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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我带着孩子从警察局出来,向眼前的男人再次鞠躬道谢。
寒风吹起枯黄的落叶,街上的的人群大多行色匆匆,也有人手挽着手挤在繁华的商业街,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温暖的室内坐着备考的学生,被迫加班的上班族,手牵手谈心的情侣。
两个沉默的成年男子带着两个小孩混在其中属实有些奇怪。
男人的名字是继国缘一,他褐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束起,像夜晚昏黄的路灯下墙上的影子,卷曲的发尾是血一样的红色,额角生出一块火焰般怪异的胎记。他在今天下午从小学附近的人贩子手中救下了我的孩子,用一根随手从书店角落抓来的扫帚。
他怔住了,盯着我弯下的脊背半晌才想起来伸手:“这没什么。”继国缘一扶住我的手臂,“我只是做了一个普通人该做的。”
“普通人可做不到用一把扫帚就将人打晕啊,继国先生您未免有些太谦虚了。”我拉住堇跃跃欲试想要挥舞的手,眼角余光没错过他一瞬间的僵硬。
他的睫毛晃了晃,垂下去静静盯着我的儿子,他正牵着姐姐的手,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同样沉默地盯着他看。
我会意,将两个孩子向前推了推:“还不快谢谢这位叔叔,是他救了你们。”
“如果没有他,你们就要被小红帽的狼外婆吃了,以后都见不到爸爸妈妈了。”我顿了顿,选择用昨天晚上的童话故事吓吓他们,“要好好和猎人先生道谢哦。”
“谢谢猎人先生。”堇落落大方地朝他鞠了一躬,只不过道谢的对象是猎人先生,而不是继国缘一。
我抱歉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孩子还小,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继国缘一脸上终于浮现出情绪,他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您的女儿很聪明,她能看出那个人不怀好意,一直把弟弟护在身后。”
他红色的眼睛像要流出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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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一个月前发生了那件事后,我再也不敢加班,每天都会亲自去接孩子放学,庆幸的是上司还算通情达理。
此刻我靠在马路边的栏杆上,看着阴沉沉的天,会下雨吗?如果下雨了要怎么办?车上有伞吗?好像没有,要不趁现在去便利店买一把伞吧。
还有一会就放学了,动作要快,我这样想着,推开玻璃门,写着“营业中”的木牌被风吹起,在空气中打旋。
然后和收银台后坐着的人面面相觑。
“……嗨。”很遗憾,我和继国缘一都不是什么擅长聊天的人,“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您。”
“我今天在这里。”继国缘一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我,很轻很轻地晃了晃脑袋,“叫我缘一就好。”
“好。”我点头回应,“请问伞放在哪里?”
“那边。”他抬起手。
窗外开始落下雨点。
我匆忙抓起一把伞,回到收银台结账:“您之前不是在校门口的书店工作吗,怎么又换到便利店来了?”
“我同时打好几份工。”继国缘一回答道,“我很喜欢小孩子。”
他终于不再是那副平淡的模样,玻璃窗外有一对双胞胎跑过,雨开始下了。
水滴连绵成线,堇抓着我的食指,大声告诉我今天她在学校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另一只手伸手去够趴在我背上睡觉的弟弟。有几个小孩甩着被打湿的头发,把书包举在头顶奔跑,一脚踩在水坑里,溅起泥泞的水花。
我将伞向她的方向倾斜,祈祷泥点不要落在鞋面上。我总是搞不懂小孩子为什么喜欢踩水坑,就和我看不懂继国缘一的眼神一样,这大概就是人与人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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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遇到他了。
就像人与人之间总有无法契合的空隙,人与人也总有不可言说的缘分。
今天的继国缘一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内搭是一件毛衣,长发被风吹起,像燃烧的火焰,从远处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道路两旁有树叶簌簌落下,我曾走在人行道上看它们从枝头长出嫩芽,随着时间流逝变绿又变黄,如今只剩下棕色的躯壳,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缘一先生。”我抬手打了个招呼,他也看见了我,“真巧。”
“是啊。”他像训练有素的机器人一样牵起唇角,耳垂上悬着的耳饰随着动作晃了晃,“我在看这些小孩。”
他指的是那群在公园里玩游戏的小孩,有高有矮,有的蹲在一起用粉笔画画,有的在草坪上追逐。
“很可爱呢。”我想到了家中的两个孩子,心脏也柔软起来,“您之前好像提到过喜欢小孩子,难道已经有家室了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继国缘一外表很年轻,而且很寂寞,怎么看都不像是已婚。
出乎意料地,他回答了我的疑问。
“没有哦。”面前的人眼神又不知道飘去了哪里,“我只是想到了我和兄长小时候。”
“他叫继国严胜,我们是双胞胎。”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额角,“我们长的很像——除了额头上的胎记。”
他指的是那块火焰般的红色胎记。
“我父亲一开始不喜欢我。”继国缘一把头转了回去,看草坪上跳来跳去的麻雀觅食,“他觉得这块胎记很古怪,如果不是现代社会杀人犯法,恐怕我一出生就被摔在地板上死了。”
“我出生后很长一段时间在断断续续地生病,他因此更不喜欢我。”
我听得直皱眉:“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混蛋的父亲?”
