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钟离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他起身伸臂,很有礼貌地请道:“欢迎拜访往生堂,温迪先生。很抱歉因为传统,这里不提供酒水,还请您暂且以茶代酒了。”
温迪扶额,一副夸张的心碎伤脑筋的样子:“哎呀,老爷子,别这么冷情嘛。咱们好歹见过这么多次面了,看在脸熟的份上,给熟客一点面子,别这么客气嘛。”
钟离依然淡定地举杯抿茶,不疾不徐:“非也,我准备了上好的茶叶来招待温迪先生。往生堂多议丧葬殡礼之事,实在不宜饮酒入醉,还请温迪先生见谅了。”
“好吧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还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随即熟稔又自然地坐在了钟离的对面,望向对方的眼神透着隐隐期待。其实温迪还真不怎么在意茶还是酒,钟离也心知肚明,毕竟真正吸引他来造访的其实是——
“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想当初温迪第一次造访往生堂,意料之外的客人让钟离一时还颇有如临大敌之感。那日堂主有事在外,作为客卿,他就担了坐班看堂的任务。那一日来客甚少,他也便乐得清闲,怎料一个陌生人倏然推门而入,直说自己想要见往生堂的客卿,不知他在不在。
往生堂的“客卿”的只有一位,这相当于直接点钟离的名。坐镇大厅的老爷子神情镇定地将人请到自己面前,相比于对突然的邀请感到突兀,他内心更多的却是一阵讶异和思索。敏感的嗅觉使客卿的注意力全在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苹果酒的气息,但来者一副清秀乖巧的少年模样,让他险些脱口而出“未成年人不得饮酒”。只是少年模样看着年轻欢脱,钟离再细细打量,却觉得他周身似乎又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岁月积淀的沉静。
就好像他已历览无数年岁间的世事变迁。
而且顶着淡淡的酒气,少年神智却是清晰的,和他在木桌两边对坐,青色的眸子望着他笑:“你好呀,你应该就是往生堂的客卿,钟离先生吧?”
钟离沏好茶水,将一盏小瓷杯放在少年面前,闻言微微颔首:“正是我。初次见面,幸会,朋友。”
“真好呀,没想到我一下子就找对人了。”少年更兴奋了些,单手撑在桌面上支着面颊,微微歪头注视着钟离,自我介绍道:“你好呀!钟离先生。我叫温迪,来自邻国蒙德, 是一个——吟游诗人。当然了,说白了其实就是个喜欢游历四方、搜寻灵感的诗人。”
“温迪。”钟离念着这两个字,唇边不自觉微微弯起一丝笑意,发自内心称道,“很好听的名字,很高兴认识你。”让他想起在林木枝叶间或是辽阔天际下无拘无束游逸奔行的自由清风。
“只是不知这位朋友造访往生堂,所为何事?看起来,似乎不像是为殡葬丧礼之事而来。”
“哎呀,被你猜中了。”少年语调轻松,指尖转着茶杯,并没有饮茶的意思。钟离注意到他的眸光一直不动声色地逡巡打量着自己,当作不知,继续听他说,“前面也说了,为了给自己的诗歌找寻灵感,我决定四处游历,今天第一次来到蒙德的邻国璃月。只是久闻璃月文化博大精深,即便事先略有准备,现在真正了解起来,我还是觉得有不少地方复杂难懂。有人跟我说,往生堂的客卿钟离学识渊博、通晓古今,而且待人接物平易随和,就向我建议,寻个时间拜访往生堂,看看能不能向钟离先生请教一番。”
“惭愧,我也只是略懂一些皮毛,在堂主和客人为一些丧事古制犯难时提出一些拙见罢了。一些绵薄之力,说是通晓古今,未免谬赞了。”
“哎呀,别这么谦虚嘛,别人推荐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少年的神情有些伤脑筋,“我初来璃月,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还能找谁请教。我观钟离先生你举止有度、谈吐不凡,其实并没有你自己说得那么浅薄吧?”
“嗯,哦,对了,”钟离还没开口,又见温迪翻找着什么,然后将一瓶酒递到他眼前,“嗯嘿,这是蒙德特产的蒲公英酒,你要不要尝尝?毕竟是请人帮忙,两手空空的,我也不好意思。只是我来璃月之前没想到要找客卿,所以只能想到先这样表达我的诚意和感谢了。”
“唉,当然了,”不得不说,吟游诗人的情绪当真丰富,说到此处,少年脸上的表情又从拿出酒时的眉飞色舞一撇,垂头丧气起来,“我也知道我这准备未免匆忙。要是老爷子,啊不,客卿你没有意愿的话,我也不会勉强的……”
“我也并没有说拒绝啊。”钟离不觉好笑,虽说吟游诗人这个名称在日新月异的现在古朴得有些格格不入,可与眼前神色几变精彩绝伦的少年却又莫名相称,“只是我实在才疏学浅,怕若有错漏之处反而会误导你。不过你既然似乎不在意这些,那我也不便推辞了。”
“诶嘿?你答应了?好耶钟离先生——”
“不过,这蒲公英酒,还是请你先自己收下吧,现在我无功不敢受禄。”
“诶、欸,好吧,你可真是个死脑筋。算了,以后再说吧。”
温迪撇了撇嘴,但眼睛明显亮了起来,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满心期待的样子使钟离再也想不出半点推脱客套之辞,干脆切入正题:“那我就先谢过温迪先生的赏识了。不知你现在想先听些什么?”
“嗯……我想听故事,听很多故事,”温迪接来那瓶蒲公英酒,没有喝,又收了起来,单手支着腮看向他,“特别是璃月古老时候的故事,尤其是岩神摩拉克斯的传说!因为年代太久远了,蒙德流传的版本又都众说纷纭模糊其辞的,我也理不清所有的头绪。”
“岩神,摩拉克斯?”钟离举杯抿茶的动作一顿,念着这个名称,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片段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只是他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情绪,只感觉五味杂陈、心绪涌动。“那确实是璃月更古老的故事了。”不过作为传说中的璃月古神,摩拉克斯的事迹钟离自然烂熟于心。倘若那些听起来玄乎其神的古闻确有其事,那他确实是一位值得敬仰的神明。但不知为何这个名字从温迪口中念出时,却带起了一阵莫名的遐思,好似一道若有似无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漾开散去。
钟离向来不会忽略这些哪怕些末的异样,不过眼下自然要先满足吟游诗人的请求:“那是一位在璃月闻名遐迩的古神,虽然和上古时期的历史一样,有些玄幻的部分是否属实在当今已不可考,但不可否认,在历史上,他一定为璃月的诞生和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就如传说里邻国蒙德的神明巴巴托斯。”
“哦,巴巴托斯,他我倒是知道,尘世七执政的传说嘛,七国子民都了解自己国家神明的部分,所以我更感兴趣邻国璃月岩神的故事了。”
“那你想从哪里开始听起呢?最初的起源,诸神并立,或者岩王帝君退潮立山、始建璃月港,亦或者,魔神战争?”
