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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溯洗完澡,從浴室出來,身上沒掛任何布料。
除了郊外別墅,他在新洲靠近市中心處還有一間常住的頂層豪宅公寓。公寓樓高86層,背靠半山、兩面望海,四周都沒有比這更高的建築物。而他獨居頂層,這字面上的「空中樓閣」,即使不穿衣服在家裡走來走去,也沒人能看得見。
他本來想從衣櫃裡取一套睡衣,卻鬼使神差地拉開了另一個獨立櫃,裡面整整齊齊地掛著一些特殊場合才穿的服裝,比如燕尾服什麼的。還有一件衣服掛在最邊上,被防塵袋妥帖收納,和這櫃子裡的花花世界格格不入。
那是件黑色皮衣。不是什麼奢侈品牌,屬於大眾實用的款式。剪裁俐落、質地硬朗,面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袖口也有細微的磨損。
它並不屬於裴溯,儘管它已經在裴溯的衣櫃裡安靜地待了五六年。
那年新年,裴溯十五歲,新洲海濱長廊辦了什麼花燈市集。陶澤可能覺得小孩會喜歡湊這樣的熱鬧,所以提出要帶裴溯去逛逛,也叫上了駱為昭。其實當裴溯看見陶澤的短信裡那個「帶」字就已經無奈地嘆了口氣,畢竟十五歲的他已經不是需要被大人「帶」去哪裡玩的小孩了,可看在陶澤這麼熱心的份上,他還是欣然應了下來。
結果當天陶澤卻臨時來不了——事後裴溯才知道,是年輕氣盛的駱公子又在工作中捅了簍子,陶澤替他暗暗兜著,那天只能瞞著駱為昭在局裡加班寫檢查。總之,陶澤把帶小孩去逛市集的任務臨時託付給了駱為昭一個人。裴溯也沒說什麼,依舊按原計劃到點去駱為昭家裡,準備再一起過去海濱長廊。
彼時裴溯還是駱為昭家的常客,兩個人不太見外。他有駱為昭家的鑰匙,到了樓下也沒想到要提前打個電話,直接就用鑰匙開了門。
進了屋環顧一周,沒見著人,然後他聽見浴室裡淅淅瀝瀝的水聲。浴室沒關門,少年不知受了什麼蠱惑,放輕腳步走近。
氤氳水汽使淋浴間裡背向他的身體輪廓曖昧不明,但他的目光被那個朦朧的身影攫住,他聽見自己躁動的心跳,匯入啪嗒擊打在瓷磚上的水聲,在耳畔轟鳴。
然後駱為昭忽然轉身,裴溯在一霎那的對視裡窒住了呼吸。
「呃不好意思,你沒關門……」他連忙從浴室裡退出來,膝蓋不慎撞到了門邊,傳來一陣鈍痛。
「哦沒事,我自己在家洗澡都不關門,沒想到你來這麼早。」駱為昭語氣平靜,但裴溯感覺回聲震耳。
過了幾分鐘,駱為昭踏著濕漉漉的拖鞋走出浴室,只在下半身裹了條浴巾,髮梢還垂著水珠。
裴溯端坐在沙發上,專注於遊戲機裡「啪嗒砰」的廝殺,只用餘光瞟了駱為昭一眼,點了個頭。
兩個人足夠熟稔,不需要客氣打什麼招呼。駱為昭逕自進了房間,裴溯聽見裡面傳來電吹風的轟鳴,而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
直到駱為昭穿好衣服出來,白色打底T恤,外披一件黑色皮衣。他沖裴溯打了個響指,「走了。」
於是裴溯收好遊戲機,跟著駱為昭出了門。
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和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逛新年市集,實在不知道有什麼好逛的。那夜的氣氛有點尷尬,不知道是裴溯自己在胡思亂想,還是由於陶澤不在,兩個人確實沒什麼話可以說。
裴溯只記得海傍風大,他身上的暖意很快就被海風席捲一空。兩個人並肩安靜地走了一小段路,駱為昭脫下黑色皮衣,粗粗魯魯地披在了他身上。可能還罵罵咧咧地說了些像「出門不知道多穿點嗎」那樣的話,裴溯記不太清了,但他記得皮衣裹上來時,裡面還帶著駱為昭的體溫,混雜了煙草味與沐浴露芬芳的清香。
總之,那是他印象中,少年時期的自己與駱為昭最後一個和睦相處的夜晚。因為在那不久後,他就抱著奄奄一息的小奶貓請求駱為昭收養,然後被對方冷冷拒絕,之後他再也沒有去過駱為昭家。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他也始終沒有把駱為昭的黑色皮衣還回去,反正駱為昭也不缺這麼件外套。他把衣服送去乾洗,之後就一直掛在自己家的衣櫃裡,像個深藏的秘密。
今夜,在衣櫃靜待多年的皮衣終於重見天日。裴溯小心地把它從防塵袋裡取出,拉開金屬拉鍊,將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與睡衣相比,皮衣質地偏硬,直接接觸皮膚時也很涼,讓他不由得戰慄。
他給自己倒了半杯烈酒,仰頸飲盡;又找到了一包從沒開過的煙,是駱為昭愛抽的牌子。他自己明明不抽煙,為什麼要買一包煙放在家裡?
