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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样,我在邮局里整理今天将要由我去送达的信件,准备把每一份信件交到正确的人手里。这些薄薄的纸片,有的是些重要文件,有的是亲人的挂念,有的是爱人的密语,我的责任就是把每一份信息,每一人的情感安放到位。我以我的责任为荣。
擦了擦前胸的金属铭牌,雪利·西奥菲尔的名字依然闪闪发亮,真是好极了。于是我挎上提包,迈出邮局大门,开始今天的派送。天上绵绵密密地落着雨,然而云层间翻涌的墨色却预示着将至的暴雨,我必须在提防飞快奔跑的马车溅起的泥点子时,小心自己不要摔倒在湿漉漉的地上,但也得尽可能地加快脚步,争取在雨水倾盆之前把信送完。
真是太不容易了不是吗?毕竟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了……噢,这条街的194号!第二封信送到了。
幸运的是,这一整个上午,雨都没有变大的趋势,我也摸到了提包里的最后一封信。
“好了,让我看看,肯辛顿街区……等等,为什么那么远的地方的信件会交给这里的邮局去送?算了,今天还早,我可以把它送到的。信是给……肯辛顿街区的约翰·华生医生的。哦!”
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我不由得在这个借来避雨的小屋檐下发出一声惊喜的怪叫。
我当然认识这位好医生,大约五六年前,他和那位了不起的侦探帮我洗清了入室谋杀的嫌疑,挽回了我的声誉呢!结案之后,我还向华生医生问过一些写作技巧,请教他是怎么写出那些精彩绝伦的故事的。
可是当我把视线移向信封的另一侧时,我又结结实实地发出一声惊讶的怪叫,因为我看到,寄信人不是别人,正是福尔摩斯!但是,“但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不是三年前就已经坠下瀑布身亡了吗?我现在都还历历在目,那份消息刚出来时,轰动着几乎整个英国场景:绅士们、女士们纷纷在帽子上系上黑丝带,悼念这位令人尊敬的伟大侦探……”我忍不住把心中想法说了出来,将信封正正反反翻了几遍,但也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了。
我皱了皱眉,心中忽的有了一些恼怒,如果这封信竟然是一个恶作剧,那这个人也太不像话了!
但无论怎么说,我也应该把这封信亲自交到华生医生手上。看了眼日期,确实是1894,今年的年份。于是我重新把信放回提包,再次走进雨中,迈开腿向肯辛顿街区走去。
不管天上的云再怎么翻涌,雨到底是停了。鞋底踩在积水的路面,发出一声一声吱呀响声。
将近晚上七点,我终于到达了这番跋涉的终点:地址上华生医生的寓所。
“今晚可要摸黑赶路回去了呀……”我苦笑一声,但实际上,还是为信件的送达感到由衷高兴。
然而,实在出乎我意料的是,医生的寓所里面黑乎乎一片,没有人。“这是什么情况?”我还是跨上了门前的楼梯,按响门铃,又使劲拍了拍门。“华生医生?华生医生?”无人应答,或许他是出去度假了,或者还在他的诊所里?我这样安慰自己。可是我也不知道他的诊所到底在哪里,只得打消了把信送去那里的念头,转身又按响了门铃。
我这样的行动终于是迎来了回应。只听见旁边那间屋子的二楼窗户被人猛地拉开,传下一个少年人的叫喊声:“喂,送信的!你真的吵到让我不能安心看书啦!那扇门呢,我看你也不用再白费力气去敲了,哪怕你能把门敲穿,死人也是不能过来给你开门的!”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华生医生是好人,还由不得你来污辱!”任我平时再怎么好脾气,比时也忍不住指着那个粗鲁无礼的少年人骂了回去。我怎么也忍不了有人在我面前谩骂这样完美的一位绅士,尤其当这位绅士还是我的朋友的时候。我依旧觉得心里有团火,但就在我准备再喊几句“回敬”那个少年人的时候,一把急促的女声在同一个窗户里传出,而那个倚在窗台上嬉皮笑脸的少年人似乎是被人拽了回去。
“真是够了,汤姆!”接着,一位穿着白裙子的妇人出现在窗台,探出半个身子,“真是非常抱歉,邮差先生,请你先稍等一下,我现在下来开门。”
窗户又重新关上了,一阵紧促的脚步声由上至下,接近了那扇门。于是我抓着提包,跨上另外一边门前的台阶。门锁咔搭一声,半开的门在街道上投出扇形灯光。“晚上好,女士,抱歉这个时间还来打扰,”在她开口之前,我抢先一步开口问出我想问的,“请问你知道华生医生什么时候会回家吗?”
我迫切地期待着她口中的答案。除了送信,我确实很想与医生再见见面。但是,她的脸色忽然变了变,盯着我手里的信件,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她抓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像是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用一种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低声说:“如果信确实是给华生医生的,那么你可以回邮局将信退回去了。”
“但是,为什么?”我几乎是尖叫出来。
“他收不到信了。华生医生的葬礼在三周前已经结束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已经去世了?”我紧攥着信件的手微微发抖,不敢相信那句语调平淡但是劈头而至的话语。华生医生不在了,怎么会?
