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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06
Words:
8,014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37

【號飛】如何結束一條死路

Summary:

進入森林的第七天,在生與死交界的湖澤之中,流星飛遇見了號角鴿。

Notes:

*照例說一句本文內容及角色均已和主播切割,若閱讀過程中感到任何不適請立即退出。

*BGM:Oysocean&鬼卞《八幡藪不知》,很為醋包餃子的一篇。但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夙願(指我太想寫主播探索薩米的故事了,部分內容有引用肉鴿文案),ooc致歉,作者已經太愛構史了。

Work Text:

銀色的霧凇擋住了流星飛的路,這是這段時間他在因非冰原的科考當中見過最多次的東西,慘淡無情的靜寂則是伴隨著他踏下的每一個腳步,雪墜落在阿戈爾的身上,總是會融化,而後連同來時的足跡一同消弭無蹤。距離他隻身進入森林中已過去了四日,除了無盡的白雪和樹皮上偶爾會出現的啟示之外再無其他。流星飛清楚不該獨自踏進這片雪原中的密林,這顯然是一次莽撞且不合規的行為,何況在這之前他已經聽過了很多當地人的警告——「踏入者再無法返回。」阿戈爾不是一個會對這些玄學還有傳說不屑一顧的人,他已經見識過薩米人的預言是何種手段,也再清楚不過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生存的人們,最該銘記於心的道理便是順應自然,但是此刻無論再談論些什麼也都沒有意義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遮住天幕的樹冠,依舊只有無盡的白色,和前一日、再前一日都沒有任何的不同。只是幾秒鐘過去後,便感到眼角有些刺痛,連帶著眼眶似乎開始有了積蓄淚水的準備。他想自己大概是患了輕度的雪盲症。現在的狀況可算不上好,沒有其他隨行的專業人員以及放置在營地裡的精密設施,好像這片森林隨時都可以把他的性命輕易地取走,迷失在其中走到今天已經能堪稱奇蹟。

流星飛開始考慮自己參與這次科考的決定是不是錯誤的,畢竟泰拉上還有如此多尚待探索的地方,自己對於冰原分明也沒有那麼深重的興趣——連生命都要變得僵硬的雪原,這是他在來到薩米之前對這個陌生國家的唯一印象。那究竟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的處境呢,他卻駭然發覺自己竟然回想不起一開始的原因,勉力思索得到的也只有演變得愈加劇烈的頭痛。看來習慣了待在實驗室的身子真不如自己想像的強健,才待了半個月便已經忍受不了凝結的空氣和壓抑的氣溫。總之還是比不過那些常跑外勤的傢伙,就比如說那個叫做……

意識到這裡之後似乎是經歷了斷層,流星飛覺得自己該說出一個名字,而且能清楚意識到這個熟悉的詞早就在嘴邊急待自己吐出,然而大腦卡殼,雪凍住聲帶,思維阻滯,無論如何都無法隨原先的心意自然流露。掙扎許久以後,最後能剩下的也只有一聲低聲的嘆息,卻無法分辨出究竟來自於他自己,亦或是那個被遺忘姓名的存在。於是只好把眼前遭遇的一切也當做是某種雪國給予他的預言,來自宿命深處的共振,牽引著他踏入林間。

只是命運似乎並沒有給他更多的預兆。只指引阿戈爾來到冰原,卻不願告訴他即將要面對的是一條永不結束的死路。

終於,在進入森林的第七天,流星飛覺得風雪要遮蔽了自己的眼耳口鼻,自暴自棄地決定迎接這種悽慘的結局。森林依舊是白色的迷宮,和來時並沒有任何區別,只有一個將要溺亡的探索者,一個不知為何而來亦不知向何而往的探索者,即將和這片白雪融為一體。阿戈爾把自己浸泡在森林不凍的湖沼裡,他見過其他薩米人在水上舉行的儀式,「軀殼接受洗滌,靈魂時刻純淨」,可能他的肉體會不斷墜落,直至抵達死亡的棲息地,而靈魂將會上升,上升至雪開始落下的地方。他還想到自己身為阿戈爾,那麼最後的歸處是漸漸升高的水位線也算是個不錯的結局。於是仰頭凝視著那片無垠的白色,企圖在其中找到靈魂得以飛翔穿梭的縫隙,越過水面、越過樹冠、掙脫大地的束縛,尋求去路。

