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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塞罗那的十二月浸透着与西西里截然不同的冷。海风裹挟着盐粒与拉玛奎尼斯塔街上烤栗子的甜香,一同拍打在公寓的玻璃窗上。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客厅里只亮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斯夸罗陷在离灯最远的单人沙发里,闭着眼,但库洛姆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在用异常敏锐的听觉捕捉着房间里的一切。
圣诞装饰品之间轻微的碰撞,彩带拉扯过粗糙树皮时的摩擦,甚至她的衣料随着动作产生的窸窣声,都成了他构建世界的坐标。他能在脑中清晰地勾勒出她移动的轨迹,她伸手的高度,以及那棵愚蠢的、散发着松脂气的杉树所在的位置。
那棵不足两米的小树是她昨天傍晚在恩坎茨市场附近一个临时搭建的圣诞集市角落里淘到的,混在一堆更为高大、装饰也更浮夸的同类中,显得有些瘦弱和不起眼。卖树的老妇人操着口音浓重的加泰罗尼亚语,反复强调这是从比利牛斯山运来的好货色。
库洛姆将最后一枚蓝色的玻璃球挂上圣诞树枝头,然后拿起那颗用来封顶的伯利恒之星。它的金属底座有些歪斜,部分涂料也已脱落,是购买杉树附带的赠品。她踮起脚,伸长手臂,指尖却依旧离树顶差了一小段距离。她抿了抿嘴唇,准备再去搬张椅子,身后的沙发却传来皮革受压的轻微吱呀声。
斯夸罗站了起来。
他绕过茶几,脚步踏在厚重的地毯上,径直来到她的身后。
库洛姆没有回头,熟络地将手里的星星向后递去,指尖短暂地相接。斯夸罗抬手,将那颗星星稳稳地安放在了树顶最中央的枝条上,仿佛他仍能清晰地看见目标所在。他的呼吸拂过库洛姆的发顶,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
斯夸罗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将自己埋回那张沙发里。
库洛姆看着那颗在昏黄光线下勉强反射出一点微弱光晕的星星,不禁微笑起来,“圣诞快乐,斯夸罗先生。”她转身走向岛台,那里正温着一锅桑格利亚汽酒,红酒混合着水果和肉桂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发酵。
“要来一点吗?”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斯夸罗轻哼一声,算是回应。
她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放在他身前的茶几上,杯底与胡桃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波布雷诺的圣诞夜热闹异常,海的方向传来轮船汽笛声,更近一些的街道上隐约可以听见圣诞集市传来的欢快乐曲与鼎沸人声。这些声音被距离和玻璃过滤后,变得模糊而遥远,对于斯夸罗而言,这片混沌的背景噪音仿佛一团无法聚焦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黑暗一片的视觉边界,却始终无法侵入其核心的领地。
库洛姆在他侧面的沙发上坐下,蜷起腿,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银色长发在落地灯的光晕下流淌着柔软的光泽,那双曾经如同水银般厚重、如今却失去焦距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斑斓而模糊的灯火,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
“甘戈拉那边,”她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最近似乎没什么动静了。自从上次港口那批货被截断之后,他们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彭格列那边也没有收到风声。”
斯夸罗嗤笑一声,“老狐狸在等着更好的时机罢了。”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尝了一口,评价道,“味道不错。我以为你会加很多的苏打水。”
“我加了很多的白兰地。这些水果就已经够甜了。”
楼下的喧嚣更甚。一群显然是喝多了的醉汉吵吵嚷嚷地经过,粗鄙的加泰罗尼亚语夹杂着不成调的歌谣,紧随其后的是音量开到最大的节奏亢奋的雷鬼音乐,沉重的低音震得玻璃窗都微微颤动。
