夜她就发现了我所谓对过去毫无记忆的体面说法,是一句连弟弟们都不太信的白色谎言。
一个能毫不犹豫对她说得习惯残酷的人,怎么可能是天真无邪、失却往事的白纸呢。
正因为全都记得,所以才不想提起。
她从来没有拆穿过我,她和我一样清楚,真相一旦戳破,我们之间就连人类与刀剑男士的日常这种可笑的温情幻觉都维持不下去了。
风吹进我的衣摆,掀起一角。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歪斜地落在拉门上。扭曲得像某种怪物,或者说,投射出了我本来的样子。
我没有理由去想如果那时她哭出来我会不会心软。心软也没有意义。
无论我当时作何回应,最终她的梦还是会被三条河原的悲嚎笼罩,历史的齿轮都会继续转动,那些无名者的惨叫会被掩埋进时间的泥层,连回音都无法抵达。
所以我抢在她崩溃前,先关上了门,替她免去失望。
之后,她对我们所有刀剑男士的态度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最明显的是她就不再用“我们”来称呼所有人,变成了“你们”。
你们今天出阵辛苦了。
你们任务完成得很好。
你们最近配合度提升了。
代词的转换,标志着她把自己剥离出去了。我们无法再靠近她的内心。
她的那份关爱,变成了母性,一种亲和、宽容,却始终带着隔膜的俯视。慈爱但疏离的母亲,她会给你准备好一切,但永远不会真正走进你的内心。
而母性,归根到底是最原始的支配。
我们成了她照顾的对象,便不再可能是她可以依靠的同类。
我的回答让她把刀剑男士也可以是人类这件事彻底放下了。她终于看清就连平时围在她眼前这些可爱的、会在走廊里追逐打闹的弟弟们,也是身负无数性命、鲜血与战场余灰的存在。
我们看起来像人,本质上仍旧是历史斗争的凶器。
后来去时之政府的参加会议的次数多了,也会看见别的本丸的光景。我偶尔也搞不清楚时之政府到底是守护历史,还是在搞恋爱养成。大概两者都有吧,高压工作环境都需要一点浪漫主义来疏解压力。
有时候在坐在员工食堂里吃份定食都能看到隔壁桌的某位髭切拿着小酌一杯的樱酒递给自己的审神者,说“你脸红了,好可爱”,被审神者用扇子半打着回嘴:“别在公共场合调戏我啦”。
他们中的一些人关系亲近得我难以想象。在走廊上拌嘴、在饭堂里抢最后一块炸豆腐。表现得像是刀剑男士和审神者之间的关系本来就该是这样你来我往,毫无心理防备。
我有段时间一直以为我和主上之间那种知而不言的默契很高级,现在才明白,那叫社交性回避。
有一日站在会议厅的落地玻璃前,看见别的本丸的一期一振,在几十个审议官面前被他的主上牵住手指,那位审神者抬头问他:“刚才发言时我是不是太紧张了?”
那位一期一振笑得温柔极了,回:“主上做得非常好呢。”
我几乎是在下一秒就背过身去,假装专心翻阅时之政府分发的新政策文案。我看了三页只记得什么:为提升审神者精神健康,应尊重其与近侍刀剑的自然情感发展。以及某个黑体加粗的标题:
【关于婚刀制度的草案征求意见稿】
一旁不知道哪家的秋田小声念叨:“啊——这下药研哥也能名正言顺娶主上啦!”
……原来是可以的啊。
原来时之政府已经进化到承认这种关系了。
我合上文件,转头看向窗外的云层。
我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那种把开局三次赠送机会都用来抽常驻卡池,最后发现开服限定卡池不再复刻的那种人。
结果呢?现在给她喝一口我泡的茶都要事先预约。(我夸张的)
时政的代表用了整整两个小时,详细介绍了人类审神者与刀剑男士缔结伴侣关系的合法化流程,充分表现了并不惊讶而是包容承认的成熟态度,还展示了PPT,列出各类成功配对的案例分析。
我整场会议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看她翻着材料、涂掉几行备注。
会后还有三名审神者拉着她寒暄,说着诸如“今天食堂的咖喱也太难吃了吧!”、“恋爱脑的提案可以过但是不给批假”之类的信息骚扰。
她照例回应,全程都很自然。我跟在她身后,把她的笔记本和文件夹一起收进手提袋里。她的背影在阳光里清清爽爽,我一度有种错觉,会不会她也在思考这项制度的意义,说不定她会在回程的电车上忽然侧头问我:“你怎么看?”
我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幻想。
她不是那种会说这类话的人,更何况我早就不能确认她还有没有“爱”这种生物性本能残余。
怎么可能会有人在三条河原看过死去之人双眼里倒映的荒凉,还能在这场樱色幻觉里讨论缔结伴侣的话题?
回本丸的路上,我试探性地开口了:“主上……您对今天的制度,有什么看法吗?”
她“嗯?”了一声,几秒后才慢悠悠地说:“制度是给有需要的人用的吧?人各有选择。”
我维持了三秒的沉默,把所有僵硬的勇气都捏成一个球,推了出去:“……那您自己呢?”
