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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丹的痛苦地獄列車
Stats:
Published:
2025-12-05
Completed:
2025-12-05
Words:
21,819
Chapters:
2/2
Comments:
1
Kudos:
41
Bookmarks:
4
Hits:
544

【PLAVE/1221/藝諾】亂春

Summary:

春天,是萬物盛放的季節。
但對於熬過漫長嚴冬的人來說,卻格外殘忍。

Chapter Text

認識韓諾亞的過程非常荒謬。

 

當南藝俊從宿醉的頭痛裡睜開眼時,就跟一雙漂亮湛藍的丹鳳眼對上。因為太荒謬,南藝俊甚至還眨眨眼睛,想確認自己是否還在夢裡。

人還在,不是夢境。

「你家門壞了。」

那人的嗓音甚至像吉他弦在撥動一樣動聽,就蹲在那破敗的家門前,直愣愣地盯著他。

南藝俊定睛一看,那人一頭金髮,優雅高貴得整個人就像是畫錯背景的插圖,與這間陳舊的小屋顯然格格不入。

金髮男人見南藝俊只盯著他的臉不出聲,揚起眉,又問一句:「你不鎖門的嗎?」

他這才有些遲鈍地回:「嗯。」

他沒說的是,那道門的鎖早就壞了。事實是這裡連小偷都不來,因為實在沒什麼好偷的。

 

兩人對望幾秒。空氣安靜得過分,連牆角滴水聲都變得格外清晰。南藝俊低頭掃過那人衣襬,光是那光鮮亮麗的高訂西裝,應該就夠付他三個月的房租。

而他擦得發亮的皮鞋下是龜裂的地板,四周是發黃斑駁的牆壁,牆紙剝落,牆縫還有點裂開滲水,旁邊窗邊貼著廉價塑膠封條勉強防風,一張鐵架床、一張摺疊桌、兩張塑膠椅、一台舊風扇,一切都是最低限度的生活。

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這樣寒酸的屋子,這樣混濁的空氣裡?

不對,那人應該是好心把爛醉的他從路邊扛回來的,明明理應先問原因,但他張口卻是:

「你餓嗎?我——煮點東西?」

好笑的是,南藝俊發現家裡根本什麼也沒有,於是他就煮一碗加蛋的辛拉麵,結果那人一口吃下去,不但沒嫌,還眼睛都亮起來,看起來就像從童話世界初次來人間的小王子,被泡麵這種凡俗美食感動得無以復加:

「哇⋯⋯這也太好吃了吧⋯⋯這是什麼?」

「嗯,辛拉麵?」

「辛拉麵?」那人像是記住新單字,點點頭。「這麼好吃的嗎?」

南藝俊一愣,這人該不是連辛拉麵都沒吃過吧,他靠在廚房門邊,看著這人一口接一口、辣得大汗淋漓還吃得津津有味。心裡一時間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是誰把錯誤的時空交錯,把兩人的世界突兀地混在一起?這麼一個優雅貴氣的人,竟在這樣的地方,吃著一碗再平常不過的泡麵,卻露出彷彿嘗到山珍海味的表情。

那人咕嚕咕嚕地把最後一口湯都喝完,發出一聲滿足的感嘆。「你叫什麼名字?」

語氣竟有幾分真誠地想知道「主廚是誰」的恭敬,就像剛從米其林餐廳出來一樣。

「⋯⋯南藝俊。」「哦哦,我叫韓諾亞。」

荒唐,真荒唐,整件事像是什麼惡搞小說第一章。南藝俊懷疑自己酒醉還沒醒,但那人直率又單純的語氣,眼睛太過清澈透明,讓他根本抗拒不了半分,雖然這人有點奇怪,但又不是壞人。

 

南藝俊默默地收拾碗筷,卻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你等下⋯⋯有地方去嗎?」

對方愣了愣,那雙藍眼像湖水輕輕晃一下。「⋯⋯嗯。」

那遲疑的語氣藏不住些許空白與迷惘,彷彿他其實不知道能去哪。

 

南藝俊見他欲言又止,心想這人或許不像他想像中光鮮。

「我等下要去買點菜。」他淡淡說,「要一起去嗎?」

 

就是這樣一句話,像誰隨手灑下的種子,卻在寒風裡生根。

誰也沒想過,這個邀請,竟然莫名奇妙地把這迷途的蝴蝶,留在這殘破的出租屋裡。

 

然而荒唐的開始,竟荒唐地美好。

 


 

在南藝俊眼中,韓諾亞就像是折翼跌落凡間的天使,他那雙琉璃般清澈的藍眼睛,有種未經世事的純粹。

 

像是第一次看到儲水式熱水爐時露出的迷茫,對燒水需要時間感到困惑;站在洗衣機前盯著那一排按鈕皺眉苦惱;驚訝瓦斯爐甚至要開火;第一次用刮鬍刀就把自己刮出一道小傷口,還痛得啊一聲,還一本正經地埋怨這東西設計是不是有問題。