库洛姆皱了皱眉,这种程度的噪音在节日的巴塞罗那其实并不算特别罕见,狂欢与混乱本就是节日的一部分。但当她下意识地看向斯夸罗,却发现他握着酒杯的手定在半空,下颌线条微微绷紧,像是在努力辨别着什么。
喧闹声持续着,醉汉的叫骂声、女人的尖笑声和音乐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堵令人烦躁的声墙,几乎要淹没一切。在这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混沌中,斯夸罗蹙了一下眉。
“脚步声。”他说道。
库洛姆凝神细听,但除了噪音,她没有听见任何异常。
“有三个……不,四个醉鬼,往东边去了。”斯夸罗的语速平稳,十分笃定地说道,“但还有一个……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往车库方向去了。”
他们的二层小公寓附带一个位于地下的独立车库,库洛姆租来的那辆不怎么起眼的白色菲亚特500就停在那里。
库洛姆放下酒杯,“我去看看。”
但就在她起身时,斯夸罗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惹得她吃痛地抱怨了一声,但还是停了下来,低头看他。
斯夸罗侧着头,耳朵偏向窗户的方向,那双失焦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墙壁和喧嚣的声浪,牢牢锁定那个来去无踪的目标。又过了几秒,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也稍稍放松,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厌烦和无奈的表情。
“没有危险。”他松开手,靠回沙发背,“只是一个熟悉的混蛋。”
库洛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贝尔?”
除了他,还有谁会用这种既张扬得令人发指又诡秘得如同鬼魅的方式出场?借着巨大的噪音作为掩护,自己却像幽灵一样潜入最意想不到的目标地点。
“他出现在这里,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斯夸罗的语气带着讥诮。
库洛姆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总比又要搬家好上一些。”
斯夸罗不置可否,“那得下去看看才知道。”
地下车库阴冷而空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他们要找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库洛姆环顾四周,然后径直走向那辆白色轿车。车内没有异常,但当她绕到车后,立刻发现了问题——后备箱的锁有被暴力撬动过的痕迹,不过手法很高明,换作平日,她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
她打开箱盖,祈祷着可不要是什么东西的尸体——倒不是说她会被那样的场面吓到,只是那种东西留下的痕迹实在令人头疼,还不能堂而皇之地将车开去清洗,她讨厌做这样的事。箱盖弹起的瞬间,一股汗液混杂着骚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布团的男人蜷缩在里面,像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正发出不安的呜咽声。
库洛姆瞪大眼睛,很快伸手将人拖出来,粗略检查了一下,男人只有手腕和脚踝因捆绑过紧而磨破了皮,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除此之外,她还在后备箱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被匕首钉着的白色卡片。普通的卡纸材质,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着一个扭曲的咧到耳根的笑脸,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冠。
她将卡片翻过来。
“我猜和卢比诺斯有关。”斯夸罗突然开口。
“答对了。”
库洛姆叹了口气。他们之前一直在追查一条关于卢比诺斯家族残余势力与南美新兴毒品线路勾结的情报,一个掌握着关键洗钱渠道的中间人却在几天前如同人间蒸发。而现在,神出鬼没的贝尔菲戈尔不仅找到了他,还大费周章地将这份活体的圣诞大礼塞进了他们的车库里。
“麻烦的圣诞礼物。”斯夸罗哼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处理?”
