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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幼时有记忆起,尹李总是听见母亲这么说:“因为星辰早已给出了答案,亲爱的。”
尹李的母亲莲娜是一名远近闻名的占卜师。她曾正确预言过达拉芬国去年十一月的起义,加掠国二月的旱灾,以及奥斯曼的现任国王迟早会被他最小的儿子杀死,这最后一条暂时还没有应验。不过,他母亲的预言从未落空过。有时候,尹李反倒希望母亲的预言不要总是那么轻易应验。或许是因为她的占卜太过于有名,才会在尹李十岁那年被那位沉迷于神秘学的卡科尔国王胡卡卡苏斯召进了宫廷。尹李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别的可靠的监护人可托付,因此只好每日跟着神神叨叨的母亲去给卡科尔国的国王表演通灵与塔罗占卜。尹李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所以有那么好几年,胡卡卡苏斯确实是他身边最接近他父亲这个年龄以及形象的人,如果他不是个疑神疑鬼的疯子、色狼、命运的胆小鬼,以及残暴的国王的话。据传闻,胡卡卡苏斯小时候害过一种血流不止的怪症,宫廷的前通灵师来了以后才好不容易治好的(通灵师说他是被曾经惨死在宫廷里的一名妃子附身导致的病症),此后他便特别惜命,总是害怕自己明天就会旧病复发,也从此迷上了通灵与占卜。
由于小时候一直随母亲在四处流浪,尹李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是在哪一国出生的人。但由于他们确实在卡科尔国的宫廷停留得最久,所以当别人问起时,他总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卡科尔国人。凭他母亲出入宫廷的频率,有人甚至怀疑过他是胡卡卡苏斯的私生子。尹李从没有否认过。甚至一帮孩子将他围堵在巷子里问他的时候,他只是反问道:“你们去问问国王陛下不就知道了?”因为当一个流言对他有利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去否认?至于在卡科国的一名王子后来在一次宴请中在他的饭菜下毒导致他差点死掉这件事发生之后,尹李的母亲才出面澄清了这件事。
而每当尹李做错事时,莲娜就会请他从牌堆里抽一张塔罗牌。
宝剑六。母亲说,你去把鞭子拿出来,给拉刻,然后你们知道怎么做。拉刻是国王的一名卫士,被胡卡卡苏斯派过来保障他们母子俩在宫外的安全。不过尹比起保护更偏向用“监视”这个词。而他基本上全权只听从莲娜的话。所以惩罚他的活基本上都被她派给他了。毕竟他的力气可比莲娜要大上不少,而宝剑六意味着六下鞭刑。然后第二天例行入宫时,胡卡卡苏斯注意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便会调侃道:“又惹你母亲生气了,嗯?”但这个糟老头子又怎么会知道,这一切全部是因他而起?
但尹李什么也没说。他不过是个神婆的儿子。他不会成为王子,不会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有势的人。他所拥有的全部权力都构筑在谎言之上,就像他母亲一样。
但有时,谎言说多了也会变成真相。
***
五年过去,那个曾经试图毒死尹李的王子,因为某种遗传性的败血症暴毙在了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他是胡卡卡苏斯唯一对外承认的王子。也正是同一晚,卡科尔国的边界传来了奥斯曼帝国有了新苏丹的消息,而据说这位新苏丹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公布了一个长长的名单,名单上几乎是毗邻奥斯曼领土的所有国家,而卡科尔就排在第二个。那位苏丹已经公开宣称,要将他们那个沉迷于通灵和占星术的老头子国王从他无上的权柄中拉入地狱。一时间,这个已经屹立在高原上数近百年不倒的帝国风雨飘摇,谁都没有想到卡科尔的末日会降临得如此之快。
占卜室里传来桌椅被推翻,以及水晶球被打碎的声音。侍奴们害怕得不敢靠近,只有尹李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外。
“你为什么没有警告我?!你不是应该从星辰那里提前知晓一切的吗?”隔着门缝,尹李能瞥见胡卡卡苏斯暴怒的身影,壁炉的火焰将他在墙上跃动的黑影照映得犹如鬼魅。他用那双布满皱纹的丑陋的手掐住了孱弱瘦小的占卜师——他的母亲莲娜,几乎将她整个人提起来,“莫非你的那些占卜,你的那些卡牌都是糊弄小孩的把戏吗!”