“你也觉得他是混蛋吗?”他毫无自觉地将目光投向远处,“母亲也是这样说的,她后来身体恢复了,就带着我和他离婚,因为在生我们之前那个人就会打她。原本她想把兄长也一起带走的,但最后法院是这样判的,她也没办法。”
“他们大概是在我们三岁的时候离婚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是知道自己有一个同胞兄弟,大脑里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继国缘一将手抚上胸口的一处,轻轻按压着,像是在给自己做心肺复苏,“母亲曾经对着镜子指着我的胎记说,除了这个地方他和你一模一样。”
他抬手指了指耳饰:“这个,是她给我求来的,说要保护我一生顺遂。”
“后面七岁那年母亲死了。”
他把头转回来了。
“我就被送回到父亲家里,我才再次见到兄长。”继国缘一像是想起了开心的事,眼睛弯起来,“和母亲说的一模一样,只是他比我漂亮一点。”
怎么从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看出谁更漂亮的?我没有说出口,只是保持适当的沉默,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兄长是很温柔的人。”他又将手抚上胸口,“他很关心我,知道我在学校会被欺负后去找那些人打了一架,自己身上也受了伤。”
“父亲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打了他一巴掌,因为兄长那时候在上剑道课,受了伤就没办法拿剑了,”
“他没有怪我,还做了笛子逗我开心,手上弄了很多伤也不喊疼。”
他的睫毛垂下去,好像要掩住溢出来的水:“兄长那时候脸上还有伤。”
不远处是孩子的笑声,我也被感染了,不知道是因为看到还是听到:“有这样的哥哥在身边一定很幸福吧。”
“嗯。”继国缘一从鼻腔里轻轻挤出声音,“但是我现在不幸福。”
“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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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见他,还是在那个公园角落。这次是继国缘一先看到了我,抬手向我打了个招呼。
他正坐在长椅上喂鸟,手里的面包被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扔在石板路上,翅膀灰扑扑的麻雀跳来跳去,偶尔扇动翅膀带起灰尘。
“最近好冷啊,几天前它们还能唱歌,现在连找吃的都成问题。”我在他身边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撕下半块面包问我,“你要试试吗?”
我点头接过:“谢谢。”
两个人像机器人一样喂鸟,这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继国缘一决定打破沉默。
“兄长和我很像。”他又提起了那个死掉的,在他眼里很漂亮的同胞兄弟,“我想起来了,除了胎记不一样,他的头发也和我不一样。”
他伸手把鬓角的头发捋直:“头发要直一点,我的头发是卷曲的。小时候他会在晚上摸我的头发,说手感很像他某个圣诞节收到的玩偶,虽然父亲发现后就把它扔掉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会从被子里爬出来,有时候我怕冷会缩在被子里换衣服——结局一般是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个回笼觉,然后被兄长拽出来,这时候他会帮我穿衣服。”继国缘一又撕了一块面包,“我小时候不爱说话,他说我是木头人,然后像小女孩给洋娃娃换衣服一样给我套上毛衣。”
我想到了女儿在家里的过家家游戏。
“然后我们吃完早餐就手牵手去上学,中午在一起吃饭,放学后他会带着我去上剑道课,我会在外面看他练习。”他又一次陷入回忆,“兄长真的很厉害,挥剑的身姿很帅气。”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低头看去才发现他在哭,水就这样从红色的月亮里溢出来,在脸上冲出蜿蜒的河。
我吓了一跳,在背包里找纸巾,他按住了我的手说没事,另一只手把眼泪擦干净。
“怎么可能没事啊!”我气结,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就当我真的没事吧。”继国缘一拍了拍我的手背。
“后面有一天,中场休息时兄长出来找我,他的教练也跟着出来看到了我。”缓了一小会,继国缘一又接着讲这个故事,“他看到了我,问我想不想试试。”
他肯定是想多拉个业绩。我插了一嘴。他笑了笑,说大概真的是这样。
然后又说:“然后我拿起剑把他打倒了,就这样。至少他真的多了个业绩,因为父亲知道这件事后让我也开始上剑道课。”
“兄长有天傍晚回家时问我是怎么做到的。”他按压着自己的手心,在川字纹上游移,像在用双脚丈量土地,“我说只要往人的弱点挥剑就可以了。”