南藝俊看著那人貼著創可貼的下巴,只能無奈失笑。

然後他會替諾亞按下洗衣機的正確模式,會在他刮傷後遞上酒精棉,會在他露出一點點自滿時順著他的頭髮輕輕誇一句。

而諾亞總是對他充滿真誠的讚嘆,像那是一項什麼了不起的專業。

「南藝俊,你怎麼什麼都會?你根本是一等新郎官吧?我怎麼都不會呢?」

「因為諾亞是公主啊。」

南藝俊只是淡淡笑著,因為不難看出諾亞不是吃著粗茶淡飯長大的人,所以不曾被生活迫得學會照顧自己。

 

而偏偏,南藝俊就是那種不管誰摔下來,都會忍不住伸手的人。

 

在家的時候,韓諾亞會很沒來由地叫喚他,就那樣藝俊啊藝俊啊地輕喚,然後南藝俊就會起來給他倒水,給他拿衣服,給他切水果,煮泡麵,韓諾亞從來不說叫喚他的原因,他也從來不問。

他也說不上為什麼,那人就算什麼都不說,他也好像什麼都懂。

而諾亞那副看似冰冷的臉,卻總會因為那杯水,那件外套而笑得溫惋柔軟,笑得滿足,就好像生活從不苦,他給予的明明很少,那人卻好像從此什麼都不缺。

 

直到那天,南藝俊才真正明白,諾亞或許比他想像中更堅強可靠。

那天追債的人堵在家門口,三言兩語便把南藝俊逼得退無可退。諾亞剛找到新工作,下完班回來,嘴裡還在抱怨著破公司、破薪水、破班表、破上司,可一看到南藝俊臉上的傷,嘴邊的碎碎念瞬間消失。

那張平常嫌東嫌西的臉忽然安靜下來。

「怎麼回事?」 語氣很輕,眼神卻莫名強硬。

那刻南藝俊知道自己再藏不住。在那天藍眼眸的凝視下,他終於把那段沉重的、破破爛爛的現實掏出來。

其實事實也簡短得荒涼,不過是有個欠下一屁股債就落跑的混蛋老爸,他就得在無盡堆疊的利息下掙扎打滾。

而現在酒吧駐唱被辭退的他,根本半個錢都掏不出來。

他甚至說得很省略,語尾甚至還安撫似的笑了笑,像是生活上只是遇到星點阻礙,也像是留給自己那麼一點的自尊。

他以為諾亞會刨根究底地問,但那人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點點頭,拍拍他的肩。

 

隔天,南藝俊銀行戶頭裡就多出一筆錢,那筆錢不多,但足夠應急。

 

而他瞪著那幾個數字,愣了好久。

愧疚、難堪、卑微的感激,全都混在胸口。

 

同一晚,那套諾亞只沾到一點污漬,便洗了大半天的高訂西裝,再也沒見過了。

南藝俊還記得,那天諾亞邊洗邊小聲抱怨:「只是因為貴才這麼洗⋯⋯」

可看到他把襯衫掛起時,眼裡那一瞬的自豪與珍惜,不只是金錢上的價值。

自諾亞住下來後,帶過來的東西很少,而那件衣服就是其中之一。

 

而韓諾亞甚至自那個月開始,每月都給他打錢,靠著那些悄悄匯進帳戶的錢,他才能勉強還上那些像泥潭般黏人的欠款。

每到月初,他都會坐在那張摺疊桌旁,看著那筆轉入的金額,心裡湧起的不是輕鬆,而是刺痛般的自卑。

 

他應該要拒絕的。

他不是韓諾亞的誰,他也沒有能夠回報對方的東西。

 

他應該要拒絕的。

可是他沒錢,而尊嚴太貴了,他買不起。

於是他只能卑劣地默默感激韓諾亞。

深知自己不夠好,就只能默默咬著牙,把那些沉重的日子一口一口吞下。

 


 

日子仍然艱難,但也不是活不下去。

出租屋小得像個玩笑。牆角的油漆剝落,天花板掛著泛黃的燈泡,微微一晃就彷彿隨時斷氣。洗手台的水管有時會滴水,床邊的插座破破爛爛的,插頭插進去還得小心翼翼調整角度,才能通電,窗框老舊時不時滲風滲雨,吱呀作響。

但屋子裡,總是乾淨整潔的,窗台上偶爾還擺著一兩朵不知道從哪撿回來的小花。

因為這是他們一起住的地方。

 

 

當然的,現實也很會開一些惡劣的小玩笑。

南藝俊好不容易爭取到一份駐唱的機會,那天他回來已經夜深,這場表演是試用,沒酬勞。他站了整晚,喉嚨啞得說不出話,冷風裡他跑去便利店買下兩個飯團,想給諾亞帶一個當夜宵。坐上末班公交車,回家的時候只剩幾十塊。

偏偏,路上遇到個黃毛小混混,小刀抵著他腰間,開口就是搶劫。

「我翻來翻去,就翻出十塊錢,想說,要不要把飯團給他好了。」南藝俊苦笑。

但現實是,他連那個飯團也捏得緊緊,實在不想讓出去。

而黃毛看著他手上的十塊錢和飯團,嫌棄地看了看,嘖的一聲就走了。

 

沒搶,連搶都懶得搶。

 