“绝对没有,陛下!”莲娜哭喊道,罕见地丧失了她以往的冷静自持,也许近期一系列预料之外的灾难的确折损了她的信心,“占卜并不总是百分之百准确,但是陛下,我绝对没有欺瞒您——请让我....”她跪在暴怒的国王脚下,颤抖着亲吻他的裤腿,“请让我最后为您做一次占卜。请您相信我,卡科尔国会存续下去的,您的光辉也将永垂不朽。”
当她说这话的时候,尹李注意到她手里紧攥着一张塔罗牌。那是女祭司,是母亲的牌灵。当她感到害怕时,她总是会握着这张卡牌,认为它会给予她力量。
胡卡卡苏斯哼了一声,将她一脚踹开,而莲娜正好撞在他们平时会使用的那张占卜桌旁边。“我最后信你一次。那就开始吧。”
牌面一张一张落在黑布上。这一次莲娜替国王问卜的是她最常用,也是她最拿手的时间流牌阵。牌阵从左到右,依次象征着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莲娜伸出手,从左开始,从左到右地翻开第一与第二张牌面。
逆位的圣杯六。权杖十。
母亲翻过最后一张牌,她平稳的呼吸忽然颤抖起来。
那是一张正位的死神。
而胡卡卡苏斯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张牌。他眉头紧锁地看着那张牌,然后又死死地看向莲娜,显然是希望她对此有一个很好的解释。
“是…是我的过错,陛下。”只听莲娜颤抖着说道,“您才是问卜者,因此我应该用您的视觉解读这张牌,用上下位翻牌,而不是左右位……所以这是一张逆位死神。而如果我按照正确的牌位解读,根据时间流牌阵,它应该排在您的过去,而不是未来,因为您幼时曾几乎被疾病杀死,但您战胜了它……而权杖十,这一张牌在中间位,因此象征着现在——王子虽然死了,但这也意味着您的权力如今已到达了无以复加的巅峰,整个卡科尔国正前所未有的强盛。而圣杯六,它象征着您的未来。圣杯本身意味着爱,喜悦,以及内心的丰盛,而五以上的数字象征圣杯满溢……因此请不要担心,陛下。多年以来,我们一直在通过降灵术与活祭请求星神的庇护,而祂已经告诉过我,祂的荣光将会保护卡科尔国,纵然是奥斯曼帝国冉冉升起的新日也无法打败我们。只要我们的士兵撑过这一周,就意味着…意味着您的权柄与国度将永久沉浸在幸福与快乐的极乐世界之中。”
当莲娜在解读这三张卡牌的时候,尹李就站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记事以来,他从未在母亲的占卜生涯里见过如此绝望,如此接近胡编乱造的卜文。因为他知道母亲的牌阵没有放反。当她洗牌的时候,她是按照逆时针洗的牌,因此在洗牌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问卜者是她自己,而不是胡卡卡苏斯。所以这三张时间流牌阵一开始就是正确的。圣杯六是国王的过去;他曾经拥有虽然不算平静,但相对顺利的童年,能够从杀死了他自己父亲和儿子的遗传怪症里死里逃生;权杖十则是他的现在,这一张牌不论正反翻牌都不会改变它的顺序;而正位的死神,昭然若揭,这一定象征着他的未来。说实话,让他接受死亡到底有什么难的?人终有一死,而胡卡卡苏斯已经接近七十岁了——他也是时候该去见死神了。
晚上,尹李随母亲走在宫中的回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不详地拉长了,拖在身后犹如某种漆黑的诅咒。
“您为什么要那么说?”尽管已经知道答案,但尹李还是问出了口,“故意错读牌面是要遭到牌灵的惩罚的,母亲,这是你告诉我的。而您在解读卜文的时候,您的女祭司就在一旁看着您。”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莲娜冷笑道。“今早我已经给自己卜过了牌。你想知道牌面吗?”
“问题是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这个提问,只是丢出了结果。“愚人。逆位命运之轮。审判。命运已经来向我讨债了,孩子。当你也面临这样的清算时刻时,你就会知道怎么做的。”
她忽然转身停了下来,尹李险些撞到她身上。而这时候,向来不喜与他人进行肢体接触,哪怕是她的儿子(她对外宣称是因为她注定会看到被她触摸的人最终的死法)的女占卜师,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尹李的手。“命运女神已经将我的丝线已经缝到了尽头。但你与我不同,孩子,你将成为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从她汗湿的指间里,尹李摸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他仔细地将它抽出来,正是那张女祭司。母亲的牌灵。他抬起头刚要询问,但母亲已经松开了他的手,向前走去了。
第二日,尹李照例沏好醒神茶来到莲娜的房间,只看到了一根悬在屋内正中的白绫,和一具苍白扭曲的身体。
当晚,胡卡卡苏斯将尹李晋升为新一任的宫廷占卜师。
事实证明,莲娜并不是一时兴起才自缢的。她做了充分的准备,尽管没有留下遗书,但是她除了给尹李留下了她所有的通灵和占星道具以外,她还特意从七十八张塔罗牌中挑出了五张卡牌,依次摆放在了桌面上。尹李深信不疑,那就是她的遗书。只是作为占卜师,她留下遗书的方式有些奇特罢了。
摆在桌上的五张牌分别是:宝剑十。圣杯八。权杖六。金币四。
以及唯一的一张大阿尔卡纳牌:命运之轮。
一张接着一张,尹李仔细地收好这五张卡牌。他脑海中已经出现了一个即将成形的计划。一张塔罗便象征着一种欲望的根源,而他将要将它们为己所用。母亲说得对,卡科尔这艘大船将倾,清算的时刻已经来临。他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了,而现在,此时此刻,他终于也知道了为什么母亲的占卜从来不会落空。事在人为。预言从来不会自己实现自己。他需要去实现母亲的预言。
第三天晚上,尹李带着一只布袋子,独自一人进了宫。
那日惨遭破坏的占卜室已经清扫一空。地上不再有破碎的水晶球碎片,桌上也不再有精美的画着金色魔法阵的黑色牌布,就仿佛莲娜和她曾经带来的魔法从来没有存在过。而胡卡卡苏斯正躺在他平时会休息的那张丝绒沙发上,抽着水烟。
尹李恭敬地将布袋放在占卜桌上,随后将里面的木制卡牌一张一张地抽了出来。上面的图案虽然画得很简陋——那些是他昨晚赶工绘制出来的,而他毕竟没有接受过专业的绘画训练——但仍然能看清,那些卡牌上分别画着一个女人,一串项链,一把宝剑,还有一顶王冠。
胡卡卡苏斯对这些布袋里的卡牌挑了挑眉,“你母亲的塔罗呢?”
