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霓虹灯将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和烟草的味道，街头艺人的手风琴流淌出带着一丝倦意的浪漫曲调。
Valentino悬浮在这片繁华的阴影里，仿佛是从夜色本身凝结出来的一道剪影。他的视线穿过冰冷的空气和街道的喧嚣，钉在下方那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身影上。Luca正俯身，指尖轻点，将一缕微光注入一位正对着空白画布抓耳挠腮的年轻画家干涸的灵感泉眼里。
他的周身流淌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耀眼的光芒如同月光织成的薄纱，笼罩着他纤细的身形和那头看起来就异常柔软的白金色短发。Valentino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戴着黑色皮质半指手套的手指搭在臂膀上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太刺眼了。
那光芒纯净得令他作呕。于是那种混杂着极度痴迷与深刻憎厌的情绪又开始像两条交缠的毒蛇一样在他胸腔里翻滚和撕咬了。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神经质的笑容。
“看啊！上帝最忠诚的小狗，还在摇尾乞怜，为主人叼回迷失的羊羔！”他的视线描摹着Luca专注的侧脸，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几乎要将他吞噬进去，“我的……小白鸟，总有一天你会甘愿弄脏这身羽毛，飞回我身边！”
他的眼眶又开始传来烧灼般的刺痛了。
Valentino嗤笑一声，如同烟雾般消散，下一秒便毫无征兆地凝聚在Luca的身后。他的小白鸟甚至来不及察觉空气的流动，就感到一具微凉的躯体贴上了自己的后背。紧接着，一条结实的手臂猛地环住了他的腰。
“唔！” Luca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熟悉的冷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
“上帝知道你工作时满脑子都在想着我吗？” 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如同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却又淬着冰冷的恶意。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耳后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Valentino！” Luca几乎是尖叫出声，“放开我！我、我可是在工作！”
可惜他的挣扎在Valentino看来就如同雏鸟扑扇翅膀般无力。后者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递到他的背脊。Valentino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搁在Luca的肩窝，目光挑衅地看向那个对此一无所知、仍在沉浸于创作的画家。
“工作？” 他嘲弄道，“比起侍奉那个连眼泪都要吝啬的老瞎子，不如来侍奉我？我给你的快乐可比他那些虚无缥缈的恩赐来得更真实——也更刺激，不是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Luca气急败坏地用力挣扎起来，纯白的羽翼不自觉地张开，用尽力气猛地一挣，终于趁着对方片刻的松懈，从他怀里逃脱出来。
他向前踉跄了两步，转过身瞪着 Valentino，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Valentino看着他，爆发出了一阵夸张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张狂而肆意，仿佛充满了无尽的欢乐，然而若有人能直视他此刻的眼底，便会发现那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笑声越大，他眼球深处的灼痛就越发鲜明，如同烧红的钢针在眼底搅动，搅得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将其用力呕出来。
Luca看着他，紧抿着嘴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而坚定。
“Valentino，别再跟着我了！请立刻离开这里！”
他的警告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Valentino换了个姿势，倚在路灯杆上，歪头看他。
“别说谎了，你明明喜欢我喜欢得不可自拔吧？”
他问过无数遍。
这几乎是Valentino永无止尽的生命里唯一的乐趣。
有时是在Luca刚刚完成一项任务身心疲惫地走在云端回廊时，有时是在某座人类教堂的穹顶之上看着下方虔诚祈祷的信徒时，有时甚至是在Luca试图向更高阶的天使汇报工作时。
Valentino的声音如同心魔传音般在他脑海里响起。
“开、开什么玩笑！”
“是吗？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会原谅我？”
他总是用那种甜蜜又恶毒的语气，句尾亲昵地上扬着。
起初Luca会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脸颊涨得通红，激烈地反驳，“你疯了！谁会喜欢你这种堕落的家伙！我那是……懒得跟你计较！”
后来他似乎产生了一点免疫力，尽管依旧会因为对方的话语而心跳失序、耳根泛红，但他学会了用更直接的方式表达不满，用那双纯净的眼睛用力地瞪着Valentino，嘴唇抿得紧紧的，竭力辩解：
“……胡说八道！”
这对Valentino来说就是最甜美的慢性毒药。
他会感到狂喜，而后是更深邃的煎熬。他渴望更激烈的回应。他渴望Luca要么用最圣洁的火焰灼烧他，要么用同样炽热的情感回应他。
他要彻底的恨，或者全然的爱，否则什么都不是。
但Luca的世界是宁静的。