南藝俊說這話時,本來想笑,眼圈卻泛紅,可能是那一刻的自己,真的太窘迫了。

可沒想到諾亞聽完,笑出一串高頻的笑聲,笑到整個人彎下腰去,肩膀抖個不停,眼角甚至擠出淚來。

 「呀,南藝俊,原來我們是小偷的天敵啊?」

如果現實很會開玩笑,那你比它更會開玩笑不就好了。

這邏輯,南藝俊是不懂的,卻也被那豪爽的笑聲逗笑了。

最後是房東在樓下大罵一句,韓諾亞才勉強忍住笑。拍拍南藝俊的肩膀說人沒事就好。

 

韓諾亞的新工作掙得不多,每月工資一到就蒸發成帳單與利息,而電費水費總是來得太快,繳得太慢,最難的那幾天,水龍頭甚至滴不出一滴溫熱的水。

南藝俊的夢想掙不了錢,可是韓諾亞總說,他的夢想是很值錢的,自己只是在長線投資,要知道短視的人是不配發達的。那人甚至偶爾下班時就會來聽他的駐唱,錄下來放到網上,說要把土包子南藝俊記錄下來,自己又留下幾段,說紅了之後就是值錢的黑歷史了,反正他一定會紅的。

南藝俊聽著聽著,好像糊里糊塗的也信了,因為那人總是說得那麼充滿自信。

那人還說著自己是會收利息的,所以要多給他唱幾首歌。

 

然而諾亞也不是沒脾氣的,南藝俊沒少見他跟房東吵架。

有一次,他從公司回來,臉色陰沉,像一團要爆炸的火球。

他把包往椅子上一丟就鑽進浴室,熱水正好燙得發燙,他洗到一半,然後整個屋子陷入黑暗,房東切了水電。

原來之前他頂撞房東的話,對方一直記在心上。

諾亞當場就炸了,抓起衣服怒氣沖天地衝下樓跟房東對罵。樓下吵成一團,整棟樓的人都探頭看。

南藝俊沒說什麼,只默默套了件外套下樓,把所有面子與尊嚴都裝進口袋,笑著和房東打個幾乎把脖子彎斷的招呼。一杯熱茶、一點小話術,拉下臉皮陪笑,把整件事硬生生揉平了。

 

回家後,諾亞氣也消了,情緒過後,湧上心頭的是為自己的不成熟而後悔,神情有點閃躲地道歉。

 

可南藝俊只是笑笑,因為他知道,那個應該道歉的人,是他。

該道歉的是他的無能,沒能力讓這個人不必和自己一起吃苦。

 


 

韓諾亞的生日在冬天,是那個冷得像是世界不肯多給一點溫柔的季節。窗外的寒風打在玻璃窗上啪啦作響,讓本就簡陋的小屋更顯孤寂。諾亞從不慶祝生日,覺得這只是步向死亡的一格記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但南藝俊不管,他還是會從便利店買回一小塊生日蛋糕,盒子透明,蠟燭短短一支,奶油甚至有些糊邊,像是預算不夠,卻不能什麼都沒有。

 「生日快樂。」南藝俊笑著把蛋糕推過去,「感謝諾亞降生在這個世上。」

這麼蠢又老掉牙的台詞,但他講得很認真。

諾亞會瞪著那不像樣的小蛋糕,嘴上不屑地說:「這蛋糕也太寒酸,應該要去吃韓牛才對吧。」

可下一秒,還是默默點蠟燭。南藝俊看著他雙手合十,乖乖低頭許願的模樣,忍不住好奇問:

「你許了什麼?」

諾亞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那目光清清冷冷:

「不說。不是說說了就不會實現了嗎?你最好拿A5韓牛來交換,不然我才不說。」

「諾亞真的好壞。」南藝俊嗤笑。

 

韓諾亞卻是淡淡地笑了,那笑意像像化開的雪。

「我許了——」他輕聲說。

 

「我要跟南藝俊永遠在一起。」

 

那句話像雪一樣輕飄飄,飄在南藝俊的心頭,那一刻空氣凝住,手上的湯匙都頓一頓,眼神一瞬間亂了。

 

只是諾亞卻又一臉理所當然地補充——

「呀,幹嘛那表情,我是看準你會發達。不然誰要跟你永遠在一起啊?」

南藝俊一愣,被那破壞氣氛的話逗笑了,失笑道:「你T嗎?」

那人就是煽情不了半點,可是他一點也不討厭這樣的韓諾亞。

 

只是那人好像總是太耀眼了。

未來明明是黑暗無光的,他一無所有,那人卻笑得閃閃發亮,笑著對他說永遠。

 

那時南藝俊真的相信,活在泥濘裡他,會因為那人的光,而長出一朵花。

 

 


 

只是當你以為捱過嚴冬,以為終於迎來春光初綻的那一刻,卻仰頭望見天空中飄下的一片雪花,才發現,那不過是入冬的初雪。

而更冷的風在後頭。

 

南藝俊接到電話的那晚,正在酒吧後台清點器材,電話那頭卻傳來母親送院的消息,他靜靜聽完,只說聲「我知道了」,手指卻不受控地顫抖。

他匆匆跑去醫院,簽下一份份文件,問了很多句「還好嗎」,可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句「還好」是對誰說的。

 