“都可以。”少年弯起的眉眼有些狡黠,“那么,就从最开始的时候讲吧,你会嫌我烦吗?”
少年是个令讲述者称心如意的理想听众,在听钟离讲话时,会撑着脸全神贯注,几乎虔诚地看着他。不会唐突打断他的话语,但又会在合适的时机见缝插针,发表自己或疑问或认同的见解,或者赞扬钟离学识渊博口才了得说书引人入胜,或者感谢他辛苦给自己费心讲解。总之不知不觉,钟离口若悬河,一直到夜色渐黑渐深时,温迪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等钟离送他离开后,回来时一坐下就愣住了,继而扶额无奈地笑。他先前推辞不受的蒲公英酒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眼前。
真是个奇怪……但有意思的人。
2.
那以后温迪常来,直到现在。他来的时间大体有点规律,但很多时候更像是随心而发、随性而为。起先对往生堂不太熟悉,有的时候推门而入时,就见堂主正和别的顾客商讨,察觉动静齐刷刷地看着他,一时向来在钟离面前如何口齿伶俐滔滔不绝的温迪反而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还是钟离淡定地开口解围,跟堂主和客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温迪。
堂主点了点头,倒是不甚在意:“哦哦,那好,那好,客卿难得有个话搭子了,别总是独来独往的。你可跟他多聊聊,别看他惜字如金的样子,真讲起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呢。”
“堂主夸张了,我比不上那些说书人的。”
“诶诶诶,别谦虚了。你们聊你们聊,有事情我再喊你们。”
不过温迪显然也不好意思打扰,此后很少在堂里有顾客的时候来拜访了。不过影响其实并不大。堂主表示,随着现代医学的发展和人们观念的改变,死亡率下降了,也不再那么追求符合古制了,相比于从前,往生堂的顾客少了许多,虽然远不至于门可罗雀,但平日也确实宁静了许多,温迪想来随时都能来。
有时钟离感慨过,温迪问他:“历史上,往生堂是什么样的呀?”
“历史上……抱歉,我有些想不起来。”按理来说自己记性不错的,钟离微蹙眉,片刻后才察觉到了哪里不对,“朋友,说笑了,我无法亲身经历过去,自然也难以断言往生堂具体是什么样子。不过,同那些古老的传说一样,璃月也记得有关它的很多传闻,就比如有关第七十七代堂主的《八奇炼桃都》。你现在想听一些吗,还是接着上一次讲到的地方说下去?”
“我想一想……唉,先接着上一次说吧?我怕好不容易理清楚的时间线又乱了。”
当代堂主有一句话真没冤枉,钟离先生看起来沉稳话少,但真要讲起史书古闻,比一般的说书人还要流畅自然、忘我精彩几分,就好似他曾亲身经历过、亲眼见证过那些故事。虽然其实事实上的确如此。温迪一动不动地盯着钟离,或者说曾经的摩拉克斯,一想起老爷子对这些过往如数家珍却浑然不觉异样,他内心先是觉得一阵好笑,继而默默陷入一阵难过。
但其实这样很好了,他想。
钟离停了下来:“有什么心事吗,温迪?你似乎正愁眉不展。”
“哎?哎,没有啊,你看错了吧?”好吧,老爷子到底还是老爷子,虽然过去的记忆在曾经被磨损扬散,但敏锐依然不减当年。温迪不由一阵汗颜,面上夸张地嘻嘻哈哈一阵,插科打诨过去:“好吧,刚才你讲的地方让我想起了蒙德的一些沉重的历史,所以走神了。我道歉!这确实不是一个听众应该做的。”
“无妨,这也正常。只是你当真是走神吗?若有什么心事,最好不要憋在心底,说出来比较好。”
“没有啦,你看我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吗?非要说的话,因为我长得像个未成年人,所以经常买不到酒,这算吗?”
“……让我想想,方才讲到哪里了。”
3.
但钟离不可能真的不在意。吟游诗人看起来不着调的笑容是快活的玩笑还是另有情绪他自有分辨,尽管他们相识不过数天,而且除了那些古老的故事以外鲜少交谈过别的内容,但钟离已经很自然地习惯了他的存在,心中将他视作自己可遇不可求的知己。而且客卿很确信,自己对温迪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从何而来呢?在此前他分明不知道蒙德城有这样的一个人。而且当时少年转瞬即逝的一抹黯淡他看得分明,细细想来,像是在怀念着什么。会与自己有关吗?
一个雨天往生堂闭门谢客,钟离虽然不想让温迪有可能吃闭门羹白来一趟,但又着实不便滞留。堂主着实惊讶,难道你们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加吗?钟离点了点头,堂主说好吧,同意他在显眼的地方给诗人留一张字条。
的确……他们相处的时候似乎并不在意时代,并不在意外界,好像有意淡化世事更新迭代的痕迹。但到底只是自己的感受,直接跟堂主说出来未免不妥。行走在璃月的大街小巷中,看着烟雨蒙蒙中的的璃月港,钟离思忖良久,转步入一条巷末角落。一家小茶馆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同往生堂相似的低调,几名茶客在室内,边品茶,边全神贯注听着室内中央说书人娓娓道来、夸夸其谈。当下有听书爱好的人不多,但姓田的说书人着实口才了得,老一辈会不嫌麻烦专程来茶馆,偶尔还会吸引一些青年人听上一段。
钟离来的机会不多,毕竟往生堂不知什么时候会需要他,但田说书人真本事不小,让他印象深刻,受这几天跟温迪讲了许多璃月古闻的影响,不由自主就起了来这里的想法。
“上回书说到,彼时的璃月,大魔恶魑……”
说书人一展折扇,眉飞色舞。
“岩王帝君召集众仙,要还天下一个清明正道、朗朗乾坤!传说,在出征之时,他曾言道……”
……此世群雄诸魔并起……
我无意逐鹿……却知苍生苦楚……
和说书人接下来的内容一模一样的语句差点脱口而出,钟离皱眉。他应当没听过田先生讲过这折话本子的,脑海里却又似乎模模糊糊能接上每一段台词。客卿面上还是不显山不露水,淡定地品茶,实则全神贯注说书人的念词。与钟离自己知道的相比,说书人的评书显然加了许多传奇色彩,但大体,还是相似的故事脉络。岩王帝君初建璃月港、呕心沥血三千余年,最终卸下重担,将璃月的未来交于在他的引导下成长起来的子民。此后,璃月历史由人书写,璃月的命运由人掌握。
这大概就是岩王帝君的心愿,就像邻国蒙德彼时信仰的神明巴巴托斯。
“停停停,什么神明啊。”
今天茶馆里刚好新来了个小伙子,闻言忍不住站起来打断:“怎么越讲越玄乎了,现实世界哪有神明啊,还有,怎么可能有人能活三千多岁?”