“占星术,通灵和塔罗牌这些东西已经过时了,陛下。”尹李微笑着说道,“我母亲为您所行的是旧时代的魔术。而那些东西早就应该与她一起埋葬在黄土之下了。”
胡卡卡苏斯先是眯起眼睛审视了他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尹李仿佛看到了那个较为年轻的国王好像回来了一会儿,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因为马上他又恢复成了那个贪生怕死的老头子。“好吧,你说得对,孩子,让我听听你的新魔法吧。”
“这里一共有五种卡牌,陛下。”尹李一边从布袋里拿出那几张卡牌一边介绍道,“宝物,女眷,刀刃,骑士,以及美德。每种卡牌一共有四种品级,木,银,金,钻石。而您将要在未来的每一天都抽取一张牌,然后去做上面吩咐您要去做的事。如果您能在越短的时间内抽完这些卡牌,那么荣耀将会永远光临卡科尔国,奥斯曼将会是您的骑兵的手下败将,您的权柄也将在这个国度里永垂不朽。”
***
游戏很快就如火如茶地在卡科尔进行起来。作为一名在这里居住了将近十年的居民,尹李必须承认,他还从来没有觉得这个无聊的城市这么有意思过。每天都有新的喜剧和惨剧同时发生。胡卡卡苏斯第一天就抽到了一张银色刀刃,他随手赐死了一名将军——很不巧的是那名将军本来明天要出征对阵奥斯曼的军队。不过没关系,尹李保证过在他折完所有卡之后,这些因卡牌死去的冤魂将会成为星神的活祭,让他的军队战无不胜。于是胡卡卡苏斯彻底放心了,将第二天抽到的的钻石级别宝物赏赐给了尹李,说这是提前为大胜准备的奖赏。第三天他抽到了金色的美德卡,于是他将美德卡退还,又多抽了三张卡牌:分别是木骑士,钻石女眷,还有金宝物。胡卡卡苏斯本以为这事非常好办,三张卡全都可以在他最宠爱的那名美艳妃子上折断(她的年龄足足比他小四十岁,正是年轻力壮之时,因此谁折断谁还尚不可知),但尹李遗憾地告诉卡科尔国王不能在同一个人身上折断多于一张卡牌。胡卡卡苏斯只好悻悻而归,先是与妃子折断了钻石女眷,然后随手把赏赐送给了听床的阉人,最后派两名木质角斗士在他面前上演了殊死搏斗,就这样勉勉强强把木质的骑士折断了。事后他又杀死了活下来的那名角斗士,顺便折断了第四天的木刀刃。
第十八天,就连最难折断的金骑士胡卡卡苏斯都想出了办法——他让手下的一名近卫以生命的代价战胜了一头金色品级的怪物。那只怪物有着鳄鱼的头,马的身子和老鹰的翅膀,实在可以算得上是稀有。最后一天,他卡在了钻石刀刃上。这跟尹李本以为他会卡住的牌不一样。不过他很快明白并不是胡卡卡苏斯的良心在作祟。根据规则,胡卡卡苏斯必须要杀死血亲,但是很遗憾他的血亲基本上都没能活过他的岁数。胡卡卡苏斯问尹李未过继的子女是否能算上血亲——因为他除去那个早夭的王子以外实在是没有其他子嗣了,(这个中原因尹李当然也知道,哪个整天酗酒纵情声色的国王到了六十岁还硬得起来呢!),不过哪怕是过继过来的子女,他也只剩下一名公主可杀了。
没有血缘哪能算血亲?这还只是他的第一盘游戏呢,他需要保护规则。尹李说不行。
但很快,胡卡卡苏斯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他让尹李明天午夜十二点再入宫来。一个人来。说完这句话,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开始卡牌游戏以来,他的精神状态比以前亢奋许多,但这也加重了他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的负担,几天前开始他就病得下不来床了。
尹李装作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陛下,他说,我向来都是一个人来的啊。
***
“尹李,我的好孩子,过来些,”午夜时分,胡卡卡苏斯气若游丝地躺在病榻上,向尹李勾了勾手。“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尹李尊敬地膝行向前,跪在他的床边,像一个真正忠诚的臣子那样。不过他似乎对所谓的秘密并不好奇。“您做得很不错,陛下。您在短短十八天里就折断了除去钻石刀刃以外的所有五十六张卡牌。如果您在今天能够折断最后一张,那就是十九天。”
此刻在王城之外,奥斯曼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从第十天起,他们就已经陷入了围城。再有三天这样的围困,没有粮饷的供应,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必死无疑。但胡卡卡苏斯并不担心。“好孩子,我这些年待你如何?”
“很不错,陛下。如果我将来离开了这里,我会告诉所有人,我是卡科尔人。”哪怕这个国家不复存在。
“我待你的母亲又如何?”
尹李短暂地停顿了一秒。“您待母亲很好,而她至死也回报了您的忠诚。”
“恰恰相反,”因为突如其来的愤怒,胡卡卡苏斯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是个该死的叛徒!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在偷偷听从那些朝臣的指示,伪造我的占星结果!这么久以来,她想让我杀谁便杀谁,想让我提拔谁就提拔谁——一个卑劣的占卜师,却妄想篡夺我的权柄!如果不是我近日收缴到了她生前的信件,现在我还蒙蔽在鼓里!”
尹李这时才明白。母亲根本就不懂什么占星术。她是由于负罪感,害怕自己遭到其他人的报复才自杀的,而不是害怕遭到牌灵或星辰的报应。她看不懂星星,也读不懂卡牌,那么多年来,她受其他高官们的指示,为了他们的利益、让了让自己保命而捏造占卜的内容,让国王杀了数不清的人。她的每一条预言背后全是人的命令,而不是因为星星让她这么做。不过,如果像她这样一个羸弱的女人都能一直将国王玩弄于股掌之中,那么作为她的儿子,尹李又有何不可以?
“尽管她是个叛徒,但我还是体面地埋葬了她。”胡卡卡苏斯喘着粗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也会为你做同样的事。尹李,我的好孩子,我是你的生父啊!我相信你的卡牌是真的拥有魔力。所以为了卡科尔国,为了我,请你为了这神圣的仪式牺牲吧。帮我折断这张钻石刀刃吧,我唯一的儿子!”说罢,他抬起手试图拉拽一条床头的丝线,尹李知道那是他最强大的暗卫的呼叫铃,只消一刀便可削掉他的脑袋。不过可惜的是老国王已经太病入膏肓,他的移动太迟缓,力气太软弱——尹李只是轻轻一伸手,就按住了他。
“太遗憾了,陛下。”尹李平静地说道。“我想这场神圣的牺牲最终还是得由您自己来完成。”
第一次,尹李从这名国王脸上看到了惊恐的表情。不知为何,这让他感到十分享受。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精美的匕首,那是许多年前,当他与母亲刚来宫廷时,胡卡卡苏斯亲自送给他的。
看见这把匕首,胡卡卡苏斯的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褪去了,他立刻仓皇地辩解起来:“许多年前,你的母亲就与我有过一面之缘——我并不单纯只是为了占星才将她召回我的宫廷的,我爱她!我没能给莲娜的,我现在仍然可以给你,财富,权力,地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孩子,我可以给你一切!只是别杀我!”