他的母親中風了。

一個人在家摔倒,骨折,行動不便,萬幸的是無性命之虞,但從此行動不便,需要入住養老院,需要有人貼身照顧。

費用不是天文數字,可對於早已千瘡百孔的兩人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現實有很多解決方法,像是放棄那份駐唱工作,去找一份穩定的勞力活,搬運也好、送貨也好,只要願意吃苦,總還是能撐下來的。

 

只不過是,放棄自己的夢想罷了。

那個夢想,他一直抱著,抱得太久,久到指節都泛白,久到自己都分不清是堅持,還是執拗了。

算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想放棄了。

 

諾亞剛回來,身上還沾著外頭的寒氣,南藝俊就把母親的事簡短地說了,語氣平靜得過分,好像說的是今天晚飯要吃什麼。而諾亞靜靜聽完後,低頭不語。

「我明天去把駐唱辭掉,找點工地的活幹。」

「為什麼?」諾亞問,聲音很輕。

 

因為我想放棄了。

他沒說出口。

 

「只是暫時的,捱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南藝俊避開諾亞的視線,說得像只是換一份打工那麼簡單,但那不是真的,他知道這次放棄了,他就再也沒勇氣拾起來了。

 

他垂著頭,不讓諾亞看到他眼底的苦澀與不甘。情緒像淤泥一樣沉積在胸口,愈積愈深,愈壓愈重。他不懂為什麼這世界總要他放棄一點什麼,才能換得喘息。

為什麼他要為父親的爛帳買單?為什麼母親的病要他承擔?

為什麼他的人生總要為別人讓路?

為什麼他和諾亞,就不能好好過一次自己的日子?

為什麼夢想,永遠都輪不到他來擁有?

 

而他只是想一直在台上唱歌,也不求大富大貴,這樣的願望,真的太貪心嗎?

 

南藝俊,不可以的,你太不孝,太自私了。

可是,他的人生,好像從來就不是他自己的。

 

有時候,他真的很討厭自己,什麼都抓不住,什麼也做不成,總是無力又無能。

 

「哭了?」諾亞忽然問。語氣還是那麼輕,卻莫名帶著點調侃。

南藝俊搖搖頭,可擦過臉頰的手背卻濕了,濕濡得發亮。

那不是眼淚,是濕氣,是霧氣,是夜裡太冷,是現實太殘酷。

 

他咬牙,明明不想哭的,明明沒資格哭的。

可怎麼就是忍不住。

 

南藝俊幾乎想背過身,不讓他看到自己這副沒用的模樣。諾亞卻又笑了。

「可是怎麼辦啊,我覺得南藝俊快成功了呢?」

「你不是說那個演唱的影片最近在網上有流量了嗎?」諾亞說著,又收起笑容,語氣卻變得平靜堅定。

「就這樣放手的話,我不甘心啊。」

南藝俊一怔,眨眨眼睛,在懸崖邊緣下墜的他,明明都閉著眼睛鬆手了,可是張開眼,卻發現自己不但沒有粉身碎骨,手腕還被人緊緊捉住。

見他一臉錯愕,諾亞又輕笑起來。

 「啊西,我是等著南藝俊紅了,我就在家當大爺了呢。那時候我就要跟你說,我現在有多慘多苦,你就得十倍奉還。」

南藝俊一聽笑了,聲音有些哽咽。

「諾亞怎麼說得像在報仇,十倍奉還是這樣用的嗎?」

「反正,也就那點錢,我韓諾亞有的是辦法。」他聳聳肩,「不過是再辛苦一點而已,都熬這麼久了,還能熬不過去嗎?」

南藝俊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只低喃一句:

「謝謝你。」

他從沒說過出口的感激,都塞在這句話裡。那不只是一句感謝,更似是一份濃得像吞下去會噎住的情感。

「諾亞啊,抱歉。」他聲音很輕,「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不希望你太辛苦了。」

那是他第一次這麼說。以這麼赤裸的語氣,說出他藏在笑容底下、眼淚背後的自卑與感激。他不敢直視對方,害怕自己的懦弱會反射在對方眼中。

空氣忽然變得溫柔,有些煽情。

 

諾亞皺著眉頭,語氣卻仍是淡淡的。

「誰生活不苦?」他說:「不都這樣過來的?」

 

每當南藝俊被生活逼得快崩潰的時候,韓諾亞總是那個笑著的人。他總是笑他哭點低,笑他像個老頭,笑他明明唱歌很好聽卻還那麼沒自信。

笑完了,再把一切收拾好,替他支撐起一個不完美,卻能讓人喘息的世界。

 

他到底是哪輩子積下的福,才能遇見這樣的韓諾亞?

 


 

為了填上那個洞,韓諾亞多接幾份兼職,於是工作多到幾乎喘不過氣,每日像在和時間賽跑。南藝俊看在眼裡,有時只覺得心悶。他也不是不知道現實的壓力,可看著那人眼下越來越深的青痕,總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問:這樣下去真的沒事嗎?