我听不懂,呆滞地看着他。继国缘一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回头看我,伸出手指说:“兄长当时也是这种表情。”
“然后第二天兄长就不和我一起回家了,他在训练结束后会自己加练,我还是坐在外面等他。”他收回手,又一次低头,“他看到我在外面等会愣一下,这个时候我就给兄长揉手,因为挥剑手会很疼,我不想让兄长太疼。”
“兄长有天要拉着我一起练,既然我要等他,那还不如一起加练,总是坐着会很无聊。”
我拒绝了,继国缘一丢下最后一块面包,因为挥剑打人的触感太让人难受了,我只想看兄长的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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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到继国缘一是在书店,离孩子放学还有一段时间,我推开书店的玻璃门躲避寒风。
店内没有客人,他托着下巴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看到我进来后坐直了身子,朝我淡淡地点了点头。
“上次讲到哪里?”我问他。
他疑惑地看我,于是我又说:“谁不喜欢听故事呢?”
“嗯,故事。”继国缘一轻轻地点头,“后来我们长大了,一起上了同一所高中,也还在一起练剑。”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的成绩超过兄长了,我只记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炽热,逢年过节夸奖的对象也从哥哥变成了我。”
“我感觉很烦。”他蹙起眉,这很少见,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嫌恶,“所以这时候我会拉着兄长出门玩,有时候会放风筝或玩飞盘,更多的时候是我拽着他出门,兄长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在家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
“走了一会,兄长就会问我要不要回去,我不想回去。”继国缘一又将手抚上胸口,“因为回去后父亲会说是他把我带坏了,带得我不听长辈的教诲只知道出去玩。”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高中了。”手从胸前移到下巴上,他在思考,“我会从后面抱住兄长,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向他撒娇说我不想回去,不想听那些人说话。”
“一般这个时候他会弹我的脑门,让我放手。”他摸了摸额角那块胎记,“然后我就放手了,我们沿着围栏又走一圈才回去,一般这个时候就到饭点了,那些人顾不上教训我们。”
“十八岁那年父亲也死了,生了一场急病,然后就死了。”
我很想鼓掌,但是一想到他们才十八岁就失去了双亲,这点小小的欢喜很快被巨大的怜惜取代:“节哀。”
“这没什么。”继国缘一摇了摇头,“只是我们才拿到录取通知书没多久。”
大学是他们两个一起选的,在同一所大学。
其实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一边打工一边上学。缘一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严胜很烦恼,那段时间客厅里总是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有时候缘一半夜醒来会看见严胜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他只敢在走廊里静静地看,因为他知道走过去会被推回卧室,他的兄长会给他掖好被子,从客厅的沙发换到弟弟的床边,直到他重新入睡。
“大学那段时间我记不太清楚了。”继国缘一慢慢地说,“我们没有再上剑道课,因为没时间,回到当时的家就想睡觉,这种时候我会和兄长躺在一起。”
空调温度开的有些太高了,继国缘一把头埋在臂弯里。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
“今天是他的忌日,那天也像现在这样,很冷,但是没有下雪。”
一开始是手腕关节处的酸痛,严胜只当成是累了,后来越来越疼,有天晚上带着一头冷汗醒来,发现缘一正轻轻握着他的手,手心里也全是汗。
然后他开始使不上力,上班对着电脑发呆,持续不断地发烧,止痛药无法保障他的睡眠。
陪着严胜做完检查后,缘一对着手机发呆,他凑过去看,是骨癌患者的遗骨,骨头仿佛被白蚁啃噬,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仿佛一件可以被放进博物馆的象牙雕艺术品。
怎么了?严胜拍拍他的肩膀。
兄长以后也会像这样吗?