——寂靜。阿戈爾忽然開始覺得自己實在是受不了這片死寂了,他原先便算不上是特別耐得住寂寞的性子。還在營地裡的時候,每天總要找其他人聊上幾句,以便能獨自度過接下來漫長沉重的夜晚。不然流星飛覺得自己遲早得在這片虛無的雪原裡發瘋。他緩慢地眨了眨眼,感覺似乎睫毛上也凝結著雪花,水流裡的聲音總是模糊的,只是他似乎聽見風雪刮過枝枒的聲音,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楚地意識到雪花落下時也會產生動靜,又或者是有人踩過落葉殘枝。他困惑死前的走馬燈原來也會產生幻聽嗎,可惜還沒等他找到答案,就見一道陰影遮住了視線。

於是世界不再只是令人麻木的雪白和朦朧,天空也變成是有人曾經行走過的模樣。他看見了近在咫尺的紅色圍巾,好像只要抬手就能抓住,抓住森林裡唯一的色彩。「我打擾到你泡在水裡了嗎?」他聽見魯珀開口詢問。流星飛想從快凍傷人的水中抬起頭,為了把對方的話聽得更清,全身卻沒剩下多少力氣,不支持這個打算。他還想眨眼,因為發覺自己此刻正在流淚,有些羞赧於被初次相識的人覺察到委屈,只好在心裡咒罵雪盲症發作的不是時候。

進入森林的第七天,在生與死交界的湖澤之中,流星飛遇見了號角鴿。

按照流星飛的意思,他和號角鴿算是一見如故。魯珀說明自己是來科考的,但隊伍不幸只剩下他一個人,阿戈爾回答他也是受邀來參加科考,可惜現在只剩下自己,沒說出口的是造成現在這副局面的原因是由於他違反規定擅自脫隊。似乎是相信了這番說辭,或者是在這片再無其他人的森林裡相逢的原因其實並不重要,號角鴿領著人來到了一處破舊的科考站,內裡並不比冰原最外圍那些設施和物資都完備的模樣,甚至看的出忙亂的痕跡,像是遭到了某種突如其來的危險而被匆忙拋棄,但好消息是維生系統還可堪一用。

「所以號角鴿你平常就是這樣苟在這裡的嗎?」阿戈爾聽見魯珀模糊的沉吟,以為這便算是默認,又或者是不好意思承認光靠一個人的能力實在是對於眼前的困境乏力。他繼續清點科考站所有的物資,像是要把每個角落都翻遍,雖然能用的東西實際上早就已經被擺在顯眼的地方,流星飛猜測這是號角鴿整理出來的,最後只能得出一個不知算好還是壞的結論:「這些物資看起來只夠兩個人再撐一週,我之前已經大致探索過森林的北面了,什麼也沒有。我們明天一起向南走吧。」

室內的溫度並不算多暖和,但起碼不用再忍受呼嘯的寒風,短暫的修整過後,阿戈爾便感覺全身的細胞似乎都重新活了一遍,思緒也得以再次歸於清晰。可能是環境的巨變導致血氣上湧,又或者是終於能見到活人的興奮,流星飛總覺得此時的心情有種詭異的激動,甚至想現在立刻就和新認識的同伴出門繼續探索,彷彿不久之前瀕死的狀態只是自己的一場惡夢,或者純粹是讓他和魯珀相遇的伏筆。

對方並沒有反駁或者答應阿戈爾說的話,似乎是認定他此刻異常的亢奮是種剛脫離死亡的本能反應。「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嗎?」號角鴿邊整理自己身上的衣裝邊開口。為了把流星飛從水裡撈出來,他半個身子也都一起浸泡到湖裡,現在還再規律地滴著水。這個提問像是隨口一說,好似只是要詢問明天的天氣一般平淡的口氣,甚至讓流星飛有種奇妙的感覺:這是對方打算調笑他的前奏。

「啊,我該聽說什麼嗎。」阿戈爾覺得魯珀突然的質問有些莫名,而後聽見了那熟悉的說辭。

「當地人說進了這片森林就再也出不去了。」號角鴿回頭看向流星飛的方向,說出口的話仍舊沒什麼情緒,眼神卻似笑非笑,像是在嘲弄這份誤闖密林的悲慘命運。阿戈爾卻分不清一步之遙的人究竟是在笑他還是笑自己,「怎麼辦呢流星飛,如果往南走之後發現……」魯珀的話頓住復又繼續,聲音卻變得像是喃喃自語一般,「……發現那裡也一樣什麼都沒有呢?」