他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於是韓諾亞想了想,就叫他幫他買點維他命片,南藝俊就翻遍不同便利店,只為找一款功效齊全的,最好還有點水果味容易下嚥,然後諾亞就真的乖乖每天都吃。

他一向不會拒絕諾亞的請求,尤其是在那人喊著他名字的時候。

 

「藝俊啊,藝俊啊——」

那天諾亞又是這樣叫他,像以前一樣,聲音軟軟糯糯的,一次、兩次、三次——南藝俊從書桌前站起來,煮水、拿食物、切水果、把毛毯蓋好,所有他能做的事都做了,可那聲喚還是沒停。

他才發現那聲音好像沒有目的,只是一聲接一聲,黏在空氣裡,叫得他心裡莫名不安。

於是他有點慌了似的走過去,把那人摟入懷中,輕聲問:「諾亞啊,怎麼了?」

可是諾亞沒有說話,也沒再叫喚了,只是靜靜地抱著他,像是終於找到一點溫度,卻又不肯說為什麼冷。

南藝俊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輕輕拍著他的背,想要撫平那人所有藏在寂靜裡的疲憊。

 




韓國的冬夜如冰刃拂面,寒風穿牆破窗。屋子裡沒有暖氣,牆角結著淡淡的霜,舊被窩帶著潮氣。這樣的夜裡,睡不著也不奇怪。

兩人裹著被子窩在一張單人床上,還是冷得發抖,於是諾亞開始隨口聊起些亂七八糟的事。

「要是我們有錢了,你會想幹嘛?」諾亞的語氣不甚認真,像是單純為了分散注意力。

南藝俊沉默一會,想了想:

「我想一個人去旅行。」

諾亞哦了一聲,本該翻身過去準備睡覺,但下一秒忽然又轉回頭,聲音揚起:「一個人?」

聽起來明明有點委屈,但南藝俊沒聽出來,他還在自己的想像裡,更笑著補上一句:

「嗯!諾亞也可以選一個地方去,到時我們還可以交換禮物。」

語氣滿懷憧憬,像在描繪一個從未真正存在過的假期。那些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東西,自由、選擇、旅程,在他的想像裡開成溫柔的花。總是被一切綑住的他,要是能拋開現實,痛快地來一個旅行,一定很愉快,南藝俊是那樣想的。

只是那頭的諾亞好幾秒沒說話,最後轉過身去,把背影留給他,而那個背影小小的、蜷縮的。

南藝俊感覺到什麼,卻不敢細問,只是笑著打圓場:「怎麼了?諾亞沒有想去的地方嗎?」

諾亞沒回答,只淡淡地吐了句:「睡覺吧。」

這對話也就這樣結束了,像被雪蓋住的腳印一樣,輕輕一壓,就再也看不清。

 

屋裡安靜好一會兒,南藝俊一直睜著眼,直到那人背對著他的方向,又傳來聲音。

「俊啊,我睡不著,想聽你唱首歌。」

南藝俊笑著輕聲應了。那笑聲很淡,因為這種時候的諾亞,總讓他覺得像個孩子,倔強又寂寞,於是他唱起那首他駐唱常唱的歌〈亂春〉。

그대 나의 작은 심장에 귀 기울일 때에
當你凝神傾聽我小小心臟的時候
입을 꼭 맞추어 내 숨을 가져가도 돼요
我們雙唇緊貼,就算帶走我的呼吸也可以
저무는 아침에 속삭이는 숨
白日沉沒時,輕聲細語的氣息

溫柔的歌聲低低地、輕輕地流淌在屋裡,沒有伴奏,沒有回音。

他知道,諾亞大概在第一段就睡著了。那人總是睡得很淺,但今天似乎真的累了。

오 그대여 부서지지마
喔 親愛的你,別支離破碎
바람 새는 창틀에 넌 추워지지마
風漏進來的窗邊,你別感到寒冷
이리와 나를 꼭 안자
過來這裡,抱緊我
오늘을 살아내고 우리 내일로 가자
活過今天之後,我們一起走向明天吧

唱到最後一段的時候,他幾乎是貼著氣音哼出來的。他不敢太大聲,怕吵醒那個現在看來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晚的人。

哪怕那人早就睡著了,南藝俊還是唱完全曲,因為這是唱給那個靠在他身邊,看起來什麼都不缺,卻實則一無所有的人。

屋裡只剩下冬夜的靜謐,南藝俊望著諾亞沉睡的背部輪廓,輕聲說,幾乎輕得是唇語。

 

「諾亞啊,我喜歡你。」

 

他說得很輕,像是怕吵醒,又像是怕被聽見,那聲音輕得連自己都懷疑說了沒有。

現在的他,還沒有資格大聲說出口。

 

等哪一天真的捱出頭了,他想那時候,他就會大聲說出這句話,也會像諾亞曾說的那樣,把過去所受的苦,一點一點都變成甜的,十倍奉還。

他相信,春天會來的。

 


 

諾亞近來越來越少待在家。即使回家,也彷彿只是身體進了門,靈魂還被困在某個無形的螢幕之中。

只是他們的生活,似乎被什麼一點一點啃食著。

 

明顯的,諾亞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他會忙得連吃飯都忘記,常常盯著螢幕敲鍵盤,直到深夜燈影模糊。南藝俊煮了飯,端來桌邊,說著:「趁熱吃吧。」而諾亞只是頭也不回地說:「我等下吃。」

可第二天醒來,飯菜還是一口沒動。筷子還平放在盒上,飯菜都已經冷透,顯然那人昨夜根本連碰都沒碰過。

然後,那是南藝俊第一次對諾亞發脾氣。

「諾亞你這樣會生病的,知不知道?」聲音甚至還有些顫。

 