“闭嘴!”田说书怒目而视,一个眼刀逼着那小伙子坐回去,“知不知道,打断一个说书人讲话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可编故事也不能这么编吧,至少不能说它是历史故事啊……”年轻人理亏投降,但还是不服气的嘟囔。
田说书人折扇一转,吹胡子瞪眼:“我呸!你,给我回去,好好补习提瓦特历史!天理四影听没听过?坎瑞亚听没听过?尘世七执政听没听过?我们现在当然避讳超自然现象,但但凡对提瓦特历史有点了解,都该知道历史上确有其事吧!”
“田先生请消消火气,他们现在还真不一定了解这些。”钟离半实事求是半打圆场地说道,但男青年显然要刨根问底,“那些事情都能用科学解释,你倒是说说,现实有什么证据证明神明存在啊?”
“这……”田先生折扇一抖。钟离看他有些哑口无言的样子,继续打圆场道:“这位小友,这些事情本就是信者自然而然接受、不信者能找出千万反驳的糊涂道理,纵然在这里能说服田先生,也是难以说服其他人啊,不如专心听个乐趣。再说,田先生毕竟费了这么多心力口舌,大家也都是来寻个放松,先生再追根究底,恐怕会伤和气啊。”
男青年瞥了他一眼,但钟离先生温文尔雅的样子和恰如其分的劝和,倒使他说不出话来。其他茶客再讲了几句和气话过去,这场言语的交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等田先生将一连串精彩绝伦的故事讲完,店内一片喝彩。
“钟离先生?钟离先生?”
只除了一个沉浸在自己思索中的往生堂客卿,委实突兀,田说书都不由走上前去。他记得这位客人一向讲究,对璃月历史的了解并不输他:“可是觉得田某这段评说有哪里不妥?”
“抱歉,方才您与别人的讨论着实精彩,让我不自觉反复回味,”钟离回过神来,“田先生满腹经纶,着实令人叹服,令我不禁想有一事相求。”
“稀奇,钟离先生有什么需要田某帮忙的吗?”
“不知田先生对蒙德历史了解多少?”
“这……”田说书面露难色,“说知道倒是知道,可肯定不及钟离先生你啊。连你都不知道的话,那还是得先找个蒙德本地人了。”
“如此啊,感谢先生了。”钟离点了点头,并不强求,起身准备告别,“对了,想起在田先生这听了这么久的书,却还不知姓名,着实惭愧。”
“哎,我的名字又不是什么要紧事,田铁嘴是也。”
4.
温迪下一次来的时候,带着一把木琴,别着蒙德特产的塞西莉亚花。他说琴有个名字叫斐林,拨弄几下天青色的琴弦,发出几声清脆的音响。
“它陪伴了我好久呢。你想听吗?你给我讲了那么多,我好像从来没有给你讲过什么。”
钟离作出“请”的手势,洗耳恭听。于是少年轻快地拨动琴弦,清澈的嗓音随着轻盈的琴音,唱起清风、原野和峡谷,唱起蓝天与飞鸟,唱起四季轮转和四风不息,吟颂着美好的万物万象。
还有自由,钟离想。少年歌诵里蓬勃潇洒的万物无不象征着自由、渴求着自由,向往着如千风般无拘无束、奔涌不歇的自由,比起颂扬现状,更像是在讲述着自己憧憬已久的理想。
一曲终了,温迪眨着眼,颇为紧张地望着他:“怎么样,还不错吧?这还是我第一次单独给人演奏,有点紧张来着……”
钟离由衷地拍手赞赏,敬了一杯茶:“受宠若惊。能听到这等精妙绝伦的演奏,我何其有幸。”
想了想,补充道:“不愧是「自由」之国……我几乎以为你就是风神再世,诉说自己构想已久的未来。”
“…!真的吗?你喜欢就好——诶诶诶后面这就大可不必了!”听到后半句的温迪大惊失色,话音突转折了好几个调,“那可是弹奏着天空之琴的巴巴托斯啊!我怎么能和他相提并论。”
钟离想他也许最好找个时间亲自去一趟蒙德,打听一些传言。自从听过田铁嘴那场说出后他的思绪就有些莫名的纷乱,面对温迪时尤甚,脑海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提醒他该探查些与蒙德有关的事情。但温迪来得经常,思维又敏捷,见他不在估计很快就能猜出他想干什么,而钟离直觉他其实并不太想让自己深入知道那些事。岩之神,摩拉克斯,风神巴巴托斯,久远的提瓦特传说。很难相信在现下还会有人自称吟游诗人,为了灵感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向一位平平无奇的客卿打听,搜集古老缥缈的故事,哪怕他再才情横溢。他对吟游诗人,对与吟游诗人的相处有一种潜意识的在意,钟离隐隐察觉到。
“那你呢?不知蒙德古时的传说,具体面貌是什么样子,温迪先生愿意讲一讲吗。”
吟游诗人寻常拜访的一天,钟离冷不丁问道。
“欸?”
他问得突然,吟游诗人下意识顿了一下,然后才笑道:“蒙德啊……流传下来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传说纷纷杂杂的,不知钟离先生想听什么呢?我猜,以你的学问,肯定不需要我讲蒙德史吧?”
“此言差矣,毕竟,‘地域有专攻’,不是么。”钟离给诗人面前空了的茶杯复又斟满,看着诗人非常自然而然地举起,“我身在璃月,对蒙德的了解自然比不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嗯,这样的话,也是哦……”温迪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毕竟听了客卿你讲了这么多,我该要回报的。”
“你想听什么?让我想想,是高塔孤王的倒塌,自由之邦的兴建,或者旧贵族的瓦解?都可以的!”
“那么,既然如此,”钟离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少年,金眸瞳底隐隐正有深邃的波纹漾开。温迪想,那大概是某种记忆正在挣扎着,试图突破过往命运陈旧的封锁。
只是大概老爷子自己也没察觉吧。顺其自然的话,还需要不知多少时日,或者一直想不起来往事,都有可能。不过他没怎么所谓,毕竟能在千年后和故友挚交安然静好地相聚谈天已然是奇迹,像现在这样无忧无愁地陪伴,已经是个很美好的结果。
“那不知可否,听一听风神的传说?”