“是的,你请回吧。”眼看那位女士转身要把门关上,我急忙抓住门沿。我恳求着一个答案。
“请你等等,女士,求你了!”
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给我留了条门缝,在门廊的灯光下,我看见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我不只是邮差,我还是……华生医生的朋友,呃,但更准确地说,他还是我的写作老师。请问你能好心告诉我,那个‘葬礼’,是怎么回事吗?”
她半信半疑地盯着我,过了一会儿,那扇门重新打开了。“进来讲吧,先生,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
我踏入门廊里,信封也被慢慢渲染成灯光的暖色。然而室内的温暖驱散不了指尖的冰凉——这已经变成了一封亡灵寄给亡灵的信。
“你知道的,在三年前那场人尽皆知的悲剧之后,医生从瑞士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回了家。他有时一整天地待在诊所,深夜才回家,明明整个人都像是要累挎了一样,但依旧不肯休息……他一定是伤心坏了,唉……”
她低着头,沉吟了好一会儿,继续开口道:“我们也就渐渐习惯了他的新作息——我们,包括华生夫人,和他的邻居们,周围的住户都挺喜欢这对夫妇的。大家都认为,悲伤总会过去的,医生过不了多久就能从心中的阴霾中走出,但是到了第二年,有一天晚上,玛丽忽然敲上了我们的门,着急得嘴唇都白了——噢,玛丽就是那位华生夫人,你知道吧。她抓着我的手,告诉我,她的丈夫到现在还没回家,她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恳求我们去和她一起找……那时已经几乎凌晨一点了。”
她叹了口气,又深深地吸气,声音里带了一点哽咽:“于是,我和我的丈夫、和那边的皮埃尔先生,还有另外几位邻居一起,大家以医生的诊所为中心,合力向外找去。玛丽和我一起,向海德公园那边的方向找,等到我们走进了公园的某一条小路时,玛丽忽然惊叫一声,向着前面某个地方直冲过去,快得连头发都散了下来。
“我被她这番举动吓了一跳,拽着我的丈夫也一块儿跑了过去,看见她正把被风系到一个人的身上,天哪……坐在长椅上的那个人就像雕塑一样,动也不动,直到我丈夫将提灯凑过去,我这才发现,那个人就是华生医生!我在那样的夜风中站了才一会儿就已经开始发抖了,更别提脱了披风的玛丽和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的华生医生。
“但能把人平安无事地找回来终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于是,我丈夫也将他的大衣披到了医生的身上,一路搀扶着他回了家……在把他俩安顿好,再通知完其它一起帮忙的邻居之后,我俩才回到家,那时已经快要四点了。”
她指了指挂钟,仰着头靠在墙上,似乎刚才的讲述让她重新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夜晚。现在已经差不多七点半了。
“睡前,我丈夫告诉我,当他扶起医生的时候,自己也很害怕的。他说:‘就像是抱着一个冰人,一个僵硬的、会走路的躯壳。’有那么些时候,他甚至还怀疑起医生是否还活着。”
我注视着她将头斜靠在墙上的身影,她的眼睛看向我这边,“你是说,在这之后吗?在这之后,华生登门向每位邻居道歉和再次表达感谢,并且,以后再没有一天会晚于六点半回家……”
随着她的讲述,一幅幅模糊的画面在我脑海中浮现,就像一笔一笔点画出来的油画。但随着画面逐渐丰富,隐藏于其中的残酷细节就像棉线球中藏着的衣针,扎得我生疼。
“但是,在那位天使般的玛丽去世之后,这个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脆弱平衡又破了。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待在诊所不回家,就像沉浸于工作就能让他忘记痛苦一样。但实际上呢,并不能,唯一的结果,就是他把自己也折腾进了医院,生了一场重病,自此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感觉,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他离开了这里,这个只能给他带来痛苦和绝望的世界。只是可惜了这位多么多么好的医生啊……邮差先生,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是的……谢谢你,女士。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华生医生的诊所怎么走?”
“出门后向左,走到第二个分岔口向右,不远处就是了。”她把我送出门外,关门前,我听见她小声说了点什么,可我没听清,只是加快了脚步,想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到达那里。
诊所里只有一盏灯亮着,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防尘布盖着大多数家具,一位年轻女孩抱着一沓沓纸张穿梭其间,忙得不可开交。摇曳的灯火中,各种物品的影子轻轻晃动,就像急于挣脱这个小小房间的束缚,逃离这个几乎要被历史与记忆淹没的地方。
扪心自问,我来这里,不是出于某种高尚的目的。尽管我羞于承认,但确实是为了满足我的小小私心。我想知道,华生医生在最后的日子里经历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可以让这位,我心目中最善良、也是最坚毅的军医倒在病床上。或许我还能为他立传,就用他教授给我的写作方法……
我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敲响了诊所的门。那位年轻女士正抱着一套护士服,在小窗里打量了我几眼,在犹豫几秒后,只是把窗打开了。
“晚上好,邮差先生。为什么这么晚还在送信呢?还有,请低头看看你裤腿上的泥点子,像是马车路过溅起来的泥水,但是这里周围街道的排水很好,地上也是整齐的硬砖,几乎不会有这么大的水坑在路上。所以,你不是这个地区的邮差!哈!我说对了吗?噢……抱歉,先生,但你大老远地到这儿来是为什么呢?”