諾亞終於抬起頭,眼裡浮現些驚訝,像是沒料到他會發火。然後抱歉地笑了笑,還是那種軟淡的笑。

「對不起啦,我上班的時候再熱來吃吧。」

 

語氣像平常一樣溫和,可南藝俊知道他心不在焉。

最讓人心碎的,是那句道歉聽起來竟也有點機械,像是已經說習慣了。他總是這樣,笑著說對不起,笑著承諾改變,然後笑著繼續把自己往死裡逼。

 

他知道的,諾亞不是強大得無堅不摧,那人只是一味的倔強罷了。

 

他們都在努力——南藝俊跑活動、駐唱、寫歌;韓諾亞工作、接案、撐起那片負債如山的天空。他們的每一分掙扎,都是為著未來而沉默奔跑。

可是有些什麼變了。

他們都太忙了,像兩列軌道上各自奔跑的列車,努力往前,卻好像越跑越遠。

於是他開始懷疑是不是為生活奔跑的步伐太吵了,吵到他們再也聽不見對方的心跳。

他想起從前的諾亞,會挑食,會笑著吃他煮的辛辣麵,會碎念抱怨工作上的破事,會一言不合就罵看不順眼的房東。

現在的諾亞,吃什麼都行,沒什麼情緒,睡不著就起來工作,只是繼續敲字,繼續笑著說沒事。

南藝俊禁不住開始不安。他不知道是哪裡錯了,是不是哪一塊遺落的碎片,正悄悄改變他們拼湊起來的生活樣貌。

 

甚至有時間,南藝俊突然覺得自己連唱歌也唱得心虛了。

因為夢想什麼的,再也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值得諾亞這樣燃燒,是否值得那人不眠不休地替他負重前行。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心,那裡撫過諾亞的髮絲,擁過諾亞入懷。手明明還是暖的,可心卻涼了半寸。

他從未懷疑過愛情,卻懷疑現實是否會留給愛情一條縫隙。

生活很苦他知道,可他開始怕,怕苦裡慢慢失去彼此。

 


 

然而春天好像真的來了,是那種像風,像光,像重壓終於鬆動的春。

是真實的,生活忽然有一點點餘裕與光亮,是那種不敢過早高興,但確實能感覺得到的轉變,他們的人生,好像真的開始要走出隧道了。

南藝俊被星探發掘的那天,他回家的腳步特別輕,像是踩在雲上。可一推開門,他還是先去冰箱翻出顆蛋,順手煎給還在趕報告的韓諾亞。

他沒馬上說,吃完飯才慢悠悠地提起。

「諾亞啊,我可能要紅了。」

諾亞手一頓,又繼續打字。「嗯?」

南藝俊這才笑著把事情講清楚,那星探怎麼偶然在網上翻到他的影片,又親身去聽他的現場,又怎麼馬上就打電話來邀談,連合約都給了。

諾亞停下打字,眼裡露出難得的光,但還沒來得及讚一句,就聽見南藝俊說:

「不過我沒簽。」

韓諾亞一下愣住,眉頭皺起,聲音揚起:

「為什麼?你瘋了嗎?」

南藝俊卻笑了,笑得有點靦腆,又有點理直氣壯,把合約從包裡拿出來放到諾亞面前。

「因為我想讓你先看看。你說可以,我就簽。」

說這話時,南藝俊的聲音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帶著一點認真的堅定,那是他從未有過的一點點驕傲和自信。

諾亞愣愣地接過,坐直身子,一字一句地閱讀起來。那不是那種空口畫餅的詐騙,是真實得讓人眼紅的好合約,有明確的推廣資源、合理的抽成、甚至主動表示可預支部分費用幫助新人安頓。這代表,所有債務、房租、醫藥費,都將不再是壓垮他們的枷鎖。

諾亞沉默著重新讀了第二遍,第三遍,然後點了點頭。

「好,簽了吧。」

他以為那就結束了,卻沒想到南藝俊又從口袋掏出另一份紙張。

 

是一封信。

上面是南藝俊認真而笨拙的字跡,寫著:

諾亞啊,以後快樂的日子、悲傷的日子,我們都一起過吧。
因為有你的日子,我總是非常安心。
所以諾亞需要力量的時候,就告訴我吧。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最下方是南藝俊的簽名,橫在左下角,而右邊空著,留給韓諾亞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還沒回過神,南藝俊就湊過來,輕輕在他臉頰上親一口,把筆遞給他。

 

那是一個隱晦,卻又鼓足勇氣的告白。

諾亞捏著那支筆,看著那張紙,看著那空空的一欄,半晌不語。

 

他眼底有光閃過,最後卻還是冷冷哼了聲:

「呀,不簽。」

南藝俊一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你真發達了再說吧。」諾亞瞥他一眼,語氣嫌棄得過分。「我才不收空頭支票。」

語氣毫不客氣,嘴角卻微微翹起。

 

南藝俊低下頭,輕輕地嘆氣,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他知道諾亞就是這樣,總是這樣,在所有煽情的瞬間,用笑話或冷言打岔。