“风神?巴巴托斯吗?他?”温迪撇撇嘴,“恐怕没什么好讲的。之前是个风精灵,后来阴差阳错成为了神明,蒙德子民虔诚地信仰他,但几乎没几个人见他露面。虽然传说,他是伪装成凡人隐于人群,但总觉得,跟别的执政比起来,他似乎有些不着调呢。”
“这样看待,怕是过于轻率。”
钟离下意识出声。他其实很少打断温迪,这样急切连他都愣了片刻,随即便看温迪挑了挑眉,目光有些促狭:“怎么,老爷子,你有什么看法吗?”
客卿默然片刻。他对那位风神所知道的,按理说来并不比蒙德本土出生的诗人多多少,方才却笃定得仿佛他曾与千百年前的风神共事。但打心里,他并不认为一国之神,何况还是彼时唯二的初代神当真无所事事。思绪运转,钟离思考着怎么让自己的说服更为有力:“关于岩之神,我好像还有一个传说,未曾与你讲过。”
“嗯?是什么?”
吟游诗人上半身前倾着,认真倾听的姿态,面对面的距离却似乎有些太近了。钟离感觉自己声音好像抖了一下,旋即感到不可思议。自己为何会有这等杂念?克己恪礼的客卿一时竟有些无措,明明客人杯中茶水还满着,却又下意识地续上,茶水快溢出时才如梦方醒,找回了话头。
诗人一直保持着微笑,钟离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自己的反常,开口希望转移自己的注意。
“大多数人都说,摩拉克斯殁于某一年的请仙典仪,”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感到稍微自在一些。“但事实上,私下里又有另一种版本言说,那场请仙典仪,实为摩拉克斯的脱身之计。此后,他便取了凡人的化名生活在寻常人家中。
“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我还以为,这是深入研究璃月历史的学者才知晓的传闻。”
客卿半垂眼帘,眸中纷繁思绪万千,但青色的身影挥之不去,深深地刻印在脑海中。
“诶?欸?有吗?”诗人瞪大眼,顿时急促夸张的语调甚至高了几个度,像是要证明清白一般看着钟离,“我刚才只是在发呆——在思考!你说的固然很令我意外,可这跟风神又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是当时唯二的初代神?还是说,他们最后选择隐于人群,是都有受彼此的影响?”
“一点拙见,听个新奇罢,”钟离合手托着下颌,听着自己的声音鲜少这般郑重正经,“风神理事甚少的传闻我亦曾听闻,但我想,是他以自己的方式践行着许诺蒙德子民的自由,避免重蹈高塔孤王的覆撤。毕竟摩拉克斯对璃月堪称亲力亲为,最后也依然选择放手,和他一样,选择将国家交给子民自己。无论先前如何与神同行,到底将命运掌握在人类自己手中,这片大地怕是才有延续的可能。”
“毕竟,”钟离的声音沉下来,“这幅重担……太累了。”
“……磨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喃喃自语着,目光一瞬间放空,让温迪再度看见了从前历经千余年风霜的岩之神。老爷子忙活完歇息时也是这样么。他又想起从前钟离提过的只言片语,在某个微雨的清晨,也是这样的老爷子,才终于萌生了卸下重担的念头吗?
磨损,磨损……温迪难得的举杯啜着茶水,再抬头时依然是诚心听众的模样,轻声道:“我听说过……神明是不是都很害怕磨损?”
“是啊,”钟离低低地叹息,“或许心理上并不畏惧,可本质上,磨损对于神明,近乎不治之症。就比如摩拉克斯,传说只提到他最终卸任隐于众生,却并没有提到他的结局,恐怕最后也依然难抵磨损,如磐岩归于尘土般,被漫长的时间流转消磨殆尽。”
“如此看来,风神的选择,也未尝不是一种自保。”他的话音略微迟顿,尽收眼底方才温迪眸中转瞬即逝的嗟叹,“节省心力用意延缓磨损的进程、延续记忆的寿命,何尝不是一种神明的智慧。”
“是这个道理,我想他也不会后悔,只是吧……”温迪想了想,“最后的他很孤独吧,曾经他是岩神作为仅存的初代神明相伴千年的故交,岩神却是他送别的最后一位旧友。七神的酒会早已停寂,与挚交的相会也不再可续,那时候的他,何尝不曾想过与岩之神一同消散随风呢。”
“他们……”钟离总觉得温迪意有所指,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的怪异。不知是不是自己心里杂念多了,诗人话意尾音处乍听似乎有一抹语焉不详的暧昧。但毕竟是当时唯二的初代神,关系近点羁绊深点也是常情。他压下心底涌动的思绪,察觉到诗人低落的心情,轻松着语气:“时至今日,他们也终是在历史里同归了。何况提瓦特大陆一直有轮回转世之说,或许今世今日,他们已因缘巧合地相逢相聚了,不失为一种可能。倘若那二位神明知晓,不知可否算是一种慰藉。”
“轮回转世?这种玄乎的事情,老爷子,你也相信吗?看不出来啊。”
“一种假设罢了。只是,若是能让人感到哪怕些许安慰,那也自有相信的价值。”
温迪的唇角突然明显上扬,调笑道:“老爷子,没人跟你说过,你这说话方式放现在,有些格格不入啊。”
5.
湿重的下雨天,往生堂闭门歇业。眼见道路愈发泥泞斑驳,堂主说:“温迪还会来吗?”
“说起来,蒙德是不是快要过风花节了?他准备回去吗? ”
“他邀我同行。我正打算同堂主商议此事,不知堂主可否愿意给我放个短假?”
“哦~”少女意味深长地笑,“去吧去吧,温迪同我说起过。放心,我找了人来帮衬。”
“诶?你怎么这就来了?这么大的雨。快来快来,喝杯热茶。”
少年衣角淋着雨水,倒不见得狼狈,被堂主招呼着坐下:“多谢。”
“哎,客气啥,后面还得请你帮衬几天呢。我再给你讲讲吧,不过,如果碰到有些要求古制传统的顾客,那些细节我就不太懂了,还要请钟离先生补充啦。”
几个人围着桌子,相聚,谈天,茶水热气氤氲,给周遭的场景镀上一层模糊的滤镜。就在这恍惚的片刻,钟离感觉那层薄雾间画面一跳,正有某些情景相似的碎片半透着与现实交错、重叠。
胡桃,魈……
眼前少年们的名字呼之欲出, 钟离惊觉这些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先前对它们竟毫无所想,直到现在才恍然,在很久远很久远的某一天,自己便见证过他们的成长。少女自祖辈接过堂主的职责,夜叉无言守护着璃月的众生,而时光漫长流转又重组,他们在轮回变迁过后的提瓦特成为平凡人相聚相谈,无人能回想起过去他们曾经历过相似的情景。但此刻客卿心里正有某处逐渐明亮,记忆逐渐明晰。他想起似乎在很久很久前的某一天,佳节华灯,围桌庆宴,少男少女们讨论着过去一岁璃月的变化与繁荣。他发自内心为他们的意气风华而欣喜,又一边翘首隐隐期待着。
等待着一缕风来访。
“哎呀,终于请我进来啦!”
