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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本哈根的冬季,天色总是暗得格外早。不到四点钟的时刻,在秋分前还被人类划归下午,此时太阳却已匆匆收起光亮和温度隐入地平线下。夜,雪,凋零与严寒,所到之地处处画满凄清的冬景。
可是圣诞节快到了。
锥形的苍翠缀满闪亮的五彩斑斓,城中灯柱、树木和外墙上亮起精巧的雪花、星星、松果或驯鹿造型,松枝与香料的芬芳从不知名的屋中向外逸散开来,圣诞歌曲的旋律在街头巷尾忽远忽近。广场上和相连的大路旁支起摊位,圣诞集市上总能找到圣诞节所需要的一切。雪落下来,人当它是节日点缀,对节日的期盼也像无形的雪在整座城市中悄悄累积。
于是寒冬长夜被人间捂暖一点。
哥本哈根物理研究所却在此时渐渐空荡下来,假期吹响迁徙的号角,供职于此的候鸟几乎都想赶在平安夜前飞回家乡,而受楼栋中弥散开的寂寥,连同对持续日照缺乏所致阴冷和抑郁的抵触驱使,所内尚还坚守岗位的人们彼此越发靠近。
尼尔斯·玻尔和研究所里尚未离开哥本哈根的几名年轻人一起走在街上。他们刚一起吃过晚餐,这会有人想在集市上给家人挑些礼物,还有人被摊位上的稀奇物件或是街头乐队的演奏钩住脚步。玻尔乐得同他们闲逛,他向来惯于在散步时思考,身边这些青年则是他灵光乍现时即刻展开讨论的理想人选。更何况眼前的一切在冬夜里都显得那样华美珍贵,谁也舍不得就这样丢下满大街的灯火璀璨和人声鼎沸径直回到冷寂中去。
身后远远传来骚动声,街上的人流循着隐约响起的琴音开始加速向广场方向移动。玻尔朝那处望了望,很快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维尔纳,广场边那家乐器行该是摆了钢琴在外面,也许你愿意去弹一弹……维尔纳?”余光里少了些该有的颜色,玻尔猛地回头,借灯光在周围的人群里费力辨认出同行几人的相貌或着装,却迟迟没能找到那头熟悉的金发。
维尔纳·海森堡不见了。
最开始似乎是因为某个兴奋过度的醉鬼在路上横冲直撞,也可能是某个摊位前排队的顾客因为插队相互争执推搡,海森堡感到身处的人群被扰动起涟漪。距离他并不远的惊叫,重物坠地声,抱怨和叫骂声。有人摔倒了,在人堆里。前面大概又有了什么值得凑热闹的事,向前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脚步也在加快。人群比水粘稠太多,将涟漪冲刷成致命的漩涡只需顷刻。踩踏事故。海森堡脑中的警铃发出尖啸,他在四周人体的裹挟中奋力向路边挪动,在终于勉强脱身后迅速拐进最近的岔路。人还是太多。他被方才的心有余悸和对再次陷入浊流的恐慌驱赶着试图逃离人流,快步前进,快步前进,直到周围的行人密度不再触动负责警戒的神经为止。
忘了来时总共走过几处路口,也记不清经过哪些标志性的景物,眼前的景致全然陌生,目力所及处认识的人也都不见踪影。他迷路了。
海森堡自认不是路痴,曾经的频繁远足为方向感和路线记忆能力提供了充分有效的训练,但那些时候他在郊野多过在闹市,而这里并不具备开阔无阻的视野或是能够登上远眺的高处。这片地方他一共没来过几次,而临街店铺和住宅外为迎接节日而变动的陈设更加高了他识别和判断所处方位的难度。冷。他感觉自己在从四肢和面庞逐渐冻僵,贫血从不手下留情。某根绷紧的弦正慢慢断开,自己的心跳声在耳内鼓噪,身体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维尔纳,冷静,冷静。现在需要做的只是找出回去的路这一件事,你当然能做到,毕竟这并不比仅凭记忆复原走到半途的棋局更难。如果玻尔在这里大概会这样说。他下意识地在脑中描摹起那人对他说出这些话时的语调和神色。那根弦放松下来一点点,又松一点点,意识复位,卡顿的系统重新缓慢恢复运转。可以动了,转过身,朝刚才停下时背对的方向前进,这就到了最近一个岔路口;记得之前走过来时在这里被钩住大衣,应该是最左边那家旧书店外的小圣诞树;再往前还有……他小心地专注着脚下的一小段路,刚才尖锐沉重的惊慌和焦虑在忽视中慢慢消融。
可还是没有找到他们。时间似乎已经流去很久,视线依然没有捕捉到任何疑似同行者的轮廓,过多环境杂音的干扰使得通过声音判断所处的大致方位也困难重重。他又感到冷了。但玻尔很温暖,他会愿意让自己也暖和起来的,只要回到他身边就能……周围的行人似乎多了,玻尔也许并没有离得太远。再走一小段吧,这里还有什么东西看起来眼熟吗?原本逐渐融化的似乎又隐隐刺痛他,不愿去看,不该去想,去直视才更容易被抓住。
周围的人流再次密集起来,虽然这次他还能保持自己的步调,但身高的相对劣势直接为分辨稍远处行人的尝试添了阻碍。在人群转瞬即逝的空隙间,他总算瞟见斜前方转角拐出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是玻尔吗?他赶紧加快步伐想上前看个究竟。
幸运的是那人并没有走开,他也看见了自己。“维尔纳!”
是玻尔!尼尔斯·玻尔!
“尼尔斯!我,呃,当时集市上好像出了些意外,我被人群推着走得有点远了……那边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事故吧?”一瞬间终于不再孤立无援,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直接去拥抱玻尔,毕竟还有研究所的同事在旁边看着。“我那时确实听到街上的动静不太对,好像是有些人在路中间被挤倒了?不过倒是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至少我们都还好好的。”海森堡感觉到玻尔一只手往他头顶伸,但最后只是在肩上拍了拍,“要回去么,维尔纳?再晚的话外面就太冷了。”
“……一起回去吧。”他摸到玻尔的衣袖,悄悄攥紧了那块毛料。现在没有那么冷了。
灯光熄灭,喧嚣沉寂,人影消弭。街巷已经看不见人车经过,连一盏亮着的灯也难寻。一阵风卷来几片黄叶,现在离圣诞还尚有时日。这是1941年。
海森堡猛地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在神思恍惚中游逛了很远。面前不再是曾经举办圣诞集市的那条大路,而是那晚与玻尔重逢的街角,那时来到哥本哈根不满一年的他外出时还会需要不时确认自己身在何处,而现在他已能在布局最复杂的街区自如地穿街过巷,甚至认出只是曾短暂停留过的那处拐角。他盯着转角处的黑暗,像是玻尔还会跟那一晚一样突然从那里走出来,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神情喊他的名字。
可是玻尔不在那里。他在嘉士伯大宅,不久之前刚为与自己的谈话大发雷霆。他愿意相信玻尔依然很温暖,但那不是能向敌人多展露任何一点的东西。从今夜起他不再有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资格与机会,那人也不再会为与自己相见而高兴,或许都是永远。
“海森堡博士,也许我们该回去了。”同行的年轻卫兵在身后出声提醒,“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而且再晚的话外面就太冷了。”
最后半句话让他僵硬了一瞬,“……好的。”他转过身,麻木地跟卫兵一同往回,在走远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处街角。这次不会有玻尔了。
他已经再不会在哥本哈根迷路,也不再会等到从某个转角突然拐出的玻尔了,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