我看着窗户后面那张带着谦意的笑脸,竟丝毫生不起气来,只是对她的话感到惊奇和疑惑。“晚上好,小姐。你完全说对了,我确实不属于这边的邮局。我来这儿是送一封信,顺便打听一个人的,华生医生,我是他是我的老师。”
“噢!原来是医生的学生!”她一步从窗前跳到门口,给我开了门,“我是医生的助手,也是他的学生——虽然一开始我只是来应聘当护士的。请进吧。”
说话间,她点起另一盏灯,我打量着这个地方。即使是即将被转手,诊所里依旧干净得纤尘不染,淡淡的消毒水味仍未散去。这里与其它等待搬走的地方都不同。
在她安置好手头上的衣服之后,我问:“我想知道你刚才的……分析,是和谁学的?那真是太神奇了。”
“当然是华生医生。他是和福尔摩斯先生学的,他告诉我,如果能把侦探的演绎法用在医疗上、或者日常生活中,都是很好的!比如说刚才,我通过观察你的裤子,演绎出后面的事实。这就是演绎法啦!”
她欢快的语调像只自由的小鸟,使这个房间增色不少。她接着说到:“华生医生还能用演绎法分析病人们的职业,分析出一些连病人自己都注意不到的症状,这正是我想学的。唉……要不是那场重病,他也不会走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墙角摆着的一瓶子花沉默好一会儿,转身去收抬其它东西。
“你不只是来找我聊天的对吧,那个挎包,对,就是你抱着的那个。你一直低头察看着它,证明了你对它的重视,既然你把它带到这儿来了,所以那一定是与华生医生有关的东西,而且是你此行的主要目的。对吗?”随着她的话语,又有几沓纸张被扎成一捆。
“难道我就不能带点别的重要东西过来吗?噢,好吧,你完全说对了。我这里有一封收信人是华生医生的信。”我再次从提包里将信取出。我非常懊悔于我的粗心大意,信封上面已经沾了几点雨滴,干涸的水痕散落在两个名字、一行地址的中间,晕染开淡灰色的墨痕,显得斑斑驳驳。
“那真是不幸……”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拉开办公桌旁一把还没被盖起来的椅子,示意我坐下,“我不是那个能代收的人,也不知道能给你什么建议。或许,你想听我讲讲华生医生的故事,既然他是你的老师。”
“是的,谢谢你了。”我将信件收回提包,暗自发誓不能让信件再受一点损伤,从前胸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这是华生医生的建议之一,他说,这样可以让你随时记下有意思的东西,然而我一直没用上它,直到今晚。
“我是一年前才刚到这里的。那时,他觉得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一个助手,于是我就应聘来了。他真是一个好心肠的人,总是让我早点回家,没必要和他一起待到那么晚。他总说,要珍惜和家人朋友相处的时间,不要让它变成遗憾——可是,我也没见他有什么朋友来往啊!”
那个女孩低头摆弄着手指,继续说,“我原先以为,他只是走得比我晚,来得比我早。后来才发现,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诊所,每天晚上只是将就在办公室的窄床上睡着!后来,他多刻了一把诊所的钥匙给我。他说,他现在有时会控制不住药量,早上有时不能及时给我开门。我问他,为什么要用药,他看起来好好的。他回答我,只是些安眠药,如果不用,那根本睡不着,让我不必手担心……”
她猛然抬起头,几乎以一种愤怒的神情瞪着我:“可结果呢!有一天我打开门,发现他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晕倒在地上,无论怎么叫他都没有任何回应。我看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注重身体的人!然后我跑到隔壁的诊所去——华生医生告诉我必要时可以找那位医生帮忙——他过来用了点氯仿滴在纱布上,这才把华生医生救醒。天哪……”
发泄了这么一轮,她终于长舒一口气,脱力似的摊倒在椅背上,用一种有气无力的声音,继续说下去:“这差不多是一个多月前的事。这次事故后,没多久,华生医生就重病一场,进了巴茨医院,在那过完了最后两周……噢我的天哪……”
“唯一让我感到没那么痛苦的,是他在医院休养时,有很多朋友来探望他。但去得最多的,恐怕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了。我每次去给华生医生送些日用品,比如衣服之类的——医生特地叮嘱最好不要给他带食物,吃医院准备的就好了,否则病情很可能加重——都能看到那位官方警探坐在旁边,陪着华生医生。尽管他能清醒的时间也不长。
“于是,一来二去的,我也和探长搭上了话。当他听说医生在诊所里,那些近乎是折磨自己的行为作息后,什么回应也没有,只是定定地注视着病床,过了好一会儿,他告诉我他要出去一下,我在病房里一直等着,他回来之后,我发现他眼眶依然是红的……”
“他经常在那里一待就是一下午,华生医生去世的前一个夜晚,他陪了整整一夜,就好像提前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我曾经问过他,警察厅里的工作怎么办,他说,‘格雷格森愿意在我探病时顶班’。那位自愿顶班的探长也是好人啊。”
最后,她看了眼落地钟,“我要回家了——就像医生说的,多陪陪家人朋友什么的。如果你实在不知道如何处理那封信的话,我建议你明天到苏格兰场去,找找雷斯垂德。”她朝我的提包点了下头,顿了顿,继续说:“可是,今晚你打算上哪去呢?”