蒙德最好的吟游诗人应往生堂胡桃堂主之邀而来,但进门时却最先望向桌旁那个端坐沉静的身影,风色眸底是心照不宣的笑意与问候。
该怎么说呢,好久不见呀?
那是岩王帝君作为凡人钟离后与故交的重逢。曾经岩之神也思考过,自在的千风无拘无束,为了安然悠古的磐岩而停留是否会是一种束缚。诗人则用行动无形无声中回应了他,无论世事世人如何变迁,风会一直坚定不渝地陪伴在岩石周随。
6.
钟离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胡桃和魈惊异地看着他,随后钟客卿摆了摆手歉意道:“无事,是我方才有事情想岔掉了,很抱歉打断了你们。”
“没事,这算什么呀,有什么急事跟我们说一声就行啊。”
“胡堂主客气了。”
客卿坐回去,心事重重地饮茶。没多久,胡桃和魈就疑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随后又摇摇头转回去——客卿这茶喝得有点忒久了。
钟离早意识到了,但内心惊诧思绪翻腾太过汹涌,一时除了作喝茶状,他也不知该如何让自己更加镇静地思考方才脑海中突然浮现的片段。那些画面于记忆来讲陌生,回想时却伴随着深刻的熟悉感,以及他亦觉真实真切的情感。倘若自己精神状态正常,没有什么癔症的话,钟离很淡定地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曾经提瓦特岩之神的记忆,而且他与这岩之神,并非大言不惭,当有些许联系。
他本不会过多信赖自己的直觉,但这一次它强硬地放大自己的存在,让钟离不得不将它纳入推理。
接下来则更加大胆……想必那位吟游诗人,也不单单是为了听他说书来的吧,至少到时候他得先解释为什么自己的模样长相行为风格皆与记忆中的酒鬼风神一模一样。钟离侧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桌面,心里腹诽,按那老朋友的个性,他估计比自己想起来的更多更早,说不定不知道拿这个在心里损自己多少次了。想到这里脑海里就已经忍不住模仿起温迪的语气了,钟离捂住额头,他以后一定要想方设法找他刨根问底问个清楚。
毕竟他回忆起来的仍是片段,尚不知道他们,或者提瓦特,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般,神明隐去能力,大家也不再记得那些与超凡同在的过往,皆平凡地活在这世上,时过境迁。
但自己真要说了什么,估计会被堵回来的。温迪不说,或许也自有他的道理。
不知道风花节,会不会是一个契机。
7.
钟离在往生堂等待着,温迪披着一身形制颇为……古典的装束如约而至,往钟离衣领上别了一朵花。
“老爷子你可别嫌弃啊!这可是……”
“塞西莉亚,蒙德的特产。”
“诶?你知道呀,我还以为你没见过……”
钟离不置可否:“和你帽子上别的,是同一种吧?”
“观察得真仔细呀老爷子。你以前见过吗?”
钟离顿了片刻,而后缓缓摇头:“只是略见识过图鉴罢了,如今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他微微偏头打量:“很好看,也很是配你,浑然天成。”
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这一次的注目直接了不少,仿佛看透了什么表层的伪装,透析着灵魂深处掩藏的真相。但是钟离在一瞬间捕捉到了温迪的些许错愕,然后才打哈哈说:“哎嘿,老爷子,你这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走吧,跟着最好的吟游诗人,蒙德的风景人情定不会让你失望。”
钟离哑然失笑:“这样也好……好像回到就从前一般……我是说,回到了过去那个时代一般。”
听到他顺嘴说出“从前”时温迪下意识探究地看了他一眼,但钟离的表情沉稳平静,好像刚才只是口误。饶是温迪也有些困惑,难道老爷子想起来什么了吗。可是,那么严重的磨损。而且现在一切都有了新的开始,那些片段再被回忆起来,反而增添负担与悲伤。
但他看不出别的异样,老爷子若是想藏住事,他是看不透的。温迪在内心撇了撇嘴,这可真是。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种事上,老爷子就不能再坦诚一点吗。
后来钟离知道了他这个时候的想法,失笑地揉了揉温迪的脑袋。也对,我欠考虑了,本想着这是此生你我第一个同行的节日,提起那些事情,未免有些节外生枝,想等之后再寻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也没多想。温迪靠在钟离肩上,熟悉的安全感令他放松得微微眯起眼睛。可惜,最后还是在风花节上坦白的,白费老爷子你一番心思喽。不过,这样也不坏,对吧?
8.
路上温迪格外兴奋,拉着钟离絮絮叨叨漫天讲了很多,从他先前叙说过的、钟离也熟悉的蒙德历史和风情特产,到一些夸张离奇的、也不知是杜撰还是确有其事的野史杂闻——钟离深刻怀疑有些是吟游诗人的即兴发挥,他两辈子都不记得蒙德有那些惊世骇俗的传说。
上辈子……钟离又感到额角隐隐作痛。他想起来了过去的不少事,可越往后记忆越是模糊,到最后淡成一片空白,连最后临别前温迪的面容与神情都模糊不清。他思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是磨损。磐石亦会归于尘土,这是从前他一直以来的隐忧。至于别的疑问……恐怕只能等日后,请温迪来解答一二。不过能确信的是他肯定知道不少事情,不然也不会在那一天突然推门而入地造访。钟离回想起来不觉好笑,这样的方式在旁人看来或许大胆又直白,他却很久都没察觉出什么突兀的地方。
“在走神什么呢?”
温迪笑眯眯看着他,钟离迎着他不动声色的目光,本想揉揉他的脑袋,最终还是大发慈悲放过诗人精心打理的发辫,哑然失笑:“在想你会不会请我喝酒。”
“我当然想啊,可你这个死脑筋,不是喜欢以茶代酒吗。”
“哦?你正有此意,那自然另说,毕竟我也是懂得入乡随俗的道理的。”
“对哦,说起来初见的时候我还给你塞了瓶蒲公英酒,你不会倒了吧?”
“唉,说来惭愧,”钟离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不妨这次你就带我去那家天使的馈赠吧,我也想试试此前从未尝过的滋味。”
“喂!你你你……那可是我亲自……精挑细选的!别人调的酒能比诗人严选醇厚吗!”