“我什么都不想要。”尹李本不想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地方发笑,但是他实在忍不住,“而且,如果陛下真心想要把这些东西给我,那么您也不会等到今天才开口。”
“可是我也不曾亏待过你!告诉我,尹李,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因为你母亲?因为这些卡牌?因为仪式必须有活祭?”
“卡牌的仪式是我编造的,但我很高兴您如此信任我。”尹李耸了耸肩。他临时改变主意,收回了匕首,而是将一只枕头用力地盖在了国王的头上,彻底堵住了他这辈子能吸入的最后一口气。毕竟刀刃是给战士的死法,不是给懦夫的。“您不是说,您爱我的母亲吗?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那么您就应该会记得她老是挂在嘴上的那句话——”
胡卡卡苏斯在枕头的闷压下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但很快他的诅咒与谩骂都变得无力。很可惜,尹李再也没有机会他到底记不记得母亲的口头禅了。不过没关系,他会提醒他的。那也将是这位国王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星辰已经给出了答案啊,陛下。”
在一种死不瞑目的恐惧之中,胡卡卡苏斯咽了气。一位沉迷神秘学的国王,最后却被他的占卜师杀死了。很可惜这其中的讽意除了尹李恐怕无人知晓。
最后,尹李在胡卡卡苏斯干瘦的锁骨上折断了那张钻石刀刃。随后他扔开枕头,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所沾到的灰尘。随后他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由缓到急,像是一名真正见到了君王在自己面前断气的臣子。数秒之后他便换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惊恐表情,那表情像是一张生动的面具那样牢牢贴在他脸上。他跌跌撞撞地抢出了宫外,高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啊!胡卡卡苏斯陛下——陛下驾崩了!”
一天之后,卡科尔的王都不攻自破。
不过胡卡卡苏斯的声名最终还是保住了。在尹李彻底离开这个他居住了将近七年的国度时,他最后听到的传言是,高尚的胡卡卡苏斯国王,为了不残害自己最后的血亲,为了折断最后一张刀刃卡,也为了他的国民召唤胜利——死于自杀。
***
在这之后的十年里,尹李拜访了每一个愿意对他敞开大门的国家,也因此几乎踏遍了每一块大陆。在离开卡科尔之前,他从不知道世界是如此辽阔,像一副摊开的画卷那样等待他去用四色的颜料填满。不过,非常凑巧的是,每次当他离开一个国家,这个国家一定会在他走后的一个月内迅速地衰败,走向毁灭。不过,尹李通常会辩解那并不是自己造成的结果。他所做的不过是为那些国王们献上了一副微不足道的卡牌,以供这些无聊的贵人们找一些乐子而已。再说,布袋里也并不都是刀刃卡,不是还有女眷,宝物和美德吗?这些美好的事情又怎么能加速一个国家的灭亡呢?除非这个国家本身就已处在灭亡的进程当中。
不过,他所留下的传说还是太过离奇。很快,那些亡国之君、丧国之民们便开始散播一些关于尹李的恐惧的谣言,他们将他称作一只食腐乌鸦,一只闻到死亡的味道就会自行来到尸体上空盘旋的秃鹫,一旦他闻到了一个国家正在迅速崩坏毁灭的味道,他就会像一名饥饿的死神一样前来拜访它,拿着镰刀去收割那些尚未腐烂的尸块,佐为他和他的魔力卡牌的餐后甜点。
尽管因为这条传言,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国家愿意为尹李打开他们的大门,害得他有一段时间过得相当狼狈,几乎到了食不果腹衣不覆体的地步——但尹李并没有为这种生活感到灰心,或是去怨恨那些散播谣言的人。毕竟,他们说的也并不完全是假的嘛。不过,这样下去就没有游戏可玩了。因此,他决心要破除这条谣言。
尹李是在奥斯曼帝国最强盛的时候来到这个国度的。
如果说太阳一天当中最高、最热烈的时分是在正午,那么他就是在奥斯曼的正午时刻来到这里的。兜兜转转,尹李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原本奥斯曼本就坐落在离他的故国卡科尔不远的地方,而在吞噬了卡科尔国,以及与之毗邻的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以后,奥斯曼的权势与领土更是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至高无上的太阳,令人恐惧的神像。人们是如此称呼奥斯曼的新苏丹的。或许也不算新了——他即位已经有十年了。
不过,哪怕是在尹李所见到过的国王里,达玛拉也是相当年轻的一位。虽然他蓄着不太符合他年龄的浓密黑胡子,但那也无法改变这张脸的英俊。最令尹李印象深刻的则是他的那双蓝眼睛。他第一次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就想,我们是一样的人啊,陛下。我们都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国王。或许每一个亲手杀了自己父亲的人都会有这样的眼神吧。一种从某种束缚中终于解脱的眼神。那是一双自由自在、无所不能的眼睛。杀死胡卡卡苏斯后,尹李也常常从镜子里看到这双眼睛。这时他才想起,他母亲的另一个预言早已应验。达玛拉是前任苏丹最小的儿子,而母亲早在十年前就预言过奥斯曼国王会被他最小的儿子杀死。或许她作为占卜师终究有几分真本事。
之后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尹李如法炮制,依次为苏丹献上宝物,女眷,刀刃,骑士,以及美德这五种卡牌,并告知他这是一个专为苏丹们定制的游戏,因为只有一位苏丹才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完成所有这些事。比如卡科尔的国王胡卡卡苏斯就在十九天内就折断了所有卡牌。尹李知道这一定会激起这位达玛拉苏丹的胜负欲。他一定会想在更短的时间内做完卡牌上的所有事。因为苏丹们都是这样。无一例外。
在听他介绍完所有的规则后,哈巴里——苏丹的宫廷主管,那个阉人心满意足地离去了。他似乎认为这个足够复杂的游戏应该可以让至高苏丹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有事要做,起码不会惦记着让他的项上人头落地了。
不过,在尹李也要收拾卡牌离开时,达玛拉叫住了他。
“我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有趣的传言。”他最后选择了这个形容词。
尹李不动声色地继续依次将不同级别的卡牌揣回布袋里,“那么,陛下怎么看待这些传言?”