库洛姆沉默了几秒。
“暂时……先将他放在杂物间吧。”她最终说道,视线落在车库深处那间用来堆放旧物、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明早我会联系总部,找个合适的地点把他送走。”
斯夸罗没有反对。这对她来说确实是最稳妥也最符合程序的办法。库洛姆重新抓起那个几乎瘫软在地的男人,拖着他向杂物间走去,“看来我们的假期也要提前结束了。”
斯夸罗哼了一声,“假期?那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
“走吧。”库洛姆锁好门,转身看向斯夸罗,“圣诞节还没有过完呢。”
她跟着斯夸罗上楼,心里盘算着明天和人碰面的地点应该选在哪里。倒也不用刻意避开他们居住的公寓,毕竟这里离海很近,她完全可以假装自己只是碰巧在这附近度假。最大的问题是她该如何解释自己是怎么找到这只连彭格列的情报网都找寻不到的老鼠的,斯夸罗说得没错,贝尔可真是给她出了道难题。
话虽如此,当温暖的空气和残留的酒香重新将她的感官包裹,库洛姆决定先不去理会这些事情。她关上门,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看着斯夸罗走回他的沙发,重新陷进去,仿佛刚才的车库之行只是一次短暂的散步。
“我在想,”她走到洗手台边,开始仔细冲洗着双手,“贝尔不会做无意义的事,这份‘圣诞礼物’要么是他想甩掉的烫手山芋,要么……”
“是个诱饵。”斯夸罗说,“你把他交给彭格列是对的。”
“也许他只是想看场好戏。”
她将重新温过的、加入了更多香料和橙片的热酒递给他。温热的酒液驱散了一些从车库带回来的寒意,浓郁的肉桂和清新的果香在空气中散开,形成一种奇特的独属于这个被打断却又顽强延续的平安夜的气息。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窗外的噪音不知何时平息了下去,或许是醉汉们找到了新的消遣,或许是店铺终于打了烊。世界重新变得安静。
库洛姆看着昏黄的光晕落在斯夸罗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失焦的银色眼眸在暖光下显得不再那么冰冷,仿佛整个人都柔和了一些。她忽然开口问道,“瓦利亚……以前也过圣诞节吗?”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出乎斯夸罗的意料。
沉默了片刻,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像是想起了什么荒谬的场景。
“当然。”他回答,语气平淡,“路斯利亚就喜欢操心这些。有一年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棵会发光的巨大无比的圣诞树,非要摆在总部大厅里,说是能提升团队志气和氛围。”
库洛姆睁大眼睛。
“然后呢?”
“然后?”斯夸罗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回忆一个极其糟糕的笑话,“贝尔说树顶的星星不够亮,于是趁着路斯利亚不在,把他那些会爆炸的玩意粘了上去。”
库洛姆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华丽而巨大的圣诞树,顶端闪烁着不祥的、可能随时引爆的红光。她几乎要笑出来,却又觉得这样的画面放在瓦利亚的大楼里反而透着一股合乎逻辑的诡异。
斯夸罗继续说,“结果混蛋Boss半夜下楼找酒,觉得这玩意实在碍眼。”
“他生气了?”
“比那更糟。他一枪把整棵树,连同下面堆着的那些包装花哨的见鬼的礼物一起,都轰成了渣。木屑、塑料、玻璃碎片还有烧焦的彩带飞得到处都是。路斯利亚哭了整整三天,说那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北欧运来的真树,还专门请人设计了灯带。”
库洛姆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这确实是瓦利亚的风格,混乱、暴力、毫无温情可言,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属于他们那个扭曲世界的热闹。她几乎能想象出当时鸡飞狗跳的场景,以及斯夸罗一边暴躁怒吼着,一边可能还要指挥部下收拾残局的无奈模样。
斯夸罗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杯中剩余的热酒喝完。酒精让他向来挺直的背脊微微松弛地靠在沙发背上,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卸下防御的姿态。
库洛姆看着他,这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二代剑帝如今依旧锋利,而车库杂物间里的圣诞礼物也提醒着她永无休止的纷争其实从未离她而去。
她知道明天还有麻烦要处理,有情报要审讯,有报告要撰写,甚至可能还有隐藏的陷阱要提防。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充满残余酒香的平安夜里,他们共享着这份喧嚣过后的脆弱的安宁。
“Feliz Navidad, Señor Squalo.(圣诞快乐,斯夸罗先生)”她说,“Y Feliz Año, Felices Reyes, Feliz San Valentín.(以及新年快乐、三王节快乐、情人节快乐)”
斯夸罗没有立刻回应。他依旧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这个平安夜的静谧之中。
许久,他的声音才在寂静中传来。
“你也是,Bambina.”他说,“但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