然后温迪就看到面前一向一本正经的、堂堂往生堂客卿先生竟是掩嘴笑个不停,俨然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原来竟是你亲自酿的?钟某真是不胜荣幸,还好当时将它珍而重之的收了起来,不敢轻率地随意处置。”
“你诈我?”温迪又炸毛又松了口气,难得的哭笑不得,“也没喝?好吧,总比丢了好。而且那是我第一次酿酒,也不知道味道怎样,众所周知会喝酒的人不一定擅长酿酒。”
钟离若有所思:“可惜了,要是我之前跟你对它大加赞赏,你是不是愿意再慷慨赠我几坛。”
“……真会做生意啊。”温迪的神情相当温和有礼,怎么觉得友尽了,心底那点多愁善感的感动消弭无踪了都。
蒙德城被装点得焕然一新。尽管城市的样貌早已变迁殊异,但人们脸上的笑意里依旧洋溢着相似的浪漫与自由。恍如隔世。温迪拉着钟离一路穿行于鲜花和欢声笑语中,直至即将到达城中心的广场时,看着前方熙攘的人群,回头对钟离说起自己的想法:“接下来会举行风花之星的评选,先等我演出拿下这次的风花之星,再带你去蒙德其他地方逛逛,怎么样?听说风花之星在风花节期间,能在一些地方获得小小的优惠呢。”
钟离挑眉:“那么确定?”
“好歹我也是全提瓦特最好的吟游诗人啊,”温迪说着,顺手接来一枝热心市民四处分发的蒲公英,钟离会意,微微垂眸后立即接过来,一起吹散了那团洁白的羽絮,看着它们漫天飞散飘扬。风花节里赠予他人的蒲公英大多意味着什么,钟离是知道的,在此前温迪更是跟他不厌其烦地讲起过、强调过,他接过这朵风之花,便是回应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那份心意。
结果一时间两个人竟反倒相顾无言了。哎,你说这两个人明明其实都老夫老妻了,咋一下还扭捏起来。
钟离看着温迪出神的侧脸,想说些什么,脑海筛过了千言万语,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感觉节日过后,这里的街道有的打扫了。”
今天的老爷子简直是浪漫绝缘体,没有说他以前不是的意思。温迪又好气又好笑,原本想回呛几句,但喉头一梗,他转身拥紧了钟离,后者则是立即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抱住他,感受着记忆中熟悉的气息和温度。
这个怀抱隔了不知多久的思念,一时两人明明都长了嘴却又都不知如何倾诉。温迪埋头,最后贴了贴钟离的脸颊:“看我表演哦。”
他们穿行着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拨开一条夹缝,终于挤到了前排,看着一出又一出精彩纷呈的演奏。临到温迪时,他才拿出琴,信手对着钟离拨了几个音符当作调试,没等钟离说些什么,就狡黠笑着走向了广场中央,头也不回。钟离无奈又好笑,这是在报复自己先前的捉弄与玩笑呢。
吟游诗人自是嗓音清越,更是作诗的一把好手。他之前并没有跟钟离说过自己要演奏什么,钟客卿猜,或许是古典诗篇,但更可能是诗人自己的作品,果不其然听诗人吟诵起陌生的词句。可细听却似乎是个熟悉的故事。亦师亦友的爱人相守相伴千余年,随着漫长的岁月流逝成为彼此唯一的旧识故交,坚石磐岩给了原先飘游不定的清风安稳的归宿与依靠,可自身却难逃岩石风化一般的磨损,记忆与情感被时光逐渐剥离,最后连自己都忘却,可面对恋人时,却仍然保留着温柔与关怀的本能。而后来世界沧海桑田、轮回流转,潜意识里对对方执着的爱意与牵绊又使他们兜兜转转,最终得以重逢、长久相守。
诗人边念着,边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
钟离眨了眨眼,还未来得及反应,记忆里一道尘封的枷锁忽然破碎,无数呼啸而过的碎片涌进脑海。
9.
对于生命漫长不知尽头何在的神明来说,磨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一旦发生就无法停滞,更遑论有什么改善乃至逆转的方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记忆于情感被消磨地模糊殆尽。这种绝症对于岩之神来说隐患尤甚,毕竟他本身的特质会多多少少受到岩石特性的影响,就比如,坚石会风化崩解、磐岩亦会归于尘土。
而它有一天就这么发生了。摩拉克斯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会隐瞒也瞒不过巴巴托斯,是以温迪是最早知道摩拉克斯出现了磨损症状的人。那时即便是距离提瓦特大陆危机真正解除、灾难彻底消退也已过去了许久许久,在百废俱兴的事业繁荣传承、从前那些惊心动魄的传奇逐渐成为历史和传说时,最历久弥新的磐石终究崩裂出一丝缝隙。
那一日无话不谈天马行空的他们相对沉默许久,久到连钟离一时都有些分辨不清温迪脸上的神情。他已经历了提瓦特绝大多数生灵都难以企及的漫长岁月,对于生死之事早已看淡,可真要将此事告知温迪时,他还是不可避免陷入过犹豫和迟疑。从前提及这些的时候他们的态度倒都相当坦然,毕竟他们在这世上活了千余年,作为提瓦特公民的一员必定会受到提瓦特法则的约束。何况现在,人们都正将生存与命运掌控在自己的行动中,将自己的土地治理得欣荣兴盛,他们得见此景,本没有什么遗憾和不舍的。
但他们的故交,只剩彼此。
作为当初唯二的初代执政,他们见证了无数兴衰,迎接了无数新生,又送别过无数旧友,直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依然陪伴在彼此身旁,未来彼此又将送别。
“唉,”温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调轻松玩笑,“我还以为能跟老爷子你好好过个退休生活呢,没想到,你倒是轻松了,这就甩手不干了。”
钟离没挑破他眼中敛着的情绪,伸手抱住他,用纯粹的拥抱无言安慰,温迪埋在他肩上,许久没有说话。后来一切如常,他们谁都没有提起这事,好像没意识到潜在的离别一般。钟离泰然自若、谈笑随和依旧,仿佛对未来一无所知,哪怕温迪暗处再细致的关切,也是在很久以后,才发现老爷子其实很早以前就注意到自己开始容易忘记一些事情,只是隐而不发着。直到有一天温迪见到他时,捕捉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短暂而诡异的惊讶与疑惑,才意识到磨损一旦发生,进程远比想象快得多、残忍得多,只是老爷子毕竟活了那么久,依然能靠着习惯和本能强撑许久。
钟离眼帘半垂,鎏金色的眸子终于显露出一抹潜藏已久的黯然失神。“抱歉……”,知道此时所有安慰的词语都显得轻薄苍白,他叹了口气,只觉得亏欠。毕竟让世间仅剩的挚友,又或者爱人一同面对无可扭转的离别,又何尝不残忍。
“不用想瞒着我哦,”温迪怎么看不出他的想法,“你瞒不过我,也拦不住我。我确实很难过,因为我再怎么熟悉时间的权柄,却依然无能为力。但我,”温迪索性随心说了,他仰起头,看着自己的身影烙印在眼前人金棕色的眼底,“并不觉得痛苦或者后悔。肉麻点说,我之前已经晚来了那么多年,当然不想再错过更多你我共处的时光。”
“这么说来,你说,若是提瓦特存在来生一说呢?”
