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销亡事
Stats:
Published:
2025-12-04
Words:
1,225
Chapters:
1/1
Kudos:
9
Hits:
97

《宝剑篇》

Summary: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

Work Text:

壹/

​ 她是从来不认输的人。

​ 小时候曾为一篇背不下来的古文通宵彻夜,第二天眼睛熬得通红,只为了在塾师面前挺直腰背。欺侮她的大孩子从她口袋里摸走了买书的钱,一个月以后她埋伏在路上,把人从台阶上推下去。对方摔得头破血流,她趁机跑过去狠狠踢了两脚。后来那孩子的家长找到她家人面前,她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倔强神情,一声不吭挨了母亲的巴掌。

​ 这孩子真让人可怜。大人们总这么说。可她根本就是不愿意让人可怜的人。打摆子时候发高热,没日没夜地打颤,水米不进,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功课落到别人后面,不是比死更可怕吗?指甲嵌在手心,满手血迹斑斑。这怎么好?

​ 陆军学校那边,先退了吧。族叔和母亲商量。妇人以愁苦和爱怜的神色替她编辫子,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 第二年考了文科学校。周末时候到城里买书,偶尔挤在茶馆里听说书的人说洪杨。穿着白衣黑氅、佩戴宝剑的侠客,一十九岁封王、拜将,于是千军万马从八桂的崇山峻岭中腾跃变幻,越过湘江,驰骋两湖,驱逐鞑虏。只为耍把戏的艺人那把挂着血红绦子的宝剑,她给自己改的字也叫“剑生”。

​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淞沪的败兵陆续从上海撤下来,她和顾祝同一起到金华看浙江防线。这是古时铸剑师的家乡,虽是劫后萧条的景象,士绅和学生们抗日热情仍然高涨,为前来视察的军事长官举行了赠剑仪式。

​ 戴着手套的白总长掀开蒙在匣上的红布,从匣中抽出剑来。霜雪镜面一样的剑身,刻着龙泉两个篆字,映出她漆黑的眼睛。

​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煅炼凡几日,铸得宝剑名龙泉。

​ 时任浙省主席的黄季宽一面鼓掌,一面笑着对其他人说:“名剑配名将,正应‘杀尽日寇百万兵’。是不是?”

​ 黄季宽这个人说起花言巧语的台面话来十分动听,但她偏偏受用。一时之间热意满溢在胸中——淞沪的失败算得了什么?她想,这么大的纵深,这么广阔的祖国,尽可以驰骋。她并不害怕战争,她就是为战争而生的。

 

贰/

​ 民国十年腊月,白剑生被自治军迫逐时在红河跌折了腿。名字是有谶的。剑出于鞘,久之岂有不折的?张罗盘拈他的算筹。为今之计,要改掉这一字才好。夏威坐在她行军担架边,拿木棍在沙地上写强健之“健”。

​ 后来黄季宽始终不肯认,依然用宝剑之“剑”,因为那时她不在场,模范营的大小事务向来是她们三个做主,一定要全票通过,岂有给白剑生改名而不经她知悉的?夏威真是多事!

​ 她被黄季宽缠得无法,答应她改回原字,不过这事也就说说而已,在广州养病期间上下活动,递出去的名帖已多,不便一一与人纠正。

​ 这种细枝末节上的固执从此持续了四十年。北伐期间,黄季宽和张任民在南宁闲聊,津津乐道:白副总参其实字剑生,外面讹误甚多,只是她从不纠正。

​ 张任民问过白本人,白不置可否,莞尔而已。

​ 张任民又去问过夏威,夏威对此评价:季宽可真是闲的。

​ 黄季宽表面上是一位粗狂的军人、轻浮的政客,其实内心很有些多愁善感和文艺情怀。当她想起来白剑生这个人时,偶尔会有一些的寂寞。

​ 这是世界上最锋利、最美丽的一柄宝剑,可惜早已不属于我,从此以后只能眼见它受命运的磋磨摆弄。

​ 世上有太多不应该坚持的事情,而她又是一个最擅长变通的人,潇洒到不会做在那种在船舷上刻痕的傻事。民国三十八年冬天,九龙渡口,夜发的航船上,黄季宽倚靠甲板上的栏杆。水面黑沉沉的,映出船上点点微光,发动机在脚底下轰鸣。她无聊地交叉冻红的手指,心想:有什么东西被我遗失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