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播着各种版本的Demo、电子音、纯悦耳的旋律回荡在中小型巴士上，途经高速公路、堵塞的车流、衔接乡间小路与柏油大道之间的偏远车道，疲惫在漫长的旅途中伴随着音乐与行车的颠簸与轮胎、马达隐约的运转声形成另种白噪音引人入眠，而Paul醒来的时机好巧不巧正是那白噪音突兀中止旋律，如同乐队里少不了贝斯手的存在，平复疲惫的睡眠没了配乐便无法进入梦乡。
睁眼时他的鼻尖与额角各自搁在强化玻璃上，为他翻天覆地的睡眠充当良好床架，Paul恍惚般地眨了眨眼，从前方无人的座椅瞥向身侧，从自己麻痹的大腿转向另一件深蓝紧身牛仔裤，Chad仿佛也注意到他醒了，那人晃了晃膝盖碰上他的；Paul下意识活动双脚——意识到血管血液循环不良——脚麻，连脚掌脚趾都无法自由活动的瞬间，一词“哦该死的”跟Chad的“车子好像出问题了？”重叠，Paul还没回过神思考，他只是从漫无边际且冗长的梦境里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背景充斥着现在是怎么了、我们不会就这样待上一夜吧现在太阳都要下山了、就跟公司说我们需要随行翻译而不是到了会场才有工作人员、醒醒吧你以为钱那么好赚啊、对但是我们现在在该死的亚洲而不是英国美国随便哪儿都听得懂英语的乡下，没有一个人跟我们一样白皮蓝眼说着很奇怪的Nice to meet you⋯⋯后面便是随行人员跟Chad开始要吵了起来，明明似乎一开始他听到了Andrew讲话的声音，后来⋯⋯后来呢？Paul扭转脖子，松动手腕，看来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睡眠似乎能够让人产生像喝酒宿醉动不了身体的错觉，Paul吐出一口气，思绪突然又回到了介于麻掉的四肢与吵闹的背景争执声之间，他记不太清当初是哪个人采访的内容了，问了他跟Chad的关系是不是情侣，问了他歌曲的灵感源自于何处，Yep、他们那时是怎么回答的？总之——只要愿意，他们可以是任何关系？Paul知道Chad有回答一个肯定的答案，但他记不得是不是“对”还是什么“我们确实有在一起”，虽然两者的回答含义相似，万千百种的说词却得以拥有不同解释。这很重要吗？内心的声音冷不防地开口，这下Paul知道了梦的副作用堪比酒精，没有好好休息到的梦境能算什么休息。是，当然。他回答，然后Stove噢了一声，Paul看见最粗的弦被停止拨动，他们的贝斯手也总算从贝斯上移开注意力，对着他——还有那头顶着蓬松枯黄——嘿拜托一下还没有那么毛躁好吗——的主人露出没想到你居然会答应的表情：“交给你了，伙计。”
Paul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对上Chad没心没肺幸灾乐祸咧嘴一笑，他往自己额头一拍，上下翻弄头发，随意抓弄，沿着眉骨揉到自己的下巴，醒醒吧，Paul Draper，别再给自己找事了。
Paul大概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就这样沿着公路走在乡野间，手里拿着看也看不懂的地图，他走过的公路应该要是曼彻斯特的又或着是美国那种荒凉的在电视剧跟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贯穿荒芜沙漠的公路，而指引他方向的仍是什么旅游手册而不是写着汉字跟他看不懂的歪曲的日文。他没拽着很大力，因此Chad一抽就到了对方手里，可对方仍对他念道：“嘿、Drake，开心点嘛。”
“开心？”他抬眉，用几乎要挤出抬头纹的力道，双手张开划过一边的田野一手划过他们两个之间，然后不忘指着他们刚刚穿过的横梁下方的道示公路牌，“你确定吗？”
Chad那头蓬松金毛在额头上方顶起翘乱的短后浏海，以滑稽的样子卡在头顶跟墨镜之间，撇撇嘴以示回应，然后咬合肌动了动，皱起眉头仔细端详手中的地图，Paul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除了自己犯蠢被丢出有冷气的车体外让他有些懊恼之外，更多的还是刚才的梦境，但这说出来显得他更蠢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烦躁。于是Paul决定闭上嘴，从晃路中间晃到好友身旁，就这样静默等待Chad发挥他的导航能力。
“这条路附近好像有个什么镇的，那里说不定会有杂货店，能买到他们要的马达垫片。”
“……”他眯起眼看向对方用食指弹了弹薄磅数的彩色地图，无从问起怎么看出来有个城镇的，装模作样点了点头，那很好，他说。