达玛拉露出了一个促狭的微笑,“如果你是来毁灭这个国家的,那么朕很欢迎。不如说,这正是朕期盼已久的事情——这么久以来,不管是天上的灾厄,还是地上的军队,他们都不敢光临朕的国度。这让我成为苏丹的这十年以来.......无聊透顶。”
尹李收拾卡牌的动作一顿。而达玛拉当然捉住了这微小的破绽。“我猜,你也是这样吧,卡科尔人?”
“您是说,我是出于无聊才会周游四国,冒着生命的危险请各处的苏丹来玩我的游戏的吗?”尹李耸了耸肩,“那不就是一个疯子会干的事吗?”
达玛拉一只手撑着头,从一个倾斜的角度去看尹李手上那些画着滑稽花纹的卡牌,这个视觉无疑让它们变得更加诡异了。“但我认为就是这样。”
就像乌鸦总能认出别的乌鸦,巫师总能认出别的巫师,而死神总能认出别的死神。
尹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堪称真诚的笑容。“那么我得告诉您,至高的太阳——您说得完全正确。”
***
第七天。
伊丽霞妃的孩子实在是太小了,所以就连最小的棺材对他来说也太大了。最后哈巴里还是用一个几乎和尹李的布袋差不多大的盒子把它埋葬的。他在葬礼后好几天都对尹李投去憎恨的眼神。而尹李完全知道为什么——在苏丹问他‘杀妃子能不能折断钻石刀刃’,即一个血亲时,他应该答应的。如果是那样,也许苏丹就会随便挑一个什么不受宠的妃子去死,而不是一个还没有见过这世界的,完全无辜的孩子了。
不过如果规则可以任意篡改,游戏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不是吗?
他只有这副游戏了。他必须要认真对待它。
这天折完卡后,尹李照例留了下来,为苏丹献上一些饭后余兴的娱乐。
“陛下有尝试过占卜么?”尹李一边洗牌一边问道。他已经很久没用过母亲留给他的这副塔罗牌了,上面几乎都沾灰了。
“我不相信占卜,自然也不信占星、通灵那一类的东西。”达玛拉懒洋洋地说道,“但如果把它当作一个游戏来玩,那朕倒是觉得蛮有意思的。”
“您说得对,至高苏丹陛下,”尹李将牌灵至于牌堆的最右上方角落,“占卜当然是一种游戏。而您,传闻说所有的武器您只需拿起一次就会使用,所有的游戏您只需看一遍就能精通,就如您现在所游玩的折卡游戏一样。所以我相信占卜这样的小事也难不倒您。现在,请您从一到七十八之间告诉我三个数字,我将为您选取三张卡牌,解读奥斯曼未来的国运。”
“国运?那种事情有什么意思?”达玛拉嗤笑一声,“还是为我解读我个人的命运吧,卡科尔人。毕竟我只对这件事感兴趣——而抗争它则更有意思。三十三,四十四,五十五。”
“叠数。高明的选择,陛下。叠数能够保证能量的纯洁。”尹李恭维道,一边抽出对应的卡牌。逆位国王。正位刀剑十。正位审判。
……审判?
尹李不动声色地盖住了最右上方的牌灵,然后就如母亲做过的那样,他开始信口胡诌起来:“逆位国王在您的过去,说明您曾经杀死了上一位苏丹,也就是您的父亲。正位审判在您的未来,意味着某些不自量力之辈将妄想向您降下审判,但您会战胜他们,一如既往。而刀剑十在牌阵的正中间,正如您如今的疆土已经通过征战扩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被十三种剑术流仪所吻的王子。我听到过奥斯曼国民是这么称呼您的。我已经见过很多位国王了,没有一位像您这样孔武有力,总是亲自率领军队出征。”
达玛拉冷笑了一声。“你从市井上听到的东西还真不少。迟早朕后宫里的妃子是如何叫床的也要给你听了去。”
哈巴里听了这话可能要吓得魂飞魄散。但尹李面不改色。“陛下说笑了。您先前不也说过,这个游戏本质上不就是一个比赛谁操女人操得更快的游戏吗?”
“你操过女人么?占卜师?”达玛拉慢悠悠地问道。
“您还是称呼我为卡科尔人好了。”尹李并不如自己以为的习惯这个称呼,“我的母亲才是真正的占卜师,而我只不过是拙劣地模仿她的伎俩罢了。另外,回答您的问题,我没有操过女人,陛下。”
“真的么?”达玛拉露出吃惊的表情,“你看着和朕差不多大…已经将近三十岁了吧?你当真从来都没有操过女人?”
“没有,陛下。虽然我在故国只能算三流的通灵和占卜师,但我的母亲对我管教甚严,她认为一名合格的占卜师应该保持身体纯洁。”
“然而她却有了你。”达玛拉古怪地笑起来,“真是严于律人,宽于待己啊,你不觉得么?还有你身上的这些纹身……难道也是她在你身上纹的?为了某种通灵仪式?”
尹李并不想过多评价莲娜对自己做的事。她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布袋里一张已经折断的刀刃卡牌。“自我四处游历以来,的确有很多女人向我示好。但我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而不去与她们交欢的。”
“这又是为什么?”