她低头整理微微卷起的衬衫袖口,语气平淡:“我?我不结婚的。”
没有顿挫。没有犹豫。没有留下任何回旋的空隙。
“这样啊。”我说。
世界陡然变得非常宽敞。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人可以把希望折叠起来藏很久很久,但只要对方一句话,哪怕没有恶意,就能把你多年来的小心翼翼轻轻踩瘪,仿若踩扁一只空塑料瓶。
我对她的喜欢,的确落入了一种俗不可耐的层次。
她说她不结婚。好极了,太好了。因为这样,谁也得不到她,我也可以继续在这种可以被爱的幻觉里,躺平当第一顺位失恋者。
失恋者不需要被拒绝。只需要永远等不到就行了。
如果她死了,是不是我就不用再等待、再解释、再小心翼翼。
她会成为我一个人的死者,而不再是所有人的主上。
如果她被火葬,我愿意亲手收集她的骨灰,把那一块块被烧得发白的指节藏进刀鞘深处,谁也找不到。
这念头让我几乎呕吐,却又莫名平静。
至少,她不会属于别人了。
当晚,我在厨房切苹果,切东西的重复动作有一种奇怪的治愈效果,比冥想有效。不知道是谁偷听到了情报,反正天还没黑透,整座本丸就像被点燃了八卦引信。连鲶尾都端着杯子假装到厨房倒热水,还装得一点都不像。见我没赶人,他忍不住凑上来,小声问我:“一期哥,那件事是真的吗?”
“什么事?”
他扭扭捏捏:“就是那个……审神者可以和刀剑男士结婚。大家都在议论,说时之政府允许了。”
我点头:“是的,今天正式通过。”
“那、那主上会选谁吗?”
“主上说她不打算结婚。”我如实回答。
这一句话,比所有糖果都有安抚效果。
鲶尾“哦——!!”地舒了超长一口气,迅速闪回藤四郎们的房间。
我站在砧板前继续切苹果,切了两片突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微妙的呼气声。
是长谷部。
他原本靠着柱子假装路过,听到我转述那句审神者不打算结婚,整个人像被解除了什么束缚。纯粹的、打心底的松了一口气。
他发现我注意到了他,还主动向我点头示意,笑容那叫一个春暖花开。
我:“……”
他:“真是太好了。”
我:“……”
他:“太好了太好了。”
我:“……嗯。”
不知为何,我对长谷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同情。
多么荒谬的心理。
我明明已经不是她的可能性了,还在内心可怜其他人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在所有人都陷入主上会不会结婚这一世纪议题的大海漩涡中泰然自若的人,总共不超过两个。
一个是小乌丸,他的自我认知是我们所有人的父亲,包括审神者。所以在他的认知框架里,审神者结婚这件事大概等同于女儿出嫁。
另一个就是长义。
这并不奇怪。
据我所知,很多本丸的审神者与长义摩擦不断。典型冲突包括:“我已经尽力了你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你能不能不要站在上司的角度看我”以及“你这样说我就真辞职了”。总结一下就是:ENTJ。
但很诡异,我们本丸的长义从一开始就和主上相处得如鱼得水,分工明确,连争吵都能用双方有不同战略偏好的理性心态和平解决。他们的相处模式专业得让人怀疑他俩是不是都上过同一期MBA课程。
“主上不会结婚,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长义在训练后收刀,一边擦拭刀身一边对我说,
“你们都太高估她的多巴胺分泌了。”
我:“……”
这家伙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如果……”我换了个词,“如果她只是没遇到合适的对象呢?”
他看着我,眼神一如既往地直接:“你是指你自己吗?”
“咳咳……”我微妙地移开视线,“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我认为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长义慢条斯理地补充,“按照她的个性,肯定对人类和付丧神之间的关系有过思辨。只是她应该很快就得出结论,那就是没必要。”
我沉默。
让她得出这个结论的人就是我。我让她知道了情绪是没用的,哭也是没用的,想抱一下谁就能逃避责任这种幻想,是只有刚上任的新人才会拥有的幼稚权利。
“……你挺在意她的,对吧?”长义忽然问。
我停了几秒。
“我喜欢她。”
这几个字一出口,耳朵开始发热,连掌心都紧了紧。
“好喜欢她。”
说完我才意识到,原来“喜欢”这个词说出口时,是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我的心就像夏日祭典上没绑牢的气球,一松手就要飞往天空,再也找不回来。
我是全心全意,毫无胜算地,喜欢着她。
我喜欢她到什么程度呢?
喜欢到我可以一整夜不睡,只为了看她睡着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与安心的神情。
喜欢到哪怕她走在前面只比我快半步,我都会觉得她要离我而去。
轻盈的恋慕感漂在天上晃晃悠悠,可历史与人命变成了一口磨得钝重的锚,缠绕着我,从我脊椎底部一直往下拖,把我拽进那场从未终止的焚烧里。
大阪城的那场火从未真正熄灭,它一直在我的记忆深处燃烧,烧掉了我本可以拥有的未来。
我喜欢她。
我已经无法从这种喜欢里逃出来了。越挣扎沉得越深,最后只能接受被吞噬的命运。
我唯一的心上人送给我唯一的圣诞礼物一圈一圈地转着。转圈的模样很像我曾经绕过去的那些机会。
一圈又一圈,看似会回来,却永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