「呃!」流星飛沒有想過號角鴿會現在就提起這個問題。他自然考慮過這件事,只是當真的有人逼迫他直面此行最大的麻煩時,能回答的竟然還是只有暫時的沉默。他覺得薩米的空氣實在是太過寧靜了,竟然能聽見水珠墜落至地面的滴答聲,能將魯珀無奈的笑聲全然接收進耳朵裡。「號角鴿你先別悲觀,說不定這次就遇上奇蹟了呢。就像我原本也覺得自己快死了,結果不是遇見你了嗎。」流星飛有些不敢面對魯珀那雙像是要把他看穿的眼睛,他比誰都期望這句話能受到言靈的眷顧,但也清楚機率渺茫,不過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安慰罷了。幸好對方並不打算繼續追究,只是讓阿戈爾好好休息,以便明天就能恢復體力,像對方規劃地那樣往南繼續探索。

然而流星飛很好地發揮了他那股敢擅自離隊的隨性,像是一個世紀都沒見到過人類一樣,一副誓要拉著號角鴿徹夜暢聊的姿態。從對方在這裡待了多久問到會不會說薩米方言、見沒見過傳聞中的安瑪,話題到最後,號角鴿用原先就不咸不淡的語氣強調再這樣下去他真的要受不了了,控訴阿戈爾此種行為是在虐待魯珀,如果實在不想睡的話也沒人會逼迫他,可以自願到門外守夜。他才停下了原本打算繼續說的話,但是沒關係,流星飛想,等白天太陽升起之後,他和號角鴿還會有新的一天,何況能在這片森林裡偶然遇上對方就已經是種奇蹟了。

進入森林的第八天,流星飛遇見號角鴿的第二天,他們結伴向森林的南方行走。

實際上阿戈爾也不確定他們行走的方向是否是正確的,從進入森林的第一天起,隨身攜帶的指針便時好時壞,而魯珀那更是沒有多餘的能辨別方位的工具,才會因此在周圍遊蕩,不敢往離科考站太遠的地方探索,更多時候他們只能靠著彼此先前留在樹皮上的痕跡辨別位置。流星飛猜測這裡的樹木底下大概是有什麼能影響磁場或是環境的東西,才會導致方位的迷失,又或者最糟糕的情況是他們其實已經遇見了邪魔,而腳下這處慘白壓抑的白色迷宮便是佐證。儘管如此,流星飛卻莫名有種直覺——如果是和號角鴿一起的話,便真的能夠走出這片樹林。當然這個想法他並沒有說出口:這是沒道理的期待,只會給人徒增壓力。

這一天的探索依然沒有什麼有用的收獲,除了流星飛趁機把號角鴿的出生地、工作、興趣愛好等等都給盤問出來了,讓阿戈爾愈加肯定他和對方之間是相見恨晚的關係,也不禁升起一絲擔憂:這麼輕易就交代了自己的背景,等出去之後一定要囑咐號角鴿好好學習防詐思想,倒也沒考慮過對方會欺騙自己的可能。

流星飛似乎是對於身邊的人有無窮盡的興趣和熱情,也總是能找到共同點繼續延續話題。魯珀說自己來自尚蜀,阿戈爾很快就笑著接過對話,說自己之前和朋友一起去過几次大炎,最巧的還是朋友正好就是尚蜀人。號角鴿沒多說什麼,只是又用有些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流星飛,似乎並不想多聊。阿戈爾早就發覺魯珀臉上很常會出現這種欲言又止的神情,但他沒多想,只當號角鴿不像自己一樣是自來熟的性格,對初次見面的人有些不好說話也正常,沒必要想的太深,最後唯獨苦惱了他自己。

關於祖籍的話題很快就被下一個新的話題填補上,號角鴿的性格似乎就和流星飛想的一樣,不會過分冷漠,但同時也缺乏熱情。更多時候只是像疲倦的旅人一般安靜聆聽著阿戈爾不間斷的話。但他仍會回應流星飛問的在哥倫比亞學習的往事,在醫療組織的工作經歷,甚至還能和阿戈爾探討彼此的專業領域,堪稱相當稱職的聊天對象:對每一個提問都知無不言,也不落下任何一句隨口的話。

可是對方似乎對於流星飛並沒有多餘的好奇,既對話題當中的同鄉不感興趣,對於阿戈爾身上的一切也不加問津。於是流星飛總會產生某種錯覺:覺得號角鴿要不是對他的一切都再熟悉不過所以無需過問的老友,不然就是個對任何發生過和正在經歷的人事物都毫不關心的人機。不過有鑒於自己確實是被對方搭救的,於是阿戈爾也很難打從心底認可後者的說法,這真是有些許忘恩負義了。