他沉默一会,说应该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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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小孩子终于把玩具弄坏一样,我很长一段时间再没见到那个带着耳饰,额角有胎记的古怪男人。他打工的两家店没有他的影子,天空开始飘雪,公园长椅上积了薄薄一层霜花。
直到很久后的某一天,我牵着女儿从补习班回家,就看见继国缘一站在路边,脚尖在地上划出一些不知名的图案。
“爸爸。”堇扯了扯我的衣角,“那个人我认识。”
他也看到了我们,停下了作画朝我们走开。
我很想问他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也很想问他有没有走出来。但最终只是像过去和无数个人重逢一样平淡地开口:
“嗨,真是好久不见了。”
继国缘一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他又低头和堇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堇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坠。
“哎,不可以这样。”我慌忙伸出手拉住,“这样很不礼貌,快和叔叔道歉。”
“没关系。”继国缘一摆了摆手,“我不介意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小声批评了她。
“……你觉得兄长恨我吗?”
堇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和同龄人玩耍,继国缘一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问我。
我吓了一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接收到他略带疑惑的目光后,我才从记忆里翻出过去的故事:“这个吗……不会吧,哪有哥哥不爱弟弟的。”
“我知道兄长爱我。”他又把头低下去,“但我觉得他也是恨我的。”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他记忆里的事,他说化疗后,严胜开始掉头发,每天他拿起梳子,柔软的长发就从他的指尖脱落,用不了多久他美丽的兄长大人就会掉光头发躺在洁白的床单上,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想过要把头发剃掉,变得和兄长一模一样,他们是同胞兄弟,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本来就该如此。但是被严胜拒绝了。
“那是兄长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和我说话。”继国缘一怀念地抬头,红色的眼睛看向远方,“我大概是在以前太依赖他了,什么都告诉他,这件事我也像往常一样告诉兄长。”
“然后就被他教训了一顿。”他笑出声,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骂了,更像是小孩在回味自己最喜爱的零食,“兄长说我不能这样,他掉头发是因为自己生病了,我又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剃掉头发?”
一只鸟从天空飞过。
“……我很想问兄长,我没有生病和剃掉头发有什么关系吗?”
“但是他看起来真的很生气,我不想让他生气,所以我还是答应兄长不剃头发。”
骨头连接四肢,血管塑造肉体,癌细胞随着时间在身体里做了一场小小的旅行,继国严胜从可以在病房里走动,到靠在床头,再到只能躺在床上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兄长死去的那天晚上只是看着我。”继国缘一又把头低下去了,长发遮住了他的侧脸,“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是他一直看我,我看不懂,我好像一直都不太懂兄长在想什么。”
他一只手抚上胸口,仿佛那里生长着一根刺。
他说他应该早点发觉的,在小时候兄长因为加练逐渐粗糙的手心里,在长大一点后夜晚书桌前总是亮着光的台灯里,在刚失去双亲的沙发上。
或者最晚,在继国严胜死去的那天晚上,凝视着他的眼神里。但是继国缘一都错过了,直到现在才发觉。
“如果我早点发现的话,兄长就不会伤心这么久了。”
但是他已经从一个会牵着自己走的人变成小小一盒的骨灰,一张放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一个挂在脖子上的粗糙的笛子。
笛子。我定睛一看,继国缘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笛子,做工真的很粗糙,但很干净,刻痕在日复一日的抚摸中变得柔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故事并不会给听众带来什么。
堇玩够了,跑来牵我的手想要回家,于是我和继国缘一告别。
“和叔叔说再见。”我摸了摸女儿的头,她抬头笑了一下,乖乖地和他告别。
继国缘一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取下耳坠放在手心递给堇。
“这怎么可以……!”我还记得这是他母亲给他求的,要保佑他一生顺遂。
“她看上去很喜欢,就给她玩吧。”继国缘一说,眼睛里仿佛又要溢出些水。
“……我会珍惜的。”我总觉得如果不这样说,那些水又会从眼眶里冲出来,即使他根本没有流泪。
“嗯,谢谢。”
我牵着堇的手,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继国缘一的手放在墙上,粗糙的砖块蹭在手心,他好像没有察觉到,双腿持续不断地运动,带着躯干向前走,直至最后一缕打着卷的长发消失在转角。
我没有再见到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