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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的安葬仪式定在去世后的第三天,即七月十九号的下午。希斯克利夫为此请了半天假,艰难地从衣柜里翻出除去员工装外的另一套黑色正装,用发胶将翘起的棕发牢牢地贴在头皮上。他盯着镜子里自己严肃的表情和脖子上挂着的黑领带,突然觉得这模样神似坐在前面工位的同事,不禁笑了一声。只可惜他脸上的笑意未能持续多久便被时间打断,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无情地提醒他:再不动身,就要错过最近一班的公交车了。希斯克利夫暗骂一声倒霉,只得将餐桌上的面包囫囵地塞进嘴里,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匆匆下楼。
近一个多小时的颠簸车程坐得希斯克利夫胃里翻腾,所以当公交车在郊外的站点停稳时,他迫不及待地穿过其他身着黑衣的人影,将皮鞋踏在被烈日晒得发烫的碎石小径上。
如果不是车拿去修缮,我根本用不着受这一趟折磨。希斯克利夫没好气地想到。
所幸泥土的腥气冲淡了喉间的恶心感,也稍稍抚平他心头的烦闷。不过七月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希斯克利夫眯起眼睛,擦去额头的细汗后试图在稀疏的人群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在看到那具被鲜花覆盖的棺木前,过于甜腻的香味先冲进他的鼻腔,刺得他忍不住蹙紧眉心。希斯克利夫朝着气味的中心前进几步,看到牧师站在墓碑的左边,其口中平稳的悼词化作一阵模糊的嗡嗡声擦过耳际。希斯克利夫停在人群边缘,刻意不去瞧前面低声啜泣的中年女性和搀扶着她的年轻人,将目光强行聚焦于棺木上的一处反光。
回忆里的房东是个爱看侦探小说的老妇,每次见着希斯克利夫都要笑着给他塞点自己烹饪的饭菜。希斯克利夫对此总是表现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和老妇平日交谈不多,不明白这份偏爱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我让她想起了在外地读书的外孙,希斯克利夫时常这样向自己解释道,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房东的好意。直至今天见到那个扶住中年妇女的金发青年后,希斯克利夫又陷回迷茫。房东为什么要这么做?能给出答复的人已经长眠于此了,他便止住回忆的发散,任由思绪飘向冰箱里那盒房东分给他的火腿肉与昨晚没喝完的淡啤酒,以及该怎么做才能不着痕迹地松一松这该死的领结。他莫名地想起自己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和没看完的租房宣传单,还有那张压在桌垫下的州际地图。也许在还没找到下一栋房子前就开车出远门不是什么好主意。但是,管他呢,他总觉得这领带越来越紧了。
希斯克利夫的视线开始漫无目的地游移,打算找些什么分散他的焦躁。他的视线扫视过一张张悲伤或木然的脸,最终停住人群的另一端,某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身上。阳光太烈,那人又侧着身,希斯克利夫只看得清他比周围一圈高了半个头,以及一个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发型。
他近乎迁怒地想:这家伙简直跟默尔索一样惹眼,不想注意到都难。
视线中的男人又配合地微微转过头——希斯克利夫看清他上挑的粗眉和成一条的直线的嘴唇。连这幅表情都......念头未落,男人彻底转过了脸,目光越过周遭的一切,也直直地望向另一边的深肤色的男人,丝毫不给希斯克利夫任何准备的时间,让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绿得发油的眼。男人表情平静,冲着希斯克利夫点了点头后又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棺木。徒留希斯克利夫僵在原地,所有的声音卡在喉头,好几秒后才从张开的口中无声地吐出一个称呼。
......默尔索?
仪式终于在压抑的哭泣和低语声中结束,人群朝着来时的路缓缓离去。希斯克利夫没怎么犹豫,他扯着依然让他不适的领带,穿过稀疏的人影径直走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旁。
喂。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默尔索闻声转过头,脸上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你......认识房东?希斯克利夫问出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我妈妈生前与她关系不错。默尔索回答道,我们曾经住得不远。
......这样。希斯克利夫最终只憋出这两个字。他看着默尔索依旧平整的衬衫和一丝不苟的头发,再对比被自己扯得歪斜的领带和汗湿的鬓角,忽然觉得有点狼狈。他想问默尔索是否觉得难过,但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希斯克利夫想,问默尔索这种问题,实在是太蠢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希斯克利夫尴尬地低头,躲开刺眼的眼光和同事的注视,默尔索则瞥了眼手表。我先走了,男人率先打破沉默,他朝希斯克利夫略一点头,随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迈出步伐。希斯克利夫的脑袋更混乱了,他想张口喊住默尔索,可想说的话太多,全部一股脑的冲向喉咙时反倒让他说不出一个字。看不下去的身体于是比声音先做出反应。他的脚向前走了两步,伸出的手一把搭上默尔索的肩膀。等等!希斯克利夫终于喊出声,默尔索停下脚步,转过头又看回他。
怎么了?默尔索扬起眉,表情有了点变化。
希斯克利夫的手松开了,他抓了抓自己汗湿的棕发,语速很快,带着浓厚的困惑:你说是老妈和房东关系不错,他不解地问,那你来这儿,是因为觉得应该,还是因为......希斯克利夫卡住了,他费力地运转大脑想要组织后半句话,可从嘴中道出的只剩几声额啊。好在默尔索对此并不在意,他思考几秒,给出了回答:妈妈曾和她常有往来。如今妈妈早已去世,而我作为她的儿子,则被要求代替她出席葬礼。
所以你是被要求这么做的。希斯克利夫得出了结论。
默尔索点点头,两人又陷入沉默。这一次希斯克利夫倒没有低头,他盯着默尔索,混乱的思绪意外地因他的回答而得到一个清晰的指向。我的车明天就能取回来。他突兀地说,完全不顾默尔索的反应。行李也算是收拾了一半。冰箱里还有点房东给的火腿,能在路上吃。我,我还有一台旧相机。所以......希斯克利夫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次迎上默尔索的目光。要走哪条公路我也想好了,默尔索,你要不要一起来?
这一次默尔索花费了更多的时间思考,期间目光未从希斯克利夫身上移开,这让希斯克利夫觉得自己的额头又在狂冒细汗。他卷起西装袖子,开始犹豫起要不要撤回这句荒唐的提议,恰好默尔索终于张开嘴。他便赶紧停下动作,喉结滚动。
他听到默尔索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