有限的白晝終於還是迎來了終結。流星飛看著漸漸轉變為夜幕的森林,熟悉的驚悸再次由手指末端攀附上軀幹,他忽然發覺此時周遭似乎又只剩下了自己。阿戈爾已經在這片像是被死亡籠罩的陰暗面裡獨自度過太多的夜晚,讓他懷疑再這樣下去真的要產生某種創傷。他並不是害怕死亡,也不是害怕黑暗,死後的靈魂能安息升天,幽夜也總會結束迎來日光。

他害怕的是什麼都沒有的寂靜,就像困住他們的林木一樣,白色的、寧靜的、空無一物的,這比一切都要更加讓人感到虛無。像是無盡的黑洞、永不結束的死路,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目的。連恐懼也被麻木,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不存在、再不需要思考……他忽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想回過身確定自己並不是獨自一人,自己的靈魂還未被雪吹散。「號角鴿……號角鴿你還在嗎?」他慌亂地希望能得到回應,一句話,不,只要一個字也好,只要能讓他確定自己並不孤單就好。

流星飛覺得自己好像是經歷了一個世紀,深處在另一片土地之上,沒有任何一個具有聲音或表情的文字出現,直到膽怯和虛空要從腳底下的雪滲透至身上,他才終於得以聽見一聲很輕的嘆息,卻不知是真有人在為他哀歎,又或者僅僅只是另一陣刮過霜花的寒風。

「我在,流星飛,我就在這裡。」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尋找另一個人的聲音。此刻流星飛才恍惚發覺再往前一步,便會踏進水流之中。阿戈爾並沒有發覺腳下原來還存在著未結成冰的河,究竟是先前被自己忽視了,還是真的是猝然出現的,他沒有辦法下任何定論,只知道自己和號角鴿此刻被這道曲折的流水阻隔在兩岸。

其實是只要一步就能跨過的距離,阿戈爾能看見魯珀已經扎好了確保今夜能安眠的帳篷在等待著他,篝火也早就已經升起了。號角鴿的面容在火光之後卻總是有些扭曲模糊。

這不過是由於熱空氣密度不同產生的反應,流星飛你可能真的有點急性創傷應激了,不然怎麼會無法跨出這一步,阿戈爾質問著自己,明明眼前燃燒的火焰正是渴望許久的溫暖,也有個人正在等待著他。魯珀在原地看著他不再言語,流星飛第一次感謝號角鴿獨不及自己聒噪的性格,所以不必解釋自己此刻反常的反應。只需要一步,就能跨過那道甚至難以用溪澗形容的細小河溝,走到火光之中。只有一步的距離,卻讓他感到進退維谷。好似實際上他要跨過的是一道鴻溝、一道天塹,流星飛才發現自己和號角鴿之間的距離竟是這樣遙遠。

太陽升起之後,兩個人沿著那道驟然出現的小河繼續往南方探索。在流星飛遇見號角鴿的第四天,他們迎來了相遇以來的第一次的暴風雪。

陰影緩慢侵蝕著群山和密林,遮天蔽日的大雪掩蓋了一切,阿戈爾不禁想到可能這片亙古的銀白色背後也有數不清的像他們一樣的存在被埋藏在此,那些聳立著阻擋他們的林木此時也已經被吹垮,而雪似乎也變成黑色的了。在自然面前他們唯一能做的竟然只有等待——等待祂的疼愛,等待祂的慈悲,也等待祂的憤懣。

但是自然同樣不會阻攔任何生靈進入,又或者真應了流星飛之前那句說辭,這一次他們會遇見奇蹟。在徹底壓垮生息的大雪降下之前,他們沿著愈加緩和的河流行進到了森林的邊緣。儘管阿戈爾和魯珀從來都不曾認為自己是雪國的子民,但這一次,薩米依舊再次為他們準備好了躲避風雪的棲息地。

洞窟外是咆哮的狂風,落雪隆隆,此刻除了他們二人之外,再也聆聽不到其他生靈的意志,或許就連他們自己的呼吸也快要被這雪消磨殆盡了,什麼都不再剩下,什麼都再無區別。熟悉的寂靜似乎要再次蔓延,但是在這之前卻先響起了魯珀的聲音:「沒事的啊流星飛,你不用害怕,我就在這裡。」

