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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议伏地低头跪着脸几乎贴着地面。他向陆康提出了返回吴郡的请求,此刻他在等待陆康的回应。陆康在陆议的母亲生育龙凤胎难产死后收养了早已失去父亲的三个孩子;如陆议所说,他们在陆康的施舍下衣食无忧,可也仅限于基本的生活。陆康对远亲的三位遗孤并没有做过超出他族长义务的照顾,和陆议额外的交流就是训斥他沉迷兵法耽误了正经的课业。
陆议做好了请求被拒绝和被严厉斥责鞭打甚至开除宗族的惩罚;但他亦有备而来并意志坚定,无论遇到怎样的反对他都会请求陆康让他回到吴郡,不达到目的誓不甘休。
陆康大发雷霆,大骂陆议是叛徒,是不忠不孝的逆臣贼子;气消后他沉默片刻,居然答应了下来,让陆议平身。陆议完全没想到,他抬起头双眼圆睁充满不解和迷茫,在陆康的催促下才赶紧站了起来。但当意识到陆康的恩准后,陆议立刻又跪了下去向大爷爷兼庐江太守兼陆氏族长磕头谢恩。陆议被这意外的顺利感动得热泪盈眶,陆康几次让他别那么见外,他还是长跪不停地磕头。
陆康叫不动陆议起身,只能退而求其次,叫他想跪着可以但别再向自己磕头了,陆议这才保持跪姿但直起身板。他第一次在陆康脸上看到了仿佛亲生爷爷般的怜爱和慈悲。陆康说,他早有让陆议回吴郡的心思,孙策那边对多放走一个并无问题。陆康只是想着怎么跟陆议说,因为陆议在接到战报后一直最积极用功地布置防御工事,经常夜不归宿地挖战壕布置木槛陷阱;陆康几乎找不到他人,更别提谈论严肃的对话了。
陆康说,他以前总斥责陆议,说他钻研的兵法是不正经的玩意;但早年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陆康怎么会真的这么认为。他只是怜惜这个军事天赋斐然的孩子;他希望陆议能当一个纯粹的文人书生,远离刀光剑影的战场,好好地在战乱时代的大后方活着,读些闲情逸致的圣贤书。至于他的天赋,与其惋惜被浪费,陆康更不希望陆议因为这份天赋被卷入乱世纷争,受人利用身不由己。
陆议知道大爷爷是刀子嘴豆腐心,可他这才明白陆康的舐犊情深的用心良苦。他再一次向陆康重重地磕下了头;陆议说,既然他是回吴郡队伍里唯一的大孩子,他一定会保护同行的儿童们。至于到了吴县,按规矩年仅六岁的陆康小儿子陆绩将成为陆氏在吴郡的家主;而他陆议将会竭尽全力协助年幼的家主纲纪门户,为百废待兴的战后和未来可能的战事做准备。陆康欣慰地点头,并说绩儿以后很长时间就拜托陆议了。
临走前陆康问陆议对即将到来的战事看法。陆议也不避讳,直言庐江必沦陷;袁术的兵力物资都远超庐江,他们大概率会围而不攻,待城中资源耗尽再一举击溃。陆康问陆议预测舒城能坚持多久,陆议说近些年欠收粮仓空虚,恐怕一年已是极限。陆康无奈苦笑,说能撑一年也是多亏伯言当年的劝告。陆康叫陆议不要因为自己年龄偏大就在途中逞强,他告诉陆议要珍惜自己的天赋;陆议审时度势的精确远瞻以及他对战术原理和战略准则的独到精深,用好了将会改变整体战争的走向。陆议低下头说,大爷爷对我实在是太谬赞了。
陆议已经快走出去了,陆康叫住了他。陆康说,大汉已是座腐朽的建筑,天下大乱即将到来;扬州刺史刘繇、东吴德王严白虎、会稽太守王朗,三股势力明争暗斗战事迭起。若无人能统一江南,吴郡也随时会被卷入各方势力的纷争不得安宁,届时我们吴郡陆氏也将唇亡齿寒。孙文台的孤子,即将与我们为敌,却是受南阳袁术胁迫,并非嗜血的战争狂徒。留在庐江的陆氏将被其灭亡,但并非孙公子所愿,孙策在战前主动联络我并提供生路,是个尚未被战争完全侵蚀良知的孩子。我听闻他在父亲去世后拜访了徐州名士张纮,两人不但结下忘年友谊,更是规划对江东未来的蓝图。能受到张纮的认可,我相信他能成大器;若有一日他需要我们吴郡陆氏的协助,请你一定劝说绩儿放下私仇以大局为重。
伯言,陆氏的未来还请你多多担待。陆康说完,陆议郑重地向他深深鞠躬,表示接受了陆康的教诲和嘱托。他预感未来将会无比艰难与沉重,但他绝不能辜负陆康给他的第二次生命。陆议平身后转身即将离开,陆康在最后的补充让他如雷贯耳。陆康说,孙文台将军的长公子孙策骁勇善战,但他认为更能成器的是二公子孙权;他与两位公子都只是点头之交,却能感受到孙权具备孙策所缺失的身为人主必要的识人知心。
所以伯言,陆康说;若是未来孙二公子入主江东,请你和绩儿,带领陆氏好好辅佐他。这是江东和我们吴郡陆氏百年难遇的希望。
几天后孙策的攻城战开始,协议中通向外界的小道也如约定的畅通。陆议和太守府里的老弱病残以及最大六七岁的孩子们,偷偷进入低调的马车避开战火悄然离去。
路上不仅没有守军,连人影都没有,孙策超额完成了对陆康的保证。突然车夫说,在不远处的弯角有一人一骑;可能是埋伏,但并没有更多军队的迹象,他似乎是一个人。车上的老人和孩子们神经紧绷,只有陆议坦然自若;他告诉车夫不用担心埋伏按原定路线走即可,并转身安慰车里吓坏了的孩子们。
这是一辆低调的役车,没有任何修饰,木质的车舆只被灰布掩盖。在路过弯道时陆议悄悄地拉开了幕布的一角,快行的马车让气流迅速钻入拂起陆议的衣袖。他看到孙权穿着便装骑着匹老马待在路边,他的目光随着马车的前进方向移动,直到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陆议不知道孙权有没有看到他,因为他只拉开了一道很小的缝隙;但他从始至终都看着孙权,从背影越来越近再转到侧脸正脸再侧脸,然后越来越远无法看清直到消失不见。孙权虽便装老马行头朴素,却意气风发,显得气宇昂扬。
陆议在孙权彻底消失在视野后合起了幕布,他低着头微笑,车里的孩子问他为什么笑。
陆议说,因为我看到了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