諾亞還是開心的吧?他只能這樣相信了。

或許諾亞的拒絕,不是推開,而是推著他再往前走一點。

 


 

南藝俊一直相信,努力不會背叛,努力會換來未來。

 

那幾個月,他幾乎是不要命地跑通告。

從沒名的素人,到有人開始認得他的臉,到商演、直播、節目邀約,他的名字上了熱搜,廣告代言開始找上門,節目通告從早排到晚。公司甚至說,這個春天屬於他。

只是他心裡知道,他努力到聲帶都磨破的理由,並非為了成為春天的代言人。

而是為了成為某個人的驕傲。

他想,終於可以稍微讓諾亞休息了吧。終於,輪到他來守護諾亞了吧。

他想,自己開始有資格了吧。有資格去承擔,有資格去保護,甚至有資格去愛了吧。

 

可是諾亞也愈來愈忙,明明那些破兼職也早就不用做了。

諾亞的事,他聽不懂,問也問不出答案。

有天諾亞回來得很晚,一身冷風,還帶著三分隱晦的酒氣。

南藝俊看著他,心裡有一種模糊的不安。

 

那天,他想做點特別的事,也讓諾亞去挑一家他想吃的店。那是兩人難得有空的一天,也是他盤算很久的一天。

他決定要鼓起勇氣,今晚就說出來吧,說自己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他,說自己這些日子裡是怎麼靠著那人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笑容,撐過所有看似熬不過去的日子。

那束花藏在袋子裡,花並不貴,但他挑了好久。

他要告訴諾亞,他們的冬天過去了,日後只有美好的春天。

 

可是諾亞帶他去的那家店,早搬走了。

兩人站在冷風裡,看著關上的鐵閘,諾亞的藍眸裡有點茫然。「我不知道啊,好可惜。」

南藝俊笑起來,替他解圍:「不是諾亞的錯,是老闆的錯啦。」

語氣寵溺,仿佛全世界都能錯,唯獨他不能。南藝俊有能力的話,不會讓心愛的人皺一點眉。

而且他想著沒關係,就算不是那家店也沒關係,這個晚上有那人在,在哪裡吃飯都一樣。

 

最後他們換了一間普通的小麵館。店裡油煙味有點重,桌子微微黏手,可能不太浪漫,可他覺得那天晚上,世界溫暖得像春天。

沒錯,寒冬已經過去,現在只有鋪滿花路的春天。

因為他準備好要大聲地告訴諾亞:我們可以一起走下去了。

 

而諾亞一邊翻著菜單,一邊不經意地說:

「俊啊,我之後要出差,被派去英國做開發。」

 

那一刻,筷子從指間一滑,落在桌上。南藝俊愣愣地看著諾亞,心臟像被誰掐住。

「⋯⋯你都決定了?」

諾亞點頭。「嗯。」

簡單而乾脆的一個字,像一下折斷花莖。

他努力擠出笑,替諾亞高興,替他祝福,替他找理由,這是好事啊,是升職,是發展,是更好的未來,是他應該笑著支持的。

於是他點點頭,勉強笑著:「那⋯⋯我們還是可以視訊通話啊。之後我有錢了,也可以去飛過去看諾亞的。」

說得太快,像是怕氣氛冷下來,像是在拼命補起那些瘋狂併出的裂痕,哪怕是用碎掉的自己。

 

可那人卻只是搖搖頭,把話又說得更白了些。

「俊啊,說實的,我發現自己其實不太適合談戀愛。這種事,讓我有點壓力。」

 諾亞眼神平靜,語氣也是淡淡的。

「現階段⋯⋯我們還是專注各自的事情吧。」

 

「我幾天後就會搬走。」

 

世界在那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呼吸。

 

搬走。

 

那兩個字太輕了,輕到像是在談一件例行公事,而不像是離開一段曾經共度冬天的關係——

——說得不是在離開他。

 

南藝俊甚至沒有馬上反應過來,呆看著那雙淡冷卻溫柔的藍眸,無法說話。

兩人只能繼續沉默地吃飯,他吃不出味道,只知道每一口都是難以下咽的情緒。

 

吃完那碗麵,是南藝俊買的單。

「我請你吧。」「⋯⋯謝謝。」

韓諾亞還是露出他那個淺淺的笑,南藝俊才發現,對方瘦削不少,眼神裡是掩不住的疲憊。

儘管那笑還是讓他的心漏跳一拍,還是讓他的心血流如注。

 

回家的路上,兩人格外沉默。

一步步並肩走回兩人的家,一步步走向沒有對方的明天。

南藝俊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低頭,努力不讓眼淚滑出來,他不想在諾亞面前掉淚,不想讓諾亞看到他那麼狼狽,不想讓自己顯得一無是處。

他低頭看著藏在袋子裡的花,原本是想送出去的,現在卻像是在為一場無聲的告別送葬。

指尖用力地捏著袋子裡的那束花,幾乎要把花折斷。

 

他不明白。

春天明明來了,萬物復甦,一切都該變得更好了不是嗎?

為什麼偏偏在這樣的季節,失去的痛反而更重?

是不是因為太亮了,才讓藏在心裡的陰影無所遁形?