没错,现在已经过了八点,再赶回家去显然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我明天还想去拜访那位警探。
“我不知道,或许可以在附近的小酒馆里将就一下。可是那里注定不会太安静。”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女孩再次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迟疑了一会,说:“如果你能帮我带几份文件给雷斯垂德探长的话,那么这张长沙发,”她指了指墙边,“在今晚就暂时归你了。前提是,如果比起酒馆,你更想留在这儿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我会很乐意这么干的,这里看起来的确是个休息的好地方!但是,是什么文件呢?”
她从手边一个小纸箱里捧出一捆纸张:“是华生医生写的,应该是些法医报告的草稿,或者是报告本身——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看起来就很重要的文件。”她将手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纸箱中,就像在妥善安放一件珍宝。她转头,又朝我笑笑:“你会将它送达的,对吧,邮差先生?”
“当然,我会。”
“休息前记得将前门锁好,给你,这是钥匙。里面办公室的门是锁上的,外面的文件是我慢慢收拾好的,都是医学论文之类的东西——没有华生医生的故事手稿。”她故作严肃地朝我比了个禁止的手势。
我点点头,“放心好了,我除了这个沙发,哪也不碰。”
第二天,我的作息习惯在太阳照进屋子前就叫醒了我。沙发不是特别柔软的类型,但可能是因为这间屋子的安静氛围,因为那个女孩,我拥有一夜好眠。走到卫生间,经过简单的洗漱,我出门向苏格兰场走去。
没有下雨,薄薄的阳光穿过云层,让灰色的街道多了几分亮色,我为今天的好天气感到高兴,不用再担心信件会被打湿了。苏格兰场前已经是人来人往,各式马车川流不息,时不时有巡警从里面出来,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我抬手正了正帽檐,是的,我也准备开始我的工作了。
刚走进大门没几步,一把声音叫住我:“嘿!那个邮差,要送的信件统一放来这里,不用再往里走了!”
我回头,看见了那个站得笔直的看门人,年轻人的脸上还有未曾褪去稚气。“是的,我知道。但我送的不是信,这些东西也必须由我亲手交给雷斯垂德探长。”
“雷斯垂德探长?他只告诉过我,送东西的是个女孩。你是来送什么的?”
“我替她送华生医生的手稿。"我拍了拍提包,示意里面的纸箱。
“噢,那就是了!请进吧,探长的办公室在二楼。”
我敲响那扇挂着“G·雷斯垂德”名牌的门,里头传出一把闷闷的声音:“进来。”
“早上好,雷斯垂德探长。华生医生的诊所里的那位女士委托我送几份手稿来这里,她说也许是法医报告。”我推开门,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看到了这位探长不堪的一面。一个人正伏在书案上写着什么,外套挂在墙上,衬衫的袖子卷起一半,他抬头看向我,发现是个陌生的邮差,我很确信,我在他憔悴的眼里看出了嫌弃的神色。像是要验证我的猜想似的,他小声咕哝着:“我的苍天啊,她为什么要找邮差来送他的东西。”
“或许我确实不是一位寻常邮差。”我将纸盒摆在桌上,真诚地朝他笑了笑,缩短的距离让我更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胡茬和眼底的黑眼圈。原来我们的好探长已经加了一晚上的班了,任谁这样去熬一夜,第二天心情都不会太好,不是吗?
“华生医生是我在写作方面上的老师,而我是在送这封信时遇见了诊所里的女孩。”我将那封被我不小心沾上几滴雨水的信放到纸盒上面。水迹已经干掉了,徒留几个摸上去粗糙的放射状圆点,像就像是有人在上面洒了几滴灰色和白色的墨水。
那位警探将信将疑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拿起那封信。“约翰·华生医生收……歇洛克·福尔摩斯寄?!”他死死盯着信封上的几行字,眼睛瞪大,使得原本隐藏在眼皮下的血丝更多地暴露出来。
他就像是遇上了世界上最复杂的案子的警探,颤抖的手指将信封翻来翻去。但我真的很怀疑这个动作的效果,因为在这么快的动作下,根本没法让人看清上面的细节。我也开始担忧起他这样的动作会不会损坏信件,同时为刚才自己轻率取信的动作感到后悔。
紧接着,他做出了令我更加后悔的动作……
他将信猛地甩在办公桌上,就像这几张纸成了最污秽的东西。在我还没来得及喊出那个表示抗议和谴责的“不”,他就像一只愤怒的雪貂,指着那封信尖叫起来:“这简直是我见过的最下流的恶作剧!拿两位逝者开玩笑,恶劣的玩笑,真是太无耻了!”接着,他打开那个从诊所里拿来的纸箱,以确认里面的的确确是华生医生的手稿,而不是另一个玩笑——我丝毫不怀疑,若没有这个纸盒子,我一定会在刚才就被他扔出去。
在翻阅纸箱里的文件时,他的动作又变为与刚才的愤怒截然相反的轻柔,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涨红的脸渐渐恢复,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是说,这封信是假的?”我小心翼翼地从桌角捡回那封信,平托在手掌上,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发现上面除了之前的水痕,又多了几条折皱,更加痛心了几分——我依旧不愿相信这封信是伪造的。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说出了连我自己都不太赞成的建议:“探长,听说你是他们非常要好的朋友,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拆开信来看看内容呢?这才能确认它是否真的是伪造。”
等他把手中的文件重新整理进小纸箱,我将信件重新递了过去。这一次,他只是瞥了我一眼,没再说别的,拿过拆信刀,打开了这封无主可寻的信。可是,等他将信纸平摊在桌上之后,目瞪口呆的人成了我——这简直不能被称为一封信,除了右下角有一个还算好看的首字母签名之外,剩下的东西和一个学龄前孩子的涂鸦简直毫无分别!纸上面是一行一行手舞足蹈的奇怪的小人,甚至还有一些举着旗子,真是不知所谓!头脑发胀,我只感觉自己一天多的努力和坚持全都成了笑话,辛苦跋涉而来,却只是为了这张荒唐的纸!