Chad折起地图成四方形后塞回裤档口袋，他们就这样无言走了二十分钟。
就在太阳逐渐西下沉过公路端，天空从橘黄的渐层变成紫蓝色的静谧、魔幻的色调，乡野间的路边电灯亮起，Chad暂时停下了咀嚼口香糖的行为，用有些踌躇的语气，目光飘向远方不知何处：“Well……我没有印象演出有搞砸什么，就算我喝高了暴冲到台下了，但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也没拉着你在台上晃来晃去吼来吼去。”
这下换Paul没反应过来了，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不知道Chad在看哪里，好像他的脸，好像又不是，宽厚的眼皮使眼型看着特别下垂眼，特别慵懒、迷人，Chad时常厥着嘴，他有时很想说他再这么蕨下去哪天真的变厚道，慵懒的眼神在他脸上流淌着，Chad噢了一声，像是发现什么似的露出若有似无的笑容，移开了视线。“噢，我是说你没在生我的气。”
Paul想了想，目前在作曲上确实没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不否认。演出？也顺利结束了，但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到底是算Chad这个浑帐的还是自己的？Paul花了零点五秒思考（以至于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看着像是睡眠不足+平时不爽时对所有人摆冷脸的表情），留了个不置可否的无奈表情当作对Chad的回答。
这下换Chad露出一脸荒谬皱在一起的五官了。
而主唱没停下脚步，抛下同样发出充满疑问的吉他手继续朝着他们的目的地前进，只是他从口袋里翻出了打火机，然后再翻出了烟盒，理所当然地剩最后一根，抽出、挤压、丢开、点火，亮黄火光燃起，吸气、尼古丁与微量焦油混着进入肺部、翻滚躁动的随着吐气排出体外，Paul顺便叹了口气。他当然没注意到这田野边是农田，更没注意到有亚洲人拿着他丢掉的纸盒对着追上Paul脚步的Chad碎碎念，Chad也没听懂，但看懂了老人皱起眉头跟口气，他露出职业假笑并收过某人乱丢的垃圾，老人没怎么再碎碎念，倒是指了指他牛仔裤里的地图，又不知道说了什么，但Chad依然只看得懂食指指着前方小路往左拐，然后直走之类的，胡乱嗯嗯哦哦应付了几声又匆匆忙忙赶上那又陷入自我世界的王八蛋。
Paul一个踉跄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出血，他移开唇间的香烟——更重要的是这烟差点就要掉地上了，吸气、吐气，好吧香烟弄掉了他更不爽，于是朝着往他背后一撞唯一在这儿听得懂英语的人骂道：“你他妈有什么毛病？！”
“那是我的台词。”Chad果不其然厥着嘴，他将墨镜扣在胸前衣领上，厚重的浏海遮住了眉毛与眼睛，从身后走到了身侧，伸手。
“嘿神经病，我也要一口。”
尼古丁的烟气仍飘散在空中，Paul看着在黄昏路灯下显得更黄的长发、而Chad的发间与灯光之间像是修图时虚化的效果，既清晰又模糊他跟现实的边界，他下意识吞了吞口水，递过他们逃避现实的工具。
“有啤酒就好了。”
“你忘了我们要去杂货店？”
“所以你他妈什么毛病？”
Paul一时语噎。
他的吉他手见状，又递回香烟，他猛吸一大口，伫立，停下，然后坐在了路边与田野间之间的矮坡上。
“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没屁用的⋯⋯思考。”
“那能成为灵感吗？”
他耸耸肩，伸长手臂，感受东西被抽走，于是转头，由下而上望着对方用力的下巴，曲起的小臂，拨弦起茧的指尖，Chad发现了他的目光，于是朝他脸上吐烟。
“去你的。”他闭眼，没有多挣扎，迎面接下，然后睁眼：“我就是想起那天的采访。”
Chad闻言，吸了第二口。
“⋯⋯”
“⋯⋯”
“⋯⋯算了，没什么。”
他摆回身子，双臂叉在膝盖边。
“你在烦恼什么？你不如想想我们不红了该怎么办。”
Paul白了他一眼。
“Drake。”
“⋯⋯Paul。”
我在听——他望着昏黄的水稻喊，然后他抬眼，Chad低头用发尾扫过他额边，太近了，Paul说，他们的蓝眼相望。
“不管怎样，就是跟你做音乐才好玩。”Chad说，带着浓浓的烟味，Paul眨了眨眼，让他滚开一点，然后笑了。
“是啊，我知道。”
下一秒喇叭声响彻黄昏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