「號角鴿你在這有什麼用啊,和我一起被困住嗎,我還以為你要說自己有辦法讓雪停了呢。」

「哦。」流星飛聽見號角鴿刻意拉長的音調,「你難道不是在害怕嗎,我看你一直在發抖。」

「我才沒有害怕,區區暴風雪而已,你以為我自己之前一個人是怎麼過來的。」他察覺到號角鴿話裡的訕笑意味,相當不服氣。「我只是、只是有一點點冷而已。」是啊,只是因為洞窟裡的溫度太低,並不是因為害怕孤單,也不是因為害怕寂靜,畢竟現在他的身邊還有另一個人不是嗎。

流星飛循著微弱的光線往號角鴿的方向靠近,因為他看見對方伸出來的手。他們之間沒有火焰、也沒有科考站的恆溫空調,手套和厚重的外套阻隔了兩個人的體溫,就連彼此的面容也不甚分明,流星飛卻分明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溫暖包裹著他。朦朧的空氣和沉重的大雪仿若只是一首異變的搖籃曲,失去了對於時間和空間的感受,他忽然便感到有些困乏,想把在這片雪原上的一切當做是一場即將醒來的惡夢,再睜眼便是彩色的光暈。

但是在閉上眼之前,他看見魯珀依舊在凝視著自己的方向,想起對方先前說的那些話。「號角鴿你視力挺好啊。」他再次聽見熟悉的笑聲,熟悉的、獨屬於對方的、令人安心的笑聲。「沒有啊我的眼鏡是有度數的,我是猜的你害怕,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流星飛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作罷。這兩天面對身邊的人他總是感到有些彆扭,似乎難以言說的情感也如同無盡的林木一般正在悄然破土,要等待風雪過去,長成參天巨木。他不喜歡吊橋效應這個詞,不想拿這個詞為此刻清晰的心跳聲做註解。真神奇,明明風雪是這樣凜冽,他卻依舊能清楚地聽見號角鴿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流星飛也不信這個世界上是有一種情感竟然不出自人自身的意願,他希望能再浪漫一點,或許就像現在的狀況一樣,乾脆叫做暴風雪效應好了。他闔上眼睛,再不用擔心自己會醒不來,因為清楚等待風雪止息的時候,身邊的人會喚醒他,就像前些日子一般。

阿戈爾的頭靠著魯珀的肩,安然地闔上雙眼。這是他難得的美夢,夢裡是一片寧靜而純潔的雪地,足夠讓他能心安理得地駐足。流星飛站在中心,沒有會沾濕頭頂的黑雪,也沒有會刮破皮膚的狂風,他再無需繼續折返於天堂與煉獄之中,只需要等待,等待這一場夢境結束,等待迎接新的一天,卻如何也預料不到自己往後會再難復現這樣的美夢。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風雪雖已緩和卻仍未停息。流星飛還是維持著靠在號角鴿肩上的姿勢,他清楚對方此時也是清醒的,兩個人之間卻只是相顧無言。有什麼話能把這樣的場景說清,又有什麼詞能將他心中的情感剖白,不如裝作一切都如同往日一般別無二致,等到這場雪徹底落完。

「雪已經停了,我們走吧。」

新的一日,他們走在森林的邊緣,河道開始變得寬闊起來,眼前也不再只有叢生得令人窒息的樹林和慘澹的白色。阿戈爾心情激動,甚至還差點絆倒了幾次,但是每一次都及時地被魯珀攙扶住。終於,流星飛和號角鴿沿著水流來到了一片廣闊的湖泊之前,安寧地反射他們二人這些天探索的狼狽。

和與號角鴿相遇的湖澤不同,流星飛認得出來這便是指引他踏入這片密林的開端,從此進入這片再無法返還的森林。這片水澤依舊波光粼粼,與自己之前見到的模樣毫無分別,好似雪不曾驚擾,死亡的陰影也不曾遮罩,只有孤獨的探索者一次次地從它的身前經過,而再無任何蹤影。他蹲下身凝視著湖面,想要找到任何能夠打破這份詭異寧靜的裂隙,想要確認真的走出了這場永恆的詛咒。卻發現身後的人也在認真凝望他在水中的倒影,像是要記住此刻的光景,沒有波濤、沒有白雪、清晰的面容。

他忽然有種感覺,這便是他們要分別的徵兆:他和號角鴿總是要分別的。就像他相信只要是兩個人就能走出這片森林一樣,只要到這之外便沒有理由繼續同路,而就算他們被永遠困於此處,死亡也總有一天會讓他們徹底分離。流星飛忽然開始感到惆悵,對這必然迎來的結局感到無可奈何,明明最開始的時候他並沒有料想過在無人的森林裡會有一場相遇。