就在怒火准备燃起的时候,我却注意到那位探长变得出乎寻常的兴奋,在手边一个小纸堆里快速翻找起来,原本写到一半的报告掉落在地,他也浑然不觉。只见他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将里面的内容和信纸上的涂鸦反复比对,原本疲惫的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一只已经发现猎物,正全力俯冲而下的鹰。
我不由得对文件夹里的内容产生深深的好奇。过了好一会儿,探长脸上的兴奋褪去,那双明亮的眼又重新暗下,变得惆怅而悲伤。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轻轻塞进那个已经不怎么体面的信封,将其放到纸箱上。“这的确不是伪造的信,”他说,我尽全力抑制着心中的惊愕,等待他的下文,“你的任务也完满完成了。请回吧,邮差先生。谢谢你了。”
噢,但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探长,我来这儿不止是送文件和送信。华生医生不仅是我的老师,还是我的朋友,但……我也是昨天才得知那个不幸的消息。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华生医生的故事,我想为他书写传记,这才是我到这里的真正目的,先生。”我从胸前口袋中掏出那本笔记本,郑重地把它放到桌面。
雷斯垂德只是苦笑一声:“鲍斯威尔的鲍斯威尔,传记作家的传记作家?”
我不知道“鲍斯威尔”是什么意思,但想来应该和传记作家差不多,于是我点点头。或许是我真诚的态度,或许是因为我转交了那封不是伪造的信,或许是因为诊所那位女孩托付我送手稿这件事本身,又或许是些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雷斯垂德探长答应了我的请求。
“明天下午。我只有那时才有空。地点?噢,当然不能在这里,去贝克街。贝克街转角那间酒馆。好吗。”
告别了雷斯垂德,我走出苏格兰场,向最近的邮局走去。当然,如果我不想丢掉我的工作——哪怕我平时是个很优秀的邮差——就不得不寄点消息回去,说明情况了。
离开邮局,差不多是中午时分,于是我在路上找到一个小餐馆,填饱肚子,又向着肯辛顿的那间诊所出走去。我恨不得下一刻就是明天下午,那位探长对于华生医生的意义、他和他们的关系、以及刚才他读信时的表现,都让我对明天的会面期待万分。我抬起头,早晨的阳光已经被厚厚的云层重新遮蔽。
“啊,中午好,邮差先生,又回来这儿了?”诊所里的女孩在继续她未完成的收拾工作,这会儿正倚在桌上,给一叠纸张分类。
“中午好。纸箱和信件都已经送到啦!”我脱帽,简单行个礼,朝她笑笑,“而且,很抱歉告诉你,那天晚上我不仅碰了沙发,还借用了卫生间。”
“哈!没关系,你不去用才是怪事呢。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呢?”
“等待。等到明天下午,我会去再见一次雷斯垂德……”
“然后捡到那枚,可以补全你的传记的最后一块拼图?”
“完全正确!”