“我担心那会使我丧失神志的清醒,或者使我产生弱点。当您也整日如我一般与残暴的苏丹打交道时——当然了,您并不是那类苏丹——您也会希望像我一样,全神贯注地保持清醒,不与任何人产生联系的。”
“那么假如你有机会的话,你想要和怎样的女人交欢呢?”不知为何,尹李仍是处子之身这事给达玛拉带来了极大的兴趣,就像是发现了一块尚待征服的宝地一样,“不必害羞,卡科尔人,你入宫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必要的金币以外我还从未赏赐过你什么。你为我带来了这么好玩的游戏,我理应奖励给你更多的东西才对。如果你想尝尝女人的滋味,朕大可以从后宫中挑出一位给你。”
尹李垂下眼睛。“好吧,陛下。那么说好了,不管我想要怎样的女人,您都不许动怒。”
达玛拉大笑起来。“莫非你要朕最宠爱的伊丽霞妃吗?不过她刚刚小产,恐怕还不适合接客。”
整个世界里恐怕也就只有这位达玛拉苏丹会把自己的妃子比作妓女了。这也说明了他视他人如草木的残忍本性——哪怕那是他的枕边人也不例外。
“不,我不想要伊丽霞妃,尽管她的容貌的确比世上最稀有的钻石还要璀璨。”尹李摇了摇头,“我想要的女人…让我想想。首先,她必须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达玛拉用指尖抵着额头,“哦?其他的呢?”
“然后,她必须有一头黑色的秀发。最好是微卷的……她最好身材高大,比我高大一些则再好不过。”尹李嘴角噙笑,“哦,还有一样,她最好有一把浓密的络腮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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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苏丹死死地盯着他。那仿佛是任何人只要一触碰就会灰飞烟灭的眼神。
“怎么了,陛下?我们不是说好了,您不会动怒的吗?”尹李扶着占卜的矮桌,站起身来,换了一个更正式的姿势跪在达玛拉面前,并叩头以表歉意,“请原谅我的僭越,陛下,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我知道奥斯曼国没有这样的女人。”尽管的确有这样的男人。
“我现在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你疯子了。”一段致命的沉默后,达玛拉尖锐地嘲讽道,“如果你不喜欢女人,或是在那方面无能,爱卿,那么你大可直接这么说。而不是捏造出一个…朕的孪生姐妹。”
“不是臣有意要欺骗您,至高的太阳。”尹李抬起头,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赦免了,不管是出于对游戏的喜爱,还是对这个人形玩具的不舍,达玛拉都没有把这个足以将他斩首一千次的玩笑当回事,“但是自从臣记事以来,我就从未对任何男女产生过那种兴趣,因此在这方面臣的确是无能的。不过,臣偶尔会在游戏玩得兴起时,产生与男女之间的那种冲动…类似的悸动。”
听了他的话,达玛拉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哦?比如说,在杀人的时候吗?”
“您在杀人的时候非常兴奋吧,陛下,这一点是非常明显的。而至高苏丹玩得高兴,我就高兴。”
“哼,花言巧语。”达玛拉嗤笑道,不过他显然看起来十分受用。“你的预言我记住了,卡科尔人。有一场审判在等着我。我期待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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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说哈巴里切断了自己的双腿的时候,纵使是尹李也不免感到了惊讶。他没想到那个年迈肥胖的阉奴竟然有如此的胆量,宁愿失去自己的下肢也不愿失去那个叫梅桑的女奴。
血腥的气味实在太重。尽管已经离开了哈巴里的宅邸,那股气息还似乎萦绕在他身边。不过,虽然尹李允许了哈巴里以这样的方式折断那张钻石刀刃,但显然,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让这个游戏真正的玩家非常愤怒。
“蠢货!愚蠢至极!无聊透顶!”达玛拉在觐见厅里来回地踱着步,几乎把他能碰到的所有东西都砸碎了。
尹李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等达玛拉把宫殿里的东西都毁坏得差不多了,他才出声道:“梅桑并不是哈巴里的血亲,但他的腿的确是。”
“没有了双腿,他还怎么服侍我?嗯?”达玛拉逼近他,用一种让任何人都不寒而栗的眼神盯住他,“他是我的宫廷主管,一直就司职为我取乐这一件事。就连你也是他引荐进来的。现在他再也不能自己走路了,我往后还要怎么指望他找人为我取乐?”
“陛下,我理解哈巴里服侍您的时间最久,不过他的替代品多的是。您大可以找一位更加年轻力壮的人替您做这件事。不过就眼下而言,您也可以指定其他人为您抽卡。就从您最倚仗的那位将军开始,如何?”