「大飛!」阿戈爾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聲音,熟悉的,卻不來自號角鴿的聲音。接著是第二個不同的聲音,還有第三個人叫他作隊長。流星飛抬起頭,幾公尺之外正是自己闊別數日的隊員,他感到巨大的安心——這條死路已經徹底結束了。

阿戈爾站起身揮手作為回應,「你們等等我啊,我和號角鴿馬上就過去。」他聽見了驚呼聲,似乎喊得是號角鴿的名字,號角鴿,他低聲又複述了一次這個名字。幾個等待著自己的同伴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遙遠,又或者只是他不願意面對升高的音調,和自己其實瞥見了的那些驟然變得驚恐的神情,他現在不想去思考也不想去面對,只是回過頭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魯珀,「原來你們都認識啊。」流星飛笑著問號角鴿,只見對方搖了搖頭。

流星飛沒有管對方此刻反常的態度,「那我們走吧?」他放輕自己的聲音,像是害怕再次驚擾這片森林一般,害怕再度踏入循環的絕路。

「考考你啊流星飛……」他打斷了魯珀的話。「難道說號角鴿你真的不會讀空氣?」流星飛已經往出口處迎接他的隊員的方向走去了,還緊緊攥著號角鴿的手腕,試圖用上所有力氣要將還再原地無動於衷的人一同帶離這片雪原。只是這個比他還要高大的傢伙似乎對這份好意並不領情,任憑流星飛拖拽都毫無用處,繼續用平淡的口氣陳述原本被打斷的話題,「薩米的影子究竟是怎麼來的?」

流星飛的腳步因為問題而遲疑,他有些惱怒對方在這個時候提出的話題。他不想面對真相,現實卻仍舊逼迫他做出選擇……用號角鴿的模樣逼迫他做出選擇。他沉默了許久後還是一板一眼地回答,順便帶著咬牙切齒的口氣:「是死者的遺留。」而後號角鴿那不痛不癢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要徹底惹惱阿戈爾,也像是能不能走出這片森林對他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但是流星飛還是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嘆息,像是薩米對他最後的仁慈,是他還獨自迷失在林中之時的哀歎,而這一次終於比過往要明了。「恭喜你答對了,看來還是有提前先做過功課,那獎勵你馬上就能從這片森林離開。」

他原先想回過頭質問,卻聽見身後人像是判決一樣的話語,「流星飛其實你早就清楚了不是嗎。」不是問句,是像說此刻陽光真好的陳述句。流星飛往前方看去,只要再幾公尺,這片樹林的陰影便將不復存在,他能看見同伴擔憂和疲憊的神情,精密的探索儀器,彩色的光暈,卻唯獨看不見森林之中的第二個人。流星飛再不敢回頭,他已經想起了自己自願走進死路的原因,還想起了上一次和號角鴿一起到炎國出勤的時候,他們沒時間再繞去尚蜀,卻一起看了一齣大炎的傳統戲曲——回頭皆幻景,他唯獨記住了這句台詞。

但是儘管身後的一切都只是臆想,儘管那個熟悉的聲音並不來自日思夜想的人,他依然想再回頭看一眼那熟悉的容貌。他確實清楚一切,但還是執著地希望能與對方再見一面,哪怕將面臨死亡,哪怕所見的只是生者的影子,他都任性地想再看一眼,再親眼描摹一次早就銘記在心中的樣貌和聲音。流星飛看見號角鴿站在水中,原來無論自己怎樣拽著他都無法帶他離開這片水澤,原來生與死早就已經注定,既定的分別無可避免。

耳邊突然響起了現實世界的風聲,有人往他的方向撞了過來,有人摟著他的腰,有人抓著他的手,將他從踏入者再無法返回的森林裡拉了出來,這算是奇蹟嗎,阿戈爾並不清楚,因為他從沒希冀過自己能找到這片森林的出口。其他人轄製著他的行動,帶著他遠離這片他原先以為是惡夢的所在,無論他如何掙扎都會被伸出的好幾隻手給狠狠壓制住,歷經艱難才能再回頭看一眼來時的方向。但是一切都被亘古的堅冰覆蓋,走出的第一步與最後一步實際上並沒有任何的區別。他想自己的雪盲症大概又犯了,所以才會再尋覓不見讓他感到安然熟稔的影子。

與號角鴿相遇的第五天,新的太陽還未能升起,在生與死交界的湖澤之中,流星飛結束了自己的死路,再次與號角鴿分別。