在这一天的剩余时光里,我俩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在收拾之余,还时不时给我塞一沓论文、病历之类的东西,让我帮着分类,并美其名曰,增加对华生医生的熟悉程度。
她说,她的父亲也是一位军医,但是被流弹击中,伤口感染,最终没能重新踏上英格兰的土地。
“正因为他,我才决定将来要从事医疗行业,以后我不仅会是护士,还会是一名优秀的女医生!”她说这话时,眼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自信。“但是,当华生医生告诉我,他曾经也是一名军医,是诺森伯兰第五燧发火枪团的一员时,我其实是不敢相信的。他是那样温柔地对待那些来看病的孩子们,又是那样耐心地宽慰他们着急的父母,不太像我心目中对‘军医’的印象呢。诊所附近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在白天,他确实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但是到了晚上,病人都离开之后,他会变得,有点奇怪……”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变得模糊不清,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与我说话。暮色渐合,外面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室内还未点灯,眼前的朦胧更给她的话增添几分神秘感。
“什么方面的……奇怪?”我小心措词,尽力不让心中快要满溢的好奇打破这种氛围。
“到了那种夜晚,我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老兵的气质——那种,我以前跟着母亲,去探望父亲旧时的战友时,所感受到的相同气质。就像那是一种深切的、沉重的忧伤和孤独,就像是灵魂中最重要的部分已经被解离,世界上最值得留恋的东西已经消失,只能勉强活在一种拼拼凑凑的假象之中,在心底徒劳地安慰自己、欺骗自己。
“每当这种时候来临,我既是担忧又是害怕,这样的氛围驱驶着我尽早离开这个地方,但我熟知华生医生的为人,又忍不住想留下来帮他。可他总是让我早些回家去,不让我留下来……”
她没再说下去,抬手往脸上抹了抹,之后沉默着,继续埋首在资料堆里。晚饭时间之前,她就离开了诊所,默许了我再借宿一晚的请求。在她走之后,我到外面一间餐馆将就了晚饭,再一路游荡,任由复杂的思绪在脑海里纠缠,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信步到了海德公园附近。凉丝丝的晚风赶跑了身上和心中的劳累,我沿着一条公园小径踱步,时不时看到成双入对的人儿手牵手,从我旁边走过,阵阵轻笑乘着晚风飘入我的耳朵。每隔一段距离,路旁会出现一张长椅,在这个适合闲逛的时间段中,上面大多数都坐着歇脚的人。
一个想法始终在我脑海里盘旋:那天深夜,玛丽是在哪张长椅上发现她的丈夫的?
晚上回到诊所,我躺上长沙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睁着眼睛,面前是空白的墙壁——无论这里之前挂着什么,现在都已经被清走了,徒留几个钉子的痕迹,宣告它们曾经的存在。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着玻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于是我想起了信封外的雨痕,想到了那位白裙子妇人发红的眼眶,想到了那个女孩在谈到未来时眼里的光……我应该是睡着了。
我在将近中午时分才醒过来。就像是在梦里被人打了一顿,我感觉浑身酸疼,压在头下面的手臂彻底麻木,完全失去知觉,和在身上挂个麻袋也相差无几。那个女孩没有来,或者来过又走了,我的提包依旧在桌旁那张椅子上。我有一种错觉,那个记忆中的华生医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推门回来,就像他只是出去经历了一次长途旅行。他会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里面兴许还有不少纪念品和路上的日记,脸上会挂着旅行后的疲惫但依旧兴奋的笑容。他会回到肯辛顿,推开寓所的、或着诊所的大门。填补这个因他离去而产生的巨大空洞。他不会了。而我现在正在空洞的中心。
我来到贝克街,路过那间门牌号是221B的屋子。里面似乎没人,但也没有要被转手的迹象。于是我径直朝街转角的酒馆走去。推门而入,我才明白雷斯垂德这个选择的用意。这里有不同于普通小酒馆的环境氛围,墙上没有各种花哨的剪报,吧台上没有人下注赌博,尽管人们都在放松地交谈,但我几乎没听见那些粗俗的大笑。我猜这里的经营者多多少少和苏格兰场有点关系……
使劲摇摇头,把这些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想法晃出脑袋,我找到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等待那位探长的到来。
“那封信,”探长走入酒馆,刚一落座,直接说道,“那封在你看来可能有点奇怪的信,”是非常奇怪,我心想,但没有出言打断,于是探长继续说下去:“是用一种福尔摩斯改良过的暗号写的。你知道吧,他们以前破过一个案子,涉及用跳舞的小人作为密码的传信方式。在那个案子结束之后,或许是这些有趣的符号吸引了那位大侦探,他在原密码的基础上作了点小改动,把它们转化成更精密可靠的系统——三套解码方式,又把他的成果分享给了我。但实在很难说,它们能派上什么大用场,直到……昨天。”
我将一杯威士忌推到他面前,“所以,是因为那个解码方式,让你确认这不是一封伪造信。”
他举起酒杯,咽了一大口,朝我点点头,“但我更想不出到底是谁把它寄出来的。”
“噢……”
“内容倒是很普通,基本是一些问候性质的话语,若是把它当作友人间书信来往,那样亲密的遣词造句,除了他们两个也没别人了。但正是因为内容的普通,我更加看不出寄信人的目的,也就无从推断出他的身份了!唉……”
他将玻璃杯放回台面,五指交叉托着下巴,定定地望着川流不息的窗外,似乎正陷入某种珍贵的回忆。于是我也不敢打扰,任由这份沉默蔓延开来。我低头看着淡黄色的酒液,和其中慢腾腾、转着圈儿升起的气泡,最后在接触到空气时迅速破裂,发出一阵一阵沙沙声。
很难不由这些注定走向消亡的小气泡联想到什么,譬如人的生命,譬如华生医生。他身上承载了太多,气泡变得太大,外围的水膜又是那么脆弱,所以后来的破裂来得迅速而令人意外。忍不住用指甲敲了敲玻璃杯,那一阵冒出来的气泡更多了,声音跟外面的马蹄声、叫卖声、脚步声融在一块,彼此间界线逐渐模糊,我从那阵沙沙声中再分辨不出其它声音来。
“那种用词,那种相处模式,放其他人来看肯定奇怪,但是放他俩身上却正好。”探长的声音又把我从恍惚中扯出——我今天是怎么了,明明没喝多少酒——使劲眨了眨眼,意识到他口中的“他俩”就是华生医生和福尔摩斯。“很难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契合的两个人,而他们又正好合租在同一间屋子里。在福尔摩斯搬去贝克街合租后,比以前多了不少人情味,我觉得肯定是因为那位医生。他们是互相渗透的两个人……”
“你是说渗透?”
