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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可欣和舒可怡并不在意谁比谁先出生。或者说，她们并不知道是谁抢在另一个人前面见到了世界的第一面。
“顺序又不重要，反正我们俩又不会分开。”舒可欣如是说。舒可怡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点头。她俩正和楚云秀围坐在火锅店的包间里，对面是全副武装的苏沐橙和提出这个问题的唐柔，门口还有和服务员交涉的陈果。舒可欣环视一圈，连着舒可怡的疑惑一同问出口：“一群江苏人和一个北京人，聚餐居然选的是火锅？难道有谁老家在四川吗？”
“以前在嘉世的时候孙翔找到的店。”苏沐橙取下黑色口罩，接过楚云秀递来的皮筋开始挽头发，“这家店可出名了，工作日都得排队呢。”“我点的鸳鸯锅。”陈果走进包间，顺手把门带上，走到空位前准备坐下。但在这之前，她很严肃地向在场的五个职业选手发出警告：“今天晚上谁都不准聊比赛相关！训练也不行！”看见几人如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她才满意地坐下。
虽然看起来很不可思议，但烟雨和兴欣作为同在江南地区和同由女选手领队的两支战队，可以说私交甚笃。尤其楚云秀和苏沐橙之间的关系又出奇地好，所以连带着两队的女选手也一起好起来。再加上S市和H市并不远，高铁一个小时就能到。总之各方因素加起来，她们逐渐形成了每月一聚的传统。虽然说联盟里的选手都挺好的，但作为女选手，很多时候还是更能理解彼此一些。
舒可怡拆开舒可欣和她的碗筷，倒进热茶水涮起碗来。涮完这两套，她用手肘怼了怼坐在左手边的舒可欣，后者很上道地伸手去拿一旁唐柔面前的碗筷。楚云秀坐在舒可怡另一边，撑着脸道：“如果按照刻板印象来说的话，可怡估计是姐姐。”
“为什么？”舒可欣嘴上应着楚云秀的话，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她把新拆的碗具放到舒可怡面前，又把已经涮好的碗筷推到唐柔面前。
“因为可怡总是默默做很多事情吧。”唐柔先是小声地向舒可欣道谢，然后一边把碗筷递给陈果一边说。桌上的人都默契地拆开没涮的碗筷往两姐妹那里递，同时又回到先前被打断的“谁应该是姐姐”这个话题里来。
舒可欣扁扁嘴，有些不甘：“好多时候她都不说话的，都让我代劳了，这还算姐姐吗？”
此话一出，苏沐橙和陈果立马站队她，支持“舒可欣姐姐论”，和另外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起嘴来。两姐妹没再掺和，专心做手上的最后一点活，任由其他人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涮完最后一套碗又把桌上的塑料全部扔进垃圾桶后，舒可怡才开口：“换着来不就好了？反正我们俩总是在照顾对方。”话音刚落，服务员就推着小推车给她们送来特制的调料，后面还跟着一红一白的锅底。几个人食指大动，顾不上别的埋头苦吃起来，桌上只能听见零星几句“这个好吃”“尝尝这个”。
等到吃饱喝足，话头重新被开启。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家里人没有和你们说过谁先出生吗？爸爸妈妈总记得的吧？”
罕见地，舒可欣沉默了。舒可怡装作在锅里寻找什么的样子，支支吾吾了半天也只能用“没问过”搪塞过去。其他四人很有眼力见地没再继续追问，悄悄把话题拐到新出的剧上去了。舒可怡往左边一瞥，只见座位上的人正在放空，右手捏着杯子，力道大到指甲盖泛白。她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舒可欣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拉到桌下拢进手心。舒可欣的指甲稍长，带着点节奏地挠她，痒痒的。这是舒可欣焦虑时常有的动作，舒可怡很清楚。她用力捏了下作乱的手指，旋即又放开手和对方十指相扣。她俩身后是包间唯一的窗户，风刮进来吹得人打寒颤。回去多半又要感冒了。舒可怡心想。
母亲的话题在她们两人之间是个禁忌。
虽然现在网络开始抵制什么都怪原生家庭的论调，但舒可怡认为她俩真的花了很大力气才能从那个家里逃出来。从记事起她就没见过父亲，母亲也总是和漆黑的房间一起出现，还带着失望的眼神。她总对着她俩没满分的试卷发了好大一通火，刺耳的话语让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舒可欣的耳朵。看到这幅场景，母亲更是生气，恶狠狠地拉下她的手抄起一边的充电线就要打她。之后就是一片漆黑，耳边还有舒可欣几不可闻的啜泣声。
或许母亲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也是爱她们的。午睡起来总能在餐桌上看见剥好皮的红提，床头也总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校服。可只要她们和母亲面对面相处，那个女人就会换上沉重的面具，絮絮叨叨地向她们重复她有多辛苦。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失望，和紧随其后的打。
最后一次挨打是她俩在网游逐渐打出名气的时候。家里只有一台电脑，姐妹俩只好跑到黑网吧去上机，然后掐着点在母亲到家前赶回去。那天母亲提早下班，正好撞到她俩从网吧出来。母亲的反应舒可怡已经记不清楚，挨打什么的早已经是家常便饭，她并没放在心上。但最终促使她带着舒可欣逃跑的还是一句“你们为什么不按照我设想的样子长大”。就在那瞬间，舒可怡突然意识到母亲的爱也是有条件的。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楚云秀打算和苏沐橙一块回她和哥哥的老房子，陈果则顺理成章地带两姐妹回了家。她很体贴地没和两人搭话，反而把后排的窗户摇下来让她俩吹风。复古的小调从前排的车载广播里流出来，从车窗灌进来的风把她和舒可欣的头发吹混在一起。舒可怡越过舒可欣，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摇舒可欣那侧的车窗。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她就一直握着舒可欣的手不放，似乎是只有这样才能确定有人一直在她身边。
“世界上有不要任何条件的爱吗？”舒可欣喃喃道。
“有。”舒可怡想都没想，立刻回答她。
“真的吗？”舒可欣往她这边挪了挪，头抵在她肩上。
“真的。”
“无论我做了多么出格的事情都是吗？”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像是要睡着。
“一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