达玛拉的凝视松缓下来。他拍了拍尹李的肩膀,陡然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洞察人心的卡科尔人。你总是知道朕最想要的是什么。”
“不敢,至高的太阳。”尹李微微颔首,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得意。他知道达玛拉的习性——或者说苏丹的习性就是折磨身边与自己最亲近的人。看到亲近之人的痛苦会让他们比看到陌生人的痛苦愉悦百倍。所以最开始当他指名让哈巴里来替他抽卡的时候,这也就说明了他刻意想要折磨这个可怜的老阉奴——原因谁知道呢,也许在尹李来之前他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能拿出一个足够有趣的游戏了。不过,可以折磨的对象又不是只有一个。尽管以前尹李没有为其他国王这么做过,但他可以为苏丹改变规则。“从今天起,您每天都可以指名不同的大臣和将军来替您游玩这个游戏——甚至您的妃子。想必对她们来说,这也是一种无上的恩宠了吧。”
“是么?”达玛拉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第一次,尹李有一种不妙的预感,“那么你来抽一张卡吧,爱卿。”
尹李微微一怔。“我不参与游戏,陛下。这会打破规则的,裁判不应该参与自己的游戏。”
“但你已经三番五次地为朕打破了自己的规则,不是吗?况且你说过,这个游戏并不是你发明的。”
“没错,是我母亲留下了它的雏形,而我只是完善了它。”尹李皱了皱眉,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终究无法逃过这一劫,因为达玛拉向来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什么。“好吧陛下,那么,为了您。”
他放下手中一直抱着的布袋——那只还沾着血腥气息的布袋——然后从中缓慢地抽出了一张钻石级别卡牌。
那是一张女眷卡。
这回轮到尹李僵住了,而达玛拉拍着大腿,很没有君王形象地大笑起来。
“怎么了,爱卿?”达玛拉笑得快喘不过气了,“现在你想要伊丽霞妃了吗?但你明明说过不喜欢她。”
“折断女眷卡的方式并非只有一种,陛下。”但很快,尹李就欣然接受了他被命运所玩弄的事实。玩弄他人的人也必将被人玩弄,这个道理他自幼时起在胡卡卡苏斯的宫廷里就知道。“而且,也并非只有女眷才能折断女眷卡。我想过下一次开始这个游戏的时候,我将更改它的名字——或许直接名为‘纵欲’更合适一些。”
“这么快就想到下一个游戏的事了?”达玛拉听上去很不满,“但是朕还没有尽兴呢。”
“那么,就容臣把这个游戏进行到您尽兴为止。”尹李匍匐着上前,来到达玛拉的脚边,随后他开始解开自己一层层的衣服,先是最外面的白袍,然后是里面黄色花纹的里衣。最终,他能感到达玛拉的视线落在布满他皮肤的纹身上。他先前猜得不全错,那些纹身的确是为了表演一些故弄玄虚的通灵而纹上的——但不是莲娜替他纹的,而是他自己。这其实是一种象征渎神的纹身。就如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一样。
达玛拉低沉地哼笑起来。他用膝盖挑起尹李尖瘦的下巴,随后吻了上去。而随后发生的事,即便是宫廷的书吏也不能够如实记载了。
烛光摇曳中,这张钻石级别的女眷卡就这样以未曾有过的方式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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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仍在继续。
自从哈巴里失去双腿后,拜访他变得不那么有趣了。从前尹李还能在言语上嘲笑这名无聊的阉奴,现在看到他,他心中只有怜悯。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那种怜悯——而是为这种人终究无法享受这个伟大的游戏带来的乐趣的那种怜悯。他本来真的很期待哈巴里杀死梅桑的那一刻的。他本以为那兴许会让哈巴里蜕变成与他和达玛拉一样的人。
不过嘛,现在哈巴里每次看到他都恨不得把他杀了的眼神也让他蛮享受的。就像今天一样。尹李坐在哈巴里的对面,平静地说道:“你听得没错。我打算弑君。”
哈巴里手中的烫茶撒了一地。
“你疯了?!”他诘问道。
尹李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然后,他对哈巴里讲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诸如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这个王国的人意识到苏丹的残暴早已超出了他们所能忍受的范围,而他只是让烹煮在温水中的青蛙突然燃烧起来,最后让人们意识到这一切必须结束一类的话。
不过,以下是他没有告诉哈巴里的话。
老实说,他已经开始玩腻了。
与达玛拉上一次的会面让他意识到,即使去到下一个国家,他所做的也不过是重复同样的事情,让那些暴君在短时间内做尽一切他们本来就想做的事情,最后迎来一个国家的覆灭。然后,他又将去往下一个国家,周而复始。那么什么时候,他才能迎来游戏的终局呢?
终局。他之前从没有想过这个。尹李见证过人们的革命,他们对国王的不满和愤怒。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够为了这件事那么义愤填膺,为了让游戏结束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命赔进去。尹李遗憾地认为这是自己没有亲自参与游戏的缘故。毕竟,死的不是他的血亲、他的朋友,被夺走的也不是他的宝物、他最重要的东西。对他而言,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快乐就消失了。而他必须要寻找下一个地方开启新的游戏。
不过现在,他好像知道答案了。
这么久以来,尽管旁观这一切很快乐,玩弄游戏的玩家也很快乐,但是他一直都没能获得终极的快乐——正是因为他没能亲自参与这个游戏。
就像达玛拉那次邀请他亲自抽卡一样。他获得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体验。尽管只是一瞬间,但他感到了未知的恐惧。那张无法让自己置身事外、无法辨明前路的恐惧。而后,恐惧转化为了兴奋。兴奋又转化为了快乐。那么如果他也成为这个游戏——或者说,这个可悲的王国的一员,去扮演一个被压迫者的角色。或者说,一个革命者,一个英雄的角色——这是否意味着,他就终于能理解那些人在游戏终于结束以后所感受到的如释重负、解脱,以及快乐了呢?
为此,他必须以身入局。
他必须要亲手结束自己的游戏。
为了最后的落幕,他要亲自献上一出精彩的收尾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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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尹李在出发前为自己抽了一张牌。牌面翻过来时,他意识到那是一张死神。但他将它揣进袖口,若无其事地进宫去了。
一如既往地,他走进议事厅。正中间是达玛拉的王座,而在他两边分别是哈巴里,伊丽霞妃,一名试毒人,以及两名执勤近卫。
先前,他已经和哈巴里说过他的计划了。现在,只需要一根火柴,这间装满了人们愤怒的油桶的房子就会被瞬间点燃。
“您现在只剩下一张金刀刃要折断了,陛下。”尹李恭敬地递出布袋,“恭喜您,您就要赢了。您只用了十七天就折完所有的卡牌了,比胡卡卡苏斯国王更快,比所有其他的苏丹更快。没有苏丹能比得上您。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陛下。这不是假话。”
达玛拉哼笑起来。“已经十七天了?这一天比朕想的来得要更快。仔细想想还真是有些不舍……卡科尔人,不如你再为朕发明一种新的游戏吧?一种与这个游戏类似的,适合苏丹的游戏?”