“是的,”探长将脖颈往后仰了仰,像是在活动滞住的关节,“那位平时看着比兔子还善良的医生,在他的搭挡不在了之后,会偶尔来苏格兰场当法医。当然,多数是来协助我。我可以完全真诚地告诉你,他从他搭挡那儿学来的演绎法已经成了破获几桩要案的关键了!你看,多么不可思议!”
他激动地讲着一个案子,告诉我华生医生是怎么从死者身上的痕迹推理出凶手的身份,怎么从衣袖上的笔记分析出导致死亡的真正原因。我正听得入神,尽我所能用笔飞快地记录下所有关键,但是突然,雷斯垂德就好像被调到错误模式的机器,飞舞的眉毛垂了下来,激昂的语调浸满悲伤。“很难评价,这种渗透和影响对于华生医生是好处多,还是坏处多。你到过他的诊所,玛尔塔,那个女孩,也一定和你讲过华生医生的状况——身体上或心理上的,是多么糟糕。
“你是个邮差,天天在街道上奔走,当然很清楚三年前的那件事对于社会的影响,那几乎是轰动式的……可我非常清楚,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对华生的影响的百分之一。远远比不上……尽管他表面上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但我清楚,我清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事情的真正转折在华生夫人死后的第一个冬天,那段时间,尽管华生来得少,但还会偶尔帮着我做现场调查……该死的,我应该早点意识到他的状态不对,而不是任由他一次又一次往苏格兰场跑!”探长狠狠捶向桌板,眉毛皱得紧紧,粗重的呼吸声中压着自责的怒火。过了一会儿,他胸膛的起伏重新和缓,再次回到那种悲伤的氛围中。“我已经忘了那个案件的具体细节,但还记得华生发现关键线索时,欣喜之中脱口叫出‘福尔摩斯’,回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时的神情。在场的几个了解内情的人,包括我,在那一刻都愣在原地,紧紧关注他的状态,生怕突然发生意外。现在回想起来,要是他真的做出什么意外之举,也不是坏事,不管他做出什么,多多少少也算一个发泄方式,稍微将他自己从痛苦中解放。但他没有。我将他扶到旁边椅子上休息,他的双眼一直空洞无神,我问他需要什么,也没得到应答,我尝试喂他些白兰地时,他一口都没咽下去,最后全都洒在衣襟上。天啊……要不是能摸到他的脉搏,我差点儿以为又发生意外了。”
探长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说出上面的话,努力维持在谈话中应有的体面。如果忽略掉依旧紧握的拳头,这份伪装简直是天衣无缝。不过此时此刻,我也无法顾及这些东西了,因为自己已然泪眼模糊。
“我将他送回诊所去,那儿起码还有个可以照顾他的玛尔塔,到达之后,他才终于回过神来。他先前完全就跟睁着眼睛晕过去一样。我离开诊所前,还是没听见他说一句话,他只是用那双带着悲伤和歉意的眼睛,目送我离开。关上门后,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门后是汹涌的潮水,我只是刚刚从漩涡离中逃离。
“之后,我回到苏格兰场,乐观地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医生只是太想他的伙伴而已。可谁知道,大约一周过后,一个专门在巴茨医院帮人跑腿的小孩,直直闯入我的办公室。他喊:‘华生先生病了,他的医生说,如果您在场的话事情会好办得多!’进入病房前,主治医生告诉我,他是因为一次突然的昏迷入院的,心率低得可怕,经过抢救才逐渐趋向正常。在之后的几天又突然发起高烧,时常处于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但真正危险的仍是他高居不下的体温,以及大量流汗导致的脱水。我到达的那个上午,是华生第一次恢复清醒,但是……但是我听见他坚称,福尔摩斯没有死,要求出院,拒绝接受进一步治疗。我问主治医生,我不懂医学,又能为他做什么?
“他说:‘告诉他事实。’”
说到这里,雷斯垂德握着杯子的指尖已经发白,声音中有了难以忽略的颤抖:“事实上,我根本无需开口。我没法对着华生那双充满了希望和哀怜的眼睛说出真相,但是面对他带着希冀的提问,我的沉默恰好成为了一切事实的证据。他漂亮的蓝眼睛似乎在一瞬中失去所有光彩,勉力支撑起的身体骤然摔回床上……那个相信着虚无缥缈的东西的人消失了,真正的华生回来了。假如他一直保持那种充满希望的昂扬劲头,我倒觉得他很快就能康复,然而……”
探长哽咽了。
“然而他终究是要面对真相,是吗?”我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他轻点一下头,接着仰起脸长长叹了一口气。“熟人的陪伴会让住院病人好受一点,而我很幸运的可以自居于华生友人的身份,所以……所以我在空闲时……”
“把案子交给了格雷格森,只是为了专门过来陪他?”