即使面對自我,有時最好也不要刨根問底,心照不宣就夠了。
酒勁開始上湧,他覺得心跳在加速。皮衣的涼意已漸漸被他的體溫吸收,但當他在家裡走路,皮衣那質地稍顯粗糙的內襯仍在不住地摩挲他的皮膚。特別是那金屬拉鍊,似有似無地刮擦著他的胸膛,讓他聯想到那按在他頸脈上的手,上面堅硬的指甲。
「終於發現被你咬了這麼多年的洞賓叔叔是好人?」駱為昭的聲音恍惚在他耳畔迴響。當時他望向陽臺,夕暉柔柔地落在駱為昭身上,如此明亮,教人不敢直視,怕會燒灼眼睛。
裴溯抽出了一根煙,含在嘴裡,沒有點燃,淡淡煙草味在他的唇舌間散溢開來。皮衣的拉鍊被拉上,攏緊的外套化作一個貼身的擁抱。
然後他關了燈,緩緩地躺到床上,用一隻手蓋住了雙眼,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身體的躁動。
他不常有這樣的躁動,但幾乎每一次都與駱為昭有關。
十五歲的新年,當他埋頭於遊戲機裡的廝殺,他刻意把遊戲開得很大聲,因為這樣才能把浴室的水聲蓋過去,把他的心跳聲蓋過去。他還慶倖只裹著浴巾的駱為昭沒有滴滴答答地湊過來同他說話,不然小小的遊戲機也許不足以遮擋他躁動的弧度。
年紀更小一點的時候,他首次體驗了夢中的宣洩。夢境光怪陸離,甚至有鬼影幢幢的陰森感,但在夢的盡頭,有一隻手在等他。那只手蓋住他的雙眼,他記得煙草的氣味,還有他醒來時,混沌的潮濕。
然後好長一段時間,他不再去想駱為昭。就像封存那件黑色皮衣一樣,他把對駱為昭的躁動封存了起來,直到今夜。
身上的皮衣在擁抱他,嘴裡的煙在親吻他。他想像那只手不滿足于蓋住他的眼,還沿著他的臉頰滑落,拂過耳垂、頸窩、鎖骨,像春天的風,像夢的發條,像潮水來襲,像飛鳥掠羽。
他回想起今天駱為昭那個野蠻的「擒拿」動作。強勢的,卻也是溫柔的。那時他的心跳也在加速,駱為昭說那是因為咖啡和酒的作用,但他知道不止咖啡和酒,還有那只探向他頸部的手,以及貼在他背後的駱為昭本人。
「駱為昭……」第一次,裴溯嘗試喊出他的名字。這名字像新年的鐘聲,像炸開的煙花,松濤與疊浪,他在其中跌宕起伏,他低低地嗚咽出聲。
皮衣的觸感將他纏緊,一張洶湧的渴望之網。他是海上浮舟,輕易就被覆沒。
銜在嘴裡的煙被唾液泡軟,在他嘴唇翕張時掉落。但他的齒頰間已充滿了煙草的味道,繾綣於他的吐納。
弓滿鼓如月,希冀與無望之箭離弦而發——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歡喜與落寞同時發生,也同樣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他重新銜起掉落在床的煙,想像一個餘情未了的吻。
黑色皮衣仍在擁抱他的身體。這夜,他蜷在荒涼又溫熱的虛幻懷抱裡,靜默無聲地愛著駱為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