尹李尊敬地低下头。“臣会尽力。”
“那么就任命你为新的宫廷主管好了。”达玛拉将那张金刀刃抽了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扔到了一旁哈巴里的脸上。“朕本来还挺舍不得杀你的,爱卿,毕竟你曾经给朕带来了这么多娱乐——但比起这个卡科尔人,你着实太令人失望了。”
他朝身后的两名近卫做了个手势。
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瞬间。
在一名近卫拔出刀的同时,站在他旁边的另一名近卫却早已比他更快地出刀,砍下了他的同伴的手。伊丽霞妃在那一刻吓得从椅子上跌倒,而哈巴里赶忙扶住了她。与此同时,尹李也从袖子中拔出胡卡卡苏斯送给他的那把匕首,向王座上那尊至高无上的神像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达玛拉抓住了他的手腕,但是他的刀尖已经末入了君王的胸膛,正好是心脏的位置。尽管不足以将他杀死,但这已经是能令普通人重伤不起的地步。
不过,尹李当然也知道,这名十七岁弑父的奥斯曼国王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你以为你很厉害,嗯?”重创之际,达玛拉竟然还有力气反抗,其力度几乎将他的手臂掰断,“你以为你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试图弑君的蠢货吗?你以为朕只是一个……”但就在这时,他抓住尹李的力道减弱了,嘴角也咳出鲜血。然后他保持着瞪视尹李的姿势,不可思议地瘫倒在了王座上。
尹李对站在王座边上、从头至尾一动不动的试毒人点了点头。“感谢您的协助,先生。想必您的儿子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试毒人没有说话,但是眼角流出的眼泪暴露了他此刻的想法。
尹李拔出达玛拉胸口处的匕首,那里顿时血流如注。随后他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迹,走上了与王座平行的最后一级台阶。
终于有一刻,他能够俯视着这个暴君苍白的面容。他先前的赞美并非全然虚假。达玛拉是苏丹中的苏丹,是他先前所遇到过的所有暴君的集合体,是他们之中极恶的巅峰。让这样一个人作为他亲自结束游戏的媒介,这份祭品倒也不赖。
“怎么了,陛下,您不高兴吗?”尹李柔声说道,一边撩开遮挡在达玛拉眼前的碎发,好能够直视那双锐利得能穿透一切的蓝眼睛。“我从始至终所做的,不过都是为了让您高兴罢了。现在,您一直以来期待的大灾厄,那场我曾预言过的最终审判终于降临了。难道您不满意吗?”
然而达玛拉只是谩骂。“你这个该死的叛徒,我以为你是跟我一样的人,但你只是个该死的懦夫——”
尹李装作没有听到那些侮辱性的词语。“那太好不过了,陛下。因为您高兴,我就高兴。”
他举起匕首,打算将它再次刺入达玛拉的脖颈。
“等一等!”达玛拉用咳血的喉咙发出最后的抗议,“靠近些。我有问题要问你。”
他的声音的确在减弱。于是尹李将耳朵靠近他的嘴唇,却被后者狠狠地撕咬了一块肉下来。
达玛拉一边狂笑着,一边尖声嘲讽道:“我想知道,这场游戏……这场游戏你自己玩得开心吗,尹·李?”
尹李撕下衣服上的布条,随意地擦了擦耳朵上的血,但他并不打算浪费时间为自己包扎。“我玩得很开心,陛下。”他回答道。“正如我让您尽兴,您也让我尽兴了。”他看起来的确心满意足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杀我?”达玛拉神情激动地反问他,“我们把这样精彩的游戏——永远继续下去不好么?”
“我们当然可以继续,陛下。”尹李调转刀柄,对准自己的胸口,“只不过是在地狱里。”
“不。不!停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达玛拉咆哮着他的名字,任由越来越多的血从他的嘴里淌出来,“你本可以成为苏丹,你本可以成为下一个我!你死了,游戏就终结了!我可以死,但是游戏必须继续!”
“可是我不想成为你啊,陛下。你忘了吗?我是一名占卜师。我为什么要做这一切早有答案。”
“什么答案?”达玛拉死死地瞪着他,仿佛想要看穿他身上的所有秘密,“谁给你的答案?!”
“那是星辰给我的答案,陛下。”尹李举起匕首,与此同时那张属于死神的塔罗牌从他的袖口里掉了出来,落在王座上。
“不!我不同意!我绝不承认!”达玛拉狂怒地嘶吼道,用尽最后的力气,他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勒住尹李的衣领:“承认吧,卡科尔人!你做这一切不是出于什么星辰的意志,那是你自己的意志!你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想要杀死我!否则我岂不是死得毫无意义?!”
“那么您说得对,陛下。”尹李微笑道,“我的意志就是星辰的意志。就如您高兴时我也高兴一样,当我获得快乐,星辰也就获得了快乐。而现在,我很快乐。”
尹李说完,干脆利落地将匕首捅入了自己的胸膛。
-完-
注释:
1.卡科尔国王胡卡卡苏斯沉迷通灵是原作设定。“这是你们卡科尔人的王庭游戏?你们的王,我记得是个沉迷通灵的糟老头…”
2.尹李是胡卡卡苏斯的儿子也是自原作设定。“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个人留下的文书,他确实是胡卡卡苏斯最小的儿子…”
3.尹李的母亲莲娜是杜撰人物。莲娜留下的四张塔罗牌分别对应四种卡牌。宝剑十(小说里的刀刃,游戏中的杀戮)。圣杯八(女眷/纵欲)。权杖六(骑士/征服)。金币四(宝物/奢靡)。根据小说,美德卡本身并不需要折断,只能兑换抽卡的次数,因此不计入在内。
4.部分,不,应该说相当多关于塔罗牌的解读都是杜撰设定,千万不要当真,毕竟作者只学习了短短两周的塔罗牌(。)
5.原作没有证据表明尹李在卡科尔到奥斯曼之间在多少个国家进行了卡牌游戏。但是根据尹李自己的表述,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游戏唯二发生的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