他恪守着天使的职责，穿梭于人间与天堂，引导迷途的灵魂。
在任务的间隙，Luca会寻找一处隐蔽的地方——或许是某座古老钟楼的顶端，或许是某片无人打扰的草地——静静地坐下来，闭上眼睛，感受风的流动。
风会带来那首歌。
那歌声很模糊，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被距离和时间磨损了声带，只剩下温柔而悲伤的旋律，反复吟唱着同样的词句：
“幸福的小白鸟，愿你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永远永远……”
这歌声让他感到莫名的安详，是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平静，仿佛雏鸟回到了温暖而安全的巢穴。他不知道这歌声从何而来，只当那是上帝无声的庇佑，或是某种善意的回响。
他不会知道，在风的另一面，在他所处的光明世界的阴影褶皱里，Valentino正隐匿着身形，用他那双再也不能流淌出泪水的眼睛贪婪地凝视着他的方向。
“幸福的小白鸟……” 他哼唱着，“愿你永远属于我，只为我歌唱。”
这真是上帝对他开的最残酷的玩笑。
时间对于不朽者而言不过是窗外变换的风景，上帝夺走了他的眼泪和他的小白鸟，那么他在这百无聊赖的时间里作一些可以取悦自己的恶作剧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Valentino像一个被遗落在时间之外的幽灵，徘徊在米兰的街头。
他的小鸟又被派来为某个天才充当缪斯了。
他耐心地观察着达·芬奇身边那个年轻的助手贾科莫，青涩、天真，简直就和Luca一模一样。Valentino将歌声送入了他的耳中。
「看看他……伟大的列奥纳多·达·芬奇，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何曾真正看见你的才华？你的潜力如同被泥土包裹的钻石，为何要在此蹉跎，扮演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贾科莫猛地一震，手中的颜料罐差点滑落。他茫然四顾，并未看见任何人。
“胡说八道！”他涨红了脸，“老师……老师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噢……可是他病了，病得如此严重，他再也看不到天使了。」
很有趣吧……Valentino心想。Luca就和他设想的那样轻易搞错了二人的身份。
“看来，你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哈哈哈哈……”
“别笑了，Valentino！”
Luca想开口，想阻止，想解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眼睁睁看着Valentino走向达·芬奇，看着他用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凝视着对方，开始他充满挑衅的演说。
“大师，您追寻完美，探求真理，试图用画笔捕捉造物主的奥秘。” Valentino慢条斯理地说着，向达·芬奇缓缓走近，“但您可曾想过，您所信仰的、所描绘的神，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虚伪？”
“你、你是谁？”
“主要求绝对的服从，将爱与痛苦都视为需要净化的罪孽。祂赐予希望，却又亲手将其扼杀；祂宣扬仁慈，却连一滴忏悔的眼泪都吝于归还！”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充满讥讽，眼底的灼痛又开始隐隐发作，“看看我，大师！我曾是祂座下最耀眼的光辉，只因犯下了名为爱的罪行，便被剥夺了一切！这就是您所信奉的至高无上的爱吗？”
达·芬奇痛苦地佝偻起身体。
“不！虽然我并不知道您是谁，但我相信真正的爱存在于人性的复杂与矛盾之中！存在于欲望的沟壑和痛苦的深渊之中！堕落并非沉沦，而是挣脱枷锁的开始！”他艰难地发出声音。
Valentino又露出了那抹引诱人走向地狱的微笑。
“所以停止吧，大师，停止用画笔去描绘那个虚无的幻影吧。”
之后的500年，Valentino没有再出现在Luca面前。
他游荡在世界的边缘，看着战争与和平交替，信仰与科学碰撞，偶尔远远地感知到Luca的气息，那圣光依旧纯净，但他在等待那颗种子发芽。
直到这一天。
德农馆内永远人头攒动，但所有的喧嚣在抵达《蒙娜丽莎》面前时，都会不自觉地化作窃窃私语。那抹神秘的微笑悬挂在玻璃后面，穿越了五个世纪的风霜，凝视着每一个到访者。
Luca站在人群之外，隐去了身形。他凝视着那幅画，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如果不是那次失败……”
“失败？”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Luca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Valentino就站在那里。
时光从来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那双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羽翼，依旧是那张俊美得无可挑剔的脸庞，依旧是那抹让人心跳失衡的笑容。他仿佛只是离开了五分钟而已。
“这不是完成得很好吗？” Valentino缓步上前，视线落在Luca的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阔别已久的收藏品。
Luca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抿紧，没有说话。
Valentino低低地笑了起来，走到Luca身边，终于将视线投向那副《蒙娜丽莎》。
“告诉你一个有趣的故事吧。” 他的语气轻快，“这位画家曾经向上帝祈祷，他说，‘若您真的喜爱这幅拙作……就请赐予我一只白色的鸟儿作为见证吧’。”
他转过头，死死盯住Luca茫然的脸。
“你看！” 他宣告道，“祂就是这样一个窃贼！一个玩弄命运的小丑！看看我们！一个不能哭的堕落天使！一只忘了自己是鸟的蠢货！这就是祂的杰作！这就是你忠心耿耿侍奉的、全知全能的主！”
而Luca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了Valentino很久。