眼见气氛再度变得凝重,钟离想了想,忽然转了个话题,索性也将自己那点儿私心和痴妄坦白出来。温迪先是不明所以,然后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最后突然放声笑个不停:“想不到,老爷子,你也相信那些话本子?轮回转世?再续前缘?”
“可你说得对……这片大陆现在已经不再是我们从前熟悉的模样了,又有谁能知道它以后的样子呢,”温迪声音小了下来,竟也跟着思考起来,“老爷子,我知道你其实也不怎么相信确有其事,但又想给我们找一点希望。不过,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们还记得彼此吗?”
钟离平静地微弯唇角,“我想,仅凭你我相识千余年的这份缘分,也总会再遇到的。”
一声清脆的弦声响起,复现的回忆也接近尾声,钟离回过神来,见吟游诗人责备地看着自己,应该是不满他的走神,却使他感觉恍如隔世,直到周围人群爆发出一阵一阵的喝彩,才后知后觉地跟着为诗人的精彩演出和完美谢幕鼓掌。
“你怎么了?”看着钟离脸上少有的怔忡,温迪之前再痛心疾首他不解风情的走神此时也不禁心慌,急切地走向他,然而还没来得及检查一番便被拥入一个熟悉的、坚实的怀抱,还有一阵熟悉的、淡淡的仿若檀木的清香席卷而来。一瞬间温迪感觉灵魂深处都在轻颤。
“老爷子,你……”
温迪的话音僵住了,他感受到肩颈处泛起一阵湿意,一时间手足无措。他两辈子都没怎么见过这样的老爷子,更别提他忽然的落泪。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来。辛苦你了。”
温迪呆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如鲠在喉。
10.
风花之星花落谁家自是毫无悬念,只是人们还没来得及簇拥着他庆祝,就发现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令他们大跌眼镜。据说他下场后状态不是很好,拉着朋友离开时两个人眼眶都是泛红的,这样人们倒也能理解,于是风花之星的评选就这样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落下帷幕,更有好事者起了些添油加醋的传闻。不过这些都不在温迪和钟离在意的范畴之内了。温迪紧紧牵着钟离的手,力度之大完全不同往日。钟离没有多话,只是同样紧紧地回握住他,渐渐十指相扣。感到手心令人安心的温度一直不见消失后,原本乱糟糟的心理才平静下来,温迪说,老爷子,我带你在蒙德城转一转吧。
他们先在城内转悠,“天使的馈赠”招牌仍在、人声嘈杂,他们在角落坐下,并没有什么人注意。两个人略微整理了一下复杂的心绪,钟离想着都坦白了吧,先起了话头:“所以你想起来一切,就来找我了。”
“嗯哼,对的。”温迪的神情平和了很多,还有闲心跃跃欲试想尝尝酒馆新品,想到自己说了要带老爷子游逛蒙德才作罢。钟离将这一幕收在眼底,不觉好笑,还是给温迪推过去一小杯盏,听他继续说,“别人都说我在诗歌和演奏上天生有造诣,放在以前肯定是个闻名遐迩的吟游诗人,于是我便试着开始写诗篇,演奏时却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好像我一直在等谁,期待他陪在我身边。 后来有一天,我在酒馆寻找灵感时,听到别人谈到邻国璃月,谈起古老传说里岩神的故事,还有他与风神的友谊,突然就想起来了很多事。”温迪抿了一口钟离递过来的酒水,顿觉神清气爽,感觉心底积压的阴霾扫空许多,“我一开始也很震惊很疑惑,毕竟传说中神明的结局都是早已消散,转世这种玄乎的东西简直闻所未闻。可是那些情感都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觉得信一下也未尝不可,于是我就去了璃月,打听到真的有个地方叫往生堂,那里也真的有个人叫钟离,于是我就来找你了。”
有那么一瞬间钟离都想掐掐他耳朵了,还是没狠下心:“但你好像一直没打算告诉过我,一直在打哑谜。”
“这个嘛,我搜集了很多传说,虽然全都语焉不详的。我推测磨损的后遗症,就是即便有了转生,有关先前的记忆也都会遗失,突然一下子接收许多超出自己认知的事情,会对思绪产生未知后果的刺激,我不敢赌。”温迪垂眸,“但我相信,哪怕从前的缘分都不记得了,你也不会拒绝我,就像现在这样。既然如此,那些事情想不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呢?说不定反而还平添烦恼。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顺其自然就行。”
钟离闻言神情却并未轻松,反而有些沉重地凝眉。他尝了尝面前酒馆的新品,只感到一阵辛辣和苦涩。好吧,除了温迪带着他喝过的几种,其他的酒类果然还不是他一下能习惯的:“只是若我永远不曾记起,你岂不是会一直独自承担着这个秘密。我从前先你一步而行,已经让你孤身面对过一次离别,这对你我来说,何尝并不公平。若我能早些察觉异样、质询记忆的话,或许就不会让你有那么多煎熬了吧。”
“而且其实,”他闭眸吐气,歉疚不安,“我之前已经想起了些片段,只是一直举棋不定,反而犹豫该不该直接告知你……是我太自负了,行事思考都欠妥当。”
“唉,”温迪揉了揉眉心,“叫关心则乱都更合适一些吧。我说,我到底在你心里有多可怕呀,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见到你我高兴还来不及诶。有再相见的机会,明明你我都很知足,何必强求那么多完美呢。
“该说什么才能让你安心呢?你这个死脑筋。”
他们离开酒馆,出了蒙德城,沿着大道走,来到了风起地,茵绿的平野上依旧可见一棵苍翠古树郁郁葱葱。无论生灵更迭了几代,带着遗憾而终的灵魂轮转了几世,脚下的这片大陆依然不移不变,任凭面貌古老沧桑。虽说有些不敬古树,但钟离还是不住想起,在璃月,许多地方都有在树枝上挂福牌祈愿的活动,还据说树的年份越长,愿望成真的概率就越高。这么想来,他们过去在风起地相对闲谈,期许相守长长久久,或许也沾了此树的光?