 

春天明明到了啊。

可是現在對南藝俊來說,那不過是一個混亂的季節,雜草荊棘在心裡橫生。

 

春天來了,而他的花,卻枯萎了。

 


 

不知道為什麼,等情緒真正靜下來之後,南藝俊反而覺得自己並不那麼意外。

好像一切原本就該如此。

 

春天的風輕柔地掠過窗沿,捲起窗簾的一角,像是有人剛離開,氣息仍未散去。

出租屋裡依舊凌亂,鞋櫃上多出一層灰,廚房裡那口飯鍋已經許久沒再熱過,書桌邊空空蕩蕩,那張曾經總有人坐著加班的椅子,如今只剩一點被壓出形狀的坐墊,孤零零地訴說著它曾被依靠過的痕跡。

南藝俊安靜地坐在地上,手裡握著那支筆,是諾亞握過,又交還給他的筆。他本來已經準備好,一旦生活好一點,一旦一切步入正軌,就要把那句話說出口。那句他藏在心裡很久的話,那句他早該大聲說的話。

 

但他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

 

總以為自己終於熬過冬天,春天應該是新的開始。

可他沒想到,春天才是真正讓人迷失的季節。

 

是啊,像韓諾亞那樣的人⋯⋯

像是從天上墜落而折翼,滯留在他這間破出租屋裡的天使,終究只是暫時迷路罷了。

如今羽翼修復了,他會飛走,本來就是命裡註定的事。

大概是諾亞看著自己的羽翼,也想起來自己不屬於這裡吧。

 

諾亞真的走了。

 

那殘破的出租屋,還是回到他熟悉的模樣,孤寂,空無一人。可是他卻總能感覺諾亞就坐在旁邊噠噠噠地打字,軟軟糯糯地叫喚他,一生氣就朝樓下房東咆哮,洗衣機被他亂按一通後嗶嗶作響,又會大口大口嗦麵,然後被辣得咳嗽,閃著淚花問他要水。

諾亞帶走了自己的東西,可是出租屋卻像什麼也沒變動一樣,南藝俊才發現屬於諾亞的東西少得驚人,少得像他從未真正住過這裡一樣,又像是這個人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暫住,隨時會離開,又或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這裡留下痕跡。

像隻在寒夜裡飛舞的彩蝶,在一無所有的他手上輕輕停留,然後在百花齊放的春日裡失去芳蹤。

輕輕的,沒有重量,什麼也沒帶走,靜靜地消失。

可為什麼呢?

南藝俊明明感覺自己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像失去主柱的老房子,空殼還在,裡頭卻早已被掏空。

 

明明那人曾說過,要永遠在一起的。

那曾握在掌心的溫度,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消散的?

是從他們都太忙開始?從沒空對話開始?


他曾經那麼用力相信過,只要兩個人夠努力,是不是就可以一起站在春天裡?

原來不行啊。

有些人可以共患難,卻不能共享福分。


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樣。

但那人已經不在了。

那天夜裡,風比平常更冷。

那隻曾停留在指尖的蝴蝶,在嚴冬裡格外顯眼,甚至連春日裡綻放的千芳百艷都無法媲美。

 

他很想問。

是不是如果再早一點說出口,在那碗麵上桌之前就先表白,在冬天最冷的夜裡就抱著他說不要走,在那人說永遠的時候,就表達自己的心跡,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

但這些問題,沒有回答。

春天本來就是沒有答案的季節。

 

他最後拿起筆,寫下心裡的那首歌。

 

〈喜歡你,那一句話〉

괜찮지 않아 난 사실, 방법을 알려줘요
其實我真的不好,求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사랑을 떠올릴 때면 눈물이 나는 이유는
每次想起愛就想哭的原因
내가 모자란 것 같아 괜히 초라해진 맘이 넘쳐서
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好,自卑感滿到溢出

한 발자국 머뭇거리죠
所以又退縮了一步
서툰 내 맘이 서툴러 허튼 생각뿐이에요
笨拙的心太笨,只剩下亂想
이게 아닌데 말하면서
明明說著「不該這樣的」
결국 한숨뿐인 난 바보인걸요
最後仍只剩嘆息,我是個傻瓜

他寫到中途,眼前一片模糊,可他還是咬著牙,把字句補完。

이 한마디가 참 어려워
這句話真的很難說出口
좋아한다는 그 한마디
那句「我喜歡你」

 

淚掉在紙上,化開字句。

是的,他是個傻瓜。

 

明明信都寫了,卻沒能說出口。

明明花都買了,卻沒能送出去。

明明所有的話都在嘴邊,他連那句不要走,都說不出口。

 

春天,是萬物盛放的季節。

街道回暖,陽光鋪在窗前,可他心裡卻滿是雜草荊棘,野蠻生長。

他站在最接近光的地方,卻覺得心裡比任何一個冬夜都冷。

對於熬過漫長嚴冬的人來說,這和暖的春天,格外殘忍。

他明明好不容易捱過雪與風霜,卻發現當萬物甦醒時,自己真正想牽著手走進春天的人,早已不在身邊。

 

要是那句告白早一點,是不是就不會那麼遺憾?

 

那是他終於鼓起勇氣,卻來不及表白的春天。

最後,那句我喜歡你,只能被遺留在紛亂潮濕的季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