目光从他的眉眼，到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再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却藏着无尽痛楚的眼睛上。
“我不明白，Valentino。”
Valentino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戏谑又疯狂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眼底那种熟悉的烧灼般的刺痛感再次鲜明地搏动起来，提醒着他这份情绪的代价。
“别说谎了，Luca，你听懂了，你没有那么愚蠢。”
但那双纯净得如同雨后初晴天空的眼睛里没有愤恨，只是盛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困惑，以及一丝清晰得令人心慌的难过。
Luca微微偏着头，像是在观察一个极其难解的谜题。
“可是Valentino，你现在看起来……很难过。是因为我吗？”
“难过？”
Valentino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像是从被碾碎的胸腔里挤出来。
眼睛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如同有滚烫的铅水灌入眼眶，沿着神经一路焚烧到大脑深处。这般痛楚是上帝刻在他灵魂上的诅咒，此刻这惩罚前所未有的猛烈，几乎令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我早就没有那种东西了！” 他几乎是嘶吼着，猛地扑上前，死死抓住Luca纤瘦的双肩，“我恨祂！也恨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被他创造出来的白痴！” 他盯着Luca那双依旧清澈却盛满他无法理解的难过的眼睛，怒火在胸中翻搅，“但是——”
他的声音尖锐而沙哑。
“——你明明喜欢我喜欢得不可自拔吧？” 他的语气不再带着戏谑和调侃，而是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慌的乞求，“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
为什么忘记了那片黑暗森林？忘记了他掌心最后的温度？忘记了他用永恒换来的相守？为什么只剩下他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记忆、在这无尽的时光里独自徘徊？
Luca被他抓得生疼，肩胛骨传来阵阵剧痛，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微微仰着头，承受着他失控的怒火和那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照出Valentino扭曲痛苦的面容。
空气凝固了。
许久，Luca微微动了一下被攥紧的肩膀，眉头因为疼痛而轻轻蹙起。他看着Valentino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可是……你对我一点也不好。”
“……”
Valentino缓缓地松开手。
这句天真的控诉将他所有的恨意碎成齑粉。
他想扯动嘴角，像往常一样用一个扭曲的笑容来掩盖自己彻头彻尾的溃败，来维系他那可怜又可悲的尊严。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冻住了一般，沉重得无法牵动分毫。
那股汹涌的、足以淹没整个世界的悲伤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堤坝，在他的胸腔里疯狂激荡。可他的眼眶里只有一片干涸，他连用泪水来承认失败的权利都没有。
他第一次在Luca面前露出了茫然和无措的神情。
他看着Luca，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迷路般的困惑，仿佛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天使为何能用一句话就将他彻底击溃。
他抬起手，朝着Luca的脸颊伸去，想碰碰他，想确认他的存在，想拂去那上面或许并不存在的尘埃，抑或是……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点温度。但最终他的指尖只是轻柔地拂过了Luca额前的发梢。
他深深地看了Luca一眼。
如同纠缠了千年的荆棘，他的眼底裹挟着无法化解的爱、刻骨的恨、无边的绝望、刚刚萌芽的悔意、以及永恒的疲惫。所有的情绪拧成一团，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腔里。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漆黑如夜的羽翼在身后倏然展开，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沉默地融入了博物馆窗外那片属于现代都市的绚烂黑暗之中。
Luca独自站在原地，仿佛被遗弃在时光的孤岛上。博物馆里的空气似乎变冷了，肩胛骨处被Valentino用力抓握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心脏的位置。
那里因为Valentino最后的眼神，正传来一阵陌生而持久的钝痛。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情绪，像是一种与他的灵魂紧密相连的疼痛。
窗外，巴黎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穿过高楼的间隙，带来了塞纳河的水汽和都市的喧嚣。而在那喧嚣之下，那首熟悉的歌谣依旧隐约在耳畔萦绕：
“幸福的小白鸟，愿你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永远永远……”
Luca缓缓垂下眼眸，放在心口的手微微收紧，仿佛想要按住那股陌生的疼痛，又仿佛……想要抓住那条刚刚显露出其狰狞与脆弱真容的锁链。
“别笑了，Valentino。”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