“你说老爷子,”温迪也跟他想到一块去了,促狭道,“我们要不要跟着树还个愿儿?说不定它听到我们之前的心愿,显灵帮助我们了呢。”
钟离忍俊不禁:“你没在树底下埋什么乱七八糟的酒坛子,或者躺在树枝上压得它摇摇欲坠,就是对它最好的感谢了。而且我猜,”他看着树叶窸窸窣窣,托腮思考,“它知道我们都在插科打诨地胡诌,你我这番恭维也打动不了它。”
“好歹也算老朋友见面了吧,这么冷漠,真是令人心碎诶。”
可惜温迪没在树下埋什么酒,不然又能在树下斟酒畅怀快意一番。至于如果真的埋了,过了这么久,这酒连个坛子碎片都难剩下就另说了。
他们又去了摘星崖,此处的美景依然令人称道。上可见澄空湛蓝,俯首可观接崖大海波纹起伏一望无际,又遍地绿草如茵,盛开的塞西莉亚花依旧生机盎然。放眼视野开阔,清风环绕坚石山崖,最后那点哀伤、阴郁、刻骨的心事情绪终于散作粉尘般被轻轻拂去。
钟离给温迪理好发辫,给他在发间缀上一枚晶莹的石珀吊坠。这是璃月的特产,是他精挑细选后定的礼物,算是对之前温迪倾情赠礼的小小回报之一。末了,钟离在他额角轻轻印下一吻:“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温迪拥紧他,珍而重之地吻上钟离的唇,被回以更加紧实的怀抱。难舍难分片刻后,温迪才说:“我都热心当导游带你游历蒙德了,你总得带我去璃月逛一逛吧?”
钟离轻笑,郑重颔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那是自然,不胜荣幸。”
11.
摩拉克斯跟巴巴托斯讲起过多往事。起先只是不经意流露的怀念,还担心巴巴托斯会不会对此感到无聊和厌烦。但后者这个时候会收起一切玩闹不着调的神色,侧耳倾听,将他造访前千余年对方的人生片段尽收心底,那是自己未曾参与过的片段。
岩王帝君会跟温迪讲起很多往事,那时他尚承担着引导璃月人的职责,而温迪早已隐入人群、行踪不定,偶尔来看望他,也常是自由散漫的样子,并表示岩王爷要不要学学他,会轻松很多。认为自己职责未尽的摩拉克斯自然没有搭理这份提案,这是他们少有的分歧,不过倒也没让他们不欢而散。摩拉克斯会沏上一壶好茶、摆上一坛好酒,与温迪相对斟饮,紧绷的气氛就会松懈下来。有的时候此情此景会让岩之神想起往事,昔日他与友人共谈心中宏图伟业,而今则已物是人非。温迪静静听着摩拉克斯尽管似乎有些絮叨地怀念战火中逝去的旧识,最后轻声说道,这么多些时候,老爷子,辛苦了啊。
钟离会跟温迪讲起很多往事。他想通了很多,卸下了重担,大隐朝市,昔日同行的故交已寥寥无几。吟游诗人携蒙德美酒到来美其名曰看望故人庆祝卸任,见到他时挑眉,调侃道老爷子你怎么学我来了,这种感觉还不错吧,见那客卿沉吟片刻,点头道的确,是……很新奇的体验。诗人的到访让融入新身份已久的钟离又想起了往昔,他们的初见也是相似的风之神带着酒特意来访。而温迪似乎也想到了,笑道老爷子,此情此景我怎么感觉有那么一点点熟悉呢,我都快分不清这是什么时候了。这便打开了话匣,他们相对坐下,如同一对普通的伴侣促膝而谈,分享着彼此不在身边时生活的所有片段。最后温迪感叹,唉,老长一段异地恋啊。钟离若有所思,道心意相通,距离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分隔彼此的阻碍。
那时间会吗?
磨损的最末、时光的尽头,温迪看着摩拉克斯在自己眼前逐渐涣散、透明的身形,他的记忆早已几近一片空白,但神情依旧是他熟悉的沉稳自若、不见半分颓丧,对于温迪的每一句话语也都尽力作出回应,哪怕并不理解其中含义。于是换成温迪不厌其烦地跟钟离讲述往事,回顾着他们相处最细微的点滴,就想起他在岩王帝君化名钟离、隐于人群后第一次去拜访时,问出的问题。虽说之前插科打诨,但或许是神明的预感,这句发问夹杂了几分认真、几分隐忧。钟离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原本相聚带来的欢快氛围凝了片刻,就见钟离拍了拍温迪,安抚一般,语气半开玩笑又半是郑重:“你不是比我更为了解?钟某可自是一片真心,若温迪大人不嫌不弃,那又有何妨?纵然有兜兜转转,也终有重逢之时。”
终有重逢之时……
不知多少年以后,看着漫天星光碎屑,温迪忽然又想起这一幕,又想起很久以前他同钟离探讨来生。原本混沌的思绪忽然涌入一丝清明,霎时刺激得他眼眶酸涩,泛起泪光。这个时候,老爷子已经离开了很久。钟离的离去相当平淡,日渐透影的身形如同粉尘消逝在空气中、无影无踪,而已经忘记了如何言语和词句意义的他自然说不出任何安慰和告别,只是一双依然有半分清明的金眸专注地望着温迪,想把对方的模样刻印在灵魂深处。温迪平静地目送着他,依旧如常地生活,仿佛对离别一无所知、毫无所觉。只是诗人此后沉默未曾再开口言语,喉间再未流淌出声音,帽檐的塞西莉亚花日渐枯萎,斐林的琴弦早已黯淡积尘。人治的时代兴起,神明的存在早已失去意义,人们一边传诵着神爱世人的事迹,一边却不知神明的终局,不知道有神明还路过他们中间,给予已离开的爱人和自己最后的祝福。
风之神独行于世许久,渐渐成为了一个旁观者。直到最后,连他也迎来了磨损,才意识到从前的钟离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痛苦。呼啸不止歇的清风不会被时间苛待,尚且对眼睁睁看着自己挽留不住本为己有的记忆和情感感到无能为力的痛苦,更遑论岩之神要承受风化和侵蚀,还要忍受灵魂崩解一般的刺痛。
所以,尽管老爷子肯定不承认,但这对他又何尝不是解脱呢。
“老爷子,你向来胸有成竹、能定乾坤,所以我相信你……以后我们总会再相会。”
意识到自己也即将走向终点,未曾言语许久的诗人终于不禁喃喃自语。群星闪烁,古老的七神传说最终谢幕。
但这不会是故事的终点。
千风流转不息,千嶂山石不移。漫长的光阴会使岩石破碎崩裂,却永远无法将它彻底消解磨灭,永远无法阻止清风吹拂过山岩间,环绕不休。
正如它亦无法奈何两位旧友至交相爱千年不灭的牵绊。兜兜转转,离散而思念,他们总能跨越过岁月鸿沟,最终再度在彼此间寻找到归处。
—完—
2025.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