“那女孩怎么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他瞪了我一眼,但眼神中并不是被人戳穿的恼怒。“和他待在一起,并不全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的私心。我在那间病房里,能感受到平静,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我当时竟固执地认为,只要我时时刻刻看着他,他就不会走,走得像福尔摩斯那么突然。尽管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迷之中,我和他说不上什么话……”
雷斯垂德又一次陷入沉默。外面开始飘雨了,丝线一样的雨落在面前的玻璃上,我想起昨夜听见的雨声,也是一样的沙沙声。
“但现实往往与人的意愿相反,”他挤出一丝苦笑,“我留在那里,所盼来的却是他病情的不断恶化。他越来越吃不进东西,肠胃一受刺激就容易呕吐,到最后完全靠输液吊着。眼看着一个原本是那么坚毅勇敢的人,现在被疾病折磨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是一件悲伤的事情。你能明白吗?”他飞快瞟了我一眼,自顾自地说下去。
“就算如此,那该死的病魔还是不肯放过他。有一天我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被一阵喘息声吵醒,惊恐地发现华生正伸出手来,胡乱在空中抓着什么,喉咙里却被积着的痰液堵得几乎无法呼吸!我连忙扶他侧身在床边,轻拍他的背好让他将那些玩意儿咳在一个小盒里。但他似乎认错人了。他使劲咳着,过了一会又开始呕吐——可他那空空的胃里早已没有什么能被吐出来!但他还是在喘息的间隙低声叫着:‘别留我一个人,福尔摩斯,你这次别再想孤身一人前往瀑布。求你了,别留我一个人。’
“他搭着我手臂的那只手抓得很紧,这简直不像一个重病之人能拥有的力气。他的指尖发白,不断颤抖着,但依旧不肯松手。当他不再干呕,我将他放回到枕头上,而且不得不告诉他,我不是福尔摩斯。可谁能想到,他终于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和我道歉,在这么糟糕的身体状况下,只为了这件根本不能归咎于他的小事!我现在真的觉得这个他妈的该死的世界是这么荒唐,这么颠倒!凭什么一个好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利他者竟有如此悲惨的下场!”
探长激动地挥舞手臂,却把杯子打翻在桌上,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小半杯液体正从我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向提包的方向流去。他刚进门时递给我的信件还在提包里呢!我突然反应过来,一跃到桌子对面,将提包从被彻底浸润的命运中拯救出来,幸好,夹在提包里层的信件只是封皮上稍稍沾了点水,除了原本就不再清晰字迹变得更加朦胧之外,应该没有其他损失——不幸中的万幸。我回过头,看向提包原本位置旁边的探长,已然伏在半湿的桌面上泣不成声。
我为了记录,并没有喝多少,但他喝了远不只一杯啊。很可能是这个原因,我猜。
我将这封“饱经风霜”的信件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内衬前胸的口袋中,挎上被威士忌浸透了一半的提包,将雷斯垂德的一只手绕过我的脖子,搭在另一侧肩上,鉴于我并不知道这位探长的住址,只能送他回苏格兰场了。
夜幕低垂,这是我第三次在夜色中走向肯辛顿的诊所,也将成为我在诊所里的最后一个夜晚。那个女孩,玛尔塔,依然不在这里,我也没法通过文件的摆放顺序推断她今天是否来过。就这样吧,我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和衣躺下,伴随着脑海中闪过的今天酒馆经历的片段,我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封信的最终归宿又在何方?我想到探长最后的激动神情,想到窗外丝丝飘下的雨,川流的马车、贝克街、穿行人群中的流浪犬、络绎的行人……噢,是了,贝克街,福尔摩斯与华生的冒险的起点,可以是这封写上两个人名字的信的终点。
第二天一早,我给那位女孩留下告别的纸条,用钥匙压在桌面上,轻轻关上诊所前门,最后再回头看一眼,这间即将被转手的诊所——与其相关的记忆都终将被岁月消磨,连同其中人们生活过的痕迹,一同变为虚无。接着,我转身向贝克街221B走去。
从邻人处得知,这里的房东不久前到乡下探亲休养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我站在门前台阶上,仰望这声名赫赫的门牌号,忽然觉得,这里原先也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屋子而已。
将叠在衣袋中的信件展平,平托手中,我最后凝望其上的斑驳。微微泛黄是昨天的酒,几点淡灰的晕染是几天前的雨痕,还有各式各样的、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留下的皱纹和折痕,它们都是我和这份信件这几天经历的忠实记录者。而信封上本应占最重要位置的两个名字,那墨水的痕迹却已经成为最模糊的存在。
我将信件放入投信口,伸手拍了拍衣袋中的笔记本——已经写了有一大半了——转身再次融入人流。这次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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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利·西奥菲尔走了,他会回到原先的邮局去,完成每日的送信任务,完成他想写的传记。但他没有注意到,从他踏上221B门前台阶开始,到他转身离开、融入人群、走到贝克街转角,有一人一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书商,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风衣,怀抱着几叠